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性格與幸福

對於內心平和的人,與外界困難的抗爭,在逆境中奮起的戰鬥都可以令之精神振奮,激發對生活的熱情。但內心鬥爭通常都非常痛苦;當這種鬥爭不明原因地持續,成為一種受到壓抑的衝動時,尤為讓人痛苦。很多人不瞭解這些潛意識鬥爭的現實,想要說服這些門外漢是非常困難的;不過,現代所有心理儀器以及心理治療的偉大進步都是基於對現實的充分認識,並且都顯示出這種潛意識鬥爭的頻繁出現以及它們給人類帶來的無盡煩惱。

衝動會在我們內心毫無原因地發作,不知不覺成為我們行為的動力;情感會逐漸凸顯,在我們對其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我們的生活產生影響,這些事實都已不是新發現了。一直以來,浪漫主義作家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描寫一個在全然不知的情況下陷入愛河的青年人,其情感絲毫不受控制,充滿莫名其妙的喜悅和痛苦。很多宗教作家在自己的領域也發現了同樣的事實。

在我們能夠完全意識到的動機和下意識發作的動機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線;在任何情況下,我們對自己動機的意識都僅僅是一個清楚和模糊程度的問題。也就是說,並不像很多現代作家描寫的那樣,我們的精神生活並不能清楚地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有意識的,另一部分無意識或者說是潛意識、閾下自我。

在那些思想坦率、嚴謹教條的人看來,有些動機是模糊的,有些情感是沒有意識到的。我們對自己少一點坦率,對自我的認知就會少一些,我們就越容易跟隨沒有感覺到的動機來行動,也越容易受到沒有意識到、沒有承認過的情感的支配。這些最容易在我們內心通過模糊的下意識起作用的動機和情感就是那些與我們能夠意識到、贊同並接受和承認的動機和情感無法相容,並始終在鬥爭的東西。

我們可以想象一下,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娶了一個他愛的女人,他有著積極的意願想要做一個好丈夫,起初一切都很好。後來他發現妻子在自己實現抱負的過程中是一種阻礙。他開始在社會生活上花更多的時間;在他現在極力想要表現的這個複雜圈子中,他的妻子逐漸顯現出她無法勝任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她為丈夫生了孩子;家庭開銷和應負的責任對他的前途開始造成影響。或許他所面臨的困難很大一部分是由妻子的無法勝任以及持家時的鋪張浪費造成的。如果他對妻子的愛沒那麼深,或者說隨著婚後生活的壓力逐漸褪了色,他也許會拋開妻子繼續追求自己的理想和計劃。只要他能取得成功,逐漸實現自己的抱負,他就會一直比較快樂。家庭關係可能會讓他有些輕微的困擾,不過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尋找補償。但如果他對妻子的感情始終非常深厚而強烈,妻子依然是他內心向往的目標,那麼他的內心將會上演一場痛苦而持久的鬥爭,他的愛情和理想之間的鬥爭。他可能會壓抑由於妻子的無法勝任、輕浮以及鋪張給自己造成的困擾、煩惱和失望;他會拒絕承認自己的愛情阻礙了理想這個現實問題。於是,他就像一個內部發生了矛盾的家庭一樣;這種出現矛盾的情況,由於情感無法相容而出現的衝突,非常令人惱火,使他無法快樂。如果他真能認清現實的狀況,或許可以進行一些適當的調整,在某些程度上既能維持愛情的情況下,通過某些方式也可以實現理想。或者他也可以做出一個抉擇,為了其中一樣放棄另外一樣。但是,如果他一直掩蓋事實,堅持不肯承認這種鬥爭的本質,固執地假裝一切都正常,他可能會陷入更深的矛盾、更痛苦的鬥爭中,這樣的鬥爭是不可能輕易通過意識的覺醒和調整來化解的。在他心裡,妻子逐漸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他愛的女人——那個令他著迷,讓他高興,和他擁有很多溫柔和美好回憶的女人,那個他衷心願意與之相伴的女人;另一個是事事給他帶來煩惱和阻撓,令他內心的牴觸已經積蓄很深的人。儘管第二個人物激起了他的很多情緒,但還比較暗淡模糊。他的內心形成了一種壓抑的情感,醫生們稱之為情結。他的理想所引起的衝動悄悄地支撐並強化著這種壓抑的情感。只要這種狀態不改變,他就必然會不快樂。潛意識鬥爭所帶來的痛苦會佔滿他整個生活;在他積極考慮外界事物的時候,這種痛苦是最輕的;當他賦閒無事靜心思考時,這種痛苦會一湧而出,最為強烈;所以他傾向於無休止地投入到各種活動中去,利用遊戲、娛樂、消遣(如萊基所言:「在我們的語言中,用‘消遣’和‘娛樂’這樣的詞彙來描述愉快的心情是最為悲哀的事情。」)來填滿每一寸空閒的時間。如果他非常天真,這種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突然有一天他的痛苦爆發。有些微不足道的事會讓鬱積情結支配整個人的行為,他則會以謾罵和責備來釋放痛苦。那個他愛的妻子逐漸淡出了視線,而那個作為痛苦、憤怒和厭惡目標的妻子則來到了前面;他只能看到妻子的錯誤和缺點。這個人理想的動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作用,增強了他的怨恨,並且使他相信自己完全有權利要求分居或離婚。又或者作用得更微妙一些,通過默許他妻子一些行為,來為自己這種要求尋找藉口。但是,如果他堅持走這條新的道路,為了自己的理想犧牲愛情,他仍然不會快樂;因為他的愛情還沒有消亡,只是受到了壓抑,所以依然會有莫名的憂慮甚至悔恨來困擾他。

