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政治有原則

這個政治的大原則在《大禹謨》裡頭就是「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這是堯舜傳下來的。你不要輕看這八個字,如果每兩個字一個概念,寫政治論文、經濟學論文,都是博士論文的題材。

古代的中國字,如果平常不好學深思,隨便讀過去,會覺得一點道理都沒有。所以做學問的道理,子思在《中庸》中告訴我們五個要點:「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做任何一門學問,甚至你們做事業、做工商業,考慮一個問題也是這樣,要「博學之」,什麼知識都要。可是,不要學了知識,就以為是學問,那是不行的,要「審問之」,要懷疑。譬如大家問我怎麼打坐、學佛。我說你們很乖的,不要學這個。為什麼?因為你們不會懷疑問題。學佛修道就要會審問,就是懷疑、追尋,什麼是佛?什麼是道?要仔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正面、反面研究了,還要再考慮。然後還要合於邏輯,就是「明辨之」。再「篤行之」,好好去實踐。這是做學問的方法。

中國文化的政治、經濟、教育等,「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這是上古傳統告訴做皇帝的,告訴大禹做帝王要注意這個。

第一個「正德」就包括很多了。政治的道德,一個做領導人本身的修養,你的思想,你的辦法,如何使大眾使人民,乃至你一個公司任何一個人,都能達到人品最高的修養。

經濟方面如何「利用」呢?我們講利用你、利用他,中國人這句俗話,幾千年以前的根據就是《書經》上的。我們現在講利用你,下意識的觀念,這是很壞的一個名詞,我打主意把你騙了叫「利用」。真正的「利用」不是這樣的,是做任何一件事,都有利於別人,不是隻利於自己。所以說「利用」就是經濟學的範圍,正德而後利用,政治道德達到最高時,「利用」萬事萬物,使萬民得利。

然後,再講「厚生」,是講怎麼樣生產發展。

最後一個原則「惟和」,一切都要和平達到的,不是鬥爭達到的,也不是政爭達到的,更不是用戰爭達到的。

實際上後世都不用「惟和」兩個字了,只有六個字:正德,利用,厚生。包含了所有文化。

(選自《南懷瑾講演錄:2004—2006》)

十二字說盡所有政治理想

我讀了許多中西方有關的政治學的書,還不及中國民間傳統流行的十二個字說得徹頭徹尾、清清楚楚。是哪十二個字的真言咒語呢?那就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安居樂業」。

我們也常常在神廟中看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八個字。看來好像很迷信,事實上,這就是透徹了人情世故所產生的政治哲學思想。這兩句話包括了四件事,每一件都很難做到。

誰能領導天下國家達到這個目的,就可封神了!尤其有關天人之際的「風調雨順」!換言之,這四個字,包括沒有風災、水災、地震、旱災等的內涵!至於人事和人道,統統在後面的八個字中,可惜一望便知,卻一生也做不到。

安居很難,例如大家都有房子住,請問哪一位對自己所住的地方感到百分之百滿意?我看一千個之中只有一兩個。一般人組成家庭之後,都會存錢買房子,為什麼?為的是安居。人人能夠樂業也很難,所謂做一行,怨一行,為什麼會怨?除了主觀的心理因素外,更多的是宏觀的社會原因所造成的。

無論什麼政治主張、政治制度,做到了這十二個字所說的境界,就做對了。管你什麼主義,只要你讓我「安居樂業」,讓我有個工作,好好地幹,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少來干擾就好了。假如一切眾生都能安居的話,那就是現成的極樂世界。中國的民族性,只求自己能夠安居樂業,但是幾千年來,中國老百姓能安居樂業的時代,實在太短暫、太少了。

為了希望努力達到前八個字的目標,因此又產生了四個字「替天行道」。這是中國文化中的政治哲學,任何一個朝代,都需要做到「替天行道」。行什麼道?愛全民,真正的仁孝,這就是天之道。

