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東西方文化的對照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個問題,有人說這是清朝末期大家鬧革命,要推翻中國三千年來的帝王政治制度時張之洞提出來的。其實這個問題,最初是《萬國公報》華文主筆沈毓桂在一八九五年(清光緒廿一年)發表的《匡時策》中說的,後來張之洞《勸學篇》也引用,並推廣論述。

講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先要研究張之洞這個人,還有他和曾國藩、李鴻章、盛宣懷等大臣,以及容閎、辜鴻銘這幾個初期國外留學生的關係。除此之外,更涉及乾隆以後的嘉慶、道光、咸豐一直到光緒、宣統這個清王朝的衰亡,這是很長時間的一個歷史文化問題。

我常常想做一個研究,恐怕一百多年來沒有人做過的,就是以一個世紀為單位倒推回去,譬如推到老子、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那個時代的前後一百年,看看當時西方出現什麼人、什麼思想,東方又出現什麼人、什麼思想,就會發現東西方的情況幾乎是相同的。所以古人有兩句話——「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道理都是一樣的。我也活了九十多歲,看到這整個一百年,很想把東西方做一個對比。

百年的人與事

我講這個題目時,想起古代一位詩人元遺山,他是金朝的大名士,而金朝亡於元朝。在元朝統一中國這個階段,他有兩句詩:「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與細論。」他說一百年當中,世界上以及個人家庭一切的事情,其是非利害的關鍵,沒有物件可討論。他的詩引起我很多的感慨。

為了使大家容易研究何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我可以把結論先提到前面來講。我們這一百多年來,用的都是西方的學術,沒有真正用過自己的文化學術,這是很奇怪的事。我們推翻清朝至今只有九十七年,跟我的年齡差不多,這段歷史我不但聽過、見過,甚至都親身經歷過。我常常說笑,我這個頭從十九歲開始就有很多人想要了,不敢想象到現在還活著,好奇怪!所以我們經歷過的艱難困苦,跟諸位同學的經歷是完全不同的。

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是整個陰氣很盛的時期,很多國家是女人領導的,英國的伊麗莎白,中國的慈禧太后,韓國的明成皇后,包括二十世紀末期印度的甘地夫人,等等。

這百年當中的著名人物,先從西方開始,法西斯的墨索里尼怎麼起來?那時我只有十幾歲啊!當時流傳過來的西方文化,如所謂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後三傑——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對我們震撼很大。接著是德國的希特勒、英國的丘吉爾、法國的戴高樂,然後一直到日本軍閥一齊起來了,加上中國的蔣介石、毛澤東,這一百年間的人物,男男女女,很可觀,這是講大的。其次,第三、四流的英雄豪傑也不少,但是,「而今安在哉」?新的時代會出來什麼英雄人物?還沒有看到,二十一世紀究竟如何也不知道。十九世紀末有那麼多人,比三國時代、春秋戰國還混亂,而東西方文化的衝擊又那麼嚴重。這都是在一百年之中的事。

龔定盦的預言

上推回去一百多年做對照,西方出了馬克思的理論,中國有沒有人呢?有啊!大家沒有太注意,勉強可以對比的是嘉慶時期的龔定盦。他是上海人,也是當時的一個怪人,文章很特別,思想也很特別。龔定盦和魏源、林則徐他們有關聯,後來之所以有林則徐燒鴉片,發生鴉片戰爭,是他們這一班人的思想所造成的。

你們注意,清末民初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幾乎都在抽鴉片,連清朝道光皇帝也沾上了,這就知道為什麼林則徐要燒鴉片了。我們算算當時每年因買鴉片流出國外的資金有多少啊?這個時候中國沒有靠美援、外匯,沒有靠臺幣,也沒有靠港幣,這些錢是哪裡來的?儘管如此,我們國家還能夠存在,這是個經濟問題。鴉片戰爭以後,我們受外國列強的侵略,每戰必敗,賠款多少啊?這個賠款也沒有靠美援、外匯,也沒有靠臺資、港資。我們中國的錢怎麼那麼多?賠了那麼多錢,也沒有把我們賠垮。大家要注意這個,這都是嚴重的經濟問題。

