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需求的命運

科胡特認為,如果我們不把一個客體當成是他自己行為的中心,而是當成我們自己的一部分,那我們就自私地佔有了他。如果別人不按照我們的期待或要求來行事,我們可能會感到非常失望、傷心,就像自己的胳膊突然不聽使喚,或者某些理所當然的官能(比如記憶力)突然失靈了一樣。突然失去對別人的控制,可能會引發我們強烈的憤怒。這種心態在成年人身上要比表面上看上去更普遍。我們喜歡把它稱作一種病態的、不現實的、自私的心態。然而,在我們生命的最初階段,這種心態是唯一的可能性。不僅在原始自戀階段(共生階段),而且在自體與客體逐漸分離之後,母親都是被自私佔有的客體。她的功能就是使個體得以形成。

每個孩子都有合理的自戀需求,比如得到母親的關注、理解、尊重和認真對待。在出生後的幾周甚至幾個月裡,孩子依賴於母親對他的服從。他需要母親像鏡子一樣,可以從她身上看到自己。溫尼科特曾這樣描述這個美好的畫面:「母親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也看著母親的面容,並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這一切的前提是,母親是真的看著面前幼小而無助的生命,而不是自己的內心投射,也不會把她的期望、恐懼和為孩子制定的計劃投射到孩子身上。否則,孩子在母親的面容中找到的就不是自己,而是母親的困境。孩子自己則缺少鏡映,他會用一生的時間去徒勞地尋找這面鏡子。

健康的自戀

如果一個孩子有幸在一個能滿足他鏡映需求的母親身邊長大,且母親允許自己被孩子佔有,服從孩子,也就是說她為了孩子的自戀發展甘願被利用,那在成長中,孩子就會慢慢培養出健康的自我感覺。理想的情況下,母親也能為孩子提供友好的情感氛圍,並能理解孩子的需求。就算是沒那麼熱心腸的母親也能夠促成孩子的健康發展,只要她不妨礙孩子發展就行。這種情況下,孩子可以從別人那兒獲取母親不能給予他的東西。大量研究表明,健康的孩子吸收身邊微小的情感「養分」的能力十分驚人。

在我看來,「健康的自我感覺」是確信自己感受到的情感和願望是自體的一部分。這一確信不會體現出來,它就像人的脈搏一樣,只要正常搏動,我們是不會注意到它的。

當一個人可以自發、自然地接近自己的情感和願望時,他也能從中獲得依靠和自尊。他可以體會自己的情感,可以悲傷、失望或者需要幫助,而不用擔心自己讓母親感到不安。當他受到威脅,他可以害怕;當他的願望沒有得到滿足,他可以生氣。他不僅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也可以把這些自由地表達出來,不管他是因此被人愛還是遭人恨。

接下來,我會列舉一些成功的自戀發展的特徵。我想說明的是,這裡描述的現象是理想化的,在現實中只能無限接近。「健康的自戀」也可以稱為「內心的自由與活力」。

1.攻擊衝動可以被抵消,因為它沒有動搖母親的安全感和自尊心;

2.追求獨立不會被當成攻擊行為;

3.孩子可以擁有並表達「平常的」情感衝動,如嫉妒、憤怒和抗拒等。因為他的父母不要求他「很特別」,不需要讓他像招牌一樣代表自己的道德觀念;

4.理想情況下,孩子可以不用取悅任何人。他各個發展階段的活力被允許自由生長並且展示;

5.孩子可以需要父母,用溫尼科特的話來說是「使用」,因為父母是不依賴於他的;

6.「使用父母」這一前提條件讓他能夠成功將自體與客體區分開來;

7.因為孩子可以表現出愛恨交織的矛盾情感,所以他會學著體會自體與客體當中的「好與壞」,而不必把「壞的」客體從「好的」裡面剔除出去;

8.孩子有能力愛他人,因為父母也把他當作獨立的個體愛著他。

9.孩子能夠把自戀需求融入自身,而不必去壓抑它。前提條件是他在尋求滿足時,受到的挫折是適度的,而非創傷性的。

10.基於自己的嘗試和錯誤經驗,孩子能調整自己的融合方式,並且建立起約束慾望的「母質」。

自戀障礙

如果母親不僅無法滿足孩子的自戀需求,而且她自己的自戀需求也沒有得到滿足,會發生什麼?她會全然無意識地利用孩子來滿足自己的需求,自戀地佔有孩子,儘管她的初衷是好的。這樣做並不意味著母親對孩子沒有強烈的情感上的關愛。情況剛好相反。然而她的愛可能缺乏持續性和穩定性,這恰恰是非常重要的。母親沒有給孩子足夠的空間,讓他去體會自己的情感和感覺。孩子便發展出一些能滿足母親需要的東西。雖然這些東西在當時保障了他的生存,即獲得父母的愛,卻妨礙了他在以後的人生中成為他自己。這種情況下,屬於孩子這個年紀的自然的自戀需求就無法融入他正在形成的人格之中,而是會被壓抑或者分裂出去,從而繼續保持其早期原始的形態。這也令這些需求以後更加難以融入。

