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起一個人時,總會談論他有沒有好的鑑賞力;會談論他的品味高雅還是低俗,高尚還是下流,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一般大家都認為教育的主要作用就是鑑賞力和品味的鍛造和提升。但是給品味下一個定義並準確清楚地解釋這個表達所代表的含義是相當困難的。什麼是愛好?什麼是品味?人們是怎樣提升品味的?愛好和品味又與人們的品格有什麼關係呢?
「品味」這個詞的本義最初是用來形容舌頭和嘴巴的品嚐功能。共有四種基本的味覺,分別是酸、甜、苦和辣。還有很多種氣味,和這些味道混合起來會讓它們變得更加美味可口,抑或是更加令人作嘔。「品味」這個詞更廣泛的含義也是類似地從味覺和它對食慾的影響這個領域延伸出來的;我們可以把這個事實當作一種提示,以便了解「品味」這個詞合適的用法以及促進品味的方式。
我們通常所說的愛好是針對文學、藝術、社會、談吐、運動、冒險、哲學探討等方面而言的,我們所說的厭惡也是針對這些類似的活動。從這個詞的另外一個層面來講,我們會說一個人總的來說品味好還是差,或者說他的某一行為表現出很好或很差的品味。有些哲學家們所體現的一切正確行為代表他們懂得品味優秀和高雅,以此來消除道德和審美之間的差異,比較突出的有伊壁鳩魯,還有現代的沙夫茨伯裡勳爵。因為品味本身就是一種審美,是一種對美好事物的欣賞,對醜陋事物的厭惡。從另一方面來說,也許有人會說審美欣賞純粹是一種思考,是對感官印象的一種被動接受,所以說完全不能算作一種行為。但是這種說法是由於對審美的誤解而形成的一個嚴重錯誤。審美領域從根本來說是一個關於感知能力的領域,而且沒有哪一種接受是單純的被動思考。接受永遠是一種自主活動,接受帶來愉快還是痛苦是遵循感覺的總體規律的,具體來說,成功的接受帶來愉快,若這個過程進行得不順利則導致不愉快的感受。審美的基本規律片面地肯定了混淆審美和道德的合理性,這正是沙夫茨伯裡所提倡的;同時這一規律還將品味引入了行為的範疇,使品味成了人類品格的一部分。
有些人毫無疑問有著非常好的品格並且個性強硬,但他們卻很少表現出良好的品味,甚至有時候還會顯現出自己品味低下,這些例項清楚地表明良好的品格、善良的美德並不意味著優秀的品味。還有比當眾往臉上鼻子上撲粉更可怕的愛好嗎?但如今有很多優秀的女性,甚至是個性強硬的女性卻經常顯現出這種低下的品味。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有些男性苛刻挑剔,很有品味,但他們不是品格不好就是沒個性,更有甚者兩者皆有。不論如何,擁有優秀的鑑賞力和高雅的品味對正確的行為有著很大的幫助,並且這些素質都應歸為良好品格的一部分。由於鑑賞力和品味主要是習得的,儘管它們和別的素質一樣都是品格的一部分,卻在天生的功能中有著一定基礎。
品味的形成是一系列愉快和不愉快經歷所帶來的結果。如果我們發現多次參與某一種活動結果都很愉快,我們就形成了對這一活動的愛好;如果某一件事總是令我們感到反感,我們會不可避免地形成對它的一種厭惡;有時候僅僅一次經歷就足夠讓我們形成永久的愛好或厭惡了。從這些基本的事實中,我們可以立刻推論出一種相當有實踐意義的認知。試圖通過施加壓力強制參與以促進對某種行為活動的喜好程度(不論是對我們自己還是對我們的孩子)是愚蠢的,也是毫無價值的。但是通過這種方式強制形成一種厭惡卻是很有可能的。舉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當一個小孩不論何種原因不願意吃某種食物或者飲料時,強迫他吃光,你會輕鬆地使這個小孩形成對這種食物的厭惡。如果你希望他能喜愛某種他本沒有興趣甚至輕微有些反感的食物,比如說番茄,那麼你可以挑一個他很餓的時候,把番茄和一些他已經形成喜好的食物攙在一起,比如拌成沙拉。
