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穿透迷霧的歷史眼

章學誠是乾隆時有名的進士,也就是當時的名士,學問很好。他講過一句名言:「六經皆史也。」這句話非常有道理,「四書五經」都是歷史。譬如講歷史,你先要懂《易經》,不是要你懂八卦,那太難了,你要先看孔子研究《易經》的報告,叫《系傳》。他把宇宙社會的演變程式,很科學地告訴你了。還有像家庭及個人的一生、生命的旅程和價值,也都告訴你了。

大家都講儒家的代表是孔子,我們曉得,在孔子手裡,把中古到上古淵博的文化濃縮下來,以唐堯為標準。你看孔子嘴裡的話,隨時口稱堯舜,但是不大提大禹,只提了一兩次,「禹,吾無間然矣」。對於禹,他說:我沒有話講,不敢批評。因為禹對中國人功勞太大了,把洪水大患整治成了水利,奠定了幾千年農業立國的基礎。可是孔子卻只稱堯舜。他對於湯武革命也有意見,並沒有明說,大家看不出來。這就是歷史的眼,「史眼」。

孔子一輩子真正的學問,不是《大學》《中庸》哦。《大學》是他的學生曾子著的,傳授孔門心法。《中庸》是他的孫子子思作的,子思是曾子的學生。孔子的講學對話記錄是《論語》,是他的學生們編集的。那麼孔子有沒有真正的著作?有,《春秋》,還有《易經》的《系傳》等十翼。孔子為什麼把他編著的歷史叫作《春秋》,不叫「冬夏」呢?這是根據天文來的,每年春分與秋分這個階段,氣候溫和,不寒不冷,晝夜均長,所以春秋的意思就是平衡,像秤一樣的公平。這是孔子著《春秋》的深意。

《春秋》他是隻寫綱要哦,沒有寫內容,等於是左史記事,沒有記言;中間的歷史內容是他的學生傳承編集的。《春秋》有三傳,《左傳》《公羊傳》《穀梁傳》,把內涵加進去補充說明,三家各有不同觀點。

孔子著了《春秋》以後,他認為別人不一定了解他的歷史哲學觀,因此講了兩句話:「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他說將來後世的人如要罵我,是因為我著了《春秋》;真正懂我的人,知道我講中國文化精神在哪裡的,也是因為《春秋》。所以說《春秋》有微言大義。有沒有人罵孔子?有。像我們小的時候讀書,有些古板的老師不准我們讀《春秋左傳》,也不准我們看《三國演義》,更不可以看《紅樓夢》《水滸傳》。他們說《紅樓夢》是淫書,黃得不得了,看了就會學壞了;看《春秋左傳》《三國演義》,你將來會變奸臣,喜歡用權術智謀。

所謂「微言」是在表面上看起來不太相干的字,不太要緊的話,如果以文學的眼光來看,可以增刪;但在《春秋》的精神上看,則一個字都不能易動,因為它每個字中都有大義,有很深奧的意義包含在裡面。所以後人說「孔子著《春秋》,亂臣賊子懼」。為什麼害怕呢?歷史上會留下一個壞名。微言中有大義,這也是《春秋》難讀的原因。

那麼《春秋》記載什麼呢?記載「唯時史觀」。魏承思老師有一天跟我討論,他說西方講唯物史觀。我說不對,那是十九世紀的東西,不談了,世界上的宇宙萬有不完全是唯物的。那麼唯心史觀對不對呢?也不對了。魏老師說那中國的歷史是什麼。我說是「唯時史觀」。你看我們的史書上,不把帝王當主體,他的紀年先講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以時間來推算的,這個時間怎麼編呢?一個花甲六十年。

