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什麼有家有國,卻沒有社會

男女、五倫與社會

孔子在《易經·序卦》中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

在大學裡上課,有些同學問起,戀愛哲學是什麼?我告訴他們,我愛你就是我愛你,不愛你就不愛你,愛就是自私的,戀愛沒有什麼哲學。但是孔子講得妙,他說有了天地就有萬物,有了萬物就有男女。既不是上帝造的男人,也不是上帝從男人身上拿出一根肋骨來造女人,而是有了萬物,其中就有男人、女人。一部人類史,就是兩個人唱的戲,唱了千萬年。有了男女,自然就會結合,就會談戀愛,變為夫婦,並不是偷吃了蘋果才變成夫婦。就是說,人類社會,只有四個字——「飲食」「男女」兩件事:一是需要活著的問題,一是兩性需要的問題。

讀《詩經》的第一篇,大家都知道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子為什麼要把講男女相愛的詩列作第一篇呢?人生:飲食男女。形而下的開始,就是這樣。人一生下來就是要吃,長大了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除了這個以外,幾乎沒有大事。所以西方文化某些性心理學的觀念強調世界進步,乃至整部人類歷史,都是性心理推動的。

《易經》上也點明瞭這兩件事,上面說了人事歷史發展的關係,下面說有了男女,就自然有夫婦,有了夫婦就自然形成家庭,自然生孩子,生了孩子自然有父子。所以這是五倫的道理。上述這些是自然現象,社會擴充了,就有人,大家都是人,某人人好一點,選他做領袖,他就是君,我們聽他的,我們就是臣,社會的程式就成了。

孔子集上古文化的大成,以孝為一切德行的根本。他的學生曾子,在《大學》上,便以修身、齊家,為內聖外王的樞紐。他的孫子子思,也把明誠之教,歸本於孝悌之行。從此拓展出了中國以孝義治天下的特殊文化。

這種文化正像一個十字架,以自己為中心,上孝父母而及於天,下愛子女以垂萬世;兩旁以兄弟、姊妹、夫婦而及於朋友;這個十字架不是宗教的,而是倫理的,它是中國社會的縮影,是中國文化的象徵。

我們講中國的倫理學,倫理就是人類社會的一個秩序、一個規範。我們中國講倫理有五倫,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換句話說,就是人類社會中人際關係的分類。

君臣在古代的,就是長輩與後輩的關係。古代這個「君」字不一定指皇帝哦,「君」字照篆字的寫法是個柺棍,下面一個口,代表一個人年紀大了,拿個柺棍,年高德劭,有資格,可以為君,可以做領導人,後來專門用於做皇帝了。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大家都瞭解。曾經有一個哈佛大學的教授跟我談過這個事,他說:你們這個《大學》《中庸》,我非常佩服,可是缺乏一個社會問題。後來我告訴他,所謂齊家就是社會,不是現在兩夫妻的小家。中國講家庭,是幾代同堂、幾百人在一起的大家族,所謂齊家是齊那個家,那就是社會,朋友也就是社會。

《易經》告訴我們,人類的五倫,不是勉強形成的,不是法律規定的,這是人性的本來,人性走正理,自然發生的。有男女,自然有夫婦,有夫婦自然有父子,有了許多夫婦、父子,自然形成社會,有了社會組織,自然有階級。有的階級是自然形成的,有所謂君臣就自然分上下,有了上下就產生文化、產生禮儀。

(選自《易經雜說》《論語別裁》《中國文化泛言》《列子臆說》)

家:古代社會的基本結構

祠堂曾是社會安定的基石

我曾經多次提醒大家注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齊家」,並非西方小家庭的家,也不是二十世紀後期中國新式的家。古代傳統文化的家,其主要是指「宗法社會」和「封建制度」相結合的「大家庭」「大家族」的家。它本身就是「社會」,所以過去中國文化中,再沒有什麼另一個「社會」名稱的產生。如果把「大家族」的「社會」,與另一個家族或其他許多家族的社會聯結起來,就是另一個團聚的名稱「國」了。因此,由上古以來到後世,便正式成為「國家」名稱出現了。

古代所謂的家,是由「高、曾、祖、考、子孫」五代一堂貫串上下的家。但這還是偏向於以男子社會為中心的家。如果再加上由女子外嫁以後,所謂姑表姨親等關聯的家族相連線,構成一幅方圓圖案的家族社會,再加上時代的累積,那麼豈止五百年前是一家,幾乎整個中國本來就是一家人,這是一點都不錯的。所以從中國上古的「武學」與軍事發展來講,古代俗話所說的「上陣需要親兄弟,打仗全靠子弟兵」的這種觀念,也都從「宗法社會」的家族傳統文化所形成。例如民間小說或舊式戲劇中所推崇的「楊家將」「岳家軍」等,也都是由這種「家族」觀念所產生的榮譽。如果隨隨便便說它是落伍的陳舊「封建」意識,應該打倒,才能使社會有新的進步,似乎未必盡然,還須仔細研究,再做定論。