如果這種令人費解的鬥爭繼續下去無法化解的話,可能會嚴重地影響人的健康和工作效率。前面說到的那個有理想的男人可能會遭受食慾不振、失眠、頭疼之苦,內心感到壓力巨大,無法集中精力工作,容易疲勞,這就是神經衰弱。他的神經能量並不是消耗在那些可以給他帶來成功的滿足和喜悅的活動上,而是很大程度上毫無意義地消耗在了內心的潛意識鬥爭上,這隻能給他帶來痛苦和沮喪。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有效地朝著理想目標努力時,他會更加痛苦沮喪。

在探討這些費解的複雜問題時,我們必須要避免教條主義;但是或許這麼說是正確的,所有的不快樂都是由於這種內心鬥爭引起的,這正是我試圖表達的。不快樂可能來自純粹的外界事件,這種說法可能會遭到反對。那個有理想的人可能會覺得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強大了;也許一絲從天而降的不幸就會摧毀成功的全部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他不會因為外界事件感到不快樂嗎?我的回答是:不會!如果他不快樂,那是因為他的理想還留在心中,追求一條更容易的道路讓他充滿遺憾;也就是說,在他內心仍然存在鬥爭。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他最終放棄了自己的理想目標,意識到那並沒有多麼偉大的價值,只是他虛構的價值,他可能會因為自己放棄了這個目標而略感快樂。

那麼,對於愛的情感呢?難道不快樂不是放棄摯愛的必然結果嗎?我的回答是:不,或許悲傷是必然的,但不快樂並非如此。如果與愛人之間的關係就是我們想要的一切,如果我們沒有理由責怪彼此的過去,如果我們的關係不存在陰影,那麼愛的情感將會持續下去,儘管起初回憶是令人痛苦的(這種愛會一直淡淡的,帶著一絲挫折的痛苦),但愛的情感會一直給我們帶來快樂。「愛過又失去了總比從來沒有愛過要好。」

所以,快樂的重要前提是內心和諧,性格結構合理,避免內心思想鬥爭,使所有的情感相互合作,相互支援,相互促進。只有這種性格結構才能使人調動一切力量並且最有效地利用它們去做事,這就是快樂。

讓我們回到談論性格發展那一章所得出的結論。品格未完全形成的人不能稱為品格完整;他會受到天生的原始衝動以及不同情感所引發的動機的引導;但並沒有主導中心,沒有一種主導力量能控制這些動力,把它們按照制約等級一一排好,並且解決它們之間的初級鬥爭。對於品格有缺陷的人來說,他的品格受某些主導情感的掌控,如理想,對某人或某事的愛或忠誠,他則可以稱為完整;但他很有可能因為自己目標的損毀以及繼而引發的所有期待和希望的破滅而喪失快樂。即使是宗教情感,對上帝的愛,也可能受到損壞;因為這種情感無法經受人們對上帝的信仰逐漸削弱或者毀滅。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情感的力量對於保護這種信仰非常有效,但也不能完全保證;一個人的品格若是由宗教情感整合而成,最終卻因為對上帝信仰的毀滅而坍塌,那麼真的沒有什麼比這種處境更為悲慘了。

