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格的形成

「生命裡擺在一個人面前的所有任務中,教育與管理自己的性格是最為重要的,並且,為了使它們成功實施,人們有必要對自己的傾向做一個平靜而仔細的調查——無論是通過自我欺騙、掩蓋錯誤和誇大優點,還是不加選擇的悲觀主義、拒絕承認自身好的力量。他必須避免宿命論,因為這會使他相信他對自己的天性沒有控制力,同時他也必須清晰地認識到,這種力量並不是無限的(w.e.h.萊基)。」

到這裡我們已經討論了性格的原材料,即,性情、氣質和脾氣。現在我們必須思考我們所說的「性格」是指什麼,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因為性格不是天生的;它是我們逐漸獲得的。有時我們說一個人缺乏個性,有的人我們則說他「有性格」。我們認識到我們所有人都會形成一定程度、一定型別的性格——不論好還是壞,強還是弱,優雅還是粗魯——認識到這一點非常有用。只有在性格形成的過程中,在這個可以並應該貫穿我們整個人生的過程中,我們才能找到最充分的指引和自我引導。

在生命的初期,發育最為迅速,性格非常具有可塑性,最容易受到指導的影響。我們總是被告誡早期教育非常重要;有時這一論斷作為強制推行兒童智力訓練的理由被接受。很多望子成龍的家長犯下這個重大的錯誤。他們用各種想得到的方式來刺激幼兒的精神活動。在他自己的母語還說不流利之前,他們讓他說雙語;他才剛剛在外語方面取得一點點進步,他們就開始強迫他學習第二外語;然後,也許學完法語和德語還要學習拉丁語和希臘語。所有這些都相當愚蠢。如果孩子對這種過程做出強烈反應,說明他不需要它;如果他沒有做出反應,是因為他不能,他也許會對精神上的東西一輩子都感到氣餒和反感。讓贊成這種做法的父母列兩個清單,一個是隻會母語的智力超群的偉人,另一個是會多種語言的偉人;他們會發現第二個清單與第一個相比非常短。儘管不可能證明,但我強烈相信在母語還沒有掌握得足夠好以前學習第二種、第三種語言,甚至更多,這對於智力發育甚至對於正確和有說服力地使用語言都是非常有害的。無疑,有很多孩子受到強迫,深受其害,精神反覆無常,身體活力和發育受損。那麼,我們在實施一種做法之前,應該非常確定它能夠使孩子得到實質的智力受益,而不能讓孩子去冒這樣的危險。

事實看來,一個人智力與記憶力的程度是天生的,不能通過任何強迫來獲得相當大的提高。當然,跟所有功能一樣,如果它們要發育正常的話需要使用一定技巧;而普通的家庭生活,尤其是一個有智力品味和興趣的家庭,能提供足夠的刺激和練習。這裡主要要注意的是,首先,應該給孩子空間讓他自然地形成興趣,直到顯現他不同傾向的階段的到來;第二,他應該有適當的中意的夥伴。對某種特定興趣給予一點點刺激完全可以,但是不要強迫和操縱。否則充其量我們只能製造出一個讀書甚多的書呆子,並且有可能招致災難——孩子身體上或精神上的崩潰。最容易屈從於強迫做法的孩子恰恰最容易成為早年精神失常的受害者,學醫的人把它叫作早發性痴呆(精神分裂症),這種病毀掉了很多前途光明的年輕人的一生。

早年是很重要的時期,這對於性情的塑造和性格的形成是正確的。嬰兒尚在搖籃中時,他性格的基礎被建立,眾多影響開始發生作用。父母應該監督,使這些影響儘可能地對嬰兒性格的形成有利。並且,由於在這個階段以及整個童年時期,這些影響幾乎無一例外都是通過與人的接觸起作用,因此主要要保證與孩子有接觸的人都是有著快活與讓人讚賞性格的人。性格形成的過程儘管非常微妙,在早年卻可以大體上視為一個從周圍人身上吸收影響的過程。

我們有時候聽到母親,尤其是聰明、有知識的母親,說「孩子在這個階段不需要我;我會做的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士都能做到」。她們打算把他給僱來的人照顧,直到他年齡大到能成為智力強迫的犧牲品為止。這是一個重大的錯誤,一個造成無數重大後果的錯誤。如果父母相信他們自己,如果他們相當適合為人父母,那麼他們能為幼小的孩子所做的最偉大的事情,就是始終給予他們陪伴;因為這樣他們能給予孩子任何財富都買不到或者潛移默化的一種影響,它美好而真實地構成一種幸福和有效生活的基礎——良好性格的基礎。

