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政治有原則

為政不是政治,禮治不是法治

許多人認為《為政》是孔子的「政治思想」,或者用現代的語彙來說,稱之為「政治哲學」。在我個人研究的結果,認為這個說法是不對的。孔子很少提到完整觀念的「政治」,孔子只說「為政」,這點我們要特別注意。「政治」如孫中山先生所說的,「管理眾人的事」。孔子所提的「為政」是教化,「教化」是中國文化的名詞,不能看成是教育。教是教育,化是感化,但過去又不叫作感化,而叫作風化。為政的意義包括了教化。這個重點我們必須把握住。

我們過去的歷史文化,從孔子開始的儒家,乃至傳承孔門心法的曾子、子思,甚至孟子,始終是秉承三千年來「宗法社會」的倫理傳統,發揚人道的人本位思想。

大家庭的家族,便是人群社會的基本,猶如一個小國的雛形,而且它所注重的是「禮治」,而不是「法治」。「禮」是文化的教養,道德榜樣的感化。「法」是人為建立適應時(間)空(間)環境的規矩,用來管理人的行為,使其在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可以平衡利益、調整利害衝突。殷周以前,中國文化的政治指標是以禮治為主,法治僅是輔助禮治不足的偶爾作用。如果要研究討論禮治和法治的比較,問題可不簡單,必須從人類社會發展史、人類經濟發展史等學科來綜合研究。

我們現在提到禮治、法治的問題,只是要大家瞭解孔門儒家傳統學問的主旨所在,是以人本位的「人倫」之道出發,外及「為政」的原則原理。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一貫道理,都不外於這個範圍,它並不是講政術、政法的運用法則。

同時更要了解,由於傳統文化以「宗法社會」的「家族」為主,從夏朝開始,由堯舜以來的「公天下」,一變為「家天下」。到了周秦以後,確立以一姓一家為代表的國家天下,「大家長」號稱「帝王」。這個制度習慣一直運作了兩千多年,直到二十世紀初期,才與西方後期的民主等思想相結合。與孟子所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完全一致。但在我們文化思想習慣的血液中,至今還存在著「宗法社會」帝王「大家庭」的陰影。

那麼,原本《大學》關於「治國必齊其家」的原文是怎樣說的呢?「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

在這一節裡,先要了解所說的「教」字,照傳統文字學的解釋,教者效也。這個字的內涵,便有教化、教育和效果的意思。因此,便知它所說的是人人要求自己的學養,發揮「外用(王)」,先要從齊家做起。而且更要了解這個「齊」字,在傳統文字學的解釋上,有平等、平衡、持平、肅靜的內涵。

因為你從「成人」而進入「大學」的階段,既已養成「致知、格物、誠意、正心、修身」的「內明(聖)」之學,自然也可以因「身教」而影響自己的家人,使他們能夠了解做人處事的標準方向,而使整個家庭安和樂利。假使對於親如家人都不能達到教化、教育的影響效果,那麼你說替別人做事業,反而能教化、影響大家,那是肯定不可能的。所以說,一個真有學養的君子,即使不走出家門一步,也能夠對整個社會、國家起教化、教育的影響。

《大學》中有關建立和頒佈法令的基本原則,所謂:「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

這是說,從事政治的當權者或立法者,當你要釋出命令或建立法制的時候,不要忘了自己也是一個最基層的平民群眾,也是物件的當事人,只是現在立場不同,處境不一樣而已。如果自己接受這個命令,是不是可以做得到、行得通呢?假定人人是我,如果在我自己的心中也有所礙難,也覺不妥,那就不能隨便下令或立法而要求別人遵守了。

不過,這幾句話的內涵很廣也很重要,它是有關法律和政令的法理問題,也就是法律學的哲學問題。人類的社會原本無法,「法由人造」,「令自人興」。以傳統的文化歷史來說,夏、商到西周的時期,姑且統歸在禮治的社會。所謂禮治的精神,首先的原則注重在教化。因為那個時期,文化智識教育只屬於官府和士大夫所有,教育並不普及。平常的人們,客氣一點都叫作「庶民」,不客氣一點,都算是「愚氓」。用俗話來講,也叫作「細民」,細就是小的意思,「細人」就是小人。

