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也很遺憾,說實在的,還很鬱悶。」扎拉說著抹了抹眼睛。

「是……什麼樣的癌症?」心理醫生問。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扎拉輕聲說。

「對,對,當然沒有。對不起,是我沒考慮到。」

扎拉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直到外面的光線變換,從上午變成了中午,她這才微微抬起下巴,說:「你不用道歉,我得的是虛構的癌症。」

「什……什麼?」

「我沒得癌症,我騙你的。其實,我想說的是,民主制根本行不通!」

心理醫生就是在這一刻意識到扎拉是多麼的不對勁的。

「你……你這個玩笑可有點兒大。」她終於憋出這麼一句。

扎拉揚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如真的得癌症?」

「不!什麼?絕對不是,但是——」

「你瞧,假裝得癌症可比真的得癌症要好得多,對吧?還是說你寧願我得癌症?」

出於憤慨,心理醫生的脖子變紅了。

扎拉兩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膝蓋,黯然地說:「反正我感覺就像是得了癌症一樣。」

心理醫生當天晚上也沒睡好,扎拉有時候就是能影響到其他人。下一次扎拉過來拜訪的時候,心理醫生已經把她母親的照片從辦公桌上拿走了。在諮詢的過程中,扎拉其實考慮過說出導致自己失眠的真實原因:她的包裡有一封信,這封信能說明一切,要是她這時候拿出它來,此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有可能變得不一樣。然而她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牆上的那幅畫——畫裡有個女人,望著無邊的大海和遠處的地平線。心理醫生舔了舔說得發乾的嘴唇,輕聲問道:「你看著這幅畫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要是我也只能選出一幅畫掛在牆上的話,這一幅是絕對沒門兒的。」扎拉回答。

心理醫生尷尬地笑了笑,問:「我一般會請病人猜一猜這個女人的情況。比方說,她是誰?她快樂嗎?你想不想猜猜看呢?」

「我又不知道她認為什麼是快樂。」扎拉漠然地晃了晃肩膀。

心理醫生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老實承認道:「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回答。」

扎拉哼了一聲,說:「這是因為,你提問的時候總是先入為主,假定世界上只存在單一型別的快樂,可快樂是跟金錢差不多的東西。」

「聽起來很膚淺。」心理醫生露出了只有自認為思想非常深刻的人才會露出的優越感十足的微笑。

扎拉就像試圖給一個不是青少年的人解釋某件事的青少年那樣呻吟了一聲。

「我的意思不是金錢等同於快樂。我是說,快樂跟金錢差不多——它們的價值都是編造出來的,是我們無法衡量的虛假的東西。」她說。

心理醫生的聲音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好吧……也許你說得對,但我們可以衡量和評估抑鬱的程度。我們知道,抑鬱的人害怕感受快樂,這是十分常見的現象。因為一旦習慣了抑鬱,它對你而言也許就會變成某種安全保護膜、離不開的舒適圈之類的東西,讓你不由自主地想:假如我沒有不快樂,假如我沒在生氣——我就會迷失自我!」

扎拉皺了皺鼻子。

「你相信這一套嗎?」她問。

「是的。」心理醫生回答。

「這是因為,每當看到比自己富有的人,像你這樣的人總是會說:‘沒錯,他們或許比我有錢,可他們快樂嗎?’好像快樂才是人生的意義,可一天到晚覺得很快樂,這是連白痴都能做到的事。」扎拉說。

心理醫生在本子上記了點兒什麼,然後盯著本子問:「那你認為怎麼樣才算快樂呢?」

從扎拉的回答裡可以看出,這個問題她顯然已經思考了很多年,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對她而言,做一份重要的工作要比快樂地生活重要得多。

「快樂就是擁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目的和方向。你想知道真相嗎?真相是,在‘有錢’和‘快樂’之間,多數人寧願選擇‘有錢’。」

心理醫生再次露出充滿優越感的微笑。

「銀行董事當然會對心理醫生這麼說。」她說。

扎拉又哼了一聲。

「你每個小時的諮詢費是多少來著?如果免費能讓我快樂,你可以不收我的諮詢費嗎?」

心理醫生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這可有點兒不太專業,她隨即驚訝得臉都紅了,急忙欲蓋彌彰地掩飾道:「不,可假如你能讓我高興,我也許會給你免費。」

這回輪到扎拉不由自主地發笑了,笑聲就像是不小心從她嘴裡溜出來的一樣,她已經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隨後她們沉默了許久,甚至到了有點兒尷尬的程度,這時扎拉終於朝牆上那幅畫裡的女人揚了揚腦袋。

「你覺得她在幹什麼?」

心理醫生看著那幅畫,慢慢地眨了眨眼。

「跟其他人一樣。她在找東西。」

「找什麼?」

心理醫生的肩膀向上提起一英寸,又向下耷拉了兩英寸。

「找可以抓住的東西,可以為之爭取的東西,可以抱以期待的東西。」

扎拉把目光從畫上移開,望向心理醫生身後的窗戶,透過窗戶往外看。

「要是她在想著自殺呢?」她問。

心理醫生還在看著那幅畫,她只是笑了笑,沒有把內心的憤怒表現在臉上——她經過了多年的訓練,而且很愛自己的父母,不願他們為她擔心,所以能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為什麼覺得她會這麼想?」她問。

「所有的聰明人都應該想過這件事吧?」扎拉反問。

起初,心理醫生打算運用一些她在訓練中掌握的話術回應扎拉,但她很清楚這沒什麼用,所以她誠實地回答:「沒錯,也許是這樣的。你覺得是什麼阻止了我們這些聰明人自殺呢?」

扎拉俯身向前,下意識地挪了挪桌上兩支筆的位置,讓它們互相平行,然後才回答:「恐高。」

此時此刻,地球上沒有人可以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所以心理醫生思考了很久才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想問問,扎拉——你有什麼興趣愛好嗎?」

「興趣愛好?」扎拉迷惑地重複道,好在語氣並沒有先前那麼不屑一顧。

心理醫生連忙解釋:「沒錯,比如,你喜歡參加慈善活動嗎?」

扎拉無聲地搖了搖頭。心理醫生起初還覺得慶幸,這一次扎拉竟然沒拿侮辱性的語言回擊她,可緊接著她發現扎拉的眼神不對勁,彷彿自己剛才的問題把她心裡的什麼東西給打翻弄碎了。

「你還好嗎?我說錯什麼了嗎?」心理醫生焦急地問,但這時扎拉已經在看錶了,隨後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入行不久的心理醫生缺乏經驗,還處於會因為擔心失去病人而感到驚慌失措的階段,所以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非常不專業的話:「別幹傻事!站住!」

扎拉驚訝地站在門口。

「什麼傻事?」她問。

心理醫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尷尬地笑笑,試探地說:「行啦,別幹傻事……你還欠我諮詢費呢。」

扎拉突然哈哈大笑,心理醫生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下子她更難把握笑到什麼程度才算是不專業了。

扎拉走進電梯的時候,心理醫生坐在辦公室,看著牆上那幅以天空為背景的畫裡的女人。扎拉是頭一個懷疑那個女人可能打算自殺的病人,以前從來沒人想到過這一點。

心理醫生覺得,畫裡的女人凝視地平線的動作只可能包含兩層意義:嚮往和恐懼。她畫下這幅畫是為了提醒自己一些事。心理醫生喜歡畫,因為哪怕你對著一幅畫看了很久很久,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其中最顯而易見的東西——比如,這幅畫裡的女人其實是站在一座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