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我準備換個話題啦。你答應過我要談論地球上某些宏觀的情況,上次你談到美國的現狀,我希望你能就這個話題繼續展開。
好啊,沒問題。我想用第二捲來討論你們星球面臨的幾個大問題。而最大的問題,莫過於你們對後代的教育。
看來我們在這方面做得不是很好,對吧……我能從你的口氣中聽出來。
當然啦,一切都是相對的。相對於你們試圖做到的事情而言,你們做得確實不是很好。
我在這裡說的每句話,我在這次對話中迄今做出的評論,我在這份檔案中寫下的每段文字,都必須放到這個相對的背景中來理解。我並不是在做出「對」或「錯」、「好」或「壞」的審判。我只是簡單地陳述你們的所作所為相對於你們想要達到的目標來說是否有效而已。
我明白。
我知道你會說你明白,但也許某天——甚至在這次對話結束之前——你將會指責我喜歡審判。
我永遠不會那麼指責你的。我可沒那麼蠢。
以前的人也「沒那麼蠢」,但他們仍然認為我是個喜歡審判的神。
我不會的啦。
那我們走著瞧。
你剛才說你想談論教育。
是啊。我發現你們絕大多數人誤解了教育的意義、目標和功能,至於最佳的教育過程是什麼樣的,你們更加摸不著門路。
你這話說得有點過了吧,我不是很能理解。
在大多數人看來,教育的意義、目標和功能是傳遞知識,教育某人等於向他傳授知識——通常是指他所處的家庭、宗族、部落、社會、國家和世界中累積起來的知識。
然而教育和知識幾乎毫無關係。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啦。
那它跟什麼有關係呢?
智慧。
智慧?
是的。
好吧,不跟你爭啦。知識和智慧有什麼區別呢?
智慧是知識的運用。
這麼說我們不應該嘗試向後代傳遞知識。我們應該向後代傳授智慧。
首先,別「嘗試」做任何事。要做就真的去做。其次,別隻注重智慧,而忽略知識。那樣是有害的。但是也別隻注重知識,而忽略智慧。那同樣是有害的。這種做法將會毀掉你們的教育。在你們的星球上,它正在毀掉你們的教育。
我們注重知識,而忽略智慧?
就大部分情況而言,是這樣的。
表現在哪裡呢?
你們教育你們的孩子思考什麼,而不是如何思考。
請解釋。
沒問題。當你們向你們的孩子傳遞知識,你們是在告訴他們去思考什麼。也就是說,你們正在對你們孩子說他們應該知道些什麼,你們希望他們明白什麼是真相。
當你們向你們的孩子傳授智慧,你們不會告訴他們去認識什麼,或者真相是什麼,而是告訴他們如何找到他們自己的真相。
可是沒有知識就沒有智慧。
我同意你的觀點。所以我剛才說,你們不能只注重智慧,而忽略知識。人們必須將一定的知識傳遞給下一代。這是很明顯的。但他們傳遞的知識應該儘可能少。越少越好。
讓孩子自己去發現。要明白這個道理:知識是會過時的。而智慧則是終生的。
所以我們的學校教的知識應該儘可能少,對吧?
你們的學校應該改變它們的側重點。現在它們高度重視知識,極少關注智慧。許多父母認為各種有關批判式思考、問題解決和邏輯的課程是有害的。他們希望課程表裡不要安排這些課。如果這些父母想要保護他們的生活方式,這種做法倒也無可厚非。因為孩子若是得到允許去培養他們的批判思考能力,他們非常有可能會放棄父輩的道德倫理和整個生活方式。為了保護你們的生活方式,你們建立了一套教育系統,著重於培養兒童的記憶力,而不是能力。你們教導兒童記住各種事實與謊言(每個社會杜撰的、關於其自身的謊言),而不是讓他們有能力去發現和創造他們自己的真相。
有的培訓班倒是注重開發兒童的能力和技巧,而非記憶力;可是有人認為這樣的培訓班很荒唐,因為他們自以為知道兒童需要學習什麼知識。然而你們對後代的教育已經將你們的世界引向無知,而非讓你們的世界遠離無知。
我們的學校不教謊言,它們教的是事實。
你這是在欺騙自己,就像你們欺騙你們的後代那樣。
我們欺騙我們的後代?
