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國有沒有「經濟學」

因此他說:「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這是說明治國者應當不起私財之心,民富即國富,國富則民強,這樣才能達到「均富」的境界。

孟子第一次見梁惠王時說:「你梁惠王何必談利呢?你只要行仁義就好了。」這是中國文化千古以來,尤其是儒家思想中,義利之辨的最大關鍵。而在後世的讀書人,大多看到「利」字,就望望然聯想到「對我生財」的錢財之利這一方面去了。站在國家的立場來說,也很可能誤認為只是經濟財政之利。至於義,則多半認為和現實相對的教條。因此便把仁義之「利」錯解了,而且把仁義的道理,也變成狹義的仁義觀念了。

如此一來,立身處世之間,要如何去利就義,就實在很難辦了。舉一個例項來說,我假使在路上看到一些錢,這是利,我要不要把這些錢拾起來呢?這就發生了義利之辨的問題了。以我們傳統文化來說,這些錢原非我之所有,如果拾起來據為己有,就是不義之財,是違背了義的道德,是不應該的。

在利的一方面看,自己的私心裡認為,路上的這些錢,乃是無主之財,我不拾起來,他人也會拾去,據為己有,也沒有多大關係。但是到底該不該拾為己有?儒家對這種問題,在個人人格的養成上就非常重視了,由此便形成了中國特有的、非常嚴謹的個人的道德觀念。

但是,由於這種義利之辨的觀念根深蒂固,後世讀《孟子》的人,大致統統用這個觀念來讀《孟子》,解釋《孟子》,於是就發生了兩種錯誤。第一是誤解了梁惠王問話中的利,只是狹義的利益。第二是隻從古代精簡的文字上解釋,而誤解了孟子的答話,以為他只講仁義而不講利益,把「利」與「義」絕對地對立起來了。

其實並不如此,依照原文用現代江浙一帶的方言來讀,就可從語氣中瞭解到他的含義,知道孟子並不是不講利,而是告訴梁惠王,縱使富國強兵,也都是小利而已;如從仁義著手去做,才是根本上的大吉大利。試看幾千年來中國文化的整個體系,甚至古今中外的整個文化體系,沒有不講利的。人類文化思想包含了政治、經濟、軍事、教育,乃至於人生的藝術、生活……沒有一樣不求有利的。

如不求有利,又何必去學?做學問也是為了求利,讀書認字,不外是為了獲得生活上的方便或是自求適意。即使出家學道,為了成仙成佛,也還是在求利。小孩學講話,以方便表達自己的意見,當然也是一種求利。仁義也是利,道德也是利,這些是廣義的、長遠的利,是大利,不是狹義的金錢財富的利,也不只是權利的利。

再從我們中國文化中,大家公推為五經之首的《易經》中去看。《易經》八八六十四卦中的卦爻辭,以及上下系傳等,談「利」的地方有一百八十四處;而說「不利」的,則有二十八處。但不管利與不利,都不外以「利」為中心在討論。《易經》思想主要的中心作用,便是「利用安身」四個字。所以《易經》也是講利,而且告訴我們趨吉避凶,也就是如何求得有利於我。如果探討孔孟思想的文化源頭,絕對離不開《易經》。所以說假如孟子完全否定了「利」的價值,那麼《易經》等我國的所有傳統文化,也被孟子否定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由此,我們研究孟子,首先就要對義利之辨的「利」字,具有正確的認識。

《易經·系傳》中說:「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這就是中國的政治哲學、經濟政治,非常重要。真正能理財,老百姓就跟你走,可是有一點,不要忘了理財還要能正辭。

孔子說「理財正辭」,經濟的問題固然重要,精神文明的文化更重要。所以中國《易經》的政治哲學:第一點是理財,使有繁榮的經濟基礎;第二點要有最高的精神文明;第三點人民還要守法。所以說「禁民為非曰義」,這樣才能建立一個幸福的社會、理想的國家。

(選自《原本大學微言》《孟子旁通》《易經系傳別講》)

經濟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嗎?

