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負是變化多端的;虛榮是自負的低階或簡單形式之一。虛榮在野心中也佔據了較大部分。有著壯志雄心的人不會輕易滿足於自我關注。來自朋友鄰居的欣賞羨慕還不足以滿足他。在他的內心,對於讚賞、欣羨和光榮的慾望也佔據了支配地位;但他的想法更多一些;他追求的是來自更廣範圍的讚賞,並且必須激勵自己去得到它;他對行動有所計劃,會選擇那些自己有可能大放異彩的活動去參加,並且會為此而孜孜不倦地努力。如果這一行為可以使他經常在公眾場合拋頭露面,使他的名字登上報紙,使他的成就成為公眾評論的話題,他的野心就包含了一些虛榮的本質;他的自我關注會使他經常想要得到他人的阿諛奉承並且成為一種貪婪的慾望,而且胃口越來越大。因此,演說家、作家、藝術家將自己的作品展示於公眾和競爭對手面前等待認可,不論他們的野心有多大,也很難擺脫虛榮的影子。對於性情外向並且野心勃勃的人尤為如此。
那些性情內向一些、比較深思熟慮的人傾向於通過對一些偉大成就的謀劃來滿足自己的野心,例如得到某些了不起的職權,一個主教職位,一屆任期或者一個稱謂等;他們的自我滿足不那麼依賴於實際的稱讚和欣賞,而是靠著一步一個腳印實現最終目標。這類人中也有比較極端的例子,有野心的人由於自作主張的衝動,嘗試通過私下對其手下發號施令來實現自我滿足。儘管他開始是想要通過擁有權力來保證他人的讚賞羨慕,但逐漸他會發現通過行使權力,不需公眾認可就可以得到自我滿足;並且由於他的做法並未公開,使他的工作更有效率,所以他將一切都在私下進行,對外則保持自己的英明形象。
固執己見的衍生形式
如果對自我的積極關注與對另一人或事物強烈的喜愛之情相結合,那麼堅持己見就會變得平和親切一些。單純虛榮的人會將對自身的關注衍生到對自有財產和物品的關注上。「我的衣服,我的香菸,我的狗,我的馬,以及我的老婆孩子」;所有這些能夠激起他人羨慕之情的都是為了他的虛榮心。同樣,對於有野心的人,自我關注會衍生到他的雙手和大腦所完成的工作:我的書,我的畫,我的生意,我的組織。這些自我創造受到人們的認可和羨慕,部分導致了自我膨脹。這種對自我關注的衍生並未從根本上改變它以自我為中心的本質。
然而,如果某一個固執己見的人非常愛他的孩子、家庭、祖國和教會等,那麼他的自我會因為某些利他主義的入侵而有所緩和。他的目標有著雙重基礎;他的行為由兩種願望來維持,以此使他和諧地向前發展,就像一支融洽合作的隊伍一樣。這樣一個愛孩子的人,會為了孩子的成功而感到高興,會盡最大的努力滿足孩子的興趣;而對於孩子的錯誤和失敗他也沒什麼耐心。他會鞭策孩子付出更大的努力;但如果孩子達不到他希望孩子實現的目標,他就會滿腹責備;如果他的孩子不慎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他會非常憤怒,因為「你丟了我的臉,別讓我再看到你」。曾經那麼喜愛的孩子,現在對他來說不過是苦澀的回憶。
驕傲這種品質與虛榮和野心二者都有聯絡。它們的來源都相同,都是由於未經受過失敗的自我關注。在比較極端的情況下,它只存在於那些性格中順從驅動力較弱的人身上。但是,從虛榮的層面來說,驕傲的增長需要一定自然或環境所形成的天賦,取決於虛榮之人所珍視的細枝末節上的個人優越感,如外形外貌、社會地位、穿著打扮、物質財富等。從野心的層面來說,驕傲依賴於權力的掌握,權力是否足夠讓人達到預期的目標以及能否持續成功地行使這些權力;如果能持續滿足這些條件,野心就會形成驕傲,其重要標誌就是無法對別人表示尊重和欣賞,在責備、批評、建議和例項面前沒有任何順從或馴服的表現。