當然啦。不信你隨便找本歷史書,翻開看看。你們的歷史書是由那些希望他們的後代從某個特定的角度看待世界的人寫成的。如果有視野更為開闊的人想要讓歷史書涵蓋更多的事實,他們就會遭到譏諷,並被蔑稱為「修正主義者」。你們不會將你們過去的真相告訴你們的後輩,以免他們發現你們的真面目。
你們的歷史是根據你們社會上那個叫做盎格魯-撒克遜男性新教信徒的群體的觀點而寫就的。如果女性、黑人或者其他少數族群說「喂,且慢。事實並非如此。你們在這裡漏掉了許多史實」,你們就會氣急敗壞,大張旗鼓地要求那些「修正主義者」別再試圖改變你們的教科書。你們不想要你們的孩子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想要他們知道,你們是如何站在你們的立場上,為過去發生的事情辯護的。要我給你舉個例子嗎?
好啊。
美國曾經將原子彈投向日本兩個城市,造成上百萬人斃命或傷殘,然而在這個國家,你們並不將美國決定動用原子彈背後的一切教給你們的孩子。你們教給他們的是你們眼中的事實——你們想要他們看到的事實。
如果有人試圖平衡這種觀點和其他觀點(比如說日本人的觀點),你們就會大叫大喊,氣急攻心,跳上跳下,要求各所學校在回顧這次重要歷史事件時千萬不能提供這樣的資料。因而你們教的根本不是歷史,而是政治。
歷史本應對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情做出準確而全面的記錄。政治則無關乎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情。政治永遠是人們對發生過的事情的看法。
歷史揭示,政治辯護。歷史揭開,和盤托出;政治遮蓋,以偏概全。
政客討厭如實記錄的歷史。而如實記錄的歷史對政客也沒有好評。
然而你們都穿著皇帝的新衣,因為你們的孩子終究會看穿你們。如果有孩子學會批判式思考,他們將會翻開你們的歷史書,然後說:「哇,我的父輩和祖輩一直在欺騙他們自己。」這種情況是你們無法忍受的,所以你們不讓孩子擁有批判思維能力。你們不想要你們的孩子擁有最基本的事實。你們想要他們擁有你們對事實的觀點。
我認為你有點誇大其詞。我認為你這話說得有點過了。
真的嗎?你們社會上大多數人甚至不希望他們的孩子認識各種關於生活的基本事實。假如學校開始教孩子認識人類的生理機制,人們就會抓狂。現在你們認為不應告訴孩子艾滋病是如何傳播的,或者如何阻止艾滋病的傳播。當然,如果你們是站在某個特定的立場上告訴他們如何避免艾滋病,那又另當別論。那樣的話就可以對他們說。但只是告訴他們事實,然後讓他們自己去決定?你們死都不肯。
孩子哪能自行決定這些事情啊?他們必須得到正確的引導。
你有看看你們的世界近況嗎?
怎麼啦?
正是因為你們在過去引導了你們的孩子,你們的世界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那是因為我們誤導了他們。如果說當今的世界糟糕透頂(從許多方面來說,它確實如此),那並不是因為我們曾經試圖將原來的價值觀傳授給我們的孩子,而是因為我們以前允許他們接受這種「新式」的教育!
你不會真的這麼想吧?