我現在九十歲了,生命的經歷很多。這個國家大革命以後,經過北伐,我親自參加過抗戰,經歷過國內的變化,在海內外大波浪之間,直到現在二十一世紀,我覺得有了問題。這些問題使我想到中國古代禪宗的兩句話:「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

我們的國家社會,今天的發展非常繁榮,好像人人都前途無量,朝氣蓬勃。事實上都有「一片白雲橫谷口」的現象,不是黑雲哦!是很漂亮的白雲,可是把自己遮住了,一切都搞不清楚了。本來是自己的家,鳥要飛回來,可是因為這片白雲遮住了,迷巢了。我深深地感到,這個時代有這麼一個現象。

我們現在所講的經濟學,都是第一次工業革命以後外國人的經濟學。自己的經濟學在哪裡?同樣是人,尤其我們有五千年的文化,沒有經濟學嗎?現在我們經濟學走的路線,包括我講經濟學這個名稱的問題,都在跟著人家走。

大家要做企業家,就要研究歷史的經驗。舉個例子,姜太公如何幫助周朝建立並使之享國八百年,而且他封在齊國。現在所謂的膠東,那時是最落後、最貧窮的地方。他八九十歲快要一百歲了,到這個地方來做諸侯,怎麼把一個國家變成那麼富有?中國文化經濟商業的中心,春秋戰國時是在齊國的臨淄,就是現在的山東臨淄,比現在的上海、紐約還熱鬧哦!唐朝的時候在揚州,所以你們看古人的詩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唐朝經濟的中心在揚州。宋朝就不是了,宋朝的經濟中心在漳州、泉州。上海發達到現在最多一百年,以前是小鎮,原來歸吳淞道管的。今天的經濟中心是上海,未來就不是上海了。這是經濟商業的必然趨勢,也是歷史。

談到西方的文化思想,十七世紀以後人們認為要解決一個國家乃至人類的問題,非靠經濟不可,以經濟來解決政治。中國幾千年文化剛好相反,經濟擺在第二位,有好的政治,經濟自然會好。

我們要真的研究工商企業的發展,要好好去研究管仲。管仲的歷史故事很多,我提醒大家注意他的兩句名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他認為經濟非常重要,一個國家社會經濟不發展,人民不富有,文化就談不上。大家都知道這句名言,可是大家忘記管仲提倡的是什麼,不是經濟領先,而是政治文化領先。「倉廩實、衣食足」只是手段,好的政治可以自然達到倉廩實、衣食足。再譬如他的名言:「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所謂四維,譬如房子的四個棟樑,這四個柱子沒有搭好,文化沒有建立好,國家就很危險了。禮義廉恥這四個內容太大了!管仲也是做工商業出身的啊!孔子非常佩服管仲,所以在《論語》上說,我們的國家,以前要是沒有管仲,我們後代就都變成野蠻人了,因為文化的建立者是管仲。

大家研究經濟,發展工商,希望能夠回過來借用自己的歷史經驗。更要看清楚,我們這個國家民族存在五千年,不是件容易的事。經過的變亂,像我們所謂的「一窮二白」這個情形,過去有很多的經驗,究竟是怎麼樣發展起來的?譬如漢文帝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文景之治」是靠「休養生息」這四個字。歷史上記載很簡單,可是我們讀書不要輕易把它看過去了。這四個字都認得,休息、培養、發展生產、繁殖。所以歷史上記載漢文帝上來「休養生息」四個字就解決問題了。古文同白話文不同,現在這四個字引申起來就是那麼厚的一本書了。

春秋戰國下來,幾百年的諸侯戰亂,到秦始皇二三十年把國家統一,把秦始皇以前幾千年的體制改變,成了一統江山,廢除封建制,不再有諸侯的分封,地方不能自治,通通歸中央統一領導,變成中央、郡、縣三級制。古代的郡就是現在的省。所以漢代的時候太守二千石,就是省長的待遇,是發給兩千石的米糧實物,因為那時是以農業經濟為主。郡以下就是縣了。