「大家族」的「家族」觀念,在中國文化中植根深厚,它影響了東方的亞洲,如朝鮮、日本,乃至東南亞各地。它也是民族主義和民族共和思想的根源。尤其在中國本土,直到現在,如果深入研究各個地方的「祠堂」和「族譜」,那種「慎終追遠」的精神,以及舊式「祠堂」家族的「家規」,你就可以瞭解為什麼古代政治制度,從政的官員那麼少,社會治安、保安人員等於零,它用什麼方法、什麼體制,能夠管理好那麼一個偌大的中國。

我們現在再舉一個三百多年前的例子來說,當明末清初時期,滿族在東北,一個寡婦孤兒,率領十來萬滿蒙軍隊,其中包括少數的漢軍,就能輕輕易易地統治中國上億的人口。他們靠的是什麼?並非全靠殺戮,也不是全靠嚴刑峻法。他們真正瞭解文化統治的重要。由康熙開始,他已經深深知道儒家學說的「齊家、治國」的重心。因此,他頒發「聖諭」,要民間知識分子的讀書人秀才們,每一個月的初一、十五在鄉村的祠堂裡講解「聖諭」,極力推行、提倡儒家的孝道,以及把儒學作為戒條式的律令。後來到了雍正手裡,又重新擴充了康熙的「聖諭」,成為《聖諭廣訓》。他們瞭解「社會教育」的重心,是在形成整個社會的循規蹈矩的道德風氣,而達到不言之教、不令而威的效用。

你們年輕人不會知道,我是從小親眼看見過在偏僻的農村裡,如果一個青年有了不規矩的行為,偷了別人家的雞,或有了男女的姦情,告到族長那裡,如果情節重大,大家要求族長開啟祠堂門,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來評理處置,那就非常嚴重了。這個子弟如不逃走,也許會被「家法」(祖宗前面的紅黑棍子)打死,至少是當眾出醜,永遠沒臉見人。

後來,在對日抗戰初期(1937年),我到四川,有一位青年朋友,四川彭縣(今彭州市)人,跟我一起做事久了,他常常苦苦要求我為他報仇。你說,他要報什麼仇?他要殺人放火,燒掉家鄉別家的「祠堂」,要殺掉那一姓的「族長」及有關人士。為了什麼呢?因為他與這家的小女私相戀愛,被他們發現了,認為太不要臉,太丟家族的面子了,所以要把他兩人抓住活活打死。結果男的逃掉了,後來就是我的朋友。女的被抓住了,由「族長」當眾決定,把她活埋了。因此,他日夜想要報仇殺人。後來我總算用別的方法,化解了他的仇恨,使他另外安心成家立業。當然這些例子不多,但由家族制度所發生的流弊也不少。你們也都看過很多現代文學大師的社會小說,也就約略可知舊式「家庭」和「大家族」陰暗面的可厭可惡之處,必須加以改革,但這也是「法久弊深」的必然性,並非全面,也不可「以偏概全」,便認為是毫無價值的事。

「大家族」的宗祠,它不是一種法定的組織,它是自然人血緣關係的「標記」,是「宗法社會」精神的象徵,是「宗族」自治民主的意識。有的比較富有,或者宗族中出過有功名、有官職的人,也有購置「學田」「義田」,把收入作為本族(本家)清寒子弟讀書上進的補助。祠堂裡必要時也會讓赤貧的鰥、寡、孤、獨的宗親來住。當然,族裡如果出了一個壞族長,也會有貪汙、瀆職、侵佔的事。天下任何事情,有好處就有壞處,不能只從單一方面來看整體。

「社會福利」工作由來已久

從社會學的立場來講,幾千年來的中國文化,似乎缺乏「社會」團體這一門思想學術,甚至孔孟儒家的學說,如《大學》《中庸》,也根本沒有提到「社會」的觀念,更沒有什麼「社會福利」思想。當年我在聽「社會福利」這一門課,剛由美國輸入中國,非常新穎時髦。我一邊聽課學習,一邊就提出不同意見。我說,在傳統的中國文化中,有關「社會福利」問題,從我自幼接受的傳統教育開始,早已深深種下這一門課的種子。大體來說,如恤老憐貧、敬老尊賢、存孤敬寡等,都是幼少教育的重點。而且在儒、釋、道三家的學說中,以及其他諸子百家,統統有從「社會福利」出發的理論和名言。只是大家不懂中國「社會學」歷史的發展,沒有像西方二十世紀以來的文化,由資本主義的經驗,轉變成為新時代勞工福利,推廣到所有「社會福利」的實驗方法而已。