你他媽的說對了,我就是真的這麼想!如果我們只是讓孩子學習讀、寫、算這三門基本課程,而不是喂他們吃這種「批判式思考」的垃圾,我們今天的情況會好得多。如果我們將所謂的「性教育」排除在教室之外,交由家庭來完成這個任務,我們就不會看到許多少女懷上孩子、十七歲的單身母親申領社會福利,就不會看到這個世界變得殘暴而瘋狂。如果我們堅持讓年輕一代依照我們的道德標準去生活,而不是放任自流,縱容他們去創造他們自己的道德標準,我們這個曾經強大而充滿活力的國家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江河日下。
我明白。
還有啊,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說什麼我們應該幡然醒悟,發現我們對廣島和長崎所做的事情是「錯」的。蒼天在上,我們當時需要結束戰爭啊。我們挽救了交戰雙方成千上萬的生命。那是戰爭的代價。沒有人喜歡那麼做,但是非那麼做不可。
我明白。
是啊,你明白。你就像那些無法無天的共產黨分子。你們想要我們修改歷史書,沒問題。你們想要我們改變生活方式。然後你們這些傢伙就能夠實現理想,接管這個世界,創造腐敗的社會。說什麼重新分配財富呀,人民當家作主呀,等等諸如此類的廢話。只不過那樣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我們需要的是回到過去,重拾先輩的價值觀。那才是我們所需要的!
你說完了嗎?
我說完啦。我說得怎麼樣?
非常好啊。真的非常好。
我在廣播電臺當過幾年節目主持人啊,這對我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們星球上的人確實是這麼想的嗎?
你不信可以打賭啊。不僅美國是這樣。我是說,你可以改掉國家的名字,改掉戰爭的名字,換成隨便哪個國家在隨便哪個歷史時期做出的隨便哪次軍事侵略。結果是沒有區別的。每個人都認為他們是對的。每個人都知道錯的是別人。別提廣島了。換成柏林或者波斯灣吧,都一樣的。
大家也都知道行得通的是原來的價值觀。大家都知道這世界就要變成地獄。不僅是美國。而是全世界。這星球上每個地方都在呼籲重拾原來的價值觀,呼籲民族主義。
這我知道的。
我不是這麼想的啦,只是想表達出那種感受,那種關切,那種憤怒。
你做得很好啊。我差點信以為真了。
是吧?你有什麼話要對那些真的這麼想的人說嗎?
我會說,你們真的以為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五十年前的情況比現在更好嗎?我會說,回憶是靠不住的。你們只記得從前的好,忘卻它的不好。這是很自然的,這是很正常的。但別上當。動用你們的批判式思維,別隻是記住其他人要你們想起的東西。
就拿我們的例子來說吧,你真的以為向廣島投原子彈是絕對必要的嗎?有些人宣稱他們瞭解更多的真相,他們寫了許多報告指出,日本帝國在美國投放原子彈之前,已經私下向美國傳達了投降的意願,你們美國的歷史學家對這些報告是怎麼說的呢?動用原子彈的決定裡面有多少為珍珠港遇襲復仇的成分?就算你由衷地認為向廣島投放原子彈是必要的,那為什麼投放第二顆原子彈也是必要的呢?
當然,你們自己對這次歷史事件的紀錄可能是準確的。美國對這次歷史事件的說法可能與事實相符。但這並非我們要討論的重點。重點在於,你們的教育系統並不允許學生對這些和許多其他問題進行批判式思考。
你能想象愛荷華州某位教社會研究或者歷史的老師在課堂上提出上述疑問,邀請和鼓勵學生深入地研究和探討這些話題,並得出他們自己的結論嗎?
這才是重點所在!你們並不想要你們的後輩得出他們自己的結論。你們想要他們得出和你們相同的結論。因而,你們使得他們註定要再次犯下你們的結論所引致的錯誤。
但有人認為以前的價值觀是好的,現在人心不古,你是怎麼看的呢?現在少女生育或者單身母親申領社會福利的情況迅猛增加,我們的世界變得殘暴而瘋狂,你是怎麼看的呢?
