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講文學的境界是為了「點題」,就是把題目的中心抓住,先拿出來。
第一個點題:以現在的話來說,一切政治問題、社會問題只是思想問題。只要使得思想純正,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我們知道,現在整個世界的動亂,是思想問題。所以我在講哲學的時候,就說今天世界上沒有哲學家。學校裡所謂的哲學,充其量不過是研究別人的哲學思想而已。尤其是作論文的時候,蘇格拉底怎麼說,抄一節;孔子怎麼說,抄一節。結果抄完了他們的哲學,自己什麼都沒有,這種哲學只是文憑!
世界上今天需要真正的思想,要融會古今中外,真正產生一個思想。可是,現在不止中國,這是個思想貧乏的時代,所以我們必須發揮自己的文化。
第二個點題:牽涉到人的問題。中國史上,凡是一個大政治家,都是大詩人、大文學家,我常和同學們說,過去人家說我們中國沒有哲學,現在知道中國不但有哲學,幾乎沒有人有資格去研究。因為我們是文哲不分,中國的文學家就是哲學家,哲學家就是文學家,要了解中國哲學思想,必須把中國五千年所有的書都讀遍了。西方的學問是專門的,心理學就是心理學,生理學就是生理學,過去中國人做學問要樣樣懂一點,中國書包括的內容這樣多,哪一本沒有哲學?哪一樣不是哲學?尤其文學更要懂了,甚至樣樣要懂,才能談哲學,中國哲學是如此難學。
譬如唐初有首詩,題名《春江花月夜》,有句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與西方人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意思一樣,但到了中國人的手裡就高明瞭,在文字上有多美!所以你不在文學裡找,就好像中國沒有哲學,而在中國文學作品中一看,哲學多得很。譬如蘇東坡的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不是哲學問題嗎?宇宙是哪裡來的?上帝今天晚上吃西餐還是吃中餐?「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他問的這個問題,不是哲學問題嗎?所以中國是文哲不分的。此其一。
文史不分:中國歷史學家,都是大文學家,都是哲學家,所以司馬遷著的《史記》裡面的八書等,到處是哲學,是集中國哲理之大成。此其二。
文政不分:大政治家都是大文豪,唐代的詩為什麼那麼好?因為唐太宗的詩太好了,他提倡的。明代的對聯為什麼開始發展起來?朱元璋的對聯作得很不錯,他儘管不讀書,卻喜歡作對聯。有個故事,朱元璋過年的時候,從宮裡出來,看見一家老百姓門前沒有對子,叫人問問這家老百姓是幹什麼的,為什麼門口沒有對子。一問是閹豬的,不會作對聯。於是朱元璋替他作了一副春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很好!很切身份。
唐太宗詩好,大臣都是大文學家,如房玄齡、虞世南、魏徵,每位的詩都很好。為什麼他們沒有文名?因為在歷史上,他們的功業蓋過了文學上的成就。如果他們窮酸一輩子,就變文人了,文人總帶一點酒釀味,那些有功業的變成釀酒的了。像宋代的王安石,他的詩很好,但文名被他的功業蓋過了。
所以中國文史不分、文哲不分、文政不分,大的政治家都是大文學家。我們來一個老粗皇帝漢高祖,他也會來一個:「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別人還作不出來呢!不到那個位置,說不定作成:「颱風來了吹掉瓦,雨漏下來我的媽!」所以大政治家一定要具備詩人的真摯情感。換句話說,如西方人所說,一個真正做事的人,要具備出世的精神——宗教家的精神。此其三。
第三個點題:中國人為什麼提倡詩和禮?儒家何以對詩的教育看得這麼重要?因為人生就有痛苦,尤其是搞政治、搞社會工作的人,經常人與人之間有接觸、有痛苦、有煩惱。尤其中國人,拼命講究道德修養,修養不到家,痛苦就更深了。
我經常告訴同學們,英雄與聖賢的分別:「英雄能夠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聖賢不想去征服天下,而征服了自己。英雄是將自己的煩惱交給別人去挑起來,聖人自己挑盡了天下人的煩惱。」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傳統精神,希望每個人能完成聖賢的責任,才能成為偉大的政治家。從事政治碰到人生的煩惱,西方人就付諸宗教;中國過去不專談宗教,人人有詩的修養,詩的情感就是宗教的情感,不管有什麼無法化解的煩惱,自己作兩句詩,就發洩了,把情感發揮了。
同時詩的修養就是藝術的修養,一個為政的人,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感、詩人的修養。我們看歷史就知道,過去的大臣,不管文官武將,退朝以後回到家中,拿起筆,字一寫,書一讀,詩一誦,把胸中所有的煩悶都解決了。不像現在的人,上桌子打麻將或跳舞去了。這種修養和以前的修養不同了,也差遠了。
(選自《論語別裁》《禪宗與道家》)
人才如何培養
以我們中國文化而言,知識分子、讀書人應該有個什麼目標呢?我們現在讀書是為了什麼?對不起啊,諸位同學為了什麼,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提一個口號,很難聽,「教育無用論」,教育無用。
我也反對現在這樣的教育,是在糟蹋人才,貽害未來。譬如一個鄉村的孩子,父母很辛苦地培養他讀了書,讀到中學糟蹋了一半,讀到大學,完了!這個孩子永遠不回來了,到上海、北京各個鬧市居住,要發財,要爬金字塔的那個塔尖上去。農村那麼辛苦,培養一個孩子出來,農村喪失了一個人才,沒有人了!
