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從四德,並沒有輕視女性的意思
人類社會的天下,主要的是男人一半,女人一半,平等!平等!女人並非從男人拿出的一根肋骨變化出來的,所以女人並非永遠附屬於男人。這都是傳統文化很明顯平實的基本原理。但是東西方的人類文化,自古以來如「宗教學理」以及「倫理道德」等的學說,甚至都把自然社會觀念變成同樣的「重男輕女」,變成了以男性社會為中心的現象。
其實,我國的歷史傳統文化,自有上古的記載開始便很公平,認為遠古人類的社會「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開初原來都是以母性為中心的社會。但因男女天然的生理不同,在女性的生理週期以及最為重要的懷孕和生育時期,乏力再去自謀飲食和其他勞務,很自然地必須男性的幫助和照顧,所以就漸漸形成習慣,建立了男女結合共同生活的家。因為有了「家」的形成,所以又漸漸演變成「男主外、女主內」的初步習俗。然後為了飲食和生活,才自然地知道收藏、儲蓄、佔有、開發等行為,就初步形成了如後世所謂的「私有財產」或「家庭經濟」的基本形態,這正是合於唯物史觀發展的原理。但這是沒有加入人性心理變化成分的觀念,更沒有涉及人類社會發展的「自然」和「必然」規律。
因此,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對於遠古、上古史,便都有對「母性社會」母系為中心的簡單記載,稱之為「氏」。我們姑且避開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來說,存在有巢氏、燧人氏,乃至伏羲氏、神農氏,直到黃帝有熊氏——因其母生「帝」於軒轅之丘(河南新鄭),故名「軒轅」;長於姬水,故又以「姬」為姓。但從黃帝以後,仍稱顓頊高陽氏、帝嚳高辛氏。直到帝堯開始,人類社會的文明漸盛,才改變以母系為中心的習慣,從其封地開始,改稱為「唐堯」,乃至「虞舜」。可以說,從堯、舜以後,以男姓為中心的「族姓」風俗,才開始建立。至於認為「氏」即是「姓」的觀點,那是漢代儒家們從「重男輕女」的狹隘思想開始,才把母系為中心的「氏」,曲解改變過來的。事實上,中國曆代歷朝的政府所習用的,都是秉承上古傳統文化的習慣而有分別,直到清朝末代還是如此。如男人冠「姓」,女人冠「氏」,男人稱「丁」,女人稱「口」,後來才統統混合通用,就叫某某「姓氏」的「人丁」或「人口」。其實,這種區分的稱呼,不是階級的觀念作用,是適合邏輯的分類而已。
「五四」時,搞婦女運動的人,一聽到女子要有「三從」「四德」,就大喊打倒,而且都盲目地歸罪到「孔家店」裡去。其實這都出於《禮記》《儀禮》上的記載。而且「三從」「四德」的內涵,並沒有一點輕視或是壓迫女性的意思。所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或謂老來)從子」,就叫「三從」,哪有什麼錯?你把「從」字換作現在流行的法律術語,變成「負擔」或「負責」來想想就通了,那真是對女性的尊重啊!女子在未嫁之前,應該由父母負擔生活和教養,有什麼不對?結婚出嫁以後,做丈夫的就應該負擔起妻子一切的生活及安全,那又有什麼不對?難道男人要靠妻子生活才對嗎?丈夫死了,妻子自身的父母當然也老了,不靠子女的照應,怎麼辦?
從現在來說,可以靠政府所辦的社會福利機構,但真是一個男子漢或好兒女,把父母養老的感情和責任完全推之於社會,也未免有點那個吧!尤其在父母子女的情感上說,恐怕不是滋味吧!為別人、為大眾爭福利的養老是大好事,如果是隻為自己,那便不算是「民主」的本意,只能算是個人自由(自私)主義的什麼吧!也許我又錯了!不過,如從上古的歷史社會來設想,三千年前,教育並不普及,尤其女性根本無法受教育。
基本上,上古是全靠人力的古老農業經濟社會,女性更沒有自由獨立謀生的能力,那麼在家不從父,又要從誰呢?出嫁,當然也就是要有取得長期飯票的需要,不從夫,又如何呢?至於夫死從子,事實很明顯,就不要多說了。但是還要知道,夫死、子小,還要「母兼父職」,撫養子女成人,試想那又是究竟誰從誰呢?如果你把「從」字只當作「服從」「盲從」的意義來解釋,那你這個中國人還沒有弄通中國字的內涵,還需要再回去在「孔夫子師母」那裡多學習學習吧!