漢文帝接手的時候,休養生息,不能打仗了。其實那時漢朝的天下很苦,錢沒有,社會貧窮,一窮二白,天下變亂,文化沒有建立。我們現在經常講文化教育,其實秦始皇以後,是到了漢武帝時才開始恢復中華文化的,離秦始皇已經八十多年了。

比如我們現在,舊的文化推翻了,推翻清朝到現在九十六年,現在大家都講文化,文化是個什麼東西啊?你看歷史上很明顯的一個例子,漢文帝起來的時候還管不到文化教育,他有一個最大的敵人——北方的匈奴。所以他一直要發展經濟,發展工商業,節儉,以充實國家的軍費,留給孫子漢武帝出兵。這是很痛苦的。

到漢武帝的時候經濟還是不夠好,打仗也是要錢,尤其那個時候匈奴侵略過來,趕不出去啊!那個時候重要的是騎兵,騎兵重要的是馬,中國人不太養馬,要湊錢買馬,所以讀這些歷史就懂了武器的重要。但是中國人制造那個鐵兵器容易斷,煉鋼技術不夠,到漢武帝的時候沒有辦法了,所以叫張騫出使到外國偷學這個技術。

漢武帝要用兵,這個時候不同了,是劉邦以後六十多年了,要發展經濟,擴充國力,建立文化,這是很大的一個任務。因此這個時期經濟思想有一個爭論,記錄在很有名的一本書《鹽鐵論》裡。

《鹽鐵論》這本書論辯很多,是發展文化第一,還是生產經濟第一?就是說應該注重錢還是注重文化教育,這個論辯很厲害。當我們有《鹽鐵論》的時候,西方歐美的什麼《國富論》經濟思想,一點影子都沒有,談不上。可是我們漢朝的時候已經在討論,究竟是政治與經濟發展重要,還是其他的重要。也就是說,究竟儒家思想、道德人倫重要,還是鈔票重要。你們現在滿腦子都是鈔票、股票、期貨,就是這一套,這一套很容易迷糊自己。

(選自《漫談中國文化》)

司馬遷的「金」句

漢武帝時代的歷史哲學家司馬遷,在他所著的《史記》中,特別創作一篇《貨殖列傳》,意在說明工商業經濟的重要性。《貨殖列傳》是關於經濟、工商業的發展。中國傳統的文化,儒家、道家都看不起工商業,看不起做生意的,只有司馬遷不同,他提出來工商業的事。「貨」代表一切的物資,也包括今天的資本。「殖」是生利息,繁殖起來,等於種樹一樣,它會生長。現在我們摘引他原文的三段重點,作為研究的參考。

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

他說:從虞舜、夏禹時代開始,人們的耳目已經習慣了美聲麗色的嗜好,嘴巴已經吃慣了好吃的米麵和畜牲的肉味,身體已經習慣安逸快樂的享受,而且在心理意識上,已經習慣浮誇、驕傲,羨慕權位和勢力的榮耀。這些風俗習慣,是由上古以來,漸漸地逐步養成的,後來的人們,便認為是自然地當然如此了。你想挽回人心,恢復到如上古時代的淳樸自然,雖然你挨家挨戶去勸導,也是枉然,始終不會達到「化民成俗」的崇高理想。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這幾句話就是經濟的、政治的大原則。善於運用的人,就因勢利導,像那個水流一樣,流下來的時候你不能擋,你只好將就它那個力量,慢慢疏匯出去。次一等的就「利道之」,等於我們騎在驢子的背上,驢子不肯走,拿個竹竿,前面吊個紅蘿蔔,驢子要吃紅蘿蔔就永遠向前面跑。用一個好的利益擺在前面,給他一個目標走,這是第二等。再其次的,只好取用嚴格規範的管教方法來教導他們了。剛才我跟一個年輕朋友談話,也是做大事的,我說:你的公司怎麼樣?他說軍事化管理,我就笑了。現在講管理軍事化,越管理越不好,這是「教誨之」。管教也達不到目的,就只好制定法律規章來整齊劃一地統治。最下等的政治、經濟管理是「與之爭」,與民爭利了。公家跟私人企業爭利,或者上下爭利,那就完了。