沙拉原則在很廣泛的範圍內都適用;不僅僅是在食物和飲料的問題上,而是適用於整個審美和道德範疇。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孩子形成對音樂和文學的愛好,就把這些內容拌進沙拉里。不要遵照學校老師的做法,不要強迫你的孩子根據那些博學的評論員所發表的評論研習冗長的《失樂園》;不要讓他為了得到獎勵或者免於懲罰像完成任務那樣閱讀任何文學作品。把這些文學作品融進充滿歡笑的家庭聚會中;一次不要給他太多,不要超過他能享用並消化掉的數量。讓孩子去獲取他能夠並想要獲取的東西,允許他丟開剩餘的。如果在你朗讀華茲華斯的《不朽頌》時,你的兒子睡著了,不要沉下臉來斥責他,也不要大肆奚落他。或許他的閃光點體現在其他方面。
形成愛好的兩條基本規律是:第一,只有那些參與其中時能夠朝著目標不斷進步,並且起碼能取得一點成就的活動,我們才會喜愛;第二,只有那些我們所喜歡的活動才能讓我們形成愛好。這樣一來,我們的愛好主要是與自身的能力相適應的;不論是身體活動還是思想活動,不論是高爾夫還是檯球,板球還是游泳,數學還是作詩,撲克還是填字遊戲,逮小鳥還是獵大物,只要是我們能夠做好的事情,我們就會形成一種愛好。
那些表面看來並非主動,而純粹是精神上、思想上、審美層面上的愛好似乎很難與我們的原則相符,例如,對聽音樂或者詩歌的欣賞,對圖畫的欣賞,對如畫的風景所帶來的沉思的欣賞,對美好事物和大自然壯麗景觀的欣賞。但這些都是活動。我們越是能抓住音樂的框架,越是理解每一部分和其他部分以及和整體之間的聯絡;越是能完整地體會作者、畫家或雕塑家想要表達的含義和意圖,就越能獲得豐富的享受。藝術家的傑出包含在展示其自身才華使善於思考的頭腦最迅速地理解其中微妙聯絡的價值這個過程中。
形成品味的原則最重要的特點,不論是對於內心活動還是外在活動,都可以通過幾何學或者歐幾里得的例子來說明。在學習這些內容時,學生會遇到兩類問題:第一類問題需要學生自己尋找答案;另一類只需要理解已有的推論即可。毫無疑問這是兩種不同的活動。第一類是一種更高階、更需要創造力的活動;不過對任何一種活動形式的成功實踐都可以令人產生滿足感,形成一種愛好。
在我對品味的闡述中包含著審美學上一套完整的理論,在此我無法完整地闡釋或證明,因為我們要談的只是愛好的形成以及對行為的影響。但是我有必要提及一些有關愛好和情緒之間聯絡的內容。普遍觀點在某種程度上混淆了二者,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區別。沒有人會把一個人對他的老婆、孩子或者國家的愛稱為一種愛好;同樣也沒有人會把對紙牌或爵士樂的愛好稱為一種情緒。難於分清喜好和情緒之間區別的原因在於,對某些事物我們可能既有愛好又有情緒。數學、哲學或者音樂都可以作為例子。一個人可能在哲學思考方面很有興趣,同時對哲學很有感情;或者很喜歡研究數學問題,同時對整個數學領域懷有一種景仰或尊崇之情;還可能喜歡作曲或聽音樂,同時對音樂這種美好的藝術有著深切的愛。在這些例子中,品味通常都比情緒更重要一些,即使沒有情緒,喜好依然很濃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對這些美好的事物,一個人在並不愛好的情況下也可以發展一種感情;儘管這種感情可能很淡,而且大都難以長存。再深入思考一下音樂的例子。一個對音樂很有鑑賞力的人會傾向於對某一型別的音樂有所偏愛,在音樂領域會有他獨特的愛好;而對於其他型別的音樂,他會表現得毫無興趣。但一個真正熱愛音樂的人,將音樂作為一種美好的藝術、一種珍貴高尚的事物,對其深懷感情的人,會願意盡己所能推廣這項藝術,保護它不受濫用不會墮落,當他發現有人將音樂以卑賤的形式用作低階目的時,他會義憤填膺。
在此我無法裝模作樣地深入探討感情和情緒在藝術中所佔比重這個極具爭議的問題。很明顯,有些藝術形式的感染力純粹是精神層面的,正式而嚴肅,但是無論是聽到還是看到,觀眾都會燃起急切的願望想要領會這些藝術所展示的內容;一些其他形式的藝術感染的是人的情感,不僅僅是針對泛泛的情感,假定也可以帶來某些情緒,包括宗教情緒、愛國情操、個人情緒或者道德情緒等。主要是第二種藝術對品格有所影響。沒有人懷疑像貝多芬鋼琴曲這類音樂會對品格產生深刻的影響,而爵士樂可能就不會有如此作用;這是因為後者只能跟一些瑣碎的態度產生共鳴,高聲叫喊著:「世界有什麼美好的!哪裡有?什麼都沒有!」
