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目的是什麼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
假如有人問,孔子的學術思想真正要講的是什麼?可以大膽地引用這四句話作答,這就是他的中心。也可以說是孔子教育的真正目的,立己立人,都是這四點。
第一項所說的「志於道」,又學個什麼道呢?一般人說孔子說的是人道,不講天道,因為天道邈遠,屬於形而上的範圍。究竟有沒有神的存在?生命是怎樣開始的?宇宙是如何形成的?這些都是屬天道。「天道遠」,並不是說與我們的空間距離遠。如照現代觀念來說,更不合理了,目前到月球只不過幾天的事,怎麼說遠?這個「遠」字實際上是高遠的意思,指距離人類的知識程度太遠。「人道邇」,人道比較淺近易懂。所以過於高遠的暫時不要講它,先把人們自己切身的問題解決了,再講宇宙的問題。一般人說孔子只講人道,這是後代的人為孔子下的定義,事實上孔子並沒有這樣說。
根據原文「志於道」,可以解釋為形而上道,就是立志要高遠,要希望達到的境界。這個「道」就包括了天道與人道,形而上、形而下的都有。這是教我們立志,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目的。至於是否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正如大家年輕時剛出社會做事,都立志取得功名富貴。就以賺錢為目的來說,起碼也希望賺到幾千萬元。但立志儘管立志,事實上如今一個月只賺幾千塊。所以孔子說,做學問要把目標放得高遠,這是第一個「志於道」的意思。
「據於德」,立志雖要高遠,但必須從人道起步。所謂天人合一的天道和人道是要從道德的行為開始。換句話來說,「志於道」是搞哲學思想,「據於德」是為人處世的行為。古人解說德就是得,有成果即是德。所以很明顯,孔子告訴我們,思想是志於道,行為是依據德行。
「依於仁」,仁有體有用。仁的體是內心的修養,所謂性命之學、心性之學,這是內在的。表現於外用的則是愛人愛物,譬如墨子思想的兼愛,西方文化的博愛。「依於仁」,是依傍於仁,也就是說道與德如何發揮,在於對人對物有沒有愛心。有了這個愛心,愛人、愛物、愛社會、愛國家、愛世界,擴而充之愛全天下。這是仁的發揮。
「依於仁」然後才能「遊於藝」。藝包括禮、樂、射、御、書、數等六藝。
孔子當年的教育以六藝為主。其中的「禮」,以現代而言,包括了哲學的、政治的、教育的、社會的所有文化。至於現代藝術的舞蹈、影劇、音樂、美術等則屬於樂。「射」,軍事、武功方面。過去是說拉弓射箭,等於現代的射擊、擊技、體育等。「御」,駕車,以現代來說,當然也包括駕飛機、太空船。「書」,文學方面及歷史方面。「數」則指科學方面。
人生對於道、德、仁、藝這四種文化思想上修養的要點都要懂。這四個重點的前一半「志於道,據於德」包括了精神思想,加上「依於仁,遊於藝」作為生活處世的準繩,是他全部的原則。同時告訴每個人,具備這些要點,才叫學問。如無高遠思想就未免太俗氣,太現實的人生只有令自己厭煩。沒有相當的德行為根據,人生是無根的,最後不能成熟。如果沒有仁的內在修養,在心理上就沒得安頓的地方。沒有「遊於藝」,知識學問不淵博,人生就枯燥了,所以這四點統統要。後人對這四個重點都有所偏重,其實講孔子思想,要從這裡均衡發展。
《論語》還有一句話:「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代讀書人為自己讀書,為什麼為自己讀書?為自己的興趣。我當年讀書,的確是為自己的興趣讀書。現在讀書不同了,為別人讀書,為家庭讀書,為父母讀書,為社會讀書,為求職業而讀書。這個差得很遠了。
曾子受孔子的教導,著了一本書叫《大學》。大學是大人之學、成人之學,就是講身心修養,這是中國教育的基本。我常說我們這一百年來,教育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究竟想把我們的孩子教成什麼樣子?沒有一個方向、沒有一個目標,方法也有問題,所以我們要重新思考。像《大學》這一篇,就確定了中國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什麼是教育的目的?就是教做人。做人從什麼開始?從心性修養開始,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我要問你們,現在教育的目的是什麼?第一個來的同學說:老師你這個還要問。我說我們教育的目的在「考」,一路考試考到底。小學考中學,中學考大學,大學考留學,留學考出去了以後回來考考公務員,三年一大考,一年一小考,一路考到底,退休了以後是不是還要考,我不知道了。
