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被人憤怒地丟了出去,徑直越過兩張桌子,在它飛行的過程中,離心力以深不可測的方式保住了杯子裡的大部分內容物,直到它撞上牆,從此把牆變成跟卡布奇諾咖啡一個顏色。
兩個警察彼此對視,其中一位面露尷尬,另一位滿臉關切。老警察名叫吉姆,他的兒子,那個年輕警察,叫作傑克。對於這對關係彆扭的父子而言,警察局實在太小,根本沒法互相躲避,於是兩人只能將就著分別佔據一張桌子,半張面孔始終隱藏在各自的電腦螢幕後面。如今的警察,實際工作的時間只佔日常的十分之一,其餘的時間都用來詳細記錄實際所做的工作。
吉姆出生在大眾將計算機技術視為魔法的年代,傑克那一代人卻把這項技術看成理所當然。吉姆年輕的時候,父母懲罰孩子的方式是把他們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面,現在懲罰孩子的方式則恰恰相反,是強迫他們走出自己的房間。上一代挨父母罵的原因是坐不住,下一代卻被父母告誡不要整天坐著不動。吉姆打報告的時候,每次小心翼翼地按下一個鍵,都會立刻察看電腦螢幕,確保上面顯示的是正確的字母,生怕電腦欺騙他,因為他可不是那種允許自己被騙的人。傑克卻是那種典型的從未在沒有網際網路的世界中生活過的年輕人,他可以蒙著眼睛打字,輕而又輕地摩挲鍵盤,連鑑定專家都無法證明他曾經觸碰過它們。
這樣的一對父子當然會互相折磨,把彼此逼瘋,哪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過。兒子把上網查東西叫作「谷歌一下」,但父親會說:「我在谷歌上查一查。」當他們針對某一件事產生分歧的時候,父親會說:「嗯,這一定是對的,因為我是在谷歌上讀到的!」兒子則會說:「你讀的東西不是谷歌上的,爸爸,你只是用谷歌搜尋到了它們而已……」
其實,父親並非完全不瞭解如何使用那些讓他兒子瘋狂的技術,問題在於他是一知半解。比如說,吉姆不會截圖,所以當他想保留電腦螢幕上的影像時,會拿出手機拍照,想保留手機螢幕上的影像時,就用影印機。吉姆和傑克最近一次大吵,是某些上級的上級認為鎮上的警察應該「多參與社交媒體互動」(因為斯德哥爾摩的警察就天天泡在該死的社交媒體上),讓他們每個工作日互相拍照發到網上的時候。吉姆拍了傑克在警車裡的照片,傑克當時在開車,吉姆用了閃光燈。
現在他們正面對面地坐著打字,速度卻完全不同步,吉姆慢,傑克快。吉姆寫起報告來像在講故事,傑克只是單純地撰寫一份報告。吉姆頻繁刪除和編輯已經寫下來的文字,傑克卻一刻不停地敲擊鍵盤,彷彿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只能用一種方式來描述。吉姆年輕時曾經夢想成為一名作家。實際上,直到傑克小的時候,吉姆依然做著這個夢,後來他又轉而期待傑克能成為作家。這種事對兒子們來說是個難題,也是父親們必須承認的恥辱之源:我們不希望孩子按照我們的步調追求自己的夢想,而是希望他們按照自己的步調追求我們的夢想。
他們的辦公桌上擺著同一個女人的照片,她是其中一個人的母親,另外一位的妻子。吉姆的桌上還有一張比傑克大七歲的年輕女人的照片,但他們不怎麼談論她,而她也只有在需要錢的時候才會聯絡他們。每個冬天開始時,吉姆都會滿懷期望地說:「也許你姐姐會回家過聖誕節。」傑克則會回應:「當然,爸爸,我們拭目以待。」兒子從來不告訴父親他想得過於天真,這畢竟是一種愛的表現。每年的平安夜即將過去的時候,吉姆的肩膀上都會像是壓了幾千斤重的隱形巨石,他無比失落地開口:「我們不能怨她,傑克,她……」傑克總是回答:「她病了。我知道,爸爸。你想再來點兒啤酒嗎?」
老警察和年輕警察之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隔閡,無論兩人的生活有多少交集。傑克最終不再跟著姐姐跑——這是弟弟和父親的主要區別。
女兒十幾歲的時候,吉姆曾經以為孩子就像風箏一樣,所以他得儘可能地緊緊抓住風箏線,然而風還是把她吹走了。她掙脫束縛,自由飛向天空。很難判定一個人開始濫用藥物的確切時間,所以當他們說「我已經控制住了」的時候,都是在撒謊。毒品如同天光逐漸暗淡的黃昏,給我們一種自己有權決定何時天黑的錯覺,然而這種力量永遠不屬於我們,黑暗可以在它喜歡的任何時間把我們帶走。