在清朝乾隆、嘉慶時代,社會表象好像很安定,但龔定盦已經看到亂源,當時他就提出要特別注重邊疆問題,他說國家是要出事情的。

他在《乙丙之際箸議第九》這篇文章中還講到人才的問題。「人心混混而無口過也,似治世之不議」,他說這個時代,在他看來是太可怕了,一般人糊里糊塗、沒有方向,社會好像很太平,可是社會上沒有人才。他那個時候罵起人來比現在厲害。「左無才相,右無才史」,他說朝中的宰相、史官,沒有一個有才的。「閫無才將」,也沒有一個有軍事才能的武將。「庠序無才士」,學校裡頭沒有一個有才的學生,也沒有好的老師。「隴無才民」,農村社會的老百姓中也沒有一個有才的人。甚至「廛無才工」,做工藝的沒有一個了不起的匠人。「衢無才商」,做小生意的沒有一個有才的商人。「抑巷無才偷」,連做小偷、流氓的都沒有人才;就同現代一樣,小偷、流氓光在街上搶女人的皮包,這不是「巷無才偷」嗎?「市無才駔」,這個市場也沒有好好做買賣的人。「藪澤無才盜」,做土匪強盜的都沒有一個有才的。「則非但鮮君子也,抑小人甚鮮」,他說這個社會已經搞得表面太過於太平了,太安詳了,不但沒有好的人才,連壞的都沒有了。

我們看他的《夜坐》這首詩,「沉沉心事北南東,一睨人材海內空」,他憂患的心情比諸位還嚴重,「一睨」,眼睛一看,注意「睨」字,是斜著眼睛看,「人材海內空」啊!通通看不上。他當然也是研究佛學道理的,最後兩句話很有意思,「萬一禪關砉然破」,他說萬一我打坐修定,忽然得道開悟了以後,「美人如玉劍如虹」。你看他豪邁的狂氣,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時龔定盦看到清朝要亂了,整個社會沒有人才,一般聰明才智之士多半在抽鴉片煙,甚至在我十一二歲時還親眼看到這樣的現象。他說當時清王朝沒有好宰相,沒有好將軍,什麼都罵了,當然沒有罵皇帝,保留一點面子。結果他的文章出來不到幾十年,就發生了鴉片戰爭,太平天國也起來了。

我們要注意,太平天國用的是西方文化,用西方宗教外表的皮毛影像建立了太平天國,很快就打到了南京。曾國藩起來平亂,肩負的是中國儒家文化的精神,兩個剛好中西對比。太平天國的成功與失敗,中間問題很多,講起來又是一個大題目。可是有一點,太平天國是廣西人組織起來的,打到了南京,政權裡說的統統是廣西話,廣東話都不通的,外省人很難插進去,這是文化語言的問題。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等,都是最有名的儒將,所謂這些清朝中興的名臣,以曾國藩做代表,用的是中國儒家的文化,打垮了披著西方不倫不類皮毛文化的太平天國。

蔣夢麟的說法

中國禪宗在唐代有位三平禪師,他與曾經反對佛道的韓愈一樣有名。韓愈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是「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這是蘇東坡恭維他的(見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

看起來韓愈是反對佛、道,但他最後是學佛修道的。有一次被貶到廣東潮州,當地有個大顛禪師,韓愈就去請教他,向他問道。他問的是形而上的問題,大顛禪師沒有講話,只是在座位上敲兩下。韓愈當然不懂。這時站在旁邊的是年輕徒弟三平禪師,韓愈只好問他:師父剛才是什麼意思啊?三平禪師說:這個你還不懂嗎?「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先要做功夫寧定,寧定後自己的智慧發起,可以大徹大悟。後來韓愈懂了沒有,誰也弄不清楚了。

三平禪師後來有一個偈子,我認為這與「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問題有關了。他的偈子說:

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

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

「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這個眼睛能夠看見,耳朵能夠聽到,腦子能有思想,都靠不住,因為我們的思想是生滅法,每個念頭都把握不住的,思想學問隨時都會溜了過去,也靠不住,究竟是唯物唯心還是個大問題。「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這個裡頭的道理,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真的徹悟了,瞭解了,什麼事都沒有。我現在引用「體用何妨分不分」這句話,來答覆諸位所提「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問題。這是第一個結論。