大多數道德品質都有其截然相反的對立面;我們所瞭解的品質名稱大多數都僅僅適用於靠近某一極端或其相反品質領域的那些個性。與虛榮相對的是對外表的毫不在意。與野心相對的是不思進取。這二者存在的原因是自我關注驅動力的天生薄弱;但前兩種品質的存在則是由於對更深入事情的考慮,就如有野心之人那樣;而後者的形成是由於自負或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與驕傲相對的是謙遜;這種品質的形成是由於順從驅動力的原始力量,或者是由於大量的磨鍊、拒絕和失敗,逐漸導致了一個人對自己能力的較低評估,不斷地打擊削弱了他自我關注的驅動力。
我們可以將驕傲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被動的驕傲,即滿足於他人對自己擁有的品質和財產的羨慕;另一種是更為主動的驕傲,通過行使自己權力和利用已有資源尋求更廣泛更響亮的讚譽。二者的本質區別在於天性構造的不同。天性充滿活力但內斂的有抱負之人若是真正取得了成功,無需炫耀也會感到非常自豪。性格外向又充滿活力的驕傲人士則會不斷地炫耀自己,而有些性情易怒者會對他人表現得不屑一顧。
我們也可以將謙遜分為兩種形式。第一種是主動的謙遜,屬於精力充沛天性好鬥之人。在他人的長處面前他會表現得謙虛順從;但若自己的權益受到侵犯則會表現出強烈的不滿,並且他會孜孜不倦地追求自己的目標。另一種是被動的謙遜,或者稱其為卑躬屈節更為合適;在任何拒絕和屈辱面前,這種謙遜的人只會低頭沒有任何不滿。這種品質只屬於那些缺乏活力和鬥爭精神的謙虛之人。
品格對品質的影響
品格最簡單的形式是在所有道德情感缺失的情況下對純粹意志力的培養。這一型別的品格或與之近似的品格並不罕見。「活躍分子」,「實幹家」,為追求目標不顧任何形象、禮節、道德而不懈奮鬥的人都是這一型別的例子。在別人看來他們的目標或好或壞無關緊要;但對他來說這種細微的區別沒有任何意義。他想要實現這個目標,這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支援。說這類人沒有道德情感也不完全正確;他有且只有一種。他懂得如何去欣賞、珍視自己,懂得為自己著想,這唯一的一種道德情感即是堅定的品質,是下定決心、堅決行動的品質。擁有這種道德情感可以提高人的效率。這種形式的品格對於性格外向、沒怎麼受過培養的人來說最容易獲得。如果這個人同時是一個精力充沛、頭腦靈活的人,他將成為典型的為了某些目標富有效率、堅決徹底、不顧一切付諸行動的人。而追求的是什麼樣的目標則取決於其原始衝動以及具體情感的作用。他可能成為海盜群體的首領,也可能成為一群無政府主義者的帶頭人,同樣可能是一個黨派領導或者一個慈善機構的負責人;只要有任何原因值得他為某個組織耗費時間,他願意做傭兵隊長,也願意受僱做一名暴徒。只要他形成了強烈的個人情感,那麼由此產生的任何期望都會因為其自我關注的強烈衝動而增強。他可能陷入深仇大恨之中,也同樣可能愛得不能自拔。
從「君子」身上可以體現出,若沒有對行為和品格的思考,品格塑造能夠進行到何種程度,同時說明了這種情況下該過程的侷限性。在過去那個更簡單一些的時代,社會中有規矩的人其行為在道德領域也同樣非常高尚,尤其是在此人品行善良、個人情感發展良好的情況下;但他依舊會傾向於做一些粗魯而放縱的行為;對沒有影響到其自身以及所愛之人的錯誤,他會視而不見;對困難的、全新的環境,他的適應能力都比較差。對這類人來說,本質的限制在於他的規矩只在某些特定的環境下能夠用作一套規則或規誡;它並不像理想中的品格那樣對任何能夠想象到的情況都適用。