《春秋》中記載了周朝後期二百四十多年的歷史,當時中央天子雖沒有垮臺,但諸侯之間互相吞併,道德淪喪,整個社會國家都亂了。其間「弒君三十六」,臣子弒侯王的有三十六起;「亡國五十二」,周朝初期分封的八百諸侯相互兼併,到春秋時期所剩無幾,到戰國後期更只剩下七個較為強大的國家。當時社會呈現這麼一個亂象,文化道德喪失到這種程度,《春秋》記錄的便是這樣的情況。

孔子著的《春秋》,比較說來,是中國第一部創作的歷史綱要。其他記錄各諸侯國曆史的有《戰國策》《國語》等,只是筆法不同。

但是後世的人有些搞不清楚了,我也常常問專門研究國學歷史的年輕同學們,《春秋》講什麼?後世一般學者講《春秋》是「尊王攘夷」的思想,認為尊王就是尊重王權,專門擁護帝王專政,攘夷就是排斥外來野蠻民族的文化。我說孔子一定不承認這種觀念。但是日本人採用《春秋》所謂尊王攘夷的精神,創造了日本明治維新的歷史局面。明治維新最特出的代表不是日本天皇,而是首相伊藤博文。當然維新也不是伊藤博文一個人的成功,但是伊藤博文贏得了歷史的盛名。他推崇尊王攘夷的精神,日本因此興盛起來,把當時美國、英國的力量趕出日本。

我們研究《春秋》的精神,有「三世」的說法。尤其到了清末以後,我們中國革命思想起來,對於《春秋公羊傳》之學,相當流行。如康有為、梁啟超這一派學者,大捧《公羊傳》的思想,其中便提《春秋》的「三世」。所謂《春秋》三世,就是對於世界政治文化的三個分類。一為「衰世」,也就是亂世,人類歷史是衰世多。研究中國史,在二三十年以內沒有變亂與戰爭的時間,幾乎找不到,只有大戰與小戰的差別而已,小戰爭隨時隨地都有。所以人類歷史,以政治學來講,未來的世界究竟如何?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學政治哲學的人,應該研究這類問題。

如西方柏拉圖的政治思想,所謂「理想國」。我們知道,西方許多政治思想,都是根據柏拉圖的「理想國」而來的。在中國有沒有類似的理想?當然有,首先《禮記》中《禮運·大同》篇的大同思想就是。我們平日所看到的大同思想,只是《禮運》篇中的一段,所以我們要了解大同思想,應該研究《禮運》篇的全篇。

其次是道家的思想「華胥國」。所謂黃帝的「華胥夢」,也是一個理想國,與柏拉圖的思想比較,可以說我們中國文化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從另一方面看,整個人類是不是會真正達到那個理想的時代?這是政治學上的大問題,很難有絕對圓滿的答案。

因此我們迴轉來看《春秋》的「三世」,它告訴我們,人類歷史衰世很多,把衰世進步到不變亂,就叫「昇平」之世。最高的是進步到「太平」,就是我們中國人講的「太平盛世」。根據對中國文化的歷史觀察來說,真正的太平盛世,等於是個「理想國」,幾乎很難實現。

我們《禮運》篇的大同思想,就是太平盛世的思想,也就是理想國的思想,真正最高的人文政治目的。歷史上一般所謂的太平盛世,在「春秋三世」的觀念中,只是一種昇平之世,在中國來說,如漢、唐兩代最了不起的時候,也只能勉強稱為昇平之世。歷史上所標榜的太平盛世,只能說是標榜,既是標榜,那就讓他去標榜好了。如以《春秋》大義而論,只能夠得上升平,不能說是太平。再等而下之,就是衰世了。

(選自《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論語別裁》)

司馬遷的歷史眼

中國古人講,研究歷史要經史合參,經史合參的目的在哪裡?就是司馬遷的話:「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天,是宇宙物理世界;人,是人道。所以讀歷史不是隻讀故事,不是隻知道興衰成敗,還要徹底懂得自然科學、哲學、宗教,通一切學問。「通古今之變」,你讀了歷史以後才知道過去、現在,知道未來的社會國家,知道自己的祖宗,知道自己的人生,知道以後你往哪個方向走。司馬遷提出了孔子《春秋》的內涵,也就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司馬遷平生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精神,他寫《史記》的時候,也考察了各個地區的有關史料。不過我在這裡再加上一句話,一個人要想成就自己的學問,除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還要交一萬個朋友,當然最好是交好朋友,交到壞朋友就麻煩了。