(選自《原本大學微言》《孟子與萬章》《圓覺經略說》)

仁道的密宗: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一個人,一件事,尤其是政治,光有善心沒有辦法從事政治;光是仁慈,沒有辦法管理人,沒有辦法替眾人服務。所以孟子說:「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這是中國政治哲學最重要的中心。

就等於佛家的一句話:「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但是還有兩句相反的話,所謂「慈悲生禍害,方便出下流」,慈悲有時生出禍害來了;有時候將就一下,給他一個方便,結果就出下流。所以專門一味只講仁慈,沒有方法,這個仁慈是沒有用的,「徒善不足以為政」,這是不行的,尤其是從事政治。

我們這裡同學好人特別多,善人特別多,學佛念《金剛經》,都學成善男子、善女人了。不過,善歸善,不能做事,要做事的時候,是非善惡不能混淆,不能馬虎,徒善就不足以為政,所以要有規矩,要有方法。

「徒法不能以自行」,你光講規矩,光講方法,也不行啊!像我們有些同學辦事,「老師叫我這麼辦」,回來我就罵他,你不曉得變通嗎?做事情那麼呆板。所以,「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這是中國歷史上一大原則。

這裡我們看出一個東西,什麼東西呢?從戰國以後中國幾千年的帝王政治,都是根據這兩句話的原則。現在的年輕人喜歡跟在人家的屁股後面亂跑,自由啊,民主啊,什麼叫自由?什麼叫民主?都沒有弄清楚。尤其美國式的自由怎麼來的?要注意哦,先要研究一下美國的文化是怎麼來的。美國有個人自由主義的思想,有資本主義的自由思想,民主也分好幾個形態,這是美國式的民主自由。民主自由的基本是建立在法治上,所以不要跟在人家屁股後面亂跑,自己應該仔細研究,然後回來再看自己歷史上的政治哲學,才能瞭解我們幾千年來的政治體制。儘管是帝王政治制度,內容卻是真民主,當然要找出許多證據來。西方的民主到現在,看起來是民主的體制,但它的內容是真獨裁,乃至集體的獨裁更厲害,更難辦。

細讀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會發現一個秘密。每一個朝代,在其鼎盛的時候,在政事的治理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秘訣,簡言之,就是「內用黃老,外示儒術」。自漢、唐開始,接下來宋、元、明、清的建立時期,都是如此。內在真正實際的領導思想,是黃(黃帝)、老(老子)之學,即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道家思想。而在外面所標榜的,即在宣傳教育上所表示的,則是孔孟的思想、儒家的文化。

到了清朝,康熙、雍正、乾隆,這幾個皇帝,都有著作。老實講,他們那些著作,比漢、唐、宋代的著作還要好,對於雜家、霸術、權術等,他們全套都懂。而且入關之後,由順治開始,到康熙、雍正、乾隆三四代一百多年之間,都是受佛學禪宗、律宗的影響。這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奇蹟,但卻為一般歷史學者所忽略、輕視過去了。

講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就使我們聯想到帝王政治的原則。不但過去帝王政治,都是以這兩句話為中心,今後社會的民主政治也是一樣,實際上對於個人也是一樣,所以我們要特別注意。

譬如說,我們在座許多學佛修道的人,我經常說笑話:看到年輕人學佛修道我就害怕,一個一個修得都是善男子善女人,善得都過了分。但是,徒善不足以修道,徒善也不足以成佛,因為學佛是要講行履的,也要講方法的,唸咒子啊,打坐啊。但是徒法也不能以自行。所以《孟子》這兩句照樣可以套用,一點都不錯,講個人修養也是一樣。