我只聽了幾堂課以後,那位在美國留學回來的博士教授,就約我大談其中國歷史上有關「社會學」的知識。後來乾脆請我演講「中國特殊社會史的演變」的專題。「特殊社會」是我當時新創的名詞,因為從戰國時期的墨子開始,幾千年來,都存在這種「社會」。即使如西洋各國也同樣存在。漸漸演變,就成為近代史上的「幫會」了。

除了「宗法社會」「大家庭」的精神遺風,演變成為「宗族」的宗祠(祠堂)之外,由南北朝、唐、宋以後,中國社會佛道兩家的寺、院、庵、堂、道觀等,都是有形無形地兼帶著在做「社會福利」工作。韓愈當時反對迎佛骨,接著便寫了《原道》等大文章,反對佛、老,更反對一般人去出家做和尚、做道士,認為是不事生產、「無父無君」的不忠不孝。這個觀點,從政治文化的立場來說,一點沒有錯,但從整個「社會」的觀點來說,也未必盡然。過去帝王封建時代的中國,並沒有專管「社會福利」的機構,如果沒有這些寺、院、庵、堂、道觀來收容那些鰥、寡、孤、獨的人,試問皇帝們、大臣們,包括韓愈老夫子,誰又來照顧他們呢?社會上的人,到了某一環境,的確都有「家何在」的情況啊!

齊家之難

在中國,「宗法社會」和「家族」所形成的「大家庭」觀念,有四五千年前的傳統,在唐宋時期最為鼎盛。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歷史故事,就在唐高宗李治時代。西元六六六年,高宗到山東泰山去,聽說有一位九代同居的老人,名叫張公藝,便很好奇,順道去他家裡看看,問他是用什麼方法,能夠做到九代同居而相安無事的。這位張公藝請求皇帝給他紙筆,要寫給皇帝看。結果,他接連寫了一百個「忍」字。高宗看了很高興,就賞賜他許多縑帛。後來就成為歷史故事的「張公百忍」。

不知道當時的張公藝是有意對高宗的啟示,或是對高宗的警告,無論怎麼說,他卻無意中幫忙了武則天。同時,也確實是他由衷的心得,說明做一個「大家庭」的家長等於是擔任一個政府機構、大公司的主管,也猶如一國家的領導人,自己要具備巨大的忍耐、莫大的包容,才能做到「九代同居」,相安無事。

大家須要明白,我們中國由上古開始,地大人稀,而且歷來的經濟生產全靠農業為主,土地與人口就是生產經濟、累積財富的主要來源。在周秦時期,封建諸侯的政治體制上,也多是重視人口。秦、漢以後,封侯拜相乃至分封宗室功臣,也都以采地及戶口為受益的標準。所謂「萬戶侯」等的封號,都是對文武臣工等最有誘惑力、最要得到的大買賣。因此,人人都以多子多孫是人生最大的福分。當然,戶口人丁的眾多,是生產力和財富的原動力,不免形成大地主剝削勞動人工、壓迫小民的現象。但並不像當時西方的奴隸制度,其中大有差別,不可混為一談。我不是讚賞那種傳統習俗,只是在歷史學術上的研究,是非同異必須說明清楚,提醒大家在做學問、求知識方面的注意而已。

同時,說明由於「宗法社會」「家族」的傳統,形成後世「大家庭」「大家族」的民情風俗,產生貴重多子多孫的結果。人們要想教育管理好這樣的一個「大家庭」,比起管理一個社會團體、一個龐大的工商業集團,甚至比起管理一個國家的政府(朝廷),乃至現代化的政黨,還要困難複雜得多。因為治理國家、政黨,管理社團,大體上說來,只需要依法辦事、依理處事,「雖不中,亦不遠矣」。至於公平公正、齊治一個「大家庭」或「大家族」,它的重點在一個「情」,所謂骨肉至親之情上面,不能完全「用法」,有時也不能完全「論理」,假定本身修養不健全,以致家破人亡、骨肉離散,也是很平常容易的事。

舉例來說,在過去的社會里,一對夫妻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幾乎屢見不鮮,是很平常的事。甚至愈是偏僻農村的貧苦人家,愈是生一大群子女,比富有城市人家更會生產人丁。其中原因,並不只是飲食衛生等問題,包括很多內容,一時不及細說。但古代的傳統,除了原配的夫妻以外,還准許有三妻四妾,所以稍稍富裕的家庭,以兒女成行來計算,還不止三個五個,或十個來算人口的。

