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習慣與原則

在很多學識有限的作家筆下,人類僅僅是大量習慣的集合,而道德訓練的主要目標也是唯一目標就是培養令人滿意的習慣。這種錯誤的教義被現代著名的學校推行到了極致,教導學生習慣的形成只是感官印象的動作反應。

習慣應該是我們的奴僕,而非我們的主人;它們是優秀的奴僕卻是邪惡的主人。如果一個人完全成了習慣的產物,那麼不論他的習慣有多麼好,他都是一個劣等生靈。不論我們所謂的「習慣」是指廣義還是狹義,不變的真理在於我們必須控制和應用自己的習慣,而不能讓自己向其屈服。

從這個詞最狹義的角度來說,習慣是通過身體動作的熟練而形成的。對所有技能來說,動作習慣都起著重要作用。但如果這種技能僅僅是由一系列固定動作的重複組成的,不論這些動作多麼複雜精美,它都只能算是一種低階技能。真正高階的技能包括大量動作習慣的應用,在各種不同情況下將它們進行調整和組合。檯球高手就表現出了這種不斷適應新情況的能力,還有那些羽毛球運動員、摔跤選手、水球運動員以及小提琴手。只有那些最低階的技能、那些不值一提的技能才是由相同動作的不斷重複構成的。在工業領域,這種最低等的技能已越來越多地被自動機器所取代;而那些需要真正技能的任務則需要通過人工來完成。這個規律在生活之中也同樣適用。

排在動作習慣或者說身體熟練運動所形成的習慣之後的是一種中等級別的習慣——道德家在勉勵年輕人養成良好習慣時都會想到這類習慣,如勤勞、準時、早起、整潔有序、注意衛生、節儉、警醒等;要杜絕其他一些諸如說髒話、行為粗魯、易煩躁、搬弄是非、懶惰等壞習慣。

這裡我們必須要進行一下區分,雖然人們經常忽略這種區分,但它卻是最重要的。具體來說,是在單純的習慣和表達情緒的性格特點之間進行區分。道德家在使用習慣這個詞時,總是以一種模糊而又不加選擇的方式。若對「習慣」這個詞進行大範圍而不嚴謹地擴充套件,它可以涵蓋所有的情緒;因為從廣義角度不嚴格地來講,所有情緒都是情感習慣。但重要的是,要避免混淆真正的習慣和這類由相同情緒所導致的行為一致性。那麼,拒絕將「習慣」這個詞延伸到情感領域,而把它限制為真正的習慣,我們必須意識到習慣的領域限制確實是非常嚴格的,習慣對於正確的生活方式所起的作用固然重要,但卻不是排在首位的。

真正的習慣是主動養成的,或者說可以通過訓練進行鞏固;很多情況下,使人產生恐懼進而採取某些抵抗恐懼的行為可以強化真正的習慣。通過後者形成的習慣並不值得擁有,顯然這些習慣的獲得並不能補償使用上述方式對孩子(或大人)所造成的傷害。比如男性進了房間就喜歡摘下帽子,這就是一個例子,這是個好習慣;但這個習慣應當是我們因為在乎所有禮貌的價值而主動養成的。還有離開或進入房間時輕聲關門的習慣。對英國家庭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習慣;但是,和前面提到的一樣,這種習慣應當是主動養成的。有大量真正的習慣是因我們重視其價值而形成的;這些習慣有助於我們節約精力,保持優雅的儀態,防止一時疏忽犯下錯誤。但這些充其量也只是次要的習慣。

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將之與身體器官相聯絡的衛生習慣;儘管這裡的主要問題是避免身體器官自然功能的誤用,文明的存在有促使這類問題發生的趨勢。關於某些這個型別的習慣,我在後面的章節裡還會談及。在這裡提及的原因只是為了能讓我們對生活之道的審視更加完整。

讓我們回到所謂的守時、整潔、禮貌、勤奮、節儉,諸如此類的習慣。這類品質的一般應用並不能養成習慣。以禮貌為例,老師可以通過懲罰、恐嚇或者獎勵來引導一個學生養成見到老師要起立、脫帽、問候老師的習慣。但是養成這種習慣絲毫沒有使這個孩子表現得彬彬有禮;相反,他似乎對這種訓練存有抵抗,對他人表現出粗魯,以「報復」他們。如果說恭謙有禮是永恆不變的最佳品質,那麼它一定是發自內心的,是溫柔感覺的一種表達。不論是經過他人還是自我訓練的人,可以對特定情形形成一系列習慣性反應,如脫帽、雙腳併攏立正、九十度鞠躬、說出特定的口號等,他們以最機械化的方式規律地應用自己的習慣,堪稱最粗魯的野蠻人。實際上,形成這樣的習慣似乎使他變得更加粗魯;因為他或許粗略地認為表現出這些習慣,他就履行了社會所要求的恭謙這種義務。在歐洲很多國家,我們都能從工作中看出這種影響。基本上真正禮貌的形成與這種現象的流行程度是成反比的。

