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質與脾氣

氣質，總被人跟性情混淆，它與性情一樣，大部分都是天生的，它也容易在生活的過程中受到影響。不同個體的氣質也大有不同，有的人天生就非常快樂或幸運，而有的人的氣質——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會想要去糾正它。跟性情一樣，氣質的較極端的情況容易帶來麻煩，但這也使它更接近中庸，並能夠得到很好的改善。

那麼，什麼是氣質？我們可以大致地定義它是身體對精神生活所有化學影響的結果。這個定義當然包含了一種氣質的理論，而且是一種有充分根據的理論。這一理論跟科學一樣悠久，因為它源自古希臘，但是近幾年在這個問題上模糊的思考才開始讓步於知識。我們還只是處在這種知識的起步階段；不過有幾點已經確立下來了。我們知道我們身體器官的化學性質深刻地影響我們的氣質；而醫學已經能夠有效地干預糾正某些不正常的氣質。由於這是內科醫生的事，我不會繼續描述它，而只是擺出事實，注意這些可能發生的事對我們自我指導非常重要，同時對那些負責照顧小孩的人則更加重要：因為，當氣質出現重大反常因素時，我們需要尋求醫學幫助。醫療可以迅速地治療一種缺陷，或一種過剩，而我們用自我剋制和自我約束的方法來對付它們則可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甚至是徒勞的努力。

這些因素中最顯著和最容易理解的，也許是甲狀腺激素——位於氣管旁邊的組織——它對女人優美的頸部曲線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任何甲狀腺激素不足的人不論是在身體還是心智上都異常遲鈍；而先天或後天有此缺陷的小孩，會停止正常發育；他的心智和身體成長都非常緩慢，在極端的情況下小孩在這兩方面都是矮子，「矮小的智障」。幸運的是，這種缺陷如果及時發現，可以通過給病人的食物里加入必需的化學物質來治療。

相反，如果這種激素的化學活動過於強烈，那麼心智和身體的發育就會太過迅速，這種情況也並不少見。病人變得焦躁不安、激動、很容易興奮和情緒化，傾向於讓自己到達一種解放的狀態。這又是一種醫學能提供幫助的情況。

還有其他類似的因素，它們起到的作用不亞於甲狀腺激素。面對這些因素，很多外行會說：「多麼可怕啊！我們體內發生著討厭的化學過程，而我們卻不能控制它們。」對此唯一的回答是，任何對這一事實的反抗都不能停止它們；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試著去理解它們，從而慢慢增加對它們的控制。長篇大論古人的氣質理論和身體的四種體液理論的哲學家可能以一種厭惡或道德義憤的姿態來拒絕現代的知識和舊理論的新發展，這很可笑。不過這也是人性的一個弱點，即便在某些哲學家身上也是如此。

在人們看來，自我認知和生活行為最為重要的氣質區別，也許就是內向和外向型氣質的區別。對於這種區別的一些模糊認知近年來已經廣泛傳播，在這裡再說幾句與此相關的話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就我們所考慮的因素，所有氣質可以按一個刻度排列，從極其內向到極其外向；幸運的是，也許，大多數男人和女人都被排到這個刻度的中間部分；也就是說，他們既不是特別內向，也不是特別外向，只是位於刻度中點稍左或稍右的位置。

極其或明顯外向的人，他的內心活動，尤其是所有的情緒變化，非常容易立刻表現出來。他非常坦率。不僅僅是他的情緒生動地表現在臉上，而且他手勢自然，說話輕鬆不受約束，甚至是在談論別人看來不易啟齒、幾乎不合時宜的話題，比如性、宗教、美、榮譽、事實，以及其他私人話題時也是如此。因此，他容易與其他人接觸，迅速與他人建立融洽的關係；並且，如果他其他方面天賦也不錯的話，他在任何圈子裡馬上就會成為「和每個人都相處甚好的人」。

極其內向的人處於刻度的另一端，他不易表達感情。他感情變化的能量，似乎不是流向外部去啟用肌肉，而是流向內心，刺激和維持內心的深思。

於是外向的人生來即是善於行動的人；而內向的人則是善於思考的人。前者只有在不思考就不可能達到目的的情況下才會思考。而後者的思考是如此自然，他有可能處於完全不付諸行動的危險之境。外向的人，由於缺乏思考，容易輕率，也就是說，他容易無視自己行動的動機。內向的人幾乎不可避免地達到很高程度的自知，他總能獲得關於自身的一些知識，然而卻不全面也不準確；他容易發現，當他需要起來去行動時，他的自我意識會成為一個負擔，他被自己的思考、冥想和沉思的傾向在實踐中束縛了手腳。