馬勒在她的書中寫道:「母親特別的無意識的需求可以創造一種孩子,啟用孩子的無限可能性當中的一種,這種孩子可以反映她自己的獨特的個人需求。」換言之,母親一直以多樣化的方式向孩子傳遞一種「映象框架」,而孩子的原始自體要做出改變,去適應這個框架。假如母親在孩子幼兒期的映象功能是難以捉摸的,懷有敵意的或者讓人憂慮不安的,假如她對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自信有所動搖,那麼孩子在個體形成階段,就不能從自己的共生夥伴那裡得到一個可靠的情感的再次確認。結果就是,孩子的原始自體感覺會發生障礙。

我大多數的病人都擁有一個自戀障礙的母親,而且母親時常感到極度不安,心情抑鬱。這些病人通常是母親的獨生子,或者第一個孩子,他們被母親自私地佔有。母親小時候無法從她的母親那兒得到的,她都會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到:孩子可以給予母親回應、關注和讚美,可以被母親掌握在手中,完全以母親為中心,永遠不會離開她。母親小時候常常被她的母親求全責備,那時她無力抵抗。但現在不同了,如果孩子對母親提出了過高的要求,她不再有求必應。她會教育孩子,讓他成為一個不哭不鬧的人。最終,她得以從孩子那兒獲得關心和尊重。

讓我們來看一個案例。我曾有位病人,她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在接受精神分析時,她給出的關於自己母親的回憶很少。在治療開始的時候,她把母親描述成一個情感豐富、熱心腸的人。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向她袒露自己的憂愁,盡心盡力照顧孩子,為了家庭犧牲自我。在她的家庭所屬的教區內,常常有人來向母親請教問題,所以母親必須具備良好的共情能力。病人還提到,母親很為她驕傲。如今,母親已經年老體弱。病人非常擔心母親的身體,每每夢到母親出了什麼事,都會帶著恐懼從夢中驚醒。

隨著治療的展開,這位病人體會到了許多以前未知的情感,母親在她心中的形象也發生了改變。尤其是當她回憶起母親對她進行如廁訓練時,她開始覺得母親是一個專橫苛刻、控制慾強、善於操縱、冷漠愚昧、心胸狹隘、敏感易怒、虛情假意的人。儘管這樣的形象之中摻雜著病人內心積壓已久的憤怒,但是她有關母親的童年回憶的確包含了上述特徵。

只有當她在治療中再現許多童年的場景時,她才能夠透過自己與四個孩子的關係去發現,母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治療快結束的時候,她認為,當母親在女兒面前沒有安全感時,她的確有時候對女兒太過冷漠無情了。母親對孩子擔心憂慮,是因為她想借助反向形成機制掩飾自己對孩子的攻擊和嫉妒。由於母親小時候常常遭人羞辱,所以她想從自己的女兒身上獲得尊重。母親在女兒心中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即可愛的母親與惡毒的潑婦,逐漸融合為一體,成為一個因為自己的軟弱、敏感和不安全感而必須掌控孩子的人物形象。在外人看來,母親很正常,其實和孩子在一起時,她也是個孩子。相反,女兒則承擔了那個體諒人、照顧人的角色。直到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時,她才發現了自己內心也有個苛刻的孩子,它總是想要別人聽任自己的擺佈。

一位母親有自戀障礙,不代表她所有的子女也得受此折磨。如果其中有一個孩子已經受到母親的擺佈,其他的兄弟姐妹就會有一些自由空間。從一開始就在乳母或者其他撫養人身邊長大的孩子,也能自由發展其個性,因為他們很少被別人自私地佔有。

法國文豪巴爾扎克在他的小說《幽谷百合》中敘述了他的童年故事。他的母親偏愛弟弟,所以先是把巴爾扎克託付給了奶媽,後又送他去了寄宿學校。為此,他非常痛苦,所以一生都在追求像母親一樣的女人。然而,他沒有被母親當作她的「招牌」或許是他的幸運。求愛遭拒,讓他能夠自由地發展自己的情感和承受痛苦的能力。藝術家梵高也是如此,他的母親一生都在追念早早去世的大兒子。

被父母自私地佔有的孩子仍然可以不受干擾地發展其智力,而他的情感世界則得不到發展。這對他的身心健康會產生嚴重的影響。雖然他的聰明才智幫助他強化了自己的心理防禦,但是在這背後,他的自戀障礙只怕會越來越嚴重。

