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劫匪搶銀行。想象一下那一幕。

這件事顯然與你無關,跟那個男人跳橋的事類似。因為你是個體面的普通人,所以你不會搶銀行。所有的普通人都一致認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有些事永遠不能做。不能說謊,不能偷東西,不能殺人,不能扔石頭打鳥。我們都同意這一點。

也許天鵝除外,因為天鵝其實是擅長被動攻擊的小渾蛋。不過除了天鵝,別的鳥是一律不能打的。而且你不可以說謊。除非……好吧,有時候你不得不說謊,這是自然,比如當你的孩子問:「這兒怎麼有巧克力味兒?你是不是在吃巧克力?」但你絕對不能偷東西或者殺人,在這方面我們可以達成共識。

好了,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人。大多數情況下,你甚至連天鵝都不能殺,即使它們是渾蛋,不過你可以殺死站在森林裡的有角動物。用來做成培根的動物也可以殺。但是,絕對不能殺人。

除非他們是希特勒。你可以殺希特勒,假如你有一臺時間機器和殺死他的機會的話。因為這是通過殺一個人來拯救幾百萬別的人,還能免除世界大戰,任何人都可以理解。不過,你得救下多少人,才有資格殺死一個人?一百萬?一百五十萬?兩個人?一個?一個都不救?這個問題顯然沒有確切答案,因為沒人答得上來。

讓我們舉一個更簡單的例子:可以偷東西嗎?不,絕對不行。大家都同意。除非你偷的是某個人的心,因為那是浪漫。或者偷了某個在派對上吹口琴的傢伙的口琴,因為這是為大家的耳朵著想。還有,要是你真的必須偷點兒什麼小東西的話,大概也是可以的。但這是否意味著可以偷稍微大一點兒的東西呢?誰來決定「大一點兒」是大多少?假如你真的不得不偷,那麼這個「不得不」需要達到何種程度,才能讓偷竊的行為合理化?換言之,如果你認為自己「不得不」搶銀行,而且不會有人為此受到傷害,那麼這樣做就沒問題了嗎?

不,當然有問題,而你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你從來沒搶過銀行,無法和搶劫犯共情。

也許恐懼除外。某些時候,你可能會覺得非常害怕,而銀行劫匪也會害怕,這可能是因為劫匪家裡也有小孩,所以有很多機會練習害怕。也許你也有孩子,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什麼都不懂,沒有能力應付所有的事。實際上,我們最終會習慣失敗,每當我們沒有讓孩子失望時,反而會暗自震驚。有的孩子可能會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們經常在某些特殊的時刻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使我們振作起來,製造一點兒浮力,讓我們不至於淹死。

那天早晨,銀行劫匪穿上外套出門時,並不知道外套口袋裡塞著那幅有青蛙、猴子和麋鹿的畫。把它塞進去的是畫這幅畫的小女孩,她有一個姐姐,有人說,姐妹之間總會吵個不停,但這對姐妹不是這樣,她們甚至幾乎沒吵過架。妹妹可以在姐姐的房間裡玩,姐姐從來不會對她大喊大叫,妹妹也從來不會故意破壞姐姐喜歡的東西。姐妹倆很小的時候,她們的父母曾經小聲說:「我們不配有這麼好的孩子。」他們說得對。

現在這對父母離婚了,最近幾周輪到其中一位帶孩子。這一天,姐妹倆坐在車裡聽早間新聞,新聞裡說到的正是父母中的另一位,但她們還不知道對方成了銀行搶劫犯。

在跟著搶劫犯生活的那幾周,女孩們會乘公共汽車上學,她們喜歡坐公交,還和搶劫犯一起編排了許多關於前排座陌生人的故事。那邊那個男的,可能是消防員,搶劫犯低聲說。他或許是外星人,小女兒說。然後輪到大女兒了,她非常大聲地說:「那個人可能是通緝犯,他殺了人,把他們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背包裡,誰知道呢?」然後坐在附近的一個女人就開始不舒服地搖晃起來,女孩們咯咯地笑出了聲,最後笑得喘不過氣來。作為家長的搶劫犯只好拉下臉來,假裝這根本不好笑。

他們幾乎總是很晚才到公交車站,每次都會跑著穿過那座橋,車站就在橋的另一側,姐妹倆會笑著尖叫:「麋鹿來啦!麋鹿來啦!」因為搶劫犯的腿很長,跟身體不成比例,所以跑起來時顯得很有趣,像一頭麋鹿。女孩們出現之前,沒有人注意這一點,從孩子的視角看到的人體比例是不一樣的,或許因為他們總是從下方注視我們,那是我們看起來最醜的角度。這可能也是他們很容易變成小惡霸的原因,這群機靈的小怪物總能抓住我們最大的弱點,可即便如此,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他們幾乎總是能原諒我們。

