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於個性及其質量的思考有所欠缺,通過我們談論朋友和熟人時語言的貧乏、含糊和混亂就可以反映這一點。受到過一般教育的人總是會滿足於使用幾個模糊且非常基本的術語。當他形容一個喜歡的人時會說他「是個好人」「為人不錯」或者「是個普通人」;對於不喜歡的人,他會說別人是「一個笨蛋」「一個壞蛋」或者「一個無賴」;這些詞彙代表了他道德辨別的界線。有一點非常令人費解,那就是在這個問題上我們要依賴語言。道德品質是抽象的;我們只有藉助語言才能對它進行思考,才能清晰地表達;對於每一種品質,我們在區分、欣賞或將之置於某一價值領域中時需要給它們個名稱。
每一個文明人的語言都包含著大量的這類名稱;有些學者的工作就是精確辨識和使用這些名稱,但即使是他們,在這方面也沒有取得很大成功。
造成這種混亂的主要原因在於,我們在使用這些詞彙時指代的總是那些我們能輕易觀察到並描述出的外在行為;然而只有我們掌握了一定知識,瞭解了所觀察到的行為的動機,才能恰當地使用這些名稱。我們來考慮一下一對日常使用的名稱,勇氣和怯懦,或者勇敢和膽小。
如果我們見到一個人在路上遇到危險逃走了,我們可能會把他的行為描述為膽小;但或許這種行為只是出於謹慎而已;這也可能成為一個「為了跳起而後退」的例子;或許一會兒他就從後面抓住敵人,帶著技巧和冷靜將他碎屍萬段。
如果我們看到一群人在遇到危險時猛衝上去,我們會說他們體現了勇氣。但是如果我們不知道這些人的內心狀態,這個詞所包含的內容是多麼單薄,意思是多麼模糊啊。
他們外在的表現方式都差不多;不過對其中一個人來說,恐懼可能只是非常弱的內心驅動,他想得很少,身體力量卻很強,猛烈的行動和危險的處境令他感到刺激和愉快。另一個可能是一個膽小的人,由守規矩的性格所激發的力量克服了他的恐懼,因為他對於完成任務、堅持理想有著非常強烈的願望。第三個人可能是受到激情洋溢的愛國之情的推動或者是出於保護某些所愛的人這種願望。第四個人內心灼燒著想要閃光的慾望,想要得到朋友的讚許。第五個人懼怕所有的事,是他朋友嘲笑和譴責的物件。第六個人行事不計後果,因為他覺得自己受到神佑,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害他。第七個人相信,只要他加入這場鬥爭,他立刻就會被帶入快樂奢華的天堂,周圍都是美麗的女神,他會進入永恆的福佑中。還有一個人是出於對敵人犯下的惡劣罪行的強烈憤怒;他的憤怒所帶來的力量淡化了所有關於危險和懼怕的想法,但若不是在憤怒的狀態下,他可能會對這些感覺非常強烈。最後還有一個「勇敢」的人,或許他衝上前去僅僅是由於懼怕死亡,因為長官手裡正舉著一把左輪手槍。通常我們只是粗略地區分了一下道德上的勇氣和生理上的勇氣;這也就是我們的辨別力通常所能達到的程度了。但這種區分還遠不夠清楚。常常使用「勇敢」和「怯懦」這類詞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如果我們不能更具辨別力地使用名稱,那麼顯然也不可能有效地談論和思考性格品質和行為品質。我們都欣賞勇氣這種品質;一般總會把強而有力的行為歸功於勇氣,彷彿勇氣是一個具體事物,是一種強大的實體。但就像前面的例子所證明的那樣,我們所說的勇敢行為可能來自截然不同的動機;沒有一個可信的例子表明,我們將這種勇敢行為歸因於勇氣就可以解釋它。或者說,通過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的歸因,我們充其量可以認為,這種行為包含著我們所瞭解的人類性格因素,根據對此人性格的瞭解,這是一類可以期許他完成的行為。