第二個結論,我們曉得中國原來都以北大為最高學府,推翻清朝以後有位校長蔡元培,後來因有蔡元培、胡適等人物,才引出五四新文化運動這些問題。後來蔡元培下去了,這個歷史經過就不談了。接下來的校長蔣夢麟也是浙江人。蔣夢麟最後退到臺灣,晚年在臺灣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就是主持「農村復興委員會」,簡稱「農復會」,對臺灣的農業復興以及農業市場,一直到現在貢獻很大。

蔣夢麟曾著了一本《西潮》,他對中西文化當然很內行。蔣夢麟在晚年說:我是三家學術用一輩子。哪三家?「以儒家的學問做人,道家的學問處世,鬼家的精神辦事。」我們當時聽了,不禁要問:蔣先生啊,你說的鬼家是鬼谷子嗎?他說不是的!我說的鬼家是學洋鬼子,以西方的邏輯來處理事情。所以,以儒家的學問做人,道家的學問處世,鬼家的辦事方法,這是講體用問題。

這是我們今天這個題目大概的結論,雖是笑話式的,也有很深的意思,大家可以體會。

西學為體的百年

接下來,廣東人孫中山先生以三民主義號召全國起來革命,推翻清王朝。三民主義吸收了洋學,引用英美的文化,立法、司法、行政三權獨立,加上中國古有的監察與考試兩權,變成五權憲法。他的理想是以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建立一個新的國家體制。孫中山所創立的國民黨推翻清朝帝制政權,準備用這樣一個民主的體制立國,所以國民黨的政府有五院——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監察院、考試院,五權分立,是平等的。但國民黨推翻清朝以後,來不及統一中國就碰到問題了,西方文化的軍國主義也來了。

這時的國民黨很可憐很可憐,可以說各省的強權軍閥各自獨立,直到北伐打到南京為止,根本還沒有完全統一中國,只是名義上統一。當時南方的兩廣、福建,西南的雲貴、四川,直到湖南,長江以南各省,及西北、東北各地,都是軍閥割據,擁兵自重,國民黨中央沒有真正地統一過。這時留學生回來,又反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其實不管西學、中學,一片混亂,一概都沒有用上。事實上,那時大家只有一個觀念,「槍桿下出政權」,才能維持各省的獨立。

民國六年(1917年)時,俄國人的革命成功,人民勢力起來了,由俄國變成蘇聯。接著是民國八年(1919年)的五四運動。嚴格來講五四運動不是文化運動,五四運動最初的動機是起來反對北洋政府與日本偷籤幾乎等於賣國的「二十一條」。即使在這個階段,中國根本也還談不上資本主義社會。另外,如無政府主義、三民主義、君主立憲、民主自由等,各種各派的西方主義思想紛紛湧進,凡是歐美留學回來的,就把西方所有東西都搬回來,在我們這個國家政壇上都試用過。直到現代,我們用的還是馬克思主義以及社會主義。

所以我說現在影響中國、影響全世界的都是西方文化的思想,一個是達爾文的進化論,一個是馬克思的資本論,一個是凱恩斯的經濟學理論,一個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再勉強加上一個是美國人杜威的實用教育。就以自然科學來說,大家都還在牛頓萬有引力定律與愛因斯坦相對論的範圍之內。我們幾十年來引進自然科學的教育以及精密的科技,哪一樣不在西方文化的體用裡頭打轉?

這一百多年來,雖然高喊「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根據我們剛才的隨意述說,事實上通通是西學,沒有中學啊!大家當然是中國人,還認得中國字。

太陽從東邊出來,從西方落下去,研究這個世紀,要從三百年前開始才行。剛才首先提出來龔定盦的時候,那是由乾隆到嘉慶時代,已經開始有了變化。再嚴格地講,大家常常講到西洋文化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仔細研究一下在文藝復興以前的西方,就知道西方在將近一千年之間,都是在宗教文化的籠罩之下,這在西方歷史稱為黑暗時期,所以才有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以及十六世紀文藝復興的突起。當然大家或許沒有仔細研究這個問題,但至少要了解西方「文藝復興」這個名稱。文藝復興是繪畫、歌舞等文藝解放,向自由主義的路上走;接著是科學的發展。這個時候,大家都忽略研究印度、中國兩個古國文明的變化,同時要兼帶研究日本、朝鮮等與西方文化接軌的事蹟。