那麼所謂的守時和勤奮呢?如果我堅持主張守時和勤奮不能或幾乎不能算作一種習慣,那我似乎有些公然對抗普遍觀點和這個詞一貫用法的意思。但是我不得不明確這個主張。一個真正的習慣是一段身體過程,一旦開始訓練(不論是通過感覺印象還是意志行為),不存在任何進一步的精神影響,沒有刻意的導向、施力或知覺,即會開始其自身的程式。通過這條標準,我們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勤奮所需要的身體習慣基礎是極其有限的。與那些沒有習慣努力工作的人相比,形成努力工作習慣的人所擁有的器官可以更快地對各種努力工作的要求做出回應。長期的努力工作過後,心臟、肺、肌肉、大腦、血管似乎都會習慣於這種努力;這個事實可以闡釋所有的運動「訓練」。但是習慣因素對於勤奮起到的作用還沒有到達這個程度。一個人的行為可能為環境或壓力所左右,迫於壓力連續努力工作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但是,一旦環境需要和外界壓力消失了,他就會立刻變得徹底懶惰起來。努力工作的身體習慣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消失過程非常緩慢;但從實質上來講,儘管這種習慣能夠促使人們工作,卻絲毫沒能使他的思想也向此靠攏。

從「守時」這個詞的各個層面來看,它顯然更加缺少習慣的特質。我們可以設想一位老師訓練學生對鈴聲立即做出反應。毫無疑問,成千上萬的老師都堅持認為,通過這種訓練,他們正在創造「守時的習慣」。與此相似,一個人可能會有意要求自己每天在時鐘敲響一聲的時候吃午飯,或者給表上發條。在以上兩種情形下,都會形成一種習慣,即以一類特殊行為對某種感官印象做出反應。但是這種習慣純粹是特定的;習慣了每當時鐘敲響一聲時吃午飯的人會非常極端,而且在晚餐或者其他一切事務中他會「習慣性」地表現出不守時。

不過有些人幾乎永遠守時,而有些卻幾乎從來不。如果二者的區別不在於前者具有守時的習慣而後者沒有,那麼又是什麼呢?難道兩種人都有一種天生的特性嗎?如果說是的話,也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有些人天性比別人更加守時;對這個問題我們只能說這些。總的來說,守時還是後天形成的。那麼如果它不是一種習慣的話,又是什麼呢?答案就是,它是一種原則。

行為的原則

那麼,原則是什麼呢?在一些道德家口中,原則似乎被當作一切良好行為的源頭和基礎。是的,據我所知,還沒有一個心理學家曾在作品中嘗試解釋原則的內涵。事實也許是心理學家忽略對行為和品格問題作重要的說明。

有些作者似乎喜歡以是否非常有原則來評判一個人的品格,並以原則的灌輸程度來評判道德訓練。很多道德教育的徒勞和失敗即是由於這種錯誤的臆斷。三個方面的因素清楚地表明這是一個錯誤。第一,儘管人們通常將「沒有原則」這個表達視作一種責備或批評,但當聽到我們自己被評價為高度有原則或者有著優秀原則的人時,我們並不會感到極其滿足。相反,對於那些自稱高度有原則甚至到了崇高境界的人,以及那些在此方面略有功勞的人,我們容易表現得非常冷淡,甚至有些厭煩。

第二,我們應該都認識一些人,能讓我們自信地認為他們是品格良好的人,在最艱難的情況下可以信任的人,尚無原則的人;或許還有生活方式簡單,甚至沒什麼文化的人,從未考慮過行為問題的人,以及即使想要做到也很難信守一條原則的人。

第三,我們會發現有的人嘴上宣稱自己高度有原則,然而卻不時表現出極其卑劣的行徑。可以說這樣的人雖然聲稱非常有原則,但其實並不具備真正的原則。那麼,如果說有原則不是指用信念來規範自己的力量,什麼才是有原則呢?有些壞人也可以甚至已經通過信念形成了高度的原則。這個問題答案的關鍵在於,原則是放在腦子裡的,而感覺是放在心裡的。一條原則是確認某一行為是對是錯的一般概括,而形成原則即是認為該概括是正確的。

