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的人從未真正自由過,因為他強烈地依賴客體對他的讚美,他的自我價值感也取決於自己擁有的品質、發揮的作用和獲得的成就,而這些可能在頃刻間崩塌。
抑鬱——自大的反面
在我認識的病人身上,抑鬱和自大總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有時候,如果一個人的自大因為嚴重的疾病、傷殘或者衰老而崩塌,那麼他就可能會抑鬱。比如說,一個逐漸衰老的未婚女性收穫的讚美會越來越少,男人們不再給予她持續的認可,而這曾經充當著她沒能在母親身邊得到滿足的鏡映需求的替代物。表面上看,她對衰老的失望與缺少性生活有關;而深層的原因是她在共生階段對於孤獨的恐懼再次被喚醒,然而她沒有任何新的征服物去對抗這種恐懼。她所有的鏡映替代物都破碎了,她再一次無助而又迷茫地站在那裡,就像當初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站在母親面前一樣。從母親的臉上,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鏡映,而是母親的迷茫。同樣,「陽具崇拜」的男人也會感知到自己的衰老,即使一段新的戀情可以讓他在一段時間內沉浸於青春的幻想中,因此他在衰老引發的憂鬱症的初期會表現出躁狂的狀態。
在許多病人身上都能看到自大與抑鬱交替出現。它們就像一塊獎牌的兩面,這塊獎牌叫作「虛偽自體」。病人曾因為自己的成就而獲得過這塊獎牌。
例如,一位演員在他的成名之夜能從熱情的觀眾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映象,並感覺自己像神一樣偉大、全能。然而,如果這一晚他的幸福感不僅僅源於他的演出、藝術表現這些創造性活動,而且也主要源於他的原始需求(如回應、鏡映、受到關注、得到理解等)獲得替代性滿足,那麼第二天醒來,湧上心頭的可能是空虛、無意義感,甚至是羞恥與憤怒。如果演員的創造力與這些需求無關,那他第二天早晨就不會感到抑鬱,而是會充滿活力去忙其他事情。如果前一晚的成功只是作為對童年挫折的否定,那這和所有的替代物一樣,僅能為他帶來暫時的滿足。他不可能體會到真正的滿足,因為體會它的恰當時機早已一去不復返了。他早就不是當時的那個小孩了,而父母也已不是當時的父母了。如果他的父母還健在的話,也已經老了,不能自主,再也無法支配自己的孩子了。他們為兒子取得的成就感到開心,兒子偶爾來探望他們,他們也就心滿意足了。如今,雖然兒子功成名就,但是功名終究只是功名,它無法填補內心早已存在的空洞。只要他仍然在幻想中,在成功的醉夢中否定過去的傷口,那這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抑鬱只會讓他更加接近這些傷口,他只有為關鍵時期失去的東西感到悲傷,傷口才會真正癒合。
一個人似乎可以用他不斷取得的非凡成就來麻痺自己,讓自己沉浸在獲得關注以及擁有可支配的自體客體的幻想之中。他不得不像否定自己的情感反應一樣,否定自己在童年缺少自體客體的事實。這類人通常能夠強化自己的能力以抵抗抑鬱的威脅,這不僅讓周圍的人,也讓他們自己都感到驚訝。通常,他們會選擇一個要麼已經表現出明顯的憂鬱症狀,要麼容易在婚後受到自大的伴侶的無意識影響而變得抑鬱的人結婚。這樣一來,他們自己就不會抑鬱,反而開始照顧起「可憐的」伴侶來,像孩子一樣保護著他(她)。他們會感到自己很強大、不可或缺,他們獲得了建立自己人格所需的額外支柱。但是他們的人格並沒有堅實的基礎,而是建立在成功、成績、「強大感」以及否定自己童年的情感世界這幾根支柱之上。
抑鬱最終會導致持續的、明顯的情緒低落,表面上看這與自大並無關聯。然而,抑鬱者受到壓抑,或者被分離的自大幻想很容易被察覺,比如他是一個道德受虐狂。因為只有他才配得上他自己制定的那套特別的、嚴格的標準。同一個想法或行為,出現在自己身上,他會覺得很下流無恥,但是出現在別人身上,他卻能輕而易舉地容忍。別人可以平庸,只有他自己不行。
