第26章

「因為你說的是‘股市崩盤’,但實際上崩潰的既不是股市,也不是銀行,崩潰的是人。」

「你會這麼想,其實也是非常符合邏輯的。」

「真的?」

「因為你總覺得世界欠了你什麼,其實它什麼都不欠你的。」

「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問你為什麼喜歡你的工作,你告訴我的卻是你為什麼擅長這份工作。」

「只有弱者才會喜歡他們的工作。」

「我認為這話不對。」

「那是因為你喜歡你的工作。」

「聽你的意思,好像喜歡自己的工作有錯似的。」

「你是不是又覺得難過了呀?你們這種人特別容易難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你們自始至終都是錯的,假如別做那麼多錯事的話,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心理醫生看著桌上的時鐘,她依然相信扎拉最大的問題是孤獨,可也許「孤獨」和「沒朋友」是有區別的……不過心理醫生依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用無可奈何的語氣嘟囔道:「你知道嗎……我想咱們今天就到這裡吧。」

扎拉冷漠地點點頭,站了起來,把椅子塞回桌子底下,角度不偏不倚,非常精準。她半轉過臉去,突然開口問:「你覺得世界上有壞人嗎?」語氣卻含含糊糊,聽上去好像不是真的打算把這句話說出來似的。

心理醫生竭盡所能不讓自己顯得驚訝,然後謹慎地回應:「你想讓我從心理醫生的角度還是從純粹的哲學角度回答這個問題?」

扎拉再次露出彷彿在和烤麵包機說話的表情。

「你是個褲兜裡隨時裝著字典的小孩嗎?難道還要拿出來照著念不成?別管那麼多,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世界上有壞人嗎?」

心理醫生在座位上不安地扭來扭去,扭得褲腰都快掉了。

「我大概只能說……沒錯,我覺得世界上有壞人。」

「你覺得他們知道自己是壞人嗎?」

「什麼意思?」

扎拉的目光落在「橋上的女人」那幅畫上。

「我反正見過很多完全像豬一樣的人,反應遲鈍、沒有腦子,但無論是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壞人。」她說。

心理醫生思考了很長時間才回應道:「沒錯。老實說,我認為幾乎每個人都應該告訴自己,我們得為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做點兒貢獻,至少別讓它變得更糟。要始終站在正確的一邊,哪怕有些壞事看起來似乎有助於實現某些崇高的目標,也堅決不能做……其實每個人都能分辨是非,一旦違反了自身的道德準則,我們會下意識地為自己找藉口開脫,我認為這就是犯罪學裡面提到的中和技術理論——把自己的錯誤行為合理化,要麼歸咎給宗教或者政治理念,要麼說我們是別無選擇,總之我們需要一些東西給自己的壞行為辯護。我相信很少有人明知道自己是……壞人,還能睡得著覺。」

扎拉什麼都沒說,只是抓緊了她的特大號挎包,而且有點兒用力過猛,似乎打算坦白什麼事。她的手已經摸進包裡,馬上就要碰到那封信了,在那個短暫的瞬間,她甚至還打算承認自己在興趣愛好方面撒了謊——她不是近來才開始到處看房的,而是已經看了十年,對這項活動已經完全超出了愛好的程度,稱得上一種痴迷了。

然而她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就這麼合上包,關門走了出去。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心理醫生依然坐在桌旁,為自己的困惑而困惑著。她想為下一次諮詢做些筆記,卻不由自主地開啟筆記型電腦,瀏覽起了售房網站上的房屋資料。扎拉下次會去哪裡看房呢?心理醫生顯然不可能知道,可要是扎拉告訴過她,自己去看的房子都是帶陽臺的,而且在陽臺上都能望見那座橋的話,也許就不那麼難猜了。

這時候,扎拉正站在電梯裡,電梯下降到半途,她按下了停止鍵,這樣哭的時候就能不被打擾了。她還是沒能拆開挎包裡的那封信,也從來沒有過那樣的勇氣,因為她知道心理醫生說得對——她就是那種一旦認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就會再也睡不著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