想想母乳餵養的影響。「用傳統的母乳餵養方式,還是用現代的奶瓶來餵養嬰兒,這之間有什麼區別?如果有區別的話,是否不全是支援用奶瓶餵養的?」因此現代女性傾向於爭辯;考慮到方便,考慮到她的重要義務,她的社會義務,她的職業活動,抑或是考慮到她關於兒童衛生和家庭管理的演講,她們嚴重偏袒那種觀點(我知道一些相當聰明的女人非常忽略她們的孩子,卻常出席一系列關於兒童管理的演講或討論)。並且,不幸的是,這種母親的首要職責——儘管現在很多現代女性生理上不能提供母乳(不論是由於天生身體缺陷還是更多地由於她們忙碌的生活方式)——已經被現在如此流行的弗洛伊德主義和它的中心教條「戀母情結」扭曲成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的事情。最後這一點非常荒唐也很成問題。我在別處已經詳細地批評過它(《變態心理學概述》)。這裡我必須指出,首先,弗洛伊德教授自己後來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放棄了他的觀點,不再作為這個教條的代表,發表放肆的言論——儘管這些言論仍然被他的一些追隨者所奉行;第二,這種情結作為人類生活的普遍因素的觀點基於弗洛伊德學說的中心錯誤,即所有愛都與性傾向的作用有關。如果我們認識到,就像我們必須的那樣,所有愛的中心和根本傾向,不是性傾向,而是溫柔的保護的傾向,其首要功能是呵護嬰兒,那麼我們就能看到戀母情結這一理論包含著一個以極端扭曲的形式所表現出來的真理,這個真理即,用母乳哺育嬰兒構成所有孩子後來對母親的愛的基礎,並通過一種共鳴的感應啟用這個嬰兒溫柔的能力,為其以後性格的形成打下基礎,使他以後性格中溫柔的衝動起到中心的作用,而他所有的愛、憐憫和敬愛的感情,所有的溫柔和周到,所有好的禮節和高尚的道德都由此而來。

我不是宣稱,失去這第一件最珍貴禮物的嬰兒今後就不可能形成這種感情或表現出這種品質;我僅僅是堅持認為他這些方面的性格更傾向於缺乏或發育不完全。我認為全部由奶瓶餵養所成長起來的民族更容易表現得舉止粗俗,對待所有關係都冷漠和嚴厲,缺少溫柔感覺的優雅影響。

現在有些父母,由於受弗洛伊德哲學的教導或受現代衛生學以及微生物感染的影響,不僅拒絕其他人親吻他們的孩子(一個不是不合理的禁止,適用於面對陌生人的情況),還對他們自己也立下這樣的規矩。這是為了遵循一個很重要,並且需要在這裡提到的原則,但是這種做法卻走了極端。儘管嬰兒從母親的溫柔照顧那裡獲得最根本的受益,但馬上會出現一個時間,需要在這種事情上有所限制。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個不可褻瀆的神廟;過度地沉溺於愛護和呵護髮育中的孩子就是一種褻瀆。正常地、有理智地養大的孩子,很早就明白有所保留和身體的節制應該受到尊重。如果我們看到一個年輕男人在公眾場合摟著他母親的腰,或一個少女坐在她父親的膝蓋上,我們肯定會感到,這些父母沒有能夠奉行應有的剋制。

正如嬰兒通過微妙的情感感染獲得對母親的愛,他在生命的前幾個月和前幾年通過情感反應和態度也獲得很多別的東西。如果家庭的氛圍是應有的,那麼孩子均衡的性情就不需要被訓誡或糾正。剛剛萌芽的情緒和情感通過從周圍環境中吸收資訊的行為得到正確的塑造和鼓勵。但是如果這個環境中有醜陋的東西,如果父母是如此卑劣的人,他們嫉妒孩子更喜歡對方,如果他們爭吵不休,或者不真誠,或者很吝嗇,或貪婪,或自私,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缺少和諧與相互尊重,那麼,不管他們試圖多麼仔細地去掩蓋這些事情,孩子的發育多少還是會受到扭曲;最壞的情況是,他心裡自此播下未來不幸的種子,這還有可能成為他神經問題的開始,在後來可能爆發出明顯的症狀:口吃、恐懼症、強迫症、各種性反常行為,以及一系列神經質的缺陷和神經衰弱的痛苦——這並不少見。在很多家庭中,神經症性障礙連續幾代突然出現被認為是遺傳性身體缺陷的結果,而實際上它們是由於缺乏合適的家庭氛圍,這種缺乏以一種性格缺陷的形式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