對於其他有名稱的性格品質也是一樣;在提到某種品質時,我們就傾向於認為自己已經充分地解釋並瞭解了某種行為。但在任何一個事例中,我們都只是在欺騙自己;只是在藉助語言掩飾自己的無知,為不去進一步探究根本尋找開脫。
我們再來考慮一下另外一種品質,「殘忍」。我們也經常這樣說起殘忍,就好像它也是一種強大的實體一樣。目前對於「一種殘忍的行為」這個短語的使用表明了一種普遍趨勢,我們傾向於將所命名的這種品質人格化,使它成為一種動因,一種實體。當看到一個人殘酷地對待動物時,我們會說這是由於他的殘忍。那麼什麼是殘忍呢?它是一個內心的惡魔嗎?很多作家都習慣於隨便地使用「天性」這個詞,來避開這些問題,避開有關道德品質的思考。對於任何一類自己不明白的行為,他們都用天性來解釋;然後就此不再做任何說明,也不再繼續思考。我最近在讀一位著名作家的自傳初稿,據稱這本自傳記錄了他思想發展的歷史,創造並賦予他很多前所未聞的天性。
在人類身上沒有殘忍這種天性。如果真的有「殘忍的行為」,那麼每一種都只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我們可以使用一些不那麼簡陋的方法,不必將之歸為「殘忍」或者歸為殘忍的天性。當然,有些動物天生就具備追捕、殘殺、吞食其他種群的天性。有一類黃蜂具備一種天性,抓住毛毛蟲並刺蜇使之麻痺,然後活著儲存在巢裡,作為自己幼蟲的食物。我們可以說這種天性有些殘忍;但若要說這種黃蜂天性殘忍就有些荒謬且容易造成誤導了。不論怎麼解讀,任何人或動物都不具備殘忍的天性。
我們可能會聽說一個孩子將活著的動物撕成碎片;但他可能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小孩,僅僅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折磨一個脆弱的生靈。
一個鄉村紳士在娛樂時可能方式會有些殘忍;比如說,他會將狐狸的毛皮剝下來;他的思想裡塞滿了各種風俗傳統,從來不曾想過要從狐狸的觀點來看待這種活動。
一種突然的憤怒可能會促使一個人通過語言或者拳頭對別人造成殘忍的傷害,但這一瞬間過後,他會深感後悔。這些的確都是殘忍的行為,但並沒有給我們理由將殘忍這個形容詞用在做出這些事的人身上。從一方面來說,有些人我們稱之為恃強凌弱之人,通過殘暴的行為證明自己的力量在他人之上,即會因此感到高興;少數情況下,有些人曲解了教訓的含義,因此將痛苦胡亂施加到他人身上。如果這種人不加以剋制,繼續放縱自己扭曲的衝動,他們完全可以被稱為殘忍。但是最適合這個形容詞的應該是那些受到來自野心這類情感的強烈慾望的驅使並縱容它否決一切善意驅動的人,以及那些受制於自己的統治慾望,使自己內心不斷變得堅硬,將冷酷作為自己理想的特點,最終把冷酷無情的情感融於自己性格的人。
用形容詞恰當地描述行為比用在人身上要容易得多。可以恰當地把一種行為描述成殘忍的、衝動的、不體貼的或善良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同樣的形容詞也可以合適地描述行動者的個性。有些時候,觀察到某一行為時,我們或許能準確地推測出行動者的個性;但只有在我們瞭解了行為的動機及其本質,以及觀察到某些持續表現出的特質以後,我們才能將與該行為有關的品質歸為人的個性。
我們已經探討過個性的要素了,它們決定了行為和道德品質。其中最為重要的有性格、性情、脾氣和品格。正如我們所見,前三種主要是天生要素,通過訓練可以改變的程度相對較低;而儘管可能也會有構成某些情感的天生傾向,最後一種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主要是在生活過程中形成的,尤其是在年幼時期形成的。