這是為人父母所能遇到的最大的怪事,無論你是不是銀行劫匪,哪怕做過更出格的,孩子依然會愛著你。就算你快要死了,孩子也不會埋怨你不夠聰明、不夠有趣、沒法長生不老。也許是生物學因素決定了一定年齡之前的孩子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父母,理由非常簡單:你屬於他們。生物學真的是太機智了,我們必須承認。

銀行劫匪從來不叫兩個女兒的真名,在你屬於別的什麼人之前,你是不會注意到這一點的:給孩子取名字的人是我們,最不願意用這些名字的人也是我們。我們會給自己愛的人起綽號,愛要求我們給孩子取一個獨屬於我們的稱呼。所以銀行劫匪根據姐妹倆六年前和八年前在媽媽肚子裡的表現想出了獨特的綽號,其中一個女孩似乎總在裡面跳來跳去,另一個卻像在爬樹,所以一個是青蛙,一個是猴子。麋鹿會為她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百分之百的蠢事。也許在這方面,你可以和銀行劫匪找到共鳴。你的人生中很可能也有你願意為之做出各種蠢事的人。

但是,即使如此,你恐怕也絕對不會去搶銀行。當然不會。

可你是否曾經戀愛過?幾乎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愛情會讓你做出很多荒唐事,比如結婚、生孩子、扮演幸福的一家人,擁有幸福的婚姻。你也有可能覺得不快樂,但這並不稀奇,在婚姻裡面很常見,因為一個人不可能一直都開心,開心的程度也參差不齊,而且有時候根本沒時間開心。通常情況下,我們只是在過日子而已。你的生活或許也是這樣,可你也會有受夠了的時候,比如某天早晨,你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那個和你結婚的人背叛了你,對方的謊言被你識破……總之,這就是銀行劫匪的遭遇,就算你沒經歷過背叛,也足以體會到這件事會對一個人造成多麼大的打擊。

尤其是這並非對方一時衝動,而是長期出軌,你需要面對的除了不忠,還有欺騙。不忠說明對方沒把你放在眼裡,長久的欺騙意味著經年累月的謀劃,這是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此前不曾在意的無數蛛絲馬跡都成了明晃晃的諷刺,甚至找不到一丁點兒自我安慰的理由——你或許可以把它歸咎於寂寞或者慾望,「你總是在工作,我們沒有相處的時間」。但如果對方的解釋是:「呃,既然你真的想聽實話,我的出軌物件是你老闆。」那就不再有挽回的餘地,因為這意味著你的被迫加班和婚姻失敗竟然有著同樣的緣由。當你離婚後的第一個週一回去上班時,你的老闆說:「呃,既然捲入過這件事的人再見面會很不自在,所以……你最好還是不要在這裡工作了。」上星期五你還是有班上的已婚人士,下星期一你就成了無家可歸的無業遊民。你會怎麼辦?跟律師談談?起訴某個人?

不行。

因為有人告誡銀行劫匪:「為了孩子好,還是忍了吧,別把事情鬧大。」所以,不想成為壞父母的銀行劫匪認栽了,忍氣吞聲地搬出公寓,離開工作的地方。為了孩子,也許你也會做同樣的事。青蛙說,她聽見公交車上的一個大人說「愛會傷人」;猴子說,我知道為什麼你畫愛心的時候會給它加上一個鋸齒邊了。要怎麼跟這兩個孩子解釋什麼是離婚呢?怎麼告訴她們什麼是出軌呢?怎樣才能避免她們從小就成為憤世嫉俗的人?戀愛固然是奇妙、浪漫、令人心跳加速的……可戀愛跟愛不一樣,對吧?有必要一樣嗎?恐怕誰也受不了年復一年的頭昏腦漲、心跳加速吧?沉迷戀愛會讓你無暇他顧,忘掉你的朋友、你的工作、你的午餐……甚至有餓死的危險,所以你得拿出理智的態度看待它。問題在於一切都是相對的,幸福建立在期望之上,況且我們現在有了網際網路——網上不斷有人在以各種方式發問:你的生活像我的一樣完美嗎?嗯?怎麼樣?現在呢?你的生活能比得上這個嗎?要是比不上,還不趕快改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