當然,像其他主動付出努力的工作一樣,對任何一種音樂的認真學習都能夠促進品格的發展,即通過自願的實踐來強化品格。但是我們必須要區分開,一類是通過向著某一目標的堅定努力單純地強化意願或者品格,另一類是通過發展對某事的感情產生能夠塑造並充實品格的影響。在上一章結尾部分提到過的實踐型別(這種實踐在羅馬教堂內得到了廣泛推薦和應用)就是屬於第一類。
興趣
不論在哪裡,我們都會聽到,興趣對於成功的生活是至關重要的。比如說萊基就曾寫道:「快樂最重要的規律就是,我們應當出於興趣去尋找快樂,而不是為了高興而高興。」
那麼,什麼是興趣?和很多其他術語一樣,很多道德家在使用「興趣」這個詞時往往指意非常模糊。讀者讀到前面萊基的話,可能不僅要問:什麼是興趣?還會問:什麼是「令人高興的事」?以及:我們如何區分興趣和令人高興的事?當然還有:懂得品味和「令人高興的事」以及和興趣之間是什麼關係?如果我前面所寫的有關品味的內容沒錯的話,那麼人們愛好的事物和「令人高興的事物」基本可以等同。如果我們必須要對二者加以區分的話,那麼只能是將那些更被動一點的令人愉快的活動稱為「令人高興的事」,比如說享受飲食,享受音樂,享受純粹的審美思考和欣賞,而將那些比較自主的享受稱為人們懂得品味的事物,比如作詩、作曲、畫畫、參與運動和遊戲等。
也許萊基在將「高興」和興趣對立起來時,令人高興的事物涵蓋了我們所謂的愛好。那麼愛好和興趣之間的區分是否繼續成立呢?答案取決於如何理解「一種興趣」的本質。從廣義的角度來說,一切能夠吸引所有人,可以調動起積極性,與我們的基本趨向相符的事物都能讓我們產生興趣。一切能使我們心生懼怕、氣憤、好奇、慾望或者其他本能趨向的事物都能夠在一瞬間抓住我們的注意力,在這一瞬間我們會對其產生興趣。但是「一種興趣」這個表達隱含的內容還不止於此,它還包括對某一類物件長期留意並感興趣的一種持久責任。這種持久的興趣是情緒的一種功能。對一切令自己反感或強烈厭惡的事物,以及喜愛、尊敬、欣賞和尊崇的事物,我們都有興趣。我們對很多事物都有情緒,但並不能說我們在這些事物中都找到了「一種興趣」。一個人可能對上帝或教堂充滿敬意,但如果他不積極地參與宗教活動,就很難說宗教是他的「興趣」之一。他可能很愛國,但是並不涉足公共生活,無法為服務國家做出任何直接努力。他可能很愛自己的孩子,但是由於全身心地投入在職業活動中,他只能把照顧孩子的任務完全託付給孩子的母親或者他人。另一方面,一個人可能懂得品味某些事物,但卻無法稱為有「興趣」。他可能對好酒、檯球、音樂、宗教儀式、鄉村景色都有所欣賞,但是不論他是否積極釋放自己的欣賞之情,任何一種活動都只能作為他懂得品味的事物。
我認為,我們可以大致規定「一種興趣」是指我們懂得品味並有感情維繫的一類活動。思考一下剛才所提到的我們懂得品味的事物。梅瑞狄斯筆下的米德爾頓對好酒不僅懂得品味,同時深有感情,所以好酒是他的主要興趣之一。欣賞檯球的人可能有志成為檯球大師,那麼這就成了「一種興趣」。我們已經探討過對音樂的喜愛之情是如何促進對其的欣賞的,這種對藝術的品味和熱愛的結合就構成了對它的一種興趣。對儀式的品味和對宗教的情感構成了對宗教儀式的興趣。對鄉村景色的品味與對某一處鄉下景觀的喜愛之情相結合,構成了對這個地方、對栽培和保護這裡的美麗怡人的興趣。如果一個小男孩愛好收集蝴蝶和甲蟲標本,繼而引導他對動物生命中一切美好奇妙的事情或者科學知識產生感情,那麼他有可能形成一生的興趣。
下面要談的內容是關於基礎興趣和從屬興趣或者說衍生興趣之間的區別。毫無疑問,基礎興趣也就是通過同時形成的品位和感情來維繫的興趣,是最長久也是最能帶來滿足感的。而我們的很多興趣都不是通過活動直接獲得的,而是從對事物的感情衍生而來的。很多人做生意或者從事某個職業,只是為了通過進入這個行業能夠達到某種目的,比如結婚,或者在社會上享有一席之地,他並不懂得品味。起初他的情感維繫著這種活動;倘若他取得了成功,獲得了能力,看到了成效,他會開始欣賞這種工作,這就是衍生興趣或者說從屬興趣。如果他依然對自己的工作絲毫沒有欣賞,他可能會為了自己的志向或者家庭情感繼續從事這項工作。如果他的情感消退了,衍生興趣就會消失,即使他已經對這項工作有了一定的品味。一個有抱負的人如果沒有了雄心壯志,便會放棄努力。那些利用對妻子和家庭的感情來督促自己堅持從事某一工作的人,如果在感情變得冷淡之後繼續從事這項工作,那麼促使他堅持的就僅僅是自己的責任感,完全憑藉意願的力量;儘管意志堅強的人可能會堅持從事一項枯燥乏味令人疲倦的工作,但是我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不會投入太多精力也不會有很好的效果,這種工作不會令人滿意,也很難堅持下去。