我們用來形容個性的形容詞很多都是用於思想品質的,而不是道德品質,比如說速度、理解範圍、記憶力、應變力、創新能力等。我想略過這些內容暫且不談,因為這些基本不受我們掌控。但智力和品格是巧妙地相互交織的;有一組品質是智力和性情、性格、脾氣這些天生道德因素合成的產物,與品格已經非常接近。的確,品格本身通過自我培養已發展到一定高度,所以是這樣一種合成產物。為了更好地認識個性以及個性的發展,讓我們對某些道德品質進行一下思考,試著粗略地給它們分分類;因為在我們考慮大量現實依據時,若要讓思想變得有條理,分類是重要的第一步。
在前面的章節中,我們已經瞭解了為什麼性格主要是一個與內心驅動的力量相關的問題,以及每一種驅動力是如何通過使用而增強或者因為長期不用而變弱的。我們也瞭解了性情是如何由身體器官結構和新陳代謝主要決定的,以及為何性情會跟著偶爾的身體紊亂而發生巨大改變。對於性情,我們能做的一切就是將身體健康值保持到最高。假如我們的腸道內總是習慣性地積滿垃圾廢物,通過血液吸收的化學毒素會使我們的性情受到損害。如果我們總是無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睡眠,體內的化學廢物永遠無法完全排洩乾淨,我們的性情就會因此改變。
我們也瞭解了脾氣主要是由內心驅動、衝動和慾望作用時的天生特性所決定的;這些特性包括感情強烈程度、突發性、持續程度、受到愉快和痛苦影響的程度等;它們的作用力度似乎看起來比性格和性情要小。
但是,隨著品格的發展以及鍛造品格過程中對於意願的不斷運用,所有的這些天生要素即使沒有發生明顯改變,對於行為的影響也都受到了控制。性情易怒好鬥的人會學著自我控制,善意地替他人著想;將這些視作理想的品質並且自身想要擁有,他就會逐漸獲得這些品質。這樣一來,他的憤怒驅動或多或少得到了昇華;這種驅動成了他刻意引導的行為的力量來源,而不再是激烈語言和行為的原動力。性情非常外露的人會試著去理解三思而行的價值,對於自己過於自由的情感表達他會主動地加以限制。喜怒無常的人會逐漸意識到這是一個體質缺陷,繼而學著去欣賞恆定和堅定;由於他希望自身能具備這種品質,他會尋找一種能夠幫助自己固定目標的力量,堅持一個目標,一旦刻意地選定了,基本就可以固定下來。
在所有情況下,天生個性因素的變化都源自情感,反過來,情感又是品質的重要組成部分。那麼,品質並不是個性在道德層面的總稱,而是一個不斷變化、可以修改最終能夠自我調控的部分,同時品質又可以深入地修正其他因素對行為的影響。我們主要需要了解的就是品質,這樣我們才能從真正意義上解讀個性並且理智地掌控個性。
品格的不完整形式
我們首先來考慮一些品格的不完整形式;沒有形成明確的品格而僅僅達到結構底層的個性,若經過進一步發展可以成為完整的品格。兒童的個性基本如此;很多成年人也沒有走出過這個只適用於兒童的發展階段。
在行為中,這種個性會表現出突出的不一致性,使我們無法找到合適的語言來描述它。想象一下,一個內心母性驅動強烈並處於主導地位的女性,在做了母親以後,她的行為會經常表現出溫柔慈悲的天性,充滿柔情地疼愛自己的孩子;總的來說她會對自己的丈夫非常好,前提是他是一個好父親。但是她同樣可能做事很不公正,內心怨憤的時候還可能做出稱得上殘忍的行為。她可能愛某一個孩子比另一個要多,對待他們時會表現出相應的偏愛和不公正;因為她完全是自己母性情感的產物,而她的行為主要是這些情感所激發的衝動和慾望未加任何修飾的即刻表達。