(選自《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

恃強凌弱不是人類文化

如果人沒有文化修養,就同動物沒有兩樣。動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中國這幾十年,文化教育衰落得可憐,我現在回想我們那些老輩子人,真是該打屁股,認為西方可以救中國,當年就把西方文化全套搬來了,把這個國家民族搞得那麼慘。只要講達爾文思想,就說很進步,其實我們古人都講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弱肉強食理論,就是《列子》這句話,「勝者為制,是禽獸也」。以強凌弱,就算成功,也不是人類的文化,那是禽獸的文化。

如果認為這個理論是文化的話,「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如果是以這一種哲學思想作為人文社會的領導,那就把人類的社會倒回去,變成禽獸社會了。《列子》的預言都說到了,這個世界被這種思想領導,人比野獸還不如,還慘!他說在這種思想哲學之下,要想人能夠尊重別人,能夠尊重自己,是永遠做不到的。

我們用通古今之變的思想來看《列子》的話,才曉得我們先輩諸子百家的思想涵蓋多麼廣闊。

的確,宇宙間是弱肉強食,在「動物奇觀」節目上你就看到了,不但動物如此,植物世界也是這樣,整個的宇宙所有生物都是以強凌弱的。人類自始至終,也如各種動物一樣,都是靠征服殘殺別的生命來養活自己,正如達爾文所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但人類一方面是為生存而想征服萬物,一方面也具有愛惜憐憫生物的心情。這就是人類不同於其他動物,自有人文文化的特點的原因。這在中國自古以來的傳統文化中,叫作「仁」,是儒家孔孟一系所極力想要發揚光大的主旨,也就是後世儒家所謂「親親、仁民、愛物」的宗旨。在印度佛學中叫「慈悲」,希望做到「眾生平等」。在西方文化中,叫「愛」或「博愛」。這是人文文化同禽獸文化不同的地方。

我們人之所以有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就是因為要扶助弱小,看到可憐的就要幫助,這是仁愛慈悲,這才是人文文化的真諦。

講到這裡必須瞭解,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文化不同的各個國家民族之間,早在西元以前,就能接納外族歸附移民,不記宿仇,沒有種族歧視成見的,除了中華民族,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了。因為中國文化本來有「王道治天下」的傳統,以「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的仁義精神,才能做到。

也可以說,中華民族的「華夏」文化,早已在西元以前就實行了人類大同的理念,早已泯除種族歧視的狹隘胸襟。例如以後的唐末五代,以及元朝和清朝入主中國的歷史事實,都是具有這種精神的作用。就以歷史的事實為證明,中華民族從來不肯侵略他人,不是以強權當公理的民族。只有「忍辱謙讓」,化解其他民族的非禮侵凌,加以感化而融歸於整體「人道」之中。

所以在西元六世紀初,在南朝梁武帝的時代,印度佛教的禪宗達摩祖師,決定要「東渡」中國傳法時,別人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去中國,他說:「震旦有大乘氣象。」換言之,所謂大乘氣象,就如佛說的「娑婆世界」中的中國,確然具有慈悲(仁義)的精神。

(選自《列子臆說》《原本大學微言》)

東西文化在時代中的趨向

許多人,可能都犯了一個容易錯誤的偏見。大家對於各國之間今天的文化思想,與造成社會風氣的敗壞,國家前途的殷憂,工商業社會導致人心陷溺於現實的趨勢,乃至青年心理的彷徨與頹廢,教育的失敗,等等,一律都歸罪到西方文化的錯誤。

大家不要忘記,我們今天開會會場的種種設定,便是現代化西方物質文明發展中的產品,甚至,與會人士的衣、食、住與交通工具等,大多數仍是西方文化自然科學發達以後,物質文明發展中的結晶。西方文化中的自然科學與物質文明的發達,給予人類在生活上的便利、生存中的幸福,並無過錯,而且只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