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個橋上的男人和闖進看房現場劫持人質的銀行劫匪沒有半毛錢的關係,兩人也從來沒見過面。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遇到了「道德風險」。當然,「道德風險」是個銀行術語,用來描述金融市場的運作方式。銀行顯然是個非常不道德的組織,以至於說他們「缺德」都不足以消解我們的心頭之恨。我們需要一種方式來描述「銀行缺德」這個事實,提醒大家銀行就是風險的化身,所以才有了這樣的術語。橋上的男人把他的錢給了銀行,讓他們進行「安全投資」,因為當時所有的投資都是安全的。然後那個人用這些安全的投資作為貸款的擔保,用新的貸款還清舊的貸款。銀行告訴他:「大家都是這麼做的。」男人想:「他們是專家,說得準沒錯。」後來,突然有一天,沒有什麼是安全的了。在金融市場上,這叫「危機」,銀行開始「崩潰」,其實真正崩潰的是人,銀行還在那裡,金融市場也不會心碎,它壓根就沒有心。心碎的是橋上的男人,他付出畢生積蓄,卻換來債臺高築,沒人能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他質問銀行,當初為什麼承諾「完全沒有風險」,銀行抱著胳膊,振振有詞:「沒有什麼是完全沒有風險的,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不應該把錢給我們的。」
因為這家銀行敗光了他的全部積蓄,男人去另一家銀行借錢還債。他告訴第二家銀行,如果借不到錢,他的生意會倒閉,然後無家可歸,可他還有兩個孩子。第二家銀行點點頭,表示非常理解,但一個在那裡工作的女人告訴他:「你遇到的那個東西,我們叫它道德風險。」
男人不明白,於是女人解釋說,道德風險是「協議中的一方受到保護時,其自身行動帶來的負面後果」。男人還是不明白,女人嘆了口氣,說:「兩個白痴一起坐在快要斷掉的樹枝上,靠近樹幹的那個手裡拿著鋸。」男人茫然地眨眨眼睛,女人揚起眉毛說:「你是離樹幹遠的那個白痴,銀行打算鋸斷樹枝、保住自己。因為銀行自身沒有損失一分錢,損失掉的只有你的錢,因為你是那個讓他們拿鋸的白痴。」說完,她冷靜地整理好男人帶來的檔案,交還給他,告訴他,她不會批准任何貸款。
「但是他們虧掉了我所有的錢,這不是我的錯!」男人大叫。
女人冷冷地看著他,說:「就是你的錯。你不應該把你的錢給他們。」
十年後,銀行劫匪走進那套有人看房的公寓。這位劫匪從來沒有過那麼多的錢,所以沒機會聆聽銀行裡的女人談論什麼「道德風險」,但銀行劫匪的母親過去常說,「如果你想逗笑上帝,就把你的計劃拿給祂看」。第一次聽到她這樣說時,銀行劫匪只有七歲,接受這樣的殘酷教育似乎為時過早,因為這句話幾乎等同於「人生之路有很多條,但大部分都是錯誤的」。可即使是七歲的孩子也能明白這一點,他還知道,哪怕媽媽口口聲聲說她不喜歡制訂計劃,從來沒打算喝得醉醺醺的,她仍然有可能喝醉,甚至經常這樣,以至於很難說是「湊巧」喝醉的。所以七歲的孩子發誓,永遠不沾烈性酒,永遠不成為大人,不過,後來這孩子只做到了一半。
同一年的平安夜到來之前,這個七歲的孩子理解了什麼是「道德風險」。當時,媽媽又喝醉了,跪倒在廚房的地板上,搖搖晃晃地抱住孩子,抖了孩子一腦袋菸灰。她帶著哭腔顫聲說:「別生我的氣,也別對我大喊大叫,這其實不是我的錯。」孩子起初不理解她的意思,隨後慢慢意識到,這可能跟最近的一件事情有關係:過去的一個月裡,孩子每天放學後都會賣聖誕節的雜誌特刊,把賺來的錢都給了媽媽,好讓她買過節的食物。孩子看著媽媽的眼睛,它們閃耀著酒精和淚水的光芒,混雜著醉意和自我厭惡。她抽泣著抱緊孩子,低聲說:「你不應該給我錢的。」這是她對孩子做過的最接近於道歉的舉動。
時至今日,銀行劫匪依然常常想起這件事。並非因為這段經歷有多麼不堪,而是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始終無法真正去恨母親,仍然覺得這不是她的錯。
第二年二月,母親和孩子被趕出了公寓,銀行劫匪又發了一個誓,決心永遠不做父母,尤其是那種糟糕的父母,付不起賬單,甚至不知道要帶著孩子住在哪裡。
看到銀行劫匪的計劃,上帝笑了。
橋上的男人給銀行裡的女人寫了一封信,就是她給他講了什麼是道德風險。他把自己希望她聽到的話寫在信裡,然後跳了下去。銀行裡的女人把這封信裝在挎包裡放了十年。後來,她遇到了銀行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