那麼,兒童性格形成最重要的事情是,父母應該是適合為人父母的人,他們之間以及他們與孩子的關係都恰到好處,而孩子應該學著熱愛、尊敬和欣賞他們的父母。根據舊的慣例,孩子熱愛與尊敬他們的父母僅僅因為父母就是父母,或者因為這樣做是他們的義務。但是對特定的人的愛與尊敬是後天獲得的感覺。它們不是天生的,它們需要逐漸形成;而一旦形成,要讓它們不再消失,就要不斷地投入和強化。愛,就像所有其他情感一樣,不僅僅是一種片刻的情緒;它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並且,像所有其他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它逐漸成形、組成;它從不停止,也不會保持不變;它不停地增強或減弱。而太不幸的是,愛在生命的任何階段,都有可能受傷或變形;它受到的傷害可能如此之深,以至於它的成長完全停止,變為一個衰敗的過程。

母親,在通常快樂的情況下,在孩子出生以前就學會去愛他了。而在父親身上,這種愛的成長沒有那麼必然,通常要慢一些。而在孩子身上就更沒有必然,也更緩慢了。父母必須贏得自己孩子的愛;並且,如果他們想保持這種愛,就必須不懈地培養它,不能僅停留於表面,還要真正地加深這種愛。如果所有的父母都把照顧他們的孩子擺在第一位,勝過所有其他的事情,如果他們把持續地保有孩子的愛(僅次於他們相互之間的愛)作為他們最重要的價值,那麼將不再會有那麼多人到了中年和老年,發現自己孤獨、被拋棄或僅僅由於一種義務而被忍受。現在所謂的新心理學(我指的是精神分析學領域的心理學)廣為流傳,它教導孩子的第一任務和第一需要即擺脫父母的影響:只有這樣才能使孩子形成發育完全的人格。我敢說這是最不幸和最無根據的教條。它毫無根據:因為它是由「戀母情結在所有正常人的生活中都起到作用」這一理論推導而來的,是一個本身就建立在一個錯誤之上的理論。並且它還是不幸的:因為這種學說順應了與此同時出現的家庭紐帶被普遍弱化,一部分年輕人拋棄對他們父母的所有忠誠,所有尊重,甚至是所有關心。

即使所有這一切都是真的,或者有很多是真的,兒子被母親所束縛,女兒被父親所束縛,像戀母情結理論裡斷言的那樣,因此如果他們要理想地結婚,就必須先打破這些可怕的束縛;在這個充滿人口壓力的時代,如果有很多年輕人與父母緊密聯絡在一起,那也是一件好事。因為,不論我們持有何種理論,我們不能否認,兒子對母親,女兒對父親的愛,在他們年邁的時候通常是一件非常美好的東西,極大地豐富了雙方的生活,而沒有它,雙方可能都繼續保持冷漠、自私和沉悶。關於這個話題我在後面一章會解釋更多;這裡我們只討論一般原理。

那麼,年幼的小孩不知不覺地從他周圍的人和事中吸收資訊,形成他的性格;而性格的原材料,我們前一章所討論過的先天傾向,集中於或附屬於那些反覆激發它們的人和事;從而形成一種持久的感性習慣或態度,我們稱之為情感,喜歡或不喜歡、愛或恨、尊敬、讚美、感激、害怕或厭惡的情感;而所有這些則不可避免地,受到父母的指引或以父母為榜樣。如果榜樣是好的,那麼在孩子早年就幾乎不需要規誡、訓誡、糾正和懲罰,至少有著均衡性情和平均氣質的孩子不需要。

在兒童晚期和自我意識變強的青春期,孩子開始形成對自己和他人批判的看法;而且,當他開始認識不同的道德品質,如勇氣、善良、公正、大方、誠實與它們的反義詞,他也逐漸形成對它們喜歡或討厭的情感;同時他開始要求自己擁有那些他喜歡和欣賞的品質,並且要求自己遠離那些他已經學會蔑視和鄙視的品質。這個過程主要受那些與他有私人接觸的人的影響;最重要的是他最親近的人應該是有著良好性格以及能夠贏得他的尊敬和欣賞的人。

對於那些很早就開始閱讀的孩子,他們日常閱讀的書的作者的個性,其重要性僅次於與他親密接觸的人;因為他們在寫作中展現出自我——即使他們寫的只是童話和冒險故事或其他小說;而且,由於作者的威望和世界範圍的聲譽,他們的影響可能會超過所有家庭、學校和教堂裡最熟悉的人。