「君子」會非常忠實於為其定下的規矩,裡面規定了在特定情況下什麼是他必須做到的,什麼是不能做的;但在這個限定領域之外,他的行為完全取決於其內心原始的衝動以及具體的情感。在其規矩所描述的一切行動中,也就是在他的規矩圈子之中,受到強烈自我關注所形成的動機的約束,他的行為都是嚴謹而果斷的。儘管他可能個性比較膽小,但面對敵人時也不會退卻,而是堅定不移地與劍戟抗爭;他可能生性比較貪心,但在牌桌上他不會耍詐;內心保護他人的溫柔驅動力可能很弱,但當他的朋友受到危險脅迫時,他會忠義地站出來;自己的「信譽債」他一定會還,對待同樣的「紳士」他一定有言必信。但在自己的規矩沒做要求的領域,他可能是一個浪子、一個騙子、一個小偷、一個背後誹謗他人的小人、一個懶漢以及一個懦夫。
在英國公立學校裡,學生的榮譽準則就繼承了「君子」的規矩。人們沾沾自喜地認為這代表了發展的自然階段;但這是一個錯誤。事實上,全心全意地接受這種規矩會阻礙品格的發展;因為這種規矩消除了思考的必要,使肩負責任的學生不必經過思考做出決定,他們無須評判這種或那種行為的價值;這樣一來就影響了這些道德情感的形成,學生們不再通過思考使之形成系統,因而就無法構成理想的品格。
當一個年輕人懂得欣賞並尊重某些品質同時厭惡和鄙視另一些時,當他將自己敬重的品質按其價值排序後,他會自然地想要擁有自己珍視的品質並且在行動中有所表現,同時他會希望自己擺脫掉另一些品質,避免這些品質的任何體現;他渴望讚揚,但他更希望自己能做到值得讚揚。他的自我關注越強,就越會認真有效地依據自己樹立的理想來規範行為;每一種與之相符的動機或期望都會因為其自我關注的慾望而增強並保持;任何一種與之對立的動機和期望則會受到自我關注慾望的制止和削弱。
通過這種方式,在一個道德傳統優良社會的引導下,人們的品格會逐漸突出並豐富起來,同時還規範了行為,以至於我們只能用好、強、堅定、發達、平衡、平穩、優良這些籠統的形容詞來描述人們的個性。這類人大部分自然的過當行為以及性格、性情、脾氣方面的缺陷都得到了修正,儘管眼光尖銳的人還是能夠有所洞察;他們對於具體愛恨情感的渴望經過了意願及其反作用力的調整、強化、抑制或者修正;他們的野心降低到了一種附屬位置,當他們發現對某些抱負的渴望與理想的需求相沖突時,就會愉快地放棄或抑制這些渴望。
我們不得不提到有些個性特徵是野心、驕傲、謙遜或溫順,或者說他的個性受到愛恨或對他人和事業的忠誠的支配。他至高的忠誠是對理想的忠誠;因為理想是他最深入情感的目標,實現理想是他最強烈渴望達成的目標。
我們來思考一個引入了原則的例子。一個男孩的性格以及身處的環境使他有了驕傲的趨勢;他生性好鬥並且喜歡自作主張,他所出生的家庭非常寵愛這個孩子。由於品格發展不夠健全,他很容易變得傲慢;謙遜和順從對他來說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不過他閱讀過有關聖弗朗西斯以及佛家生活的內容,對順從的品質充滿了崇敬之情;因此順從就成了他理想中的主導品質;他堅定地利用自己的意志力以做到順從行事;若別人打了他的臉,他會刻意將自己的另一邊臉伸給他。他帶著想要行事順從這個驕傲的決心來培養自己的順從;逐漸這種外在表現的品質變成了他的個性品質,順從的行為變得容易起來並且逐漸成為一種自發行為;但是,在最後階段,他可能會從思想上和行動上都克服驕傲,徹底成為順從的人。