如果一個同樣性情的人,沒有受到對一個或幾個孩子的愛的支配,而是欣然形成了一種捨己為人的善良情感,那麼她在品格方面會先進很多。她不僅僅會為了幾個自己所愛的人而甘心付出,順帶也會為自己周圍的可憐人無私奉獻,或許她會到慈善機構積極地工作,但並不會到外面去尋找不幸可憐的人,將援助和同情他們視作自己生活的主要任務。道德情感將她用來宣洩善良衝動的行為領域拓寬了,並使她能夠更加堅持和深入思考自己的行為;這種驅動的力量繼而得到了昇華。她的行為可能一直都不公正,因為總是偏愛那些不幸的人。在這個複雜的現代社會中,有些人傾向於用均等、長遠的眼光來看待慈善的功能,對於他們,她可能心存不滿,毫無耐性;看到那些不幸之人的可憐境況,又無法通過自己的力量解決時,她會大聲呼籲政府採取行動;對所有受到執政方略和政治科學影響,做事謹小慎微的律師,她都會表露出輕蔑的神情。如果幸運,她可以一直快樂地繼續自己的事業。但她缺少恆定力和適應力,這些只有真正的品格才能賦予。想象一下,如果她愛上一個男人,儘管這個人總體來說理解她的目的,但對於她痴迷的態度,以及她為完成慈善事業本是出於好意,卻採用了很多不擇手段的方法,這一點他無法贊同。接下來的階段必然會出現矛盾,不僅僅是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還有她自己內心的矛盾,這些矛盾將會摧毀她的快樂,影響她的效率。
想象一下,一個人受到強烈的宗教情感支配而缺少其他一切品格的進一步發展。他的行為必然會在某些程度上反映一些該宗教的道德教義,還包含著某些道德準則,基本所有的宗教都含有這種內容。但他的行為很難保證不偏激、不極端,通過某些形式表現出狂熱盲信;他參加宗教活動的形式很大程度上是由自己性格決定的;如果他的性情溫和,他可能完全投身於慈善事業;但他的性格可能是其他型別,同樣可能成為一個嚴酷無情的審判者;又或者是不願再為慾望的鬥爭勞心傷神,為了消除一切肉體慾望成為一個隱士。
若一個人的主導情感是對領導、君主、將軍、政治領袖的高度忠誠,那麼他很可能顯示出或者具備忠誠於物件的品格。他是由自己所敬慕的領導一手打造的,不加質疑地接受領導的道德評判,堅決執行領導的命令,在任何情況下,他為領導服務、維護領導利益的意願都將支配整個人。這種忠誠包含著一些令人尊敬的東西;但它可以和惡劣的行為並存;如果領導本身是殘忍、貪婪、冷酷的,那麼下屬也同樣會反映出這些品質。
固執己見的形式
下面我們要探討的個性已經成為一種品格,但是受到了低等自愛的支配,是一種有缺陷的方式。虛榮的人就是由於思想的貧瘠,以及一種幾乎甚至全部由於羨慕他人而引發的強烈自我關注,導致了個人特點不突出,過分在意外表、服裝、姣好的容貌和雙手、高人一等的言談舉止。關注這些低等內容,實際上是對道德品質的一種忽視。
我們可以將虛榮主要歸為兩類。第一類來自自我滿足的人,他們自信已經擁有了一切自己認為美好的東西,常常因來自他人真實或虛假的肯定和讚賞而感到滿足,因而增加了對自我的關注。這類虛榮屬於自負的人。與此相對應的第二類虛榮會令其本人不舒服得多,但對於道德進步卻有些餘地,這是一種不安的虛榮,這種虛榮的人很容易發現或想象他人對自己否定的跡象並且因此感到煩惱。這種虛榮若與易怒的性格相結合,就會形成好鬥的品質,使人永遠處於焦躁和怨恨之中,認為世界對其從未有過公正可言,如果這個人性格外向的話,他還會大肆地告知天下世界對他多麼不公。
對於智慧略高的虛榮之人來說,自我關注令他們所羨慕的是智慧力量,或許是某些特殊能力,比如演講技巧、機智妙語、談吐不凡等,並且會促使他長期深遠地培養這些能力。不過在此我們必須要區分開自負的人和因不安而虛榮的人。二者的部分割槽別在於虛榮的人想要擁有其渴望具備的能力,而且傾向於模仿他人。自負的人不會輕易羨慕他人的能力,不會輕易順從或贊同別人的觀點;因此他會更易於滿足自己具備的能力,在自以為是中停滯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