如果只以一夫一妻來說,他們生了五個兒子,討了五個來自各個教養環境的媳婦,在兄弟媳婦之間,互相稱作「妯娌」。每個媳婦的個性脾氣、心胸寬窄、慷慨慳吝、多嘴少話,個個自有各的不同。而五個兒子之間,由父母遺傳的生性並不是一模一樣。假如和父母一樣,就叫「肖子」,肖,是完全相像的意思;和父母不一樣,則叫「不肖」。人不一定都是「肖子」。所謂「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也就是說和社會上的人群一樣,智、賢、愚不同,良莠不齊。再配上五個不同的媳婦,單從飲食衣著上的分配,甚至彼此之間對待上下的態度等,任何一件小事都有隨時隨地的是非口舌。如果發生在外面社會上的人群,還可忍讓不理,躲開了事。這是晝夜生活在一個屋簷底下的人家,你向哪裡去躲?

倘使還有三五個姊妹未出嫁,日夜蹲在家中的大姑、二姑、小姑等,不是父母前的寵女,至少也是嬌女,對「妯娌」兄嫂、弟媳之間,對哥哥弟弟之間的好惡、喜怒、是非,乃至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可以鬧翻了天。還有能幹潑辣的姑娘,雖然嫁出去了,碰到夫家是有權有勢的家庭,或是貧寒守寡、無所依靠的家庭,也可能回到孃家干涉家務,或是請求救濟。總之,說不盡的麻煩,講不完的苦惱,比起在政府官場中主管老百姓的官,或是當管理國家天下的皇帝,看來還要難上百倍。因為做領導人的糊塗皇帝,或做管理百姓的糊塗官,只要「哼哈」兩聲,就可以決定一切了。可是「齊家」內政之道,不是「哼哈」二將就可了事的。「哼哈」二將,只能在佛教寺院門外守山門,不能深入內院去的。

我們這樣還只說了父母子女兩代。如果五個兒子媳婦,各自再生三五個兒女,那麼,一家二十口或三四十口,還不算相幫的僮僕婢女,以及臨時外僱,乃至佃戶等相關的人丁在內。再過一二十年,第三代的孫子,又結婚,又生兒女,那麼,這個所謂興旺的人家,在四五十年之間,已是「百口之家」了。因為過去的社會,通常是早婚的,不比現在。你們須要瞭解,在孔子到曾子、子思、孟子的時代,甚至後世如我所講這種情狀的家庭,尤其是「皇室」或「諸侯」王家,所謂數百口之家,那是通常的事,不算稀奇。

我們的歷史上,所謂「五世同居」的「大家庭」,歷代都有,甚至如在宋真宗趙恆的大中祥符年代(1008年—1016年),「醴陵丁雋,兄弟十七人,義聚三百口,五世同居,家無間言」。尤其是最後一句的記載,實在使人不敢想象地敬佩。所謂「家無間言」,是說全家三百多人,並沒有一點不和睦、不滿意而吵鬧起來。因此便可知道「齊家」之道,是「齊」這樣的家,不是如現代乃至西式的小兩口子,把兩個鋪蓋拼成一張大床或兩張小床的家。即使是對小兩口子的家來講,又有幾對是白頭偕老、永不反目的呢!你看,「齊家」是那麼輕易要求、那麼稀鬆的世間人事嗎?!

照我默默的觀察看來,依照現代物質文明的快速進步和精神文明相對的衰落,不論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甚至舉世皆醉的工商業競相發展,不久的將來,人類社會不會再有家庭制度的存在,而且也沒有婚姻制度神聖的存在了!

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家」,我們大概已經介紹清楚。也許,你們現代一般從開始就先學新時代的文化,或一開始便從西方文化基礎學習的人,看來非常奇怪,好像西方的社會文明根本就沒有這種情況存在。如果你是這樣想,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無論是歐洲方面的英格蘭、愛爾蘭、法蘭西、德意志等民族,乃至由各種民族所拼湊的「美利堅」國民,以及世界上任何地區和各國各地的少數民族等,在它的社會中,也都以擁有「故家」或「世家」「大族」而自豪自傲的觀念存在。這是人性的特點,也可說是人性的弱點。舉例來說,在現代的美國,對於已故的總統肯尼迪,便有其特別的追慕之情。「肯家」也是美國的「世家」「大族」,在美國本土的人,也經常喜歡講說或關心「肯家」,以及別的「世家」的許多故事。

(選自《原本大學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