在這個自我意識迅速增長的階段,一點點考慮周到的建議或經過深思熟慮的指引是恰當的;但是,如果通過對孩子感興趣的個性、品質和行為間接地表達意見,這比直接的建議或訓誡一定會更有效:而且,在這兩種情況下,這些意見或建議只有來自已經贏得孩子尊敬或欣賞的人才會有效。在這種關係中,是否是官方的立場如父母、監護人、老師、牧師、主教,這並不重要。至於父母、老師和牧師,古訓「親不敬,熟生蔑」(至少是冷漠)依然有用——除非他們展現出孩子很感興趣的品質。在外界的聲望也許對年長一些的孩子有些許影響,但總的來說沒有幫助。

現在想象一個孩子或一個年輕人,出身良好,生活的環境對他的成長相當有利,尤其是在家庭影響方面,他已經形成的對人對事的情感一如我們的期望。他學會了愛護和尊敬父母或是其他值得尊敬的人;他愛他的家和祖國;他對值得讚賞的行為和性格品質有鑑別力;他厭惡和鄙視那些大家一致認為卑鄙和下流的行為。那麼他還需要什麼以形成好性格?

他已經獲得的情感是好性格的基本組成部分;它們比他先天的原材料,比他性情的傾向和氣質與脾氣的品質要更為重要。它們是多年成長和管理的產物。如果我們試圖用某種類比物來使我們對性格培養這一過程的概念更為清晰,那我們在這個機械的世界裡找不到這樣的類比物;但是我們在組織團隊的時候,可以想象一個非常類似的過程。

想象你需要建立一個巨大的工業或商業集團。你需要各種技能的員工:店員、速記員、包裝工人、分類人員、採購人員、銷售人員、廣告人員,等等。你把他們分配到多個特定的部分,你負責組織每個部門,使它們高效率地各司其職。那麼你就有了一個負責的組織,類似於我們所說時期的孩子的性格。這樣的一個組織在最根本的一個方面顯然還不完整。它還不是一個整體;它還沒有被整合;因為它缺少領導。沒有整合,沒有一個負責協調的領導,如果幸運的話它也許能起到不錯的作用;但是它卻很容易出現故障,變得失去平衡;一個部門變得不必要的龐大和活躍,而另一個則人員不足或行動遲緩,沒有阻止或糾正這種缺陷和混亂的辦法。

人們需要的是一個領導、一個首領、一個主管,或者一個小的管理委員會,它的職能應該是統攬全域性,以明確地界定其目標、其目的,或者擴大和更正它們;以批判地估計所有部門的能力;以確保它們之間職能的平衡;以使組織的每一個部分都從屬於總體的目標,並且為有效達成那個目標而貢獻自己適當的能量。只有在這種協調的指引下,一個組織才融為一個真正的整體,能夠在不利和多變的情況下保持最高的效率。

上面所說的一個人的性格已經發展到的程度就像是有很多部門的商業組織唯獨缺一個領導,或者有,但卻是最不適合的領導,他對他的部門沒有了解,在他們中間沒有威信,沒有明確的目標或目的,沒有確切的概念,沒有他的組織應該成為的理想的樣子和應該做的事情。很多人一生都停留在這個階段,性格只處於部分發育的狀態。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會生活得很滿足;事實上,只要環境完全對他有利,他能生活得非常幸福和成功。但是他對新的情況,尤其是不利的情況完全沒有適應能力;他更容易形成嚴重的性格缺陷;他不知道如何發揮出他的潛能,並指揮它們去作戰;簡而言之,他缺乏意志力。意志或意志力是性格發育完全的表現;它是行動中的性格。

一個性格停留在這個階段的男人或女人在某些行動中可能會展示出巨大的力量和堅持。比如,如果一個女人母性本能非常強烈,對孩子非常熱愛,這種愛的作用可能會非常持久和異常神勇,她的整個人生都被這種主要的情感或熱情所主導。但是她可能會是一個很不明智的母親;她的行為中會有一些狂熱和不可控制的東西,完全缺乏辨別輕重和相對價值的能力。在服務她所寵愛的孩子時,如果需要的話,她會毫不遲疑地撒謊、搶劫、誹謗或謀殺;她所做的任何事情在她看來本質上都是正確和合理的。她的結局詮釋了她全部的價值觀。

我能想到最好的例子就是希拉·凱耶·史密斯(sheilakayesmith)的《蘇塞克斯·高爾斯》(sussexgorse)裡的男主人公。這個男人在很多方面都受人尊敬;他是一個溫柔的丈夫、父親;生活整潔、體面、節儉和勤奮;然而他卻使他的眾多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遭遇痛苦和叛逆,他們中的大多數甚至遭受災難;毀掉一個又一個妻子的生活,到老年自己被完全孤立。而所有這些災難都歸咎於主導他生活的主要情感,即他對土地,對他父輩的農場狂熱的愛——他全身心地改善它、擴大它。