《貨殖列傳》裡頭,怎麼致富的,他說了一些要點,經典中的名言很多。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闢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少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

這一段司馬遷先引用了《周書》,然後接著說:財貨缺乏,山澤中的資源就不能開發。農、工、商、虞這四種人的生產,是人民賴以穿衣吃飯的來源。來源大就富足,來源小就貧困。來源大了,對上可以使國家富強,對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貧窮與富有,是不可以靠搶奪,或是施捨給人的。這都需要人的聰明智慧去設法取得,所以靈巧勤勞的人就富裕有餘;愚笨懶惰的人,就始終不夠用了。

「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這幾句話千萬記住!我看司馬遷的人生學問都在這裡。「富無經業」,怎麼樣發財沒有一定的,也沒有長久的,哪一行、哪一業也不一定,最後是靠你自己的智慧,不能說哪一行對,或者可以一直髮達下去。

「貨無常主」,財富不會永遠屬於你的。我也常常告訴大家,財富是個什麼東西?拿哲學道理來說,尤其是佛學的道理來講,財富屬於你的所用,不是你的所有。你一生即使有再多的錢,只有臨時支配的使用權,並不真是你的所有,而且只有你用到的、真用得對的,才是有效的,否則都不是的。

所以中國古人說:「富不過三代。」依我這八九十年的經驗來看,三代都不會,富不過二代的很多。一下子就變了,沒有了。所以「能者輻湊」,有能力的就賺來,其實不僅僅是靠能力或勞苦,還要其他很多因素湊攏來的,像車子的輪子一樣,一條一條的輻條湊攏來的。「不肖者瓦解」,能力不夠了,或者其他條件不行了,一下就沒有了。

「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鉅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司馬遷在這裡講,他說有千金財產的人,「比一都之君」,好像與地方首長平起平坐。達到百萬,現在不是百萬了,就是你們講的多少個億。他說達到這個,「乃與王者同樂」,他的享受比部長、省長乃至國家領導人都好。「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他說這個並不需要祖傳的,靠自己努力來做到這樣。

最後引用管仲的名言:「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這個「禮」包括很多,所以管子的經濟政治從這裡開始,經濟不建立好,這個社會講文化就沒有基礎;反過來講,文化沒有基礎,這個社會經濟發展就是個病態,「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所以文化的修養很重要,品德好的人富有了,會做好事,做功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沒有修養的人發財了,就用到享樂上,或者做壞事去了,或者繼續再投資,為了錢而賺錢。至於怎麼樣用錢才好,根本不懂。

「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這三句是重點的話。水很深時,可養很多的魚;山很深了,裡頭有很多的動物;人富有了,有了財富要養仁,講仁義道德等。不是說人富有了自然會有仁義道德,那是要提醒自己反省自己,要注重修養才會有的。

「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樹倒猢猻散,猴子是為了桃子才來的。不是隻有財富吸引人,道德學問的富有,也會吸引人來學習歸附。「富者得勢益彰」,富有了,得到勢力,有機會再發展。「失勢則客無所之」,你倒霉了,朋友也沒有了。所以你的朋友很多,要考慮考慮是你道德的關係,還是你財富的關係,自己要反省。

「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從前的諺語說:有錢家庭的孩子,不會死在路上,總是有人招呼的。沒有人招呼,說不定就死在哪裡。

「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司馬遷的名言。「夫千乘之主,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他有一個結論,誰都怕窮,可是反過來看,人究竟富有到什麼程度才滿足?看了這幾句話,你可以答覆,人永遠不滿足。「千乘之主」是皇帝,「萬家之侯」是諸侯,「百室之君」是地方的首長。他說每個人,不管官多大、錢多少,隨時仍覺得不夠。依我的經驗,我常常告訴同學們,人生啊,永遠感覺到缺一間房間,身上永遠感覺缺一塊錢。所以,「千乘之主,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那麼有力的人,自己還感覺到不夠、不滿足。「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所以,一般人的慾望是不會滿足的。這是司馬遷在這一段的結論。

(選自《原本大學微言》《漫談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