禮治,不但在於要求上層階級計程車大夫們,同時也是要教化一般的庶民。所謂「不教而誅之」,則過在士大夫們所從政當權的官府,並不完全重責於庶民,這是禮治文化最重要的精神所在。

到了東周以後,姑且以秦始皇先祖秦襄公時代做代表來劃定界限,從商鞅變法開始,才使主張法治的法家之學嶄然露其鋒芒。因此,到了秦始皇建立帝王政權,專門注重法治,法令嚴密。

注重法治的管理,便是霸道的效用。王道的禮治和道家的「慈儉」,固然是應時良藥,溫和清涼,但有時的確難以治癒重病或急症。

(選自《論語別裁》《原本大學微言》)

王道:以德服人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孟子提出的王道精神,是中國政治哲學的一個大原則。自孟子提出這個觀念以後,中國曆代的政治思想均以此作為政治的大原則。

孟子說「以力假仁者霸」,以權勢及武力為手段,而又假借仁義為口號的,這種政治就是「霸道」。中國歷史自堯、舜、禹三代以後,政治路線變了,所行的差不多都是霸道。而行霸道的先決條件,必須自己先能成為一個大國,也就是說國家本身的軍事力量要強大、經濟力量要雄厚、人民要眾多、領土要廣闊等。必須先具備這些厚實的國力,霸道才能行得通,所以孔子、孟子都認為,自周朝以來,王道就開始逐漸衰微了。

孔子在《禮記》的《禮運》篇中,說到人類文化衰微的演變,就感嘆後世已失去了王道。世界大同思想體現於《禮運》篇中的一段,描寫王道政治普遍實施以後理想的社會狀況。他說,中國在上古時候的人類社會,就是這種大同世界的「太平」盛世;等而下之,王道的精神變了,王道的政治也沒有了,但還可以致「昇平」的社會;再等而下之,便是衰亂之世了。

而孟子在這裡,就更加強調失去大同世界理想、失去王道精神以後的政治,都只是假借仁義的「霸道」而已。但是他為霸業下了一個定義:霸業必須具備一個強大的力量來行使治權。然而,縱使是一個具有強大力量的政權,要想圖強稱霸,還是要假借仁義之名,利用仁義做它的號召。

換言之,霸道的政權、霸道的君主、霸道的大國,如果不借仁義為名,還是不行,不能成為霸。歷史上這類事例很多,一定要兩者摻和來用,雖然有政權、有實力,但也還要藉助仁義這塊招牌。

例如十九世紀以後,西方政治思想所標榜的「自由民主」,表面聽上去無可厚非,其實真正的「自由民主」也就是中國傳統所講的做到「王道」精神的一個渠道。可是到現在為止,全世界的國家民族中哪個真正做到了「自由民主」呢?即使有,也不過是假借自由民主之名而行霸權之實,不也正是孟子所說的「以力假仁者霸」嗎?

孟子再為王道下一個定義,「以德行仁者王」,以最高的道德政治為中心來施行仁政,就是「王道」。而以道德為基礎的仁政,則不在乎土地是否廣大、人民是否眾多、武力是否強大、經濟是否雄厚等問題了。他並且舉出歷史的例子做說明。

這裡要注意,引申孟子的思想,姑且裁定堯、舜、禹三代是上古最純粹的、不著意的、本然而行的王道。他在這裡所舉的,是後世所稱道的弔民伐罪——有所為而為的王道的代表。然而這一典型,也往往被後世假借而利用。他說,像商湯開始起來的時候,領土只有七十里;而周文王在開始建國的時候,領土也不過百里而已。幅員如此之小,他們卻能夠施行仁政,因為他們在施行之初並不是企圖擴大領土,成為大國,也沒有其他的野心。那是以一個道德的政治思想做原動力,所以不需要假借一個大國的力量去行使仁政。

中國的歷史哲學中充滿了儒家的色彩,而儒家從孔子開始,首先提出湯武弔民伐罪的革命事業。孔子平常不多談湯武革命,到了孟子的時候,才比較提到湯武革命弔民伐罪的王道精神。