在實踐中,我見到過許多不同形式的自戀障礙。為了清楚起見,我只講兩種極端的形式——自大和抑鬱。我傾向於把二者看作對立統一關係。在自大中一直潛伏著抑鬱;在抑鬱的情緒背後,也經常隱藏著無意識的(或者雖然有意識,但是被分離的)自大幻想。其實,自大是對抑鬱的防衛,而抑鬱是為了防禦自我喪失帶來的深深的痛苦。

自大

自大的人到哪兒都會得到讚美,他也需要這種讚美。缺了它,他就活不下去。他一定會把他做的每件事都出色地完成,他也有這個能力,否則他不會去做。因為他具有的品質,例如美貌、聰明、天賦、成就等等,他也非常欣賞自己。然而,一旦其中某一種品質讓他失望,那麼嚴重的憂鬱症就會向他襲來。我們通常認為,病人、老人或者處於更年期的婦女感到抑鬱是很正常的。有些人能夠承受得了失去美貌、健康、青春或者自己愛的人,雖然他們會悲傷,但不會抑鬱。相反,有些天賦異稟的人則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如果我們把自我價值建立在自己情感的真實性這一基礎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擁有某種品質上,那我們就能夠擺脫憂鬱症的困擾。

自大的人自我價值感的崩塌清晰地展示了他的自尊是如何懸浮於空中的。一位病人曾夢見自己被掛在了一個氣球上,一陣風吹來,氣球便往天上飄。但是突然間氣球上有了一個洞,隨後它就像碎紙片一樣躺在了地上。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自大的人內心缺乏可以給予他們依靠的東西。

自大的人的伴侶(包括性伴侶)也是被自私佔有的。伴侶的存在就是為了讚美他,而他也不遺餘力地去收穫讚美。這體現出,他對伴侶的依賴讓人備受折磨。童年的痛苦經歷再次上演:他一直是那個受到母親讚美的小孩,然而同時他察覺到,受到讚美的其實是他的品質,他真正的自我並沒有得到愛。

如果孩子辜負了父母對他的期望,父母對他的驕傲之情很容易就會轉變成羞恥感。自大的人永遠無法割斷讚美與愛之間的悲劇關聯。他們不斷地尋求讚美,貪得無厭,因為讚美與愛並不是相同的東西。讚美只是對他無意識的原始需求的替代性滿足,他其實真正需要的是尊重、理解和被認真對待。

在1973年於巴黎舉辦的心理學大會上,心理學家奧托·克恩伯格(ottornberg)曾在小組討論中談到過自戀障礙患者展現出的顯著的嫉妒心理。此外,他還注意到,這些人嫉妒任何東西,甚至嫉妒他人的客體關係。我們可以設想,他們極度嫉妒心理的無意識根源就在客體關係中。一位病人曾表示,自己像是踩著高蹺在走路。難道時刻踩著高蹺走路的人,會不嫉妒那些雖然比自己矮小,但可以正常地用雙腳走路的人嗎?難道他的心中不會產生憤怒嗎?是誰讓他離開高蹺就不敢走路了?藉助心理防禦機制中的轉移法,他得以把自己嫉妒之情轉移到其他事情上。歸根到底,他嫉妒的還是健康的人。因為健康的人沒必要時刻努力,以獲得讚美;因為健康的人沒必要做些什麼事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甘於平庸。

明顯的自大行為,特別是涉及性慾方面,通常被稱作「陽具崇拜」。符合描述的女性經常在俄狄浦斯期(或者更早——當情感上父親代替了母親時),感受到自己在性方面的「特殊地位」。因為她在前俄狄浦斯期發展成為母親的一塊「招牌」,所以她的特殊地位早已註定。如果再加上來自父親的誘騙行為,她就會有種強迫症,不停地在她與男人的關係中尋找自己的特殊地位。為了保住她在父親心中的優先地位,她也不得不排擠俄狄浦斯三角關係中的痛苦競爭。最終她會體會到,她無法真正愛上他人,這是一種自戀受傷。因為成為一個完整的、有能力去愛的女人,是她野心的一部分。矛盾的是,這一切的都是投射在心裡的、被轉換的母親形象造成的。

發生在所謂的「陽具崇拜」的男人身上的事情可能更簡單。他是母親特別的兒子,或者在誤導的情況下,他是母親偏愛的性物件。如果「陽具崇拜」的男人想要覺得自己像一個男人,他就會逼迫自己必須出色。如果他不能做真正的自己,而必須成為某種特定的人,那他當然會失去自體的意識。然後他不斷為自己脆弱的自我價值感加油打氣,這也導致了他的自體愈加虛弱,就這樣一直迴圈往復,永無止境。義大利導演費德里科·費里尼(federicofellini)執導的電影《卡薩諾瓦》非常傳神地向我們展現了這種人的形象以及他們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