你們的世界確實變得殘暴而瘋狂。我同意你這個說法。但你們的世界之所以如此,卻不是因為你們已經允許學校傳授給學生的內容。它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你們不曾允許學校傳授給學生的知識。
你們不曾允許學校讓學生知道愛是宇宙間的一切。你們不曾允許學校提倡無條件之愛。
見鬼啦,就算是我們的宗教,我們也不會允許它提倡那個。
是這樣的。你們也不肯教育你們的後代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身體、他們的人性和他們美妙的性別身份而歡慶。你們最不肯讓你們的孩子明白的道理是,他們是寄居在肉身中的靈性生命。你們也並不把你們的孩子作為肉身中的生靈來看待。
在那些性生活可以被公開地提起、自由地討論、歡樂地解釋與經驗的社會,性犯罪根本是不存在的,只有極少數的生育不在人們的計劃之內,而且沒有「非法」或者不想要的生育。在高度進化的社會,所有的生育都是光榮的,所有母親和所有孩子的福利都得到照顧。實際上,這種社會根本不會採取別的做法來對待生育。
在那些歷史並沒有遭到最強大者的觀點扭曲的社會,從前的錯誤得到公開的承認,而且永遠不會再次出現,那些顯然會導致自我毀滅的行為只出現一次就夠了。
在那些學校開設批判式思考、問題解決技巧和生活技能課程,而不是要求學生死記硬背的社會,從前的行動,哪怕是「合情合理的」行動,都會遭到嚴謹的審視。沒有什麼會被視為萬古不移的真理。
那怎麼可以呢?我們就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例吧。在談論廣島這次歷史插曲的時候,學校除了傳授史實之外,還能怎樣傳授生活技能呢?
你們的老師將會在課堂上準確地描述所發生的事情。他們將會擺出導致那次事件的所有事實——全部事實。他們將會意識到對萬事萬物的觀點不會只有一個,所以他們會列舉交戰雙方的歷史學家各自的觀點。然後呢,他們將不會要求班上的學生記住這次歷史事件的各種資料,而是給他們佈置難題。他們將會說:「現在你們已經瞭解這次事件的全部情況。你們知道之前發生什麼事,之後又發生什麼事。我們擁有的關於這次事件的‘知識’,已經傾囊相授。根據這些‘知識’,你們能得到什麼‘智慧’呢?當時的人們用投放原子彈來解決這些問題,換成你們,你們會怎麼做呢?你們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嗎?」
當然啦,那還不容易啊。既然知道後來的結果,每個人都能找到更好的辦法啦。每個人都可以回過頭說:「要是我就不會那麼做。」
你們為什麼不是那樣的呢?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為什麼不是那樣的呢?你們為什麼不回過頭,從你們的過去吸取教訓,採用其他辦法呢?因為若是允許你們的孩子正視你們的過去,並對其進行批判式的分析(實際上,是在對他們進行教育的時候要求他們這麼做),你們就會面臨他們反對你們的所作所為的風險。
當然,無論如何他們都將會反對的。你們只是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在你們的教室。於是他們只好走上街頭。揮舞著標語。撕毀入伍通知。焚燒乳罩和旗幟。想盡辦法來引起你們的注意,吸引你們的目光。年輕一代不停地對你們大喊:「肯定有更好的辦法!」然而你們充耳不聞。你們並不想聽見他們的呼聲。你們當然不希望他們在課堂上批判地思考你們提供給他們的事實。
要聽話,你們對他們說。別跑來這裡說我們把事情做錯了。只要知道我們做的統統都對就好啦。
這就是你們教育孩子的方式。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教育。
但是有些人會說,正是年輕人和他們瘋狂荒唐的自由主義思想使得這個國家和這個世界道德淪喪。將人間變成地獄。讓世界走到崩潰的邊緣。破壞我們推崇道德的文化,代之以一種為所欲為、只求「良好感受」的倫理觀。他們的倫理觀正在危及我們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