我們在有些智商相當高、有著強烈道德和宗教情感的人身上也發現類似不健全的性格。事實上,虔誠容易加重這種不健全;它會使人更相信其行動的正確性,其目標的價值以及他採用的各種方法的合理性:因為他總是站在主的那一邊。我尤其想到一個一流的英國政治家,他一直到死,一半人熱愛他、讚美他;而另一半人,則認為他是不擇手段的偽君子。當然,我指的是w.e.格萊斯頓。在美國,我們在伍德羅·威爾遜身上也發現類似的情況。

這樣一個人本質的不足是他太天真,即他沒有理解或批判地領會自己的動機。無論何時,他持有的任何觀點在他看來都是絕對正確的;儘管幾個月後他在同樣一件事上的主張和說法與其此前觀點也許完全相違背,甚至直接對立。因為我們聽到他要求「沒有勝利者的和平」;而不久後我們又看到他號召動用壓倒性的武力,無條件無限制的武力。公眾對這種性格似乎沒有辦法,就像上面提到的這兩個例子,公眾分為熱烈的仰慕者和嚴厲的批判者,對他們不加選擇地讚美或者沒有限制地譴責。

這樣全心全意不加批判地信任他觀點和目的的正確性可能有助於提高這個人的影響力,尤其是在公共生活中的影響力,在那裡,成功取決於他給大眾留下的深刻印象,以及在戰車輪子上說服公眾的大部分人。但是這樣的人,危害民主,他獲得權力只是因為大多數民眾跟他們自己一樣,仍舊停留在我們所討論的性格發育不健全的那個階段。只有有這樣的公眾,那些蠱惑民心的政客所耍的花招才會有用;而智育和公眾事務知識的推廣本身並不能提供解決辦法。

一個仍被大眾廣泛而含糊接受的舊理論容易在這一發育不完全的階段妨礙性格。我指的是「良心」的理論,憑藉上帝的力量而灌輸的宣傳工具,告訴我們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迫使我們做正確的事情。因為那些接受這一理論的人總是能為他們的任何行為找出理由;宣稱他們的良心贊成他們或促使他們做這件事,他們拒絕接受任何其他理論,用詭辯或決疑論來譴責任何或每一種批判性的自我反省。當然,這是一種簡陋理論的簡陋應用,但這些並非不普遍。

我剛剛說我們考慮的缺陷的根本是天真。或者說缺乏批判性的自我認知和自我判斷,尤其是缺乏對產生影響的動機的理解,是缺陷的基礎。缺陷自身是一種性格發育的缺乏;它只能通過練習批判性的自我意識才能治癒。還有,在更深層次的發展中,需要區分兩個過程:第一,某些性格理想的形成;第二,批判性地應用它,作為對比的標準,以及努力實行那個標準。

在前一個過程中我們必然極大地受到我們所崇拜的榜樣的影響,不管是現實生活中的,歷史上的,或是藝術作品中的榜樣。青少年通常對這種性格充滿熱情,並強烈渴望去模仿它,成為他所欽佩的那樣。他也許會一直被這種具體的理想支配;但是,更多情況下,當他的經歷增長,他會發現其他以及眾多個別的性格也非常值得欣賞;那時他就必須在這些性格之間做出選擇,或者為自己建立一個結合了他所有榜樣的過人之處的理想,並且要適合他自己的本性和獨特的生活環境。

年輕人經常給自己設立一個外在和膚淺的理想。他看到一個人有傲人的成就和地位,於是毫不思索是何種性格特徵使他的偶像能夠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就希望做出相同的事業和取得同等的地位。過人的聰明、才智、理解能力、學識、口才更容易被人賞識,而它們下面所隱藏的性格特徵,則往往被人忽略。沒有性格特徵作為基礎,這些將沒有任何意義。

模仿智力品質——如果這是嚴肅和持久的話,可能有利於性格的發育;但是它往往令人失望,並且,即使成功,它也傾向於形成一種非常扭曲和不完全的性格。然而這卻是有著高等教育傳統的英國體制形成性格的主要方式。看上去,我批評這個體制,是在公然挑戰已經廣為接受的真理;因為這個體制的擁護者總是宣稱,它的主要優點就是,它成功地培養了性格,儘管不幸的是它也許不能培養智力上的興趣;這種論斷被普遍認為是公正、有根據的。那麼,我必須在這一點上多做一些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