所以我們非常感嘆,美國教育的目的是生活;我們中國文化,過去幾千年來,始終把「成己成人」為教育的目的。至於人做成了以後,你該當皇帝你去做皇帝,或去挑蔥賣蒜,那是職業的不同,人品是平等的。我們現在的教育,西方東方混亂了,只教知識,教技能,教育為了生活,為了技能,不管人格養成,這個教育混亂了。
我們中國幾千年教育的目的,不是謀生,是教我們做一個人,職業技術則是另外學的。而且教育從胎教開始,家教最重要,然後才是跟先生學習。人格教育、學問修養是貫穿一生的。所以除了政治、財富力量以外,還有獨立不倚、卓爾不群的人格品格修養,作為社會人心的中流砥柱。不像現在家庭和學校的教育,乃至整個社會的教育觀念,專門為了職業,為了賺錢,基本人格養成教育都沒有。人如果做不好,你講什麼民主、科學、自由、法治、人治、德治、集權,乃至信用、環保、團結、和諧等?理想都很好,可是沒辦法做到,因為事情是人做的。
譬如孟子的話「(君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告訴我們一個讀書人、知識分子,如果倒霉,就把自己照管好就行了,不管外面的事。至於職業做什麼都可以,職業跟學問根本是分開的。學問則是一生的事,學問不是知識,做人做事都是學問。「達則兼善天下」,如果有機會叫你出來做事呢,那就不是為個人,而是把自己貢獻出去,為整個社會國家做貢獻。不像現在,讀個書,就想到學哪一科最好,做什麼待遇比較高,有前途。這完全是商業行為,不是教育行為。那何必去讀書呢?學技術多好呢,學一個好的技術賺錢就更快。
像《朱子治家格言》,是我們當年必讀之書,這個朱子是明末的朱柏廬先生。到現在幾十年以後,想起來最後一段的兩句話,雖然是很落伍,但很有道理:「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換句話說,讀書求學問的目的是什麼?志在為聖賢,並不是只為了學技術,找待遇好的工作。為官呢?為官心存國家天下,現在來講為官是為人民謀福利。中國文化教育的目的,主要是先完成一個人的人格,技能是附帶的。所以我們這個文化教育的目的太偉大了,求知識讀書是志在聖賢,立志做聖賢,做超人。
中國文化分三道:師道、君道、臣道。師道是超然物外的,所以可以做帝王師;我們稱孔子為先聖,也稱先師。我說我們有幾個老師,除了孔子,還有老子、釋迦牟尼,耶穌、穆罕默德是副教授。這些聖賢都是我們的老師,是教育家。師道超越了做領袖、做皇帝的君道和做宰相、做好乾部的臣道,這三道本來是合一的。中國文化的教育,就是使你走這三條路,教育家走師道,以師道自居。古禮上,皇帝見到老師要下拜,老師不需要拜皇帝的,師道很了不起。我們想要以教育家、以師道自居,在人格的建立上就要有所不同。像我們喜歡走這個路線,大丈夫不能立功於天地,不能使國家太平,只好走師道的路。
師道的目的是什麼?就是傳統文化上的「化民成俗」四個字。「化民成俗」是師道的精神,「不朝天子,豈羨王侯」,皇帝也必須尊師重道。
我常常給同學們講,從推翻帝制以後,拿最好的學校來講,你們知道北大第一名的同學有幾位啊?有哪個人知道第一名是誰?清華幾十年來的第一名有誰啊?他們做出了什麼事業?你們現在看到每個學校畢業的同學,社會上能立足的、事業做得很好的,或者最有錢的,哪個是名大學畢業的啊?不多吧!不要迷信這個了,教育不是這個道理!不管哪一行業,社會上成名的人士,不一定是從很好的學校出來的。這就是性情,他的稟賦問題了。教育只是一個增上緣,我們做老師的儘量幫他、培養他,使他依靠自己的稟賦站起來,這是教育的目的。
(選自《論語別裁》《南懷瑾講演錄:2004—2006》《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列子臆說》《孟子與離婁》)
沒有私心的教育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陳亢是孔子的學生,字子禽。子禽曾問子貢:孔子到每個國家,到底是想幹政治,還是希望對人家有所貢獻?這位同學蠻有意思的,常常對孔子存有懷疑。伯魚名鯉,是孔子的兒子,鯉的兒子就是寫《中庸》的子思。
有一天,子禽拉著孔子的兒子伯魚,問他道:我們的老師就是你的父親,他另外有什麼秘訣傳給你吧?對你有什麼與我們不同的教育沒有?伯魚說:沒有。但是一件事可告訴你。有一天,我父親一個人站在那裡(這時當然沒有同學在旁邊,應該是父子間,講秘密話的時候),我回來,匆匆走過大廳,他看見了叫我過去,問,近來讀什麼書,有沒有研究詩的學問。我對父親說還沒有。我父親就告誡我,如果不學詩就無法講話。因此我開始學詩了。
中國古代的詩,包羅永珍。研究了詩,知識自然就會淵博,能多瞭解各種知識,例如對生物界的禽魚鳥獸之名,多所認識,乃至對科學性的植物、動物,各種知識都能瞭解而博物。所以孔子告訴伯魚,不學詩,知識不夠淵博,知識不淵博,則不論作文章、說話都不行。