《史記》比起《春秋》又有不同,司馬遷自己創作了一個新的歷史體裁,他的精神在八書,不像《戰國策》《國語》等史料各有各的系統。《史記》以後才有班彪、班固父子作的《漢書》,後面的歷史都照《漢書》的體裁慢慢演變。

《史記》用的是傳記體,體裁同別的都不同。他用傳記體裁,等於寫小說。所以我常常告訴年輕人,你要讀《史記》,想要懂司馬遷寫什麼,最好也讀《聊齋志異》。你以為說鬼話就那麼無聊嗎?司馬遷常稱「太史公」,實際上是推崇他父親,因為他父親司馬談也是太史令,同時也表達一個史官的歷史責任。蒲松齡寫《聊齋志異》,在每一篇異聞、鬼話之後,他也跟司馬遷一樣,他自稱「異史氏」。所以想把文章寫得好,想做個好的新聞記者,你非讀《聊齋志異》不可,要學會他寫故事的手法。他在重要的故事後面常有個評論,就是「異史氏曰」,和司馬遷寫《史記》「太史公曰」一樣。這是我們讀歷史應具備的一隻眼睛。

我當年年輕,自己認為學問也不錯,抗戰初期那時二十幾歲,在四川成都中央軍校教課。這個時候,我見到我的老師袁(煥仙)先生。我一生的老師很多啊,唯有這位老師很特別。那個時候,人家說我詩詞文章都好,又說我文武全才。他聽了就說南懷瑾是一條龍,我要把他給收了。這是後來人家告訴我的。

有一天,我們兩個人談話,談到古今中外的學問,談到歷史,談到寫文章,他就很嚴厲地問我:「你讀過《伯夷列傳》沒有?」我說:「先生啊,我太熟了,十一二歲就背來了。」他說:「嘿!你會讀懂嗎?」我說:「是啊,都背來了。」他那個態度,把鬍子一抹,眼睛一瞥:「嗯!這樣啊!」樣子很難看。他這麼一講,我愣住了,我就說先生啊,我們那個時候不叫老師,叫先生。「先生啊,你講得對,也許我沒有讀懂。」他就說回家好好讀一百遍。

我這時心裡真的有一點火了,但是還有懷疑,他怎麼這樣講呢?《伯夷列傳》我很清楚,我現在都還能背得出大半。回去我真的把《伯夷列傳》拿出來好好地用心再讀,反覆思考,當天晚上明白了。我第二天去看袁先生,我告訴他:「先生,《伯夷列傳》我昨天回去讀了一百遍。」他就哈哈笑了,說:「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明白。」你們讀書稱呼老師,這就是老師了,這是書院精神,讓你自己讀通了。這是讀書的眼睛,讀史的眼睛。

司馬遷寫《史記》,重點在列傳,第一篇寫《伯夷列傳》,你去看看。照一般寫傳記,寫一個人,譬如說你姓王或姓李,山東人,哪裡畢業,做了什麼事,講了什麼話,這是傳記。但是他寫《伯夷列傳》,沒有幾句話。武王那時是諸侯,他起來革命,要出兵打紂王,幾百個諸侯都跟著他,紂王是皇帝哦。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讀書人。這兩個老頭子,「叩馬而諫」,武王出兵的時候,他們把武王的馬拉住了,勸他不要出兵,只有幾句話。第一,你父親文王剛剛死,還在喪服之中,用兵是不應該的。第二,你更不應該去打紂王,他至少是你的天子,你周朝也是他封的,你怎麼可以以臣子出來打君長呢?然後「左右欲兵之」,旁邊的人要殺這兩個老頭子,這時姜太公說話了,「此義人也」,你們不要動手,要尊重他們,這兩個是中國文化讀書人的榜樣,請他們回去,好好照顧著。後來武王滅了紂王,建立了周朝。列傳中有一句,「義不食周粟」,等於說,你這樣做是「以暴易暴」,不過是一個新的暴君打垮一箇舊的暴君而已,所以他們絕不吃周朝土地上生出的任何一顆米,兩人餓死在首陽山。