幾年前,吉姆發現傑克取出了全部積蓄,準備拿來買公寓和支付姐姐在一傢俬人醫院的治療費用。傑克開車把姐姐送了過去,兩週後她自行出院,他沒來得及把錢要回來。失聯了六個月之後,某天半夜,她突然打來電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問傑克能不能借給她「幾千塊」。錢是用來買機票回家的,她說。傑克寄了錢,她卻沒回來。她的爸爸還在地上跑來跑去,不想讓天上那隻脫了線的風箏飛出他的視野,這就是父親和弟弟的區別。明年聖誕節,他們中的一個會說:「她……」另一個小聲接話:「我知道,爸爸。」然後再給他拿一瓶啤酒。
父子倆在選擇啤酒時也能吵起來。傑克是那種喜歡嘗試新奇味道的年輕人,而葡萄柚、薑餅和糖果之類口味的啤酒在吉姆眼裡一律屬於「垃圾」,他想要的是啤酒的本味。有時候,他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複雜口味啤酒統稱為「斯德哥爾摩啤酒」,當然,不能經常這麼做,因為兒子會很生氣,接下來的幾周,父親想喝啤酒就只能自己買。他有時候非常想不通,一起長大的孩子為什麼會變得完全不一樣,也許「一起長大」正是原因所在?他瞥了一眼電腦螢幕後面的兒子,盯著他擱在鍵盤上的指腹。在這座不是特別大的城鎮上,這個小小的警察局是個相當安靜的地方。鎮上很少發生大事,對於劫持人質這種戲碼,他們還很不習慣,或者說無論什麼鬧劇,在他們眼裡都是新鮮事兒。所以吉姆知道,這是傑克向上級展示能力的好機會,得讓他們知道他可以成為什麼樣的警察——當然,一定要趕在斯德哥爾摩的專家露面之前。
挫敗感讓傑克的眉毛耷拉下來,躁動不安在他心裡掀起了狂風。從頭一個進入那座公寓開始,他就一直在強自按捺瀕臨爆發的怒火,但上一次訊問之後,他再也無法忍耐,衝進辦公室,憤怒地叫道:「肯定有目擊者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知道事實,卻對我們說謊!他們難道不明白,有人可能正躺在某個隱蔽的地方流著血等死嗎?為什麼見死不救,反而要欺騙警察呢?」
發完脾氣後,傑克坐在電腦前,吉姆沒有說話,但那個砸到牆上的咖啡杯並不是傑克扔出去的——因為即使他的兒子憤怒於無力挽救罪犯的生命、厭惡即將奪走他案子的斯德哥爾摩警察,也遠遠比不上父親意識到自己無法幫助兒子而產生的沮喪。
長久的沉默。兩人先是對視了一眼,然後又盯著各自的鍵盤。最終,吉姆開口說道:「對不起。我會收拾好的。我只是……我明白這件事讓你很生氣,我只想告訴你,它也讓我很生氣……」
他和傑克把公寓的平面圖研究了個遍,每一英寸都不放過。那裡沒有藏身之處,劫匪無處可去。傑克看著他的父親,又看看他身後的碎咖啡杯,然後平靜地說:「一定有人幫他。我們漏掉了一些東西。」
吉姆凝視著證人訊問記錄。
「我們只能盡力而為,兒子。」
當你不知道該如何談論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時,那麼談論工作還算是比較容易的。劫持人質事件發生後,傑克一直在想那座橋,因為他運氣好時會夢見那個男人沒有跳下去,自己把他給救了。吉姆也一直在想著那座橋,因為他運氣不好時會夢見跳下去的是傑克。
「要麼其中一位證人撒了謊,要麼所有證人都在撒謊。肯定有人知道罪犯藏在哪裡。」傑克機械地重複道。
吉姆偷瞥了一眼傑克兩手的食指,它們正在敲打桌面。傑克的母親每次去醫院或者監獄工作,心情沉重地回家後,也會這樣敲打桌面。然而,父親早已錯過了詢問兒子過得怎麼樣的時機,兒子也早就錯過了跟父親解釋的時機。兩人之間的隔閡太大了。
吉姆慢慢站起來,椅子發出中年男人般的呻吟聲,他擦拭了牆壁,撿起被自己摔得四分五裂的杯子碎片。傑克迅速地站起來,走進警員休息室,又拿了兩個杯子回來。雖然自己不喝咖啡,但他明白,偶爾有人陪伴、不必獨自喝咖啡,對他的父親來說意義重大。
「我不應該干涉你的訊問,兒子。」吉姆聲音低沉地說。
「沒關係,爸爸。」傑克說。
他們說的都不是真心話。我們會對所愛的人撒謊。父子倆繼續趴在鍵盤上,把證人訊問記錄輸入電腦,然後從頭讀到尾,再一次尋找線索。
他們是對的,兩個人都對。證人沒說實話,至少說的不全是實話。不是全部證人都說了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