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第一個看見橋上那個男人的,是個十幾歲的小男孩,男孩的爸爸希望他能找到一個新的夢想。男孩本可以等人過來幫忙,可假如換成是你,你會等人來嗎?假如你的媽媽是牧師,爸爸是警察,你從小就立志長大以後竭盡所能幫助其他人,除非迫不得已,決不放棄任何人,你會怎麼做?
於是,那個十幾歲的男孩跑到橋上,朝那個男人大喊大叫起來,對方聞聲停下了腳步,男孩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只能先……跟他說話,試著贏得他的信任,說服他後退兩步,而不是向前再走一步。風輕輕拉扯著他們的外套,空氣中飄著雨絲,皮膚感覺得到初冬的寒意。男孩想要告訴男人,世上還存在著許多值得讓人活下去的東西,哪怕現在他還感受不到。
橋上的男人告訴男孩,他有兩個孩子,也許這是因為男孩讓他想起了他們。男孩驚慌失措地懇求他:「請不要跳下去!」
男人平靜地看著他,幾乎是有點兒同情地回應道:「你知道做父母最慘的地方是什麼嗎?就是別人總是根據你做得最糟糕的事情來評判你,哪怕你做過一百萬件正確的事,但只要有一件事情做錯了,那你永遠都是不合格的父母。他們會覺得,你永遠是那種‘孩子被公園裡的鞦韆碰到腦袋的時候,你卻在看手機’的人,其實我們每次都會不錯眼珠地盯著孩子,唯獨那一次低頭讀了條簡訊,就成了別人眼中的壞父母,以前做過的好事全都不算數。沒人會一直跟心理醫生嘮叨他們小時候被鞦韆撞到頭的經歷,做父母的卻永遠要被自己的失誤釘在恥辱柱上。」
十幾歲的男孩可能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瞥了一眼橋的側面,意識到假如跳下去一定活不成。男人衝他淡淡地笑了笑,向後退了半步,那個瞬間,男孩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男人告訴孩子,他的工作很出色,開創了成功的事業,買了一套相當不錯的公寓。他拿出所有積蓄,購買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股份,這樣他的孩子們未來就能得到更好的工作、買下更好的公寓,獲得免於恐懼的自由,不用每天晚上手裡握著計算器睡著。因為那是獨屬於父母的責任:為家人提供可以依靠的肩膀。孩子小時候坐在父母肩膀上看世界,長大後站在父母的肩膀上摘星星,有時候重心不穩了,還可以靠過來保持平衡,重新獲得安全感。他們信任我們,這是一項沉重的責任,因為他們還沒意識到,我們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這個人做了我們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假裝自己知道。當他的孩子問起為什麼便便是棕色的、人死了以後會發生什麼,還有為什麼北極熊不吃企鵝的時候,他就不懂裝懂。後來孩子們長大了一點兒,有時候他會短暫忘記這個事實,不由自主地拉住他們的手,讓他們覺得尷尬極了。他也很尷尬,因為很難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解釋:你很小的時候,每當我走得太快,你都會追上來,抓住我的手,那可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你的指尖在我的手掌心。那個時候,你還不知道我搞砸過那麼多的事。
這個男人假裝——什麼都假裝。所有的財務專家都向他保證,要購買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股份,這是一項安全的投資,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房價從來不會跌。後來房價就跌了。
世界上有個地方發生了金融危機,紐約的銀行破產了,在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國家的某小鎮上,一個男人失去了一切。跟律師通完電話,他看到了書房窗外的那座橋。這個清晨溫暖得出奇,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實在不尋常,但是空氣中有雨。男人開車把孩子們送到學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假裝。他小聲在他們耳邊說「我愛你們」,看到他們翻著白眼嘆氣時,他的心碎了。然後他開車來到水邊,把車停在禁停區,鑰匙留在車裡,走上那座橋,爬上欄杆。
他把這一切告訴了十幾歲的男孩,當然,男孩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因為如果一個站在橋欄杆上的人,肯花時間告訴一個陌生人他有多愛自己的孩子們,你會知道他真的不想跳下去。
然後那個人就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