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穿透迷霧的歷史眼

文化的中心是歷史

一個國家、民族的文化中心就是自己的歷史,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如果自己祖先的歷史文化傳統都不知道,那就是中國文化的名言「數典忘祖」。全世界有六七十億人口,有許多國家,但是最注重歷史的是中國人。希臘、埃及、印度及中國是四大古國,都有幾千年的文化,可是希臘、埃及、印度都沒有中國這樣注重歷史。

我們以前讀書非常重視歷史跟地理,一個國家的民族若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和地理,是個大笑話。一定先要了解自己的歷史和地理,再推而廣之,瞭解世界上每個國家的歷史和地理,這是一個國家民族意識的中心。

我經常告訴青年人,你們想要了解國際政治,要曉得全世界多少國家、多少宗教、多少民族,就必須先了解自己國家的歷史、政治、宗教、民族。你們不管有沒有出國留學,對自己歷史的研究,對遠古、上古、中古等的瞭解,都連一點影子也沒有。我在外國對中國的留學生講,你們要了解世界政治,趕快去讀春秋戰國。現在的世界政治就是春秋戰國的放大形勢,在我看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在歐美留學拿到博士、碩士學位回來,就想把某個國家的文化體制用到中國,就想治國平天下,懂個什麼?這叫「隔靴搔癢」「藥不對症」,可以說影子都沒有,所以不讀歷史是不行的。

歷史本來就是人和事經驗的記錄,換言之,把歷代人和事的經驗記錄下來,就成為歷史。讀歷史有兩個方向:

一是站在後世——另一個時代,另一種社會形態,另一種生活方式,從自我主觀習慣出發,而又自稱是客觀的觀點去看歷史。然後再整理那一個歷史時代的人事——政治、經濟、社會、教育、軍事、文學、藝術等,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去評論它、歌頌它或譏刺它。這種研究,儘管說是客觀的批判,其實,始終是有主觀的成見,但不能說不是歷史。

二是從歷史的人事活動中,吸取教訓,學習古人做人臨事的經驗,作為自己的參考,甚至,藉以效法它、模仿它。中國自宋代開始,極有名的一部歷史鉅著,便是司馬光先生的《資治通鑑》。顧名思義,司馬先生重輯編著這一部史書的方向,其重點是正面針對皇帝們——領導人和領導班子們,做政治教育必修的參考書。所謂「資治」的含義,是比較謙虛客氣的用詞。資,是資助——幫助的意思;治,便是政治。合起來講,就是拿古代歷史興衰成敗的資料,幫助你走上賢良政治、清明政治的歷史經驗。因此,平常對朋友們談笑,你最喜歡讀《資治通鑑》,意欲何為?你想做一個好皇帝,或是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臣和名臣嗎?當然,笑話歸笑話,事實上,《資治通鑑》就是這樣一部歷史的書。

我十二歲一個人在山上廟子裡讀書,不是讀《資治通鑑》,是讀《綱鑑易知錄》。一年兩個月當中已經讀了三遍,基礎打穩了,所以對歷史比較有興趣也比較注意,而歷史與文化是整體的。

我們現在研究歷史,你們許多人在大學裡也讀歷史,你問要看哪一個教授寫的,我不加意見。有些人看中國經濟史、中國教育史、中國文學史……我就笑了,看這些書等於鑽牛角尖,沒有全盤瞭解。因為這是一般讀書人在讀了歷史以後,站在某個立場觀點寫的。

我們的歷史,單講正史,留下來的有二十五史,每一代的歷史都有詳細的記載。不注重歷史,你就不懂政治,不懂經濟,也不懂商業,這些學問經驗歷史上都有。有人問我,我們推翻清朝到現在是九十九年,再一年就一百年了,一百年以後你看中國的前途怎麼樣?我說要想了解現在這個時代,你去讀歷史。古書上說「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想知道未來,要知道過去,不懂得歷史,你怎麼曉得未來,更別談想懂人類社會文化是怎麼演變的。這是告訴大家歷史的大要。

古人對中國歷史研究的方法,有一句話叫「經史合參」。什麼叫經呢?就是常道,就是永恆不變的大原則,在任何時代、任何地區,這個原則是不會變動的。但不是我們能規定它不準變動,而是它本身必然如此,所以稱為「經」。而「史」是記載這個原則之下時代的變動、社會的變遷。我們要懂得經,必須懂得史。這樣研究經史,才有意義。

四書五經等,是哲學的重點。光是懂那些原理,不懂歷史,不將人生、社會、國家整個的經驗融合,那個學問是沒有用的,那只是空洞的理論,講得再好聽,沒有時間的經驗來實證,是沒有用的。

所以古人有所謂「剛日讀經,柔日讀史」的說法。年輕人一看這句話,頭大了,什麼「剛日」「柔日」的。其實很簡單,所謂「剛日」就是陽日,也就是單日;所謂「柔日」就是陰日,也就是雙日。

但是在「剛日讀經,柔日讀史」這句話裡,剛日、柔日的意思不是這麼呆板的。所謂剛柔,代表抽象的觀念,「剛日」就是指心氣剛強的時候,這裡看不慣、那裡看不慣,滿腹牢騷,情緒煩悶。這時候就要翻一下經書,看看陶冶性情的哲理,譬如孟子的養氣囉,盡心囉。相反地,如果心緒低沉,打不起精神,萬般無奈的時候,那就是柔日,就要翻閱歷史,激發自己恢宏的志氣。

中國的歷史,比較詳細的記載是從周朝開始的。《禮記》上告訴我們,我們這個民族文化很特別,從上古黃帝一直到周朝,史官的職位是帝王封的,但是封成史官以後,帝王不能干涉。所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等,在帝王旁邊的史官,左史記言,皇帝及臣子們所說的建議語言,都要真實地記錄;右史記事,帝王做了國家大事,或是親近女色,做了什麼事,都如實記下。中國古代史官的權力有這樣大,這種體制也是全世界獨有的。