這是司馬遷為他們所作傳記的重點。然後下面都是理論,理論什麼?對歷史的懷疑,人性的懷疑,宇宙的懷疑,因果的懷疑,你們回去多讀這篇《伯夷列傳》就知道。從古至今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為什麼天下的壞人都很得意啊?為什麼壞蛋造反都有理呢?強權為什麼勝於公理?這個因果報應在哪裡啊?這是司馬遷在這一篇的懷疑,也是對上下古今歷史打的問號。

但是這一篇就告訴你,中國文化不贊成這些帝王,做帝王的幹什麼呢?所以你要去看書了。你看唐朝杜甫的詩,這是講到歷史的參考,這是看歷史的眼睛,杜甫寫那個唐太宗得唐朝的天下,兩句名詩,「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你看多漂亮!換句話說,你唐朝的天下是打來的,你消滅了各路英雄諸侯,最後是你拳頭大,當了皇帝,整個的國家就是打來的。毛澤東當然也懂這個,他是熟讀《資治通鑑》的,槍桿裡面出政權。可是杜甫不是那麼講,杜甫講得很文雅,「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這是歷史的眼睛。

還有唐人章碣的兩句詩:「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舉子」,就是考取舉人、進士啊這些人。讀書人一輩子很可憐,死了埋在泥土裡。換句話說,我們這些讀書的知識分子,沒有什麼了不起,最後歸到爛泥巴而已,讀書有屁用啊!這個宇宙天下都是用權力與手段騙來、偷來、搶來的。這兩句詩就把功名富貴,有錢財的,有權勢的,統統批評了。唐人的詩像這樣的有不少,這是歷史哲學的觀點。

司馬遷寫《史記》,不同於《春秋》,《史記》有五種體裁,做皇帝的叫「本紀」。做宰相諸侯的,以及了不起的人如孔子,這些叫「世家」。古人說的世家子弟,就等於現在說的高幹子弟,就是這樣來的。其他普通一般的,就叫作「列傳」。還有「表」「書」等體裁。他寫《史記》這幾種體裁,大都用傳記體寫,不像《春秋》,他這是首創,在他以前沒有,以後大家慢慢跟他學的。剛才講列傳第一篇,以伯夷、叔齊代表一個高尚的人格道德,然後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而且他很特別,《遊俠列傳》《刺客列傳》,什麼都寫了;乃至寫《貨殖列傳》,做生意的、盜墓發財後來稱王的,什麼都有,做偷兒、做妓女也可以發家的,他講得非常白、非常清楚,有各種列傳。

司馬遷引用孔子一句名言,是講寫作歷史的重點——「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他說寫歷史、寫文章,如果光講空洞理論,沒有用,他用傳記體來寫,等於寫小說一樣,把一個人一輩子的思想、行為、言語,寫得明明白白的,讓大家看得清楚,這是他寫歷史的眼睛。所以我們讀歷史,要經史合參,要學觀音菩薩千手千眼,每一隻手裡有一隻眼睛,每一隻眼裡有一隻手,要清清楚楚。

你看他寫皇帝,劉邦是《高祖本紀》,寫項羽也是本紀,他認為項羽跟劉邦是一樣的,平等看待,只有他敢,也只有他做到了。班固後來寫《漢書》,就改了,項羽不是本紀,就跟陳勝、吳廣一樣了,這個問題就很大。

(選自《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