伯魚接著說:又有一天,我碰到我父親,他問我學禮沒有。我說沒有。我父親就說,一個人不學禮,不懂文化的基本精神,怎麼站得起來做人。我聽了他老人家教訓,就進一步研究「禮」這方面的學問。只聽了兩點。
伯魚就這樣答覆子禽。換句話說,孔子對兒子的教育和對學生的一樣,一點沒有秘訣和私心。子禽聽了伯魚的話,非常高興,他說:我只問了一個問題,現在瞭解了三方面:第一知道學詩的重要,就是知識淵博的重要;第二知道禮的重要,就是文化中心的重要;第三知道孔子真是聖人,沒有私心,對自己兒子的教育,和對學生的教育一樣。
講到這裡,我想到一個親身的經歷。我一位太老師(老師的老師)張鳳篪先生,不但中國學問深,也深通佛學,是很令人敬仰的。佛的精神講度眾生,眾生並不專指人,人乃是眾生之一,一切有生命的動物,都是眾生。我的老師告訴我,這位太老師有很多奇怪的事,他只有一位獨子,後來在成都司法界任職。我的老師就問這個兒子,太老師一生的學問,在他看起來有什麼特點。他笑笑說:「先嚴沒什麼特點。先嚴視一切眾生如兒女,對兒女卻視同一切眾生。」
他這兩句話我始終記得,越想越有味道。他的上一句話隨便說還容易,下一句話「對兒女卻視同一切眾生」更難了。這就是前輩們的教育,愛一切人如愛自己兒女一樣,對自己兒女和對一切人一樣。我真是心嚮往之,仰慕這種做法,教育上沒有私心。
(選自《論語別裁》)
詩教的修養
「詩三百」,是指中國文學中的《詩經》,是孔子當時集中周朝以來數百年間,各個國家(各個地方單位)的勞人思婦的作品。所謂勞人就是成年不在家,為社會、國家在外奔波,一生勞勞碌碌的人。男女戀愛中,思想感情無法表達、蘊藏在心中的婦女,就是思婦。勞人思婦必有所感慨。各地方、各國家、各時代,每個人內心的思想感情,有時候不可對人說,而用文字記下來,後來又慢慢地流傳開了。
孔子把許多資料收集起來,因為它代表了人的思想,可以從中知道社會的趨勢到了什麼程度,為什麼人們要發牢騷?「其所由來者漸矣!」總有個原因的。這個原因要找也不簡單,所以孔子把詩集中起來,其中有的可以流傳,有的不能流傳,必須刪掉,所以叫作刪詩書,定禮樂。他把中國文化,集中其大成,做一個編輯的工作。對於詩的部分,上下幾百年,地區包括那麼廣,他集中了以後,刪除了一部分,精選編出來代表作品三百篇,就是現在流傳下來的《詩經》。
孔子晚年,刪《詩》《書》,定《禮》《樂》,裁成綴集中國傳統文化學術思想的體系,他為什麼每每論《詩》,隨時隨處舉出《詩》來,作為論斷的證明?秦、漢以後的儒家,為什麼一變再變,提到五經,便以《詩經》作為《書》《易》《禮》《春秋》的前奏呢?因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神,從古至今,完全以人文文化為中心,雖然也有宗教思想的成分,但並非如西洋上古原始的文化一樣,是完全淵源於神的宗教思想而來的。
人文文化的基礎,當然離不開人的思想與感情、身心內外的作用。宗教可以安頓人的思想與感情,使它寄託在永久的遙途,與不可思議的境界裡去,得到一個自我安心的功效,純粹以人文文化為本位。對於宗教思想的信仰,有時也只屬情感的作用而已,所以要安排人喜、怒、哀、樂的情緒,必須有一種超越現實,而介乎情感之間的文學藝術的意境,才能使人們的情感與思想,昇華到類同宗教的意境,可以超脫現實環境,情緒和思想另有寄託,養成獨立而不倚,可以安排自我的天地。
在中華民族的文化中,始終強調建立詩教價值的原因,這個特點與特性,確是耀古騰今了。古人標榜「詩禮傳家」與「詩書世澤」,但大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關係,就是沒有深刻研究詩詞境界的價值與妙用。過去,文學上基本修養的詩、詞、歌、賦,以及必要深入博古通今的史學與人生基本修養的哲學,乃至琴、棋、書、畫等藝術,都是不可分離的全科知識,所以在五六十年以前,中國讀書的知識分子差不多成為一個文人,自然也多會作詩填詞,只有程度好壞深淺的不同,並無一竅不通的情形。因此過去中國的詩人,與學者、哲學家,或政治家、軍事家,很難嚴格區分,並不像西洋文化中的詩人,完全以詩為生,而不一定要涉及其他學識。
孔子說我整理《詩》三百篇的宗旨在什麼地方?「一言以蔽之」——一句話,「思無邪」。人不能沒有思想,只要是思想不走歪曲的路,引導走上正路就好,譬如男女之愛。如果做學問的人,男女之愛都不能要,世界上沒有這種人。我所接近的,社會上普遍各界的人不少,例如和尚、尼姑、神父、修女,各色各樣都有,常常聽他們訴說內心的痛苦。我跟他講:你是人,不是神,不是佛,人有人的問題,硬用思想把它切斷,是不可能的。人活著就有思想,凡是思想一定有問題,沒有問題就不會思想,孔子的「思無邪」就是對此而言。人的思想一定有問題,不經過文化的教育,不經過嚴正的教育,不會走上正道,所以他說整理《詩》三百篇的宗旨,就為了「思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