那麼,形成一條原則的過程就像引導我們相信歐幾里得定理的過程一樣,純粹是知識層面的。傷害別人是錯誤的,與人為善、促進他人的福利是正確的,這就正如在幾何學中,我們都是從某些定理和假定開始學起。在實際生活中,引導我們接受某些原則的過程應該稱為勸說,在這個過程中,原因和不合理建議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而且通常都是後者佔主導地位。從我們現在的觀點來看,一個重要的事實在於,具有或者相信一條原則從本質上來講並不等於遵照該原則行動的趨勢。這樣說來,原則並不屬於品格:原則是頭腦中的知識儲備,就像幾何學方面的知識和「信仰」一樣。我毫不猶豫地相信一個三角形的兩條邊之和永遠長於第三邊,或者兩點之間直線距離最短;但是擁有這種信仰並不意味著我需要永遠走直線。我可以選擇坐著不動,或者興致勃勃地蜿蜒前進,看到吸引我眼球的東西也可以鋸齒形地到這邊,到那邊。在道德範疇也是如此。就好像我的幾何和地理知識促使我從一地到另一地時選擇走直線或者最短的路線,但是並沒有為我這種行為提供動機;所以,在道德範疇,具有道德原則只是為走直路提供幫助,但並不會為此提供動力。知識是美德這一主張是極其錯誤的;我們必須坦白這是一個錯誤的唯智主義行為理論:因為它已經廣泛傳播了兩千年的時間,造成了很多傷害;來自偉人的建議給許多年輕人的思想造成了影響。

原則的缺陷在於沒有動力。若是我們有意願做正確的事,原則可以為正確的行為提供有力的指導。不過,如果我們只是想做到看起來沒什麼錯,只是希望得到稱讚和不是真正對得起那些溢美之詞,原則也同樣可以提供有力的指導。也就是說,原則對於君子和偽君子來說同樣有用,甚至還會誘惑人們走向虛偽。滿口原則但品格惡劣或者懦弱的人,幾乎毫無例外都是偽君子;因為他會為了迎合大眾觀念而自稱充滿原則,但其實他並不想要,也沒用足夠強烈的意願去實施。對這樣的人來說,宣稱自己有原則只會讓他的缺點變得更多,更加虛偽,對他人來說更加危險,令人鄙視。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對那些高度堅持原則的人有些側目。把自己寫成是「一個熱愛同胞的人」,與「他是一個極其有原則的人」比起來,誰不會選擇前一句來做墓誌銘呢?

一條原則就是一個指向標。路標上面說:「如果你想去羅馬,就走這條路。」但是,如果你想要在樹蔭下活動活動,看看美麗的花,或者你根本不在乎去到哪裡,那麼通向羅馬的指向標對你來說就毫無影響。不過我並無意貶低原則的價值;我只是更希望能明確它的地位和作用。在亂作一團的道德問題上,我們這些現代人必須要慎擇道路。其中原則可以作為有效的指向標,因為它們彙集了時代積澱下來的經驗和智慧。不加選擇地施捨是錯誤的,這條原則包含了大多數人的想法,吸收了很多人的經驗,他們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去研究施捨的影響;沒有哪一個人能不依靠幫助獨自建立這條原則。

我前面提到過,原則就是指向標;但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原則的真正功能並非是為我們指明應走的路,而是提醒我們不要走錯路。一個人的品格特徵決定了他會走哪條路;但原則會提醒他哪些行徑將會影響他實現真正的目標。大多心軟的女性都需要謹記一條原則:公正比友善更重要,或者說:如果對一個人的善舉會造成對另一個人的不公,那麼這種善舉也是錯誤的。