儘管抑鬱在外在表現上與自大截然相反,而且某種意義上,自體在它那裡喪失得更徹底,也更悲劇,但是在自戀障礙中,二者擁有相同的根源。二者都表明了病人的內心有一座「監獄」。自大的人和抑鬱的人都強迫性地一定要滿足母親對他們的期望,這裡的「母親」不一定是現實中的母親,更多的是母親投射在孩子心裡的形象。自大的人都是滿足了母親的期望的孩子,而很多抑鬱的人都沒能達到要求。
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共同點:
1.都有一個虛偽自體,它導致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真實自體的缺失;
2.自我價值感很脆弱,因為他們對自己情感和願望沒有自信,把自我價值建立在實現虛偽自體的可能之上;
3.完美主義者,有一個相當高的理想自我形象;
4.否定遭到唾棄的情感;
5.想要自私地佔有客體的念頭佔了上風;
6.極度害怕失去愛,因此總是樂意改變自己,適應別人;
7.嫉妒健康的人;
8.有著強烈的、被分裂的、從而無法抵消的攻擊性;
9.敏感,容易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10.容易產生羞愧感和罪惡感;
11.心神不定。
抑鬱可以理解為自我喪失的訊號,而自我喪失主要體現在否定自己的情感反應和感覺。這種否定始於童年中因為害怕失去客體的愛而進行的至關重要的適應性改變。隨後,在客體投射的內心形象的影響下,這種否定延續了下來。因此,抑鬱向我們暗示了病人身上存在一種早期的障礙。早在嬰兒時期,病人就缺乏某些有助於形成穩定的自我意識的情感。在藉助精神分析幫助患者重建自我的過程中,我越來越覺得,有些孩子可能連最早期的情感都沒能體會到,例如不滿、生氣、憤怒、痛苦、撥弄自己身體感到的快樂,甚至是飢餓感。
孩子的不滿和生氣,會讓母親質疑自己作為母親的角色;孩子表現出痛苦,會引起她的害怕;孩子撥弄自己身體產生的樂趣,會激起她的嫉妒,有時也會讓她在別人面前感到難為情,或者動搖她的反向形成機制。如此一來,孩子很早就學會,如果不想冒險失去母愛,他就不該體會到那些情感。
一位接受了四年精神分析治療的病人,在生完第三個孩子的幾周後,再一次來到診所。她告訴我,生完這個孩子,她感到十分自由、充滿了活力,這與前兩次完全不同。以前她覺得自己一直受到孩子的苛求、利用和剝削,感覺自己就像被囚禁了一樣。所以她反抗孩子提出的合理要求,同時,她又覺得自己很壞——就像在抑鬱之中,她與自我分離了。她認為,這些反應或許是潛意識中她對自己母親的要求的反抗。而現在她的心態完全變了。以前她苦心爭取才能得到的愛,現在輕輕鬆鬆就能自給自足。她很享受那種與孩子、與自己融為一體的感覺。後來,談到母親,她說了下面這段話:
我是母親王冠上的明珠。她常說,「瑪雅很可靠,她非常能幹。」我確實能幹,我幫她照顧弟弟妹妹,好讓她專注於她的事業。她越來越有名氣,但我從沒見她開心過。多少個夜晚,我都在想念她。弟弟妹妹們哭,我就安慰他們,但是我從來不哭。誰會要一個只會哭的孩子?我只有表現出一副能幹、穩重、通情達理的樣子,並且從不過問母親的私事,從不在她面前表現出我有多想她,我才能得到她的愛。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會限制她的自由,我反而自作自受,她需要自由。那時,沒有人意識到,這個能幹的、安靜的、可以幫得上忙的瑪雅內心其實很寂寞,很痛苦。除了為母親感到驕傲,並且幫助她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
所以她內心的空洞越深,她王冠上的明珠就必須越大。我可憐的母親需要這顆明珠,因為她所有的行為其實都是為了壓抑什麼東西,或許是一種渴望,我不知道……或許,當她有幸成為一個不僅是生理意義上的母親時,她才能發現壓抑的是什麼東西吧。這不是她的錯。她盡力了,只是她沒有天賦去感受自發的愛帶來的樂趣罷了。
然而這一切又在我的孩子彼得身上重演了!為了我能順利完成學業,他和家裡的女傭一起度過了多少無趣的時光啊!這也讓我更加遠離自我,遠離孩子。多少次我都離他而去,卻不曾意識到,這給他帶來了什麼後果,因為我從來都無法體會自己的孤獨感。直到現在,我才開始想象,沒有王冠、明珠和光環的母親會是什麼樣子。
【註釋】