今天這個教育是在樹這個金字塔,都向上面爬。而教的是知識,不是學問啊!人格沒有養成,做人做事都不對,對社會國家有什麼真正益處呢?
中國文化講教師是兩個要點:「經師易得,人師難求。」什麼是經師呢?教知識,四書五經、數理化、國文,教這個知識容易。人師呢,他的人格,他的一切,在導師制的書院可以做一位人師,人格的表率,像孔子、孟子一樣,不容易!所以「經師易得,人師難求」。
那麼,中國原來的知識分子讀書的目標呢,是求學問,包括做人做事、身心修養等一切的學問,憑興趣來的,玩味一輩子,人格平等獨立的,同謀生是兩件事。不像現在人讀書,都是為了謀生。所以,我提醒諸位年輕同學注意,我不敢說你們的目標是什麼,現在反正社會的教育出問題,所以教育無用。
第一個,父母出問題。所有的父母培養子女,是把自己做不到的希望壓在孩子身上。自己沒有發財的,希望自己兒女出來發財;自己沒有做官的,希望兒女出來做官;自己理想做不到的,希望兒女將來給我做到。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是嚴重的錯誤!
第二個,升學主義,不是求學問。
第三個,讀書的目標是升官發財,至少是賺大錢。
這是個什麼教育?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家庭、社會、國家,教育沒有個方向,沒有個目標。但你說他沒方向目標,他說我方向目標都有啊。你要看這個家庭、社會、國家教育的實際走向、目的是什麼,不要看表面文章。
再譬如說,現在把中國隋唐開始的很好的考試製度,用到壞的方面去了。現在考試起來,連幼兒園、小學還要考試,好的成績考取了進名校,考不取就進差等的學校,這是什麼教育?教育的目標是講這個孩子不成器,你把他教成好的成器的人。讀書是憑興趣,靠啟發的,那才有動力、有創造力嘛!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現在變成了全力應付考試,有興趣也給你搞沒了。所以我現在講教育無用論,不曉得搞些什麼!自己教育的方向目標,什麼都沒有研究清楚。
我們想一想,中國三千年教育,由周朝到秦始皇,漢唐宋元明清,政府沒有出幾個錢辦教育,你們怎麼不去研究呢?那中國文化過去有沒有學校?有啊,「學校」兩個字是夏朝開始有的,唐朝有國子監,現在我們北京還有國子監古蹟,漢朝叫太學。政府有學校啊,政府的學校是給高幹子弟讀的,不是給老百姓讀的。老百姓是自己讀書的,中國歷史上這些名人、才子、忠臣、孝子乃至於最好的宰相,最好的文人、武將,都是民間自己培養出來的,培養一個貨品給你朝廷、給你政府來買嘛。人才是個貨品,中國老百姓自己培養的,都是私塾裡出來的。所以古人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然後,你們政府用個什麼功名嘛,三年一考,五年一考,考取了做官或者備用。
歷代沒有像我們今天這樣,花了多少的教育經費培養了多少人才,然後出來了還要負責給大家找職業!哎喲,大學生失業的太多……活該!誰叫你讀書的?中國本來是詩禮傳家,都是家裡讀的,自願讀的,要謀生你就直接學謀生技術好了。這個我們要反省了。
你看中國知識分子讀的《古文觀止》、《幼學瓊林》、「三百千千」(《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不是哪位教授還是哪個博士編的,不是。所以我說,你看中國幾千年文化,政府沒有花什麼錢,都是老百姓自己培養子弟出來,影響一個國家,影響整個時代。
(選自《漫談中國文化》)
人才如何選拔
大家有機會可以讀一篇文章,對於處世大有助益,這篇文章簡稱《論養士》,蘇東坡作的。這篇文章在中國的政治思想——政治哲學領域中,佔了重要的地位,尤其是研究政治與社會的人不能不看。這篇文章很有意義,它提出了一個原則,講得非常有道理。