這個假想的例子闡明瞭通過自我培養將一種品質轉變為其對立品質在理論上的侷限性。這種徹底逆轉一種品質的明顯例項在實際生活中和小說中都很難找到,但與其相似的例子並不罕見。我選擇的這個例子無疑是最罕有且最困難的。相反的轉變,也就是從順從變到驕傲自信,在智慧較高的人群中常有出現。這是品質補償過程中對標準的過度調整。思考一下這些補償中比較極端的例子是很有用的,因為這樣可以幫助我們更充分地瞭解這個過程最真實和重要的影響。
虛偽和追求理想
「虛偽是邪惡對美德的一種讚頌。」或許這種讚頌的存在總好過完全忽略邪惡和美德之間的區別。人皆厭惡虛偽的人;或許大多數人寧願忍受坦誠的惡棍,也不喜歡虛偽的人。那麼,我們應當如何區分虛偽和追求理想呢?難道這種追求不是已經瀕臨虛偽的邊緣了嗎?將二者混淆在任何時代都是人們最喜歡用來表達其憤世嫉俗智慧的方式。所以,弄清二者之間的區別和差異是有一定重要意義的。
憤世嫉俗的人模糊了二者的區別,這種區別還受到了當下心理界的讚頌,這是非常危險的現象。一些現代作家跟隨榮格博士的步伐,將通過自我培養建立的人格品質稱為「人格面具」,這是我們每個人呈現給世界的面具,是掩蓋了我們天生本性的面具。為了掩蓋自己的邪惡面而帶上美德的面具,難道不是虛偽之人的特點嗎?我們通過自我培養所建立的品格的確包含一些我們生來不具備的品質;在極端的事例中,我們已經瞭解了一種天生的品質如何轉變成與之相對的品質。那麼,我們也有理由將品格這種極其複雜的結構稱為「人格面具」;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一種面具。那麼,它與虛偽的人所戴的面具有什麼區別呢?
它們的區別很容易用語言來界定。虛偽的人渴望自己看起來具備美德或者某些好的品質;追求理想的人渴望擁有這種品質,將它變為自己的東西並融入自己的品格之中。虛偽的人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擁有美德,只要在別人看來他已經具備就足夠了;事實上,如果上天將美德作為一種禮物贈予他,他並不會接受;因為具備美德將會妨礙他追求自己的目標。而品格高尚的人很少或完全不在意別人是否能從他身上看出他所珍視的品質。
但也有處於二者之間的例子;在這些例子中,不論是在某人自身還是在其他人身上,區分虛偽和追求理想就不那麼容易了;保持始終行走在完全坦率的大路上並不總是那麼容易的。前面提到過,對讚揚的渴望要先於對做人值得讚揚的渴望,這是品格發展中一個正常的階段;也就是對於正在經歷這個發展階段的兒童來說,虛偽和追求理想之間的區別很難分清。在這個階段,年輕人正處於人生道路的岔路口上;如果他不是一個非常坦率誠懇的人,他很容易失足走上虛偽的道路。在這個階段,傳統的宗教影響非常危險。符合宗教習俗的外在行為可以很輕易地得到讚揚,並且使人看起來似乎具備了美德;同時這種行為還讓人自己也愉快地相信他已經擁有了美德。
如果這個年輕人正努力獲得他目前不具備的東西,那麼他應該如何避免假裝擁有了自己沒有的東西呢?世界總是給予有罪之人更多的同情,也許是由於這個困境的真正本質,正是因為很少有人能完全逃脫這種危險,所以聖潔的氣息並不完全是美好的。
註釋
關於這些神經和功能紊亂,我想為讀者提供一個全面的介紹和探討,請參閱我的《變態心理學概述》(outlineofabnormal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