青年同學們特別注意,這是為人處世的準則,推而廣之,對於一個工商界的領袖,一個團體的領導人,乃至政治上的領導人,這兩句話是天經地義的原則,不能違反,也不可以違反。甚至我們在座的大和尚們,將來領眾也是這個道理。你看《百丈清規》的內容,再把釋迦牟尼佛的戒律翻開來看一看,都不出《孟子》這個原則。所以古今中外的聖人,他們的智慧,他們的原則都是相同的,不會有差別的。什麼叫作世間法?哪個是出世法?大智慧的人,世間出世間一定是合一的,是一樣的。

一般人都認為孔孟之道是呆板的,只講仁,其實有個秘密,現在把它揭穿。至少在我讀書的經驗,雖然讀書不多,還沒有看到過有人具體把它揭穿的。孔子同孟子有個密宗。孔子寫了一部《春秋》,他自己感嘆:「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兩句話有什麼秘密呢?先說為什麼知我者《春秋》。《春秋》記錄了亂臣賊子、帝王一切的錯誤不良行為,一切的怪事,造成了社會亂象、歷史演變。對此應該負責的是政治領導人、知識分子讀書人,以及擔負教育責任的人,是這些人的罪過,所以他們要負歷史的責任。這是《春秋》的目的。所以說,對於《春秋》,「亂臣賊子懼」。這是正面的瞭解,知我者《春秋》,懂得它的精神所在。

什麼是罪我者《春秋》呢?有些人懂了《春秋》,才會用權謀,才會用手段,所以《春秋》也是一本謀略之書,也是一本兵書。懂了《春秋》相反的一面,謀略就很厲害了,所以天下事有正面一定有反面。有人讀了歷史而學好的,變成好人;讀了歷史學不好的,所有的壞本事都學會了。一個壞人學問越好,做壞事的本事就越大,所以學足以濟其奸。

同樣的道理,孟子繼承孔子的思想,提倡仁道。仁道的密宗在什麼地方呢?那些專門愛人、仁慈,連螞蟻都不敢踩的,不叫仁,因為「徒善不足以為政」。這是孟子所反對的。「徒法不能以自行」,誰懂啊?其實後世漢、唐、宋、元、明、清,每一個開創的帝王,都懂孔孟的仁政,都瞭解仁政並不是呆板的仁義思想。

(選自《孟子與離婁》《老子他說》《原本大學微言》)

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

《論語·堯曰》中說:「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

這裡引用的幾句話,是說周代以後,就是這種做法。中國古代的政治思想,是由宗法社會的基礎而來的。

所謂「興滅國」,在春秋戰國以前,「國」是個地方政治單位,諸侯分封為「國」。到了春秋戰國時代,還有上百個國。有些小國不算,大國也有幾十個。在過去中國這個制度,就是所謂的「封建」。封建制度,中西截然不同。中國的封建,以宗法社會氏族為中心,就是以血統為基礎,並不是西方的封建,以奴役、權勢為基礎。

過去歷史上的這些諸侯之國,當其中一個國家快要滅亡了,乃至已經滅亡絕後了時,其他的國還要找到這國家的後人,扶助他起來複國,這就是所謂「興滅國」。「繼絕世」,是這個國家即使絕後,也要想辦法使它繼續存在。這就是中國文化對於國際政治的精神,也就是三民主義中民族主義的精神內涵。

所以周武王統一了中國以後分封諸侯,一度有兩三百個國家,而所封的並不全是周文王的兒子,如當時的宋國,就是殷商的後代,許多都是曾經一度滅亡的,周武王再封建,把這種國家重新建立起來。

這種思想一直影響到後世,如劉邦、項羽他們起來推翻秦始皇的暴政,當項家初起的時候,還不敢自己稱王,要找出楚國最後一個皇帝的孫子懷王出來,奉為義帝。在我們現在看來覺得奇怪,項家起來就起來了,為什麼要找個小孩子出來為帝?這就是宗法社會的思想,必須找個帽子戴上。這固然是項家的權術,但從道德的觀點看,中國人始終有這種「興滅國,繼絕世」的精神。