情感與相應的品位相結合形成興趣,從這個角度來說,情感可以促進為實現一個總體目標而進行的高效活動。也許是因為有些情感從未激發我們去進行這樣的活動,因為我們從未找到任何有效的方式來實現我們情感的目標,所以我們傾向於對單純的情感不屑一顧。如果一個人只知道愛和恨,卻不去尋找有效的方式來為他所愛的做些什麼,也不去想辦法驅除或者征服他所痛恨的,生活毫無樂趣和激情,也不懂得品味那些有助於實現他情感上目標的活動,這樣的人無疑是一個十足的可憐蟲。我們可以把一個充滿蔑視的表達用在他身上——「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可能是道德情感領域最大的不幸。一個人十分景仰正直誠實的品質,可是由於害怕後果,害羞,由於推諉搪塞所帶來的一時利益,他不允許自己將正直和誠實付諸實踐。這個人對這些詞彙的內容瞭解得很清楚,實踐起來卻很差。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道德情感與他的理想沒有融為一體,沒有受到自尊情操的主導,也就沒有成為他品格的有機組成部分。但是嚴格來說,多愁善感的人是結合了這種對自主興趣的缺乏以及更進一步的怪癖。徹底的多愁善感者不僅有著在行動上找不到合適表達方式的情感,同時還會將這種情感作為自己珍視的東西加以培養。比如說,如果一個人熱愛自己的國家,他會為自己的愛國主義情操而感到自豪,會竭力表現,談論甚至是吹噓自己的愛國。在比較極端的情況下,他會非常珍視自己的感情,而不重視這種感情所要達到的目標;他對自己的國家的愛,對孩子、對藝術的愛都比不上他對自己感情的愛;他已經對自己的感情形成了一種感情。當然,這是一種性格缺陷,是那些過於深思熟慮,過於自我反省,難於採取行動,自我文化成了一種排他的興趣,過於在乎拯救自己靈魂且毫不明智的人所固有的缺陷。讓自己保持正確比做正確的事更重要,這種想法是最大的危險。
對大自然的愛
我不得不提到另外一種品格要素,通常我們稱之為「對大自然的愛」,也許這是一個合適的名稱。儘管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必須承認,它的本質和根源對我來說都非常模糊;不過我從不懷疑這種要素在很多人的生活中都起著重要的作用。令我困擾的是,似乎它既不能歸為一種品味,也不能算作一種興趣。它不符合我們對品味的定義,因為這種品格要素並不是通過對某種特定能力的實踐而形成的。儘管對某些地方或者省市自然風光的喜愛之情可以豐富並深化對大自然的熱愛,但它也不能算作一種自主獲得的情緒;因為它的形式簡單,沒有特定目標,並且有些人在第一次接觸到大自然的某些方面時就強烈地表現出了這種熱愛。甚至想要找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這種品格要素都是非常困難的;也許對這種要素最好的定義就是它是讓我們能夠在與大自然接觸時感到欣喜的要素,或者用那些積極倡導這一要素的人的話來說,它可以給我們「壯麗的視野」「天上的光芒,夢一般的美好和新鮮」「充滿幻想的光亮」,甚至是這些詩句裡的一切:
……那些最初的愛,
那些模糊的記憶,
它們本來的樣子,
就是我們生活中光芒的源泉。
是我們思想中的警示燈,
支援我們,讓我們擁有力量。
使那些喧鬧的歲月
在永恆的寧靜中變為一瞬;
甦醒的真理,將永不消亡。
不論是消沉倦怠,還是瘋狂地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