共生是沒有經過分化的自體——客體。所有的精神生活從共生開始,真正的自體便是從這個母質(matrix)當中產生的。
反向形成機制:把無意識之中不能被接受的慾望和衝動轉化為意識中的相反行為。
1954年,一項來自美國馬里蘭州柴斯納(chestnutlodge)精神病研究機構的研究,調查了12位躁狂抑鬱性精神病病患的家庭環境。研究結果在很大程度上證實了我關於抑鬱和自戀障礙病因的認識:所有的病人都來自社交孤立的家庭,並且他們覺得很少受到鄰居們的尊重。因此,他們竭盡所能,通過適應環境和獲得非凡的成就來提高他們在鄰居中的威望。在此過程中,孩子被分配到一個特殊的角色。他需要保障家庭的榮譽,並且只有憑藉過人的能力、天賦和美貌來達到家人的理想化要求,他才會得到愛。如果他失敗了,他就會受到家人的冷眼相待,甚至被逐出家門。他確信家人因他而蒙羞。我接診的病人的家庭也處於社交孤立的狀態,但這並不是父母自戀障礙的原因,而是後果。
我想引用音樂家伊戈爾·史特拉汶斯基(igorstrawinsky)說過的一段話作為成功體會悲傷的例子:「我深信,我的不幸來自於父親從精神上疏遠我,母親也不愛我。我的大哥意外去世之後,我的母親沒有把對他的情感轉移到我身上,父親對我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那時我決定,早晚有一天要讓他們對我刮目相看。現在,這一天來了又去了。除了我,沒有人記得這一天,我是唯一的見證者。」作家薩繆爾·貝克特(samuelbeckett)說過一段完全相反的話:「或許大家可以說我有個幸福的童年,儘管我在體會幸福這方面並沒有什麼天賦。我的父母竭盡所能讓我幸福,但我時常感到孤單。」在此,童年的悲劇完全被內化了,理想化的父母形象藉助否定機制保留了下來,但是貝克特童年無盡的孤獨感在他的戲劇作品中得到了體現。
最早科胡特用客體來形容與自體主觀體驗相關的客體經驗,後來由於這一經驗不同於一般所說的客體關係經驗(例如客體關係理論),所以使用了「自體——客體」,這代表自體和客體沒有界限的一種主觀體驗性狀態。科胡特中晚期由於試圖想更加明白地表示這一概念,因此索性連」——「也取消了。「自體客體」代表與精神體驗性主體(自體)的感受而存在的客體。自體客體是那些被經驗為自體部分的人們或客體,或為自體服務而用來提供自體發揮功能的人們或客體。自體客體首先是一個客體,但這個客體對自體而言又很特殊,對自體來說,自體客體不是分離和獨立的,它是功能性的客體,是被自體運用的一個工具,通過鏡映、理想化和模仿,最後被自體內化,成為自體的延伸和一部分,因而這個客體必須被稱為自體客體,而沒有其他更好的稱謂。
我們有時可以聽到有些母親驕傲地說,她的寶寶學會了通過分散注意力來抑制飢餓感,並安靜地等待餵食的時間。我認識一些成年人,他們在嬰兒時期有過這種經歷。如今他們不能確切地知道,自己是真的餓了還是出現了餓的幻覺,他們時常擔心自己會餓暈過去。
一本專門揭露禁忌的真相的德國女性雜誌曾經刊登了一封讀者的來信,在信中,她直言不諱地敘述了她身為母親的悲慘經歷。問題的本質在於,她既沒能真實體會到自己的悲劇,又沒能體會到孩子的悲劇,因為她自己的童年,才是整個悲劇的開端。信的結尾寫道:「該給孩子餵奶了!孩子放的位置不對,很快我的乳頭就被他咬破了。我的天吶,這太難受了。才兩個小時,他就又來了。這次是另外一隻,還是一樣。他在那兒吮吸,我在上面疼得大聲叫罵。傷口發炎了,很嚴重,我無法進食,還發高燒到40度。孩子斷奶後,我很快覺得好多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根本沒有當母親的感覺。要是孩子死了,我也不會在意。所有人都期望我能幸福。於是我絕望地打了一個電話給朋友。她認為,如果我一直關心孩子,始終圍繞在他身邊,那麼我總會慢慢地喜歡上孩子的。但這行不通。當我又能夠去上班,回到家後把孩子當作消遣的玩物時,我才開始喜歡上孩子。但是說實話,一隻狗也能有同樣的作用。現在,他慢慢長大了。我開始意識到,我可以教育他,他總是粘著我,又這麼相信我。我們之前產生了一種溫情。能有這個孩子,我很高興。我把這些告訴你們,是因為我覺得終於有人可以說,根本就不存在母愛,更別談母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