但是,古人很多對於湯武的革命抱有懷疑的態度,尤其是司馬遷。在《史記》的《齊太公世家》裡,他很巧妙地表明瞭對湯武革命的看法,《史記》之難懂,就在這種高明的處理手法。當他記敘周文王和周武王如何創業、如何興起時,全篇都是好話。但是他的文章裡有塊「骨頭」,這塊骨頭沒有擺在這裡,而是擺在《齊太公世家》裡。齊太公就是姜太公,當他遇到文王、成為文王的輔政以後,司馬遷用「陰謀修德」這四個字點出文王把道德仁義作為陰謀的手段,說明文王、武王還是假借仁義而已。文王與姜太公兩人「陰謀修德」,這四個字,就表明了司馬遷的看法,說出了歷史事實的真相。他的文章真厲害,好像把一個釘子釘到另一個不受注意的地方。你不把這個釘子找出來,則全篇的關鍵、整個的觀念就搞不清楚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歷史哲學家司馬遷的觀點!歷史哲學家們所要求的,是站在中國文化的立場,對民族文化的精神負責,所以他是不顧一切的,只為發揮正義而秉筆直書。但是,歷史上多少還是有些隱晦的地方,基於私德,司馬遷不便做露骨的批評;基於公道,司馬遷又不得不說出微言大義。於是他運用高明的智慧、優美的文字以及巧妙的手法,完成了這部鉅著。所以,這部《史記》傳下來,他敢吹這個牛說「藏諸名山,傳之其人」。因此我們讀《史記》,必須細心體會。否則,很多關鍵就忽略過去了,而不能懂得《史記》的真義。

孟子更進一步引申王道精神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後世的霸道以權力和武力去征服別人、懾服別人,而在表面上被征服、懾服的那些人,內心並沒有真正地被降服或佩服這種征服者。實際上,只是因為自己力量不及,無法對抗,只好投降,做出服從的表示而已。做人也是同樣道理,假如你比別人狠,比別人能幹,比別人有錢有勢,別人只有聽你的,只好對你好了。譬如說你是一個有錢的老闆,你公司裡的職員因為要向你領薪水,只好聽你的,但是他心裡不服你,也不一定佩服你。

孟子又提出另一面:「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凡是以道德來服人的,是使別人內心高興、心甘情願去服從他,這就是王道。像孔子,只是一個平民老百姓,既無財又無勢,什麼都沒有,自己還一度落魄到沒有飯吃。可是三千弟子中的七十二賢人,這些忠心耿耿的學生,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跟著這位老師,連餓飯的時候都跟著老師一起餓飯。因為孔子的修養、道德使他們衷心地敬仰,故而服從他,這就是以德服人的道德精神。

孔子也因此成為「素王」。這個「素王」是非常崇高的尊稱,也就是千秋萬世的王,等於佛教尊稱釋迦牟尼佛為「空王」一樣。空王的含義則更為豁達,什麼都不要,他並不想坐在大殿裡垂目而稱王。你來燒香是如此,不來燒香也是如此。所以空王、素王,都是一樣極端高明。

孟子這一段畫龍點睛之筆就在「七十子之服孔子也」這一句話,點出孔子「以德服人」而成就千秋素王之業。素王不是爭取一時的功名富貴,不是要富有四海或保有天下的一代王業。換句話說,真正的王道德業有兩種:一種是有實際的行為,見之於齊家、治國、平天下所表達的,如堯、舜、禹、湯、文、武;另一種便如孔子一樣有素王之尊,永垂萬古。我們拿西方文化的名詞來說,這是精神文化的王國,永遠屬於孔子的天下。

「《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孟子接著又引《詩經·大雅》頌揚文王的話,東、南、西、北四方四境,普天之下,凡是有思想的人,沒有不心悅誠服文王的。這種詩句的詠歎,就是歌頌王道的精神、王道的政治。所以王道就是這樣,誰都會心悅而誠服的。

(選自《孟子與公孫丑》)