「養士」這個名稱,出在戰國時代,當時書籍不如現在普及,也沒有考試製度,一般平民有了知識,就依靠權貴人家求出路,到他們家裡做賓客。過去叫賓客,現在的名稱等於「隨員」;從唐代到清代叫「幕府」。像曾國藩,不少有本領的人,都在他的幕府裡——等於現在的研究室、參謀團、秘書室。現在也有稱作幕僚。六國的「養士」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時養士,養些什麼人呢?蘇軾指出的分類是智、辯、勇、力四種人;實際上也可說只是兩種人:一種用頭腦,一種用體力。討論這四種人,如果以現代職位分類的科學來作博士論文,起碼可以寫兩百萬字不成問題。但是我國古代文化喜歡簡單,所以幾百字的文章就解決了。
蘇軾在這篇文章中說,社會上天生有智、辯、勇、力這四種人,他認為這一類的人好役人——坐著吃人家的,無法役於人。如果我們用社會學來研究,社會上有許多人是這樣的,用頭腦非常能幹,叫他用勞力就不行,有些人叫他用頭腦就像要他的命,要他做勞力就蠻好。但有些人有力去打架,力氣好得很,要他做工,做三個小時就做不下去了。所以研究社會、研究政治,要多觀察人,然後再讀有關的書,才有道理。又像許多人有智,這個智是聰明才智;有許多人有辯術,專門用手段,不走正道,走異端,打鬼主意第一流,正當方法想不出來。但是不要忘了,他也是一個人才,就看老闆怎麼用他,這就是所謂會不會用人了。所以智與辯看起來是一樣,聰明的人做事一定有方法,但是正反兩面的方法不能相違。勇與力看起來似乎也是一樣,但是勇敢的人不一定有力氣,而個子高大孔武有力的人,教他去前方打仗、為國犧牲,他怕死了不幹,這是有力沒有勇。因此蘇東坡說智、辯、勇、力四種人,往往需要人家養他,不能自立。不過依恃人家,攀龍附鳳,也可以立大功,成大業,教他一個人幹,就沒有辦法。
所以到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後,焚書坑儒,不養士了,這些人就走向民間去,結果怎樣呢?反了!後來到了漢朝的時候,對這種士怎麼辦呢?到漢武帝時代,就是中國選舉制度的開始,那個時代的選舉,當然不像現代的由人民去投票——這是西方式的選舉。中國式古老時代的選舉,是由地方官參考輿論,把地方上公認是賢、良、方、正的人選出來,稱為「孝廉」。以現代名詞而言,是人才的分類,賢是賢,良是良,方是方,正是正,不要混為一談,這是四個範圍。中國文化以孝治天下,所以稱「孝廉」。到清朝時,考取了舉人,還是用孝廉公這個名稱,那是沿用漢朝的。
漢朝實行這樣的選舉制度,就取代了戰國時養士的制度,所以漢朝四百年天下,就可以定下來,到隋朝又開創以文章取士的考試辦法。到唐太宗統一天下以後,正式以漢朝地方選舉的精神,採用了隋朝考試取士的方法,綜合起來產生了唐朝考選進士的制度。所謂進士,就是將民間有才具的知識分子,提拔出來,進為國士的意思。那時候考的秀才不是清代的秀才,清代的秀才是考試階級的一個名稱,秀才再考舉人,舉人再考進士,進士第一名是狀元。唐代的秀才,便是進士的通稱,凡是學問好的、優秀的,都稱秀才。
唐太宗創辦了考試製度,錄取了天下才人名士以後,站在最高的臺上,接受第一次錄取者朝見之後,忍不住得意地微笑道:「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他的意思是說,你看我這一玩,天下的英雄都自動來鑽進我的掌握中,再不會去造反了。有功名給你,有官給你做,只要你有本事,儘管來嘛!這是唐太宗的得意之處。
蘇軾也說,建立了考試製度以後,就等於六國時候的「養士」,所以他認為養士是很重要的事。以現在的觀點來說,就是智、辯、勇、力分子沒有安排很好的出路,沒有很好的歸宿,就是社會的大問題,也是政治的大問題。但是如何使他們得其養,又是個問題。起用也是養,退休也是養。講到養,我們要想到前面所講的,犬馬也有所養呀!不是說有飯吃就得養了,僅僅這樣是養不了的。智辯勇力之士,有時候並不一定為了吃飯。天生愛搗亂的人,如果沒有機會給他搗亂,他好像活不下去;若不要他搗亂,就得把他引入正途,這就是為政教化的道理。
(選自《論語別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