就像性情與其他氣質因素一樣，每個人在內向——外向刻度上處於什麼位置似乎主要受遺傳因素影響，環境和適度訓練不能夠改變。事實上氣質比性情更難通過訓練來改變。因此，認識我們自己和其他人的氣質非常有用，不是為了改變它，而是為了我們在計劃自己和他人的人生航圖時能夠考慮到它，在航圖上標記出我們必須要避開的暗礁和暗灘，使我們能順利地航行在人生的航路上。

在這裡我們再次看到進行集體規勸或建議是多麼不可能，每個個體是如何有他自己特殊的問題，個性需要特定的調節，以適應環境。沒有必要勸外向的人起來行動；他更需要學習的是如何在行動之前先思考，學著更有控制力，更能自覺地深思。而讓內向的人在行動起來之前先看清楚狀況則毫無意義；通常他的弱點是他思考的時間如此之長，以至於他從來就沒有行動過。

外向的人在戀愛中會給他的情人寫十四行詩，並在城裡的各個角落背誦它們；他會不計後果地爬上她的陽臺。而內向的人甚至連念出她的名字都覺得很困難。

生氣或受到侮辱時，外向的人會猛然擲出有力的言語以還擊，甚至大打出手；而內向的人也許會長時間沉默地思忖他的傷處，也許在其寓所生氣，被其內心不相容的傾向之間的衝突所折磨。

那麼，外向人的缺點是草率、魯莽、考慮欠妥的行為；而且，如果他有著不均衡的性情，如果他內心的某種傾向過分強烈，他將很難抑制它。他總是容易輕率，無視他真實的動機，從不質疑他的行動正確與否。當困難太大，以致他調整的能力不足以應對時，他容易崩潰，變得歇斯底里；他會突然神秘地失去控制，失去記憶，某一兩個肢體器官失去感覺或運動能力——或二者皆有——部分或全部地失聲或失明或失聰；儘管如此（甚至是因為它也許通過緩解他的義務和責任，反而解決了他的問題），他可能仍舊保持與周圍人良好的關係。

內向的缺點是憂鬱（是一種受未完全釋放的情感所作用的心情）、悶悶不樂、過於矜持以及缺少回應，這使他變得自閉——儘管他內心也許有著強烈的與人交往的願望——傾向於做白日夢和幻想，甚至想象出來的世界比外部世界對他而言顯得更加真實。當他遇到嚴重困難時，他容易受內心衝突的折磨，把自己封閉得更徹底，與同伴越來越疏遠。

脾氣特性

在口語裡，氣質這一詞裡的含義包括某些特性，在嚴格的科學分析中，它們應該是分出來歸到脾氣裡面的。在幼兒園我們通常用「脾氣」這個詞來指生氣或一種生氣的情緒；但是那只是非常狹窄的口語用法。那些對語言有辨別力的人能夠通過使用不同的形容詞來區分不同的脾氣；他們會說一個人脾氣熱烈、懶散、堅忍不拔或堅定不移或堅持不懈、變幻無常或不穩定、滿懷希望、沮喪或反覆無常。這些脾氣特性是持久的品質，它們似乎是先天的，我們身體的組成纖維、環境和後天訓練幾乎不能改變。然而，為了自我剋制和明智的指引，需要注意這些特性，這樣我們就能很好地理解和應用補償的原則。

一個人特有的脾氣似乎表達出與他所有情感傾向相同的品質。如果一個人在一種情形下滿懷希望或樂觀向上，他很可能在其他情況下也表現出同樣的脾氣。如果他對愛堅定不移，他很可能在憎恨、報復和野心上也同樣堅定；如果他對待他所愛之物儘管熱心卻易變，那麼他對待運動、學習、專業也很有可能不能堅持而多變。脾氣善變的人極容易受歡樂和傷痛、成功和失敗，或者最小的成功或失敗的前景的影響；最小的環境和前景的變化都會讓他到達派生情緒的巔峰或谷底，從自信和希望到沮喪和絕望——無論什麼情感傾向在他內心起作用，無論是競爭、愛、報復或任何其他的因素都是如此（派生情緒有自信、希望、焦慮、沮喪、絕望、後悔、傷心和悔恨等，我不得不向讀者推薦我的《心理學概論》這本書）。脾氣冷靜的人不易受這些影響；然而，儘管冷靜，他也可能熱烈或冷酷、堅持或多變、堅定地充滿希望或堅定地沮喪不已。

脾氣很難矯正；但是我們可以學著認識我們自己和他人脾氣的多樣性，在評價過去和制訂未來計劃的時候要考慮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