為政到底在人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這就是中國政治哲學了,從古中國的政治哲學是建立在倫常文化的基礎上的,就是孔子所講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四點。現代的青年看起來,會認為這種書落後到極點,實在應該燒掉。如果我們真瞭解了,就覺得非常深刻,非常有味道。這八個字前面的「君臣父子」四字是名詞,後面的「君臣父子」四字是借用來做動詞。「君君」就是說領導人做到自己真正是一個領導人。領導人有領導人的道德。就這「君君」兩個字,就可以寫一部叫「領導人的道德修養及其哲學」的大書,或者作為政治系或哲學系同學寫博士論文的題目。君是君,領導人就是一個領導人。臣是臣,做幹部的有幹部的立場,規規矩矩是個好乾部,好的宰相,好的輔助人。這個話連起來講,如果君不君,領導人不是一個領導人,違反了領導人應有的道德,這時臣也不臣了。「父父,子子」,做父親的是一個父親,如果父親做得不合一個父親的標準,但是卻要兒女孝順,盡兒女的本分,怎麼可能呢?所以父母是父母,子女就是子女,這才是所謂的父慈子孝。

孔子答覆了這一點,齊景公非常聰明,他說:好,我懂了。一個領導人自己不站在領導人的本位,越出範圍,那麼臣也不臣;一個家庭中,父母不像父母,兒女就不像兒女。如果一個國家,政治、社會的風氣到了這個程度的話,國家的財富雖充足,我也用不到了,一定要失敗的。這一點就是中國政治哲學的中心思想。

有人說,民主社會沒有這個君,我們研究過三民主義——孫中山的思想,關於這個問題都講過,不用再講了,是一樣的道理。過去是一人領導萬人,現在是萬人領導所有的人。民主政體下每個人都是君。所以我對一個美國朋友,談到美國的情形,我說中國的民主思想和美國的兩樣。中國過去是帝王制度,沒有民主自由的口號。而美國壞就壞在民主上,現在美國式的民主政治很成問題。國際上美國到處去幫忙,而沒有一個受到幫忙的國家感謝美國,問題就在美國式的民主。

我們過去的政治思想,儘管是君主制度,據我的研究,中國歷史政治的精神,是以民主為基礎,君主是一個執行的形態。現在美國式的民主,老實說是以君主獨裁為基礎,而以民主為形態。美國是什麼民主?所有的領導人,乃至於總統,後面都有老闆的。他們被操縱於資本家手中,說穿了,美國的民主就是這樣。

我們過去的君主,是真正的民主精神。譬如在明末崇禎時期,駱養性任大金吾之職。所謂大金吾是沿用漢朝的官名,近似於清朝的九門提督,現代的首都衛戍司令,權很大。當時熊魚山、姜如農兩位言官——近似現代的監察委員,在歷史上稱作言官。皇帝在政治上的錯誤,言官都要提出來指摘的,這是中國過去監察御史的精神。縱然是皇帝錯了,他照樣提出來,錯了就是錯了。這兩位御史很了不起,當時對皇帝有所批評。朝中的太監權臣,因為黨派,把他們關在刑部大牢——清朝所謂天牢裡。到了半夜裡,皇帝親筆下了一個條子,命令大金吾連夜把這兩個監察御史提出去殺掉。

這位大金吾接到了皇帝這個條子,並不執行,坐下來寫了一篇奏章。大意說天下言官犯了罪,如果要殺他,因為他是代表全國老百姓講話的,所以應該明告天下,公佈他的罪狀,使全國老百姓都知道,然後再規定時間殺他。現在憑你這張條子,而且偷偷摸摸地半夜裡叫小太監送來,要我夜裡去殺他,我是不敢執行的。換言之,無形中是說皇帝沒有經過行政程式,是錯誤的,不可以這樣做的。第二天,他就把皇帝下的條子同奏本,一併送給皇帝,結果皇帝看了他的奏本反而笑了,這件事也就算了,這兩個人命也保住了。

事實上中國歷史上並不止這一件事,類似的事件很多。不過現在我們讀的歷史太少了,只靠學校的歷史課本、中國史大綱,就認為懂了中國歷史。我覺得很好玩。中國歷史中有很多寶貴的東西,可惜一般人都沒有好好注意。尤其說到政治哲學,還是我們中國文化中儒家、道家的這許多原則是對的。

為政到底在人,並不一定在法。立法、制度固然重要,但執法的還是在人,立法的也是人,所以還是人政重要。

(選自《論語別裁》)

政治大原則: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大禹謨》告訴我們中國文化的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一切大原則。我們幾千年來,有幾個要點。你走資本主義的路線也可以,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路線也可以,甚至於帝王制度也可以,民主也可以,都有個政治的大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