研究中國歷史,不是光研究歷史而已哦!過去幾十年都在學西方的哲學,我們童年的時候,英美留學回來的學者說中國沒有哲學。我就笑,說我是鄉下人,喝中國水溝的水長大的,你們喝洋水的,把洋水帶回來,我也嚐到一點點。中國怎麼沒有哲學?中國的哲學在詩詞歌賦裡頭啊!不像歐美的哲學是專門的,所以中國講歷史是文哲不分,文學跟哲學分不開的。同時文史不分,你看每一個寫歷史的人都是大文豪,也都是詩詞歌賦非常好的人,史學家都是大文學家。還有呢?文政不分,司馬光是宋朝的宰相,歷代寫歷史的人都是翰林大學士,都是大官呀,所以文政不分,自己政治上有經驗。還有文藝不分,除了詩詞歌賦以外,音樂、舞蹈,民間好的壞的風俗,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通才之學。所以學了歷史有這樣的偉大。

(選自《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歷史的經驗》《論語別裁》《漫談中國文化》《孟子與公孫丑》)

因果觀與歷史哲學

《易經》裡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這是中國文化的原則,大家要特別注意的,我們中國文化,東方文化,最喜歡講因果報應。如果過去沒有研究過《易經》,都以為這是佛家的思想,來自印度,事實上中國、印度、東方文化都建立在因果報應基礎上。

由此我們瞭解,中國過去五千年文化思想的教育、政治、道德等的基礎,都是建立在因果基礎上,所以大家都怕不好的報應,乃至做官的人,要為子孫培養後福,都是怕因果。不過因果的問題是宗教哲學的大問題,研究起來也是很好的一本書,一篇很好的博士學位的論文。佛家的因果,是講本身的三世,即前生、現在及後世。中國儒家的因果講祖宗、本身、子孫三代,就是根據《易經》這裡來的。

這也是一個歷史哲學問題,尤其這幾句話,我們都曉得用,知道是孔子的話,這是中國文化幾千年來不變的原則。現在當然社會道德已變動了,但是據我個人仔細地觀察研究,我們中國人年輕一代儘管怎麼變,這個觀念還是有,這是我們民族血統中的觀念。

我們要注意「餘慶」「餘殃」的「餘」字,餘是剩下來的,是有變化的,並不是一定報在本身。這是中國人對因果報應的看法,中國文化一切都建立在這因果報應上。由此看來,劉備在臨死的時候,吩咐他兒子兩句話:「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以劉備這樣一位梟雄,對自己的兒子做這樣的教育,都是從中國舊文化來的觀念。我們看歷史傳記,常常提到某某人的上代,做了如何如何的好事,所以某某人有此好結果。

將來中西文化匯合以後如何演變?還不知道。現在據我所知,最近在美國,宗教的活動,自哈佛大學開始,已經變了,提出「宗教一家」的口號,主張宗教不能分家。其次,美國的一般學者、知識青年,也非常相信三世因果。所以中國人的家庭教育要注意,尤其現在為父母的人,教育下一代,為了國家民族文化,這個觀念還是絕對不可忽視的。

下面孔子對於這個觀念做了演繹,從此,也可以知道孔子為什麼作《春秋》,寫歷史,歷史的法則就在這裡。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春秋戰國的時候,孔子看到社會多麼亂,看見當時不孝不仁的人太多了,所以提倡孝、提倡仁。社會文化,像人吃的藥一樣,哪一種病流行,就倡用醫哪一種病的藥,假如這兩天感冒流行,藥店的感冒藥就賣得多。大學裡開課,社會需要什麼人才,學校就開什麼課程,教育就是這麼個道理。

所以我們看了四書五經很傷感,可見中國這個民族,可怕的一面是不孝、不仁、不義的太多,所以孔子提倡仁呀!義呀!孝呀!幾千年來,有幾個真孝、真仁、真義的?

孔子這裡就講出了這另一面:「臣弒其君」,部下叛變幹了主管的;「子弒其父」,兒子殺父親的,春秋戰國這類例子太多了。尤其是利害之間、兄弟姊妹之間,都是殺、搶。「非一朝一夕之故」,不是突變來的,一個社會文化演變不是突然而來的。「其所由來者漸矣」,是漸進的,也是《易經》的法則,一爻一爻,慢慢變來的。

根據《易經》中孔子的這個道理,我們看近六十多年的歷史,乃至推到近百年曆史,或遠推到清朝中葉,十九世紀開始,我們的社會一步一步演變到今天。對於今天的這個社會現象,有許多人看不慣,很難過。我覺得沒有什麼,這都是漸漸來的,不要怕,有時一個變動就變好了。「其道窮也」,現在已經差不多到這地步了,非回頭不可。「由辯之不早辯也」,這是辯論的辯,也是辨別的辨。在家庭教育來講,就是對一個孩子變壞,沒有早看清楚;以歷史來講,就是不好好領導,不早辨別清楚,所以發生動亂。這也是講歷史哲學,也是社會史,也是文化發展史。

譬如中國文化,為什麼發展到現在一直要提倡自然科學?「其所由來者漸矣」,也是慢慢變來的,不要以為現在這個科學時代已到了頂點,還是要變的,當然還有更新的科學時代出來。「《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這就解釋引用初六爻的話說,學了《易經》,腳踏在地上發現降霜了,就知道冷天快要來了。到了春天,立春以後,氣候一暖,夏天的衣服也要準備拿出來了。都有前因後果,這是中國文化主要的精神所在。

(選自《易經雜說》)

唯時史觀與理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