後來劉邦稱帝,又為秦始皇,以及楚、魏、齊等滅國無後的想辦法使他們續絕。《史記·高祖本紀》中記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湣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以漢高祖的為人來講,素來具有豁達大度的胸襟,自然便閤中國文化精神的大原則,所以劉邦後人,在中國歷史的政權上,能夠先後達四百年之久。

我對外國朋友說,這是他們辦不到的。拿美國來說,儘管他們沒有領土的野心,但是仍有經濟市場的野心。過去我們中國幫助一個國家,尤其幫助附庸國家,平了它的內亂,建立或穩定了它自己好的政權,就把兵撤回來,只有一個條件,歲歲來朝。如唐初「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時代,財物上我們實際貼很多,但絕沒有領土或經濟的野心,這是中國文化與眾不同的「興滅國,繼絕世」的政治哲學思想。現在美國既非王道,霸道也沒有搞好,所以想走這個路子可走不通,結果許多的國家,像切西瓜一樣,被它切成了兩半。所以我說他們到底不過兩百年曆史,這一方面若要到中國來當學生,至少還要學一百年。以我們自己的文化,研究全世界歷史文化的精神,在這個對比下,就看得出來,人類應該走什麼路。

「舉逸民」,所謂「逸民」,就是紂王的時代,許多人不同意紂王的做法逃走了,避世於海外。到了周武王統一天下以後,把這些人都找回來,給他們一個相當好的位置,儘量發揮他們的長處與思想,這樣人心就歸順了。

由這三點來講,我們看自己的歷史,過去講仁講義,現在講就很難了。過去某人的家庭出了問題,朋友就把這個家庭的擔子挑起來,這就是義,也是中國人幾千年的傳統。以前我們疏忽了兩個東西:一個是特殊社會的組織,另一個是宗法社會的被破壞。這相當重要,中國人過去的祠堂,初一、十五都召集族中的年輕人讀訓,那時讀的儘管是清朝的聖諭——康熙寫的廣訓,教人如何孝順父母、如何做好人好事,原來是作為政治的安定力量,後來變成宗法社會非常好的中心思想。我們當時疏忽了這些東西,只有愛好自己文化的人,感到非常嚴重。現在更加上思想的離析,這些東西被破壞了。所以這些地方我們要了解,這些精神,在宗法社會中,為朋友賣命、替朋友挑擔子的這些事,普遍得很。為什麼這樣做?就是幾千年「興滅國,繼絕世」深厚文化教育的結果。

另一點,「興滅國,繼絕世」的觀念,也可以說是中國人文的俠義道精神。俠義的義,是義氣的意思,也是從這個精神來的。我曾經提過,仁義的「仁」字,在世界各國的文字中,有同意義的同義字。但是俠義道的「義」字,在世界各國文字中,都沒有同義的字,只有我們中國文化講俠義、義氣。這是對朋友的一種精神,為了朋友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朋友死了,應該對他的孩子負責教養,培養教育到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甚而有的公私機構,對於員工的遺孤,都還照顧培植。當然,現在社會這種情形比較少了。過去我就看到好幾個朋友,這樣照顧亡友的孤兒寡婦,一直到孩子長大成家為止。這種俠義的精神,路見不平的,幫助人的,看見孤苦給予援助的,就是根據「興滅國,繼絕世」的精神發展出來的。

我們瞭解了這個道理以後,由「興滅國,繼絕世」的觀念再發揮起來,就構成了我們這個國家民族文化許多與眾不同的優點。儘管我們看見現在的這個社會,都感嘆世風不古,好像特別勢利、講現實。但是據我所瞭解,凡是中國人,先天的在血統裡面、下意識中,還是儲存了這種「興滅國,繼絕世」的精神。只是因時代不同,教育方法不同,知識範圍不同,而有衰微之徵。一旦我們的國家民族,恢復到祥和安定、注意禮義教育的時候,我們的這種民族精神,是不會變的。

(選自《論語別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