現在我們來解釋一下習慣、原則和品格在人的行為中各扮演什麼角色。以恭謙為例,我們已經探討了習慣如何造就表面看起來彬彬有禮的類機械運動,並有限地瞭解到這類習慣是如何在不違反恭謙的意圖之下更容易地表達恭謙的。永遠不要做無禮之人,姑且假定這條原則已為人們廣泛接受,是因為如果我們遵循這條原則,我們將會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更好、更順利。堅持這一原則可能會發展為出於習慣而產生的表面上的禮貌行為。但是,僅憑這一原則和這些習慣,人們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恭謙有禮。從另一方面來說,一個溫柔細緻、善解人意的人將會在許多情況下表現出真正的禮貌;但是,如果他沒有形成禮讓的習慣,可能會常常感覺不得要領,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現得恭謙有禮;如果原則上他不堅持行為應禮讓,也不反對粗魯無禮,那麼有的時候他可能會毫無必要地選擇一種無禮的行為模式,而如果他有自己的原則就可以避免這樣的情況。如果除了擁有一顆善良的心,他還認為恭謙禮讓是一種行為品質,是他所欣賞和珍視的東西,他這種「對禮貌的感情」將會加強善良的衝動,使之變得更加規範;在一切衝動引發的衝突中(比如一種溫柔的衝動和正常的氣憤行為之間的衝突;比如有人在人群中踩到了自己的腳趾頭,或者一個孩子吵鬧的喊叫聲影響了自己的工作之時),這種「感情」會幫助溫柔的衝動戰勝它的對手。如果除了這些對禮貌的感情以外,他還非常有個性,將禮貌視作自己的一種理想,經常下定決心要信守這個理想,他更能夠避免出於憤怒而使用的粗魯言語和手勢,他的行為就能始終體現出真正的禮貌。

也許現在我們應當回到守時的問題。通過(強制或者自願)訓練,一個人可能形成很多守時的習慣,比如在鐘聲響起的時候帶上帽子離開辦公室去吃午飯,再比如聽到晚餐鈴時立刻做出反應。這些具體的習慣很可能導致他在其他情況下完全無法做到守時。進一步來說,守時的原則可能已經深入他心,他認為這條原則將使自己事業有成,所以他覺得這樣的原則值得遵守;如果他是一個心懷抱負的人,他的雄心會在一切工作關係中形成一種動力,促使自己堅持守時的原則。但是由於在工作期間長時間堅持守時,在一切其他關係中,在自己家裡,在度假或者看戲時,他可能絲毫做不到守時,甚至可能更加不守時;在家裡他會捍衛自己的自由,做任何想做的事。再進一步,既已接受這樣的原則(可能還沒有明確體現),他會形成一種對不守時行為的厭惡之情;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他可能真的說出「我討厭不守時」這樣的話。他會經常因為他人的不守時而感到惱火,包括他的家人和同事;有時候他可能要因為自己的不守時而承擔嚴重後果;可能他的父親也有這樣一種強烈的情緒,在他小時候就曾見識過父親因為別人的不守時而大為光火;可能他對禮貌也有一種強烈的喜好之情,認為守時也是一種禮貌,這令其他人感到擔憂。這樣的思維會使這個人在一切關係和情況下竭力做到準時。如果這個人的性格幼稚且懦弱的話,他有可能會常常遭遇失敗,令自己更為惱火。但是,如果他意志非常堅定,已經將守時視作一種理想的品質,並且一直在實踐中鍛鍊自己擁有了這種品質,那麼他將會成為一個守時的典範,人人稱讚,卻罕有效仿。因為無論如何,守時只是一種次要的品質,太過關注則會導致過猶不及的效果。

原則和習慣一樣,與情緒不同,它本身無法形成動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它的層次要低於情緒。原則死板而生硬,但情緒轉化為行動時有相當的可塑性。相信「說實話是正確的」這一原則的人,可以將這一原則應用到一切實話和假話中,死板地通過自己的原則不加選擇地評判自己以及他人的行為;當然在壓力之下,他也會違背自己的原則並適時地原諒自己。而認為坦誠是一種美德,不喜歡虛假的人也會做到誠實,但沒有那麼死板,他能夠區分開哪些僅僅是表面上的誠實,哪些是真正的坦率和真誠。前一種人保留了誠實的形式但喪失了其本質,而後一種人並不在乎誠實的形式,而是注重這種精神。

如此說來,原則就像習慣一樣,益處有限,我們不應視之為自己的主人,而是要將之視作僕人。在教育兒童時,我們應將主要精力放在避免兒童形成不良習慣上,通過傳播共鳴培養孩子擁有理想的情緒,首先是對人和事物具體的好惡,繼而是對道德品質的抽象情感。對於原則的傳授則可以稍待時日,這種傳授並非一個單純的建議,而是一個糾正偏差使之更加合理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年輕人會認真考慮一些行為品質和性格特點,按照它們的價值和相關的價值領域進行分析整理,以備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