埃德蒙·伯克(edmundburke,1729年1月12日—1797年7月9日,愛爾蘭政治家、作家、演說家、政治理論家和哲學家。曾在英國下議院擔任了數年輝格黨的議員,事蹟包括:反對英王喬治三世和英國政府、支援美國殖民地以及美國革命,以及對於法國大革命的批判。伯克也出版了許多與美學有關的著作,並且創立了一份名為annualregister的政治期刊。他經常被視為英美保守主義的奠基者)是這樣寫的:「考慮一下世界上有很多可能帶來正面效果的困擾,也有很多愉快背後的痛苦失望,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多地尋找滿意的根源,這的確是明智的。無論何時,當我們關注一個單一的物件時,這個物件一定要和生活本身緊密相連。但是,儘管實際操作中要有所保留,這個物件始終是最突出、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和人物都應按照各自的制約層次排好次序,為偉大的生活構建一個良好的結構。」我們可以贊同,但我們也可以更進一步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本身就隱含在伯克的話中。這幾句話提出了品格結構的核心問題。如何確保品格的完整結構?如何尋找一個核心主導目標來引領其他一切思想內容?這個核心主導目標必須不能受到任何生活機遇、財富轉移以及命運變化的影響,不會變作毫無意義失去效力的東西。換句話來說:我們能夠培養的主導情感有哪一種是符合這些條件的?只要生活繼續,它的目標就永遠不會被摧毀,對它的希望只會引導行為走向高貴,而不是帶我們走向持續的不快。這樣的目標只有一個,它也只源自一種情感。那就是實現品格高尚的目標,而它的來源就是自我關注的情感。只有這種情感可以完全滿足主導情感的要求;只有它可以在任何想象得到的情況下,為正確的行為提供堅決的動力;也只有它能夠促進品格的力量,高效的意願以及長久的快樂。只有其品格發展遵循了這條道路的人才能說:

雖然逆境的魔爪將我扼住,

我不曾變色,或叫出聲響。

在厄運的重錘下,

我的頭鮮血淋漓,卻從未低下。

不論門關多麼狹窄,

不論卷軸上控訴著多少懲罰,

我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我才是自己靈魂的舵手。

可能有些人會反對我所描述的品格,因為那些能同時帶來力量和快樂的品格大都是斯多葛派所尊崇的,那些力有不逮的斯多葛派老學者正是採取了這類品格結構。萊基不是說過:「異教沒什麼偉大成就,只有那個極其可憐的人物,馬卡斯·奧裡留斯。」馬卡斯傾其一生不懈努力塑造了高尚的品格,不是仍然不快樂嗎?我對這種反對意見的回應是:斯多葛學派創始人從出生到生活環境到他的職位都處於極其困難的境地。在那個正在敗落的殘酷世界裡,他在這個職位上肩負著很重的責任;在那個世界裡,所有的道德傳統都被種族和文化的交融所顛覆了;在那個世界裡,在他所處的位置上,不快樂比快樂更為高尚。

「想要捨棄一切,先要擁有一切。想要放下慾望,先要擁有其他東西。除非一個人對自然界任何事物都沒有感情,否則他不可能自願地去向往天上的東西。」托馬斯·厄·肯培的這幾句話代表了另外一種非常不同的理想,靜修主義的理想,不去反抗邪惡,捨去人類一切責任的理想,也是那些幻想未來的憤怒時只考慮留存自己靈魂的隱士們的理想。即使在相信對別人的獎賞和懲罰的基礎上,這種理想同樣也是經過屢次嘗試力有不逮。但它也給出了同樣的關鍵對策,即通過自我關注引導品格完整結構。它所提出的「放下慾望」是一種規勸,讓一種慾望和目標來引導其他的慾望,如果可能的話,直到其他慾望實現或消亡,具體來說,這種慾望就是自我完善。我們會發現,所有的道德培養系統,只要將人類視作負責的道德生物,在這方面必然是相似的。唯一有所區別的是紀律系統,對每一種情況都有一種權威的規則,這樣就剝奪了追隨者們所有的道德責任,僅需他們服從。

除了最後一種系統,各種品格結構系統之間的區別就是通過自我培養將理想作為實現模型的區別。靜修主義系統與斯多葛主義系統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靜修主義系統將斯多葛主義理想的缺陷推進了一步,過度地推論了品格和行為更多的負面特質以及低估了世界運轉所隱含的積極有益的特質。

所以,與每一個人的理想相結合的特質,他所欣賞和熱愛的特質都是至關重要的;也就是說,在品格構建的過程中,道德情感與自我關注同樣重要;因為如果道德情感存在缺陷或走入歧途,那麼品格不論多麼強硬,結構多麼堅固,都必然會存在缺陷或走入歧途。

如我們所見,道德情感是在青年時代初期在我們所欣賞的個性的影響下構建起來的;不過在成年後,通過思考,我們會對其進行一些修正和調整;通過思考,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功地將道德品質的價值和它應處的價值位置調整得更近一些,以此來修正我們的理想目標。在品格構建的過程中,這是一個重要工作;基於它的重要性,我需要單獨拿出一章來探討道德品質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