說到「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的「四德」,這是有關婦女人格和人品養成教育的目標,不只適合於女性,男兒也同樣需要有這種教養。一個人的品德有了問題,不論是男是女,當然是不受人歡迎的。言語粗暴,或是刻薄貧嘴,或是出言不當,等等,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沒有口德,那也當然不行。至於「婦容」一項,更不要誤解是在選美。古文簡略,它所謂「容」,是指平常的「儀容」整潔,不要故作風騷,給人做笑料。「婦功」一項,過去在有的書上,把「功」字寫成「紅」字,那是專指刺繡,或裁縫和精工紡織的技能。尤其在以農業經濟為主的農村社會里,這對於充實家庭經濟更為重要。
古老的婦女「四德」中的這一項,我覺得對於現代和將來社會中的女性,更為重要。簡單地說,還在二十多年以前,我有一個朋友的女兒,大學畢業了,和一位在外國的華僑青年結婚。他們在出國以前,奉父母之命向我辭行。我就對那位朋友的女兒說:你出國第一件最重要的事,還要去求學。我不是叫你去讀一個什麼博士或碩士的學位,我希望你去學習一種個人獨立謀生的技術,如依一般女性來說,學會計也好。因為時代到了現在,尤其是婚姻制度快要破產了,愛情是抵不過麵包和米飯的。所以現代的女性,從小開始必然要學會一項專業獨立的謀生專長,才能保障自己和夫妻的關係,這就是「婦功」的重要。這位小姐後來照我的話做了,固然不負所望,也不出所料。
在以農業經濟為主的古老社會里,雖然不是政府的明文規定,但在自然形成的風俗中,對於幼小男女的教育,尤其是「婦功」方面,早已自成為一種當然的行為。長話短說,我們只舉南宋詩人范成大一首《夏日田園雜興》的詩,便可呈現出一幅江南農村社會教育的真實畫面了,詩說:「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另如清末的名臣曾國藩,當了那麼大的官,但是對家中的女兒媳婦,每天要績多少麻(做布的原料)、織多少布,或者做鞋底,都有很嚴格的規定。其餘的例子不勝列舉,也就不用多說了。
(選自《原本大學微言》)
積陰德與社會福利
過去大家講做好事有四個字,叫作「陰功積德」。我們小時候受的教育,這個道理灌輸得很牢,做人一輩子要做到陰功積德。陰,是暗的,偷偷做了好事別人不知道,這就是陰功。因為真正的陰功才是真正的積德。如果做好人做好事,是為了給人家表揚,為了讓人家說我們是好人,這個不算是善事。莊子說:「為善無近名。」中國文化不僅莊子的思想如此,諸子百家都是如此。
老子說:「善行無轍跡。」真正做大善事、行止高潔的人,他所做的好事,完全不著痕跡,你絕看不出他的善行所在。因此,中國文化幾千年來,非常重視「陰功積德」。一個有道德的人,為善不欲人知,因為他不求名、不求利,更不望回報;如果做了一點好事,還要人家來宣揚,那就與傳統文化的精神差得太多了。所以,真正為善的行為,不像車輛行過道路一樣,留下痕跡,如果有了輪印的痕跡,就知道車子經過哪些地方,等於自掛招牌,標明去向或宣揚形跡了。
孔子也說:「不踐跡,亦不入於室。」「不踐跡」,就是說做一件好事,不必要看出來是善行。為善要不求人知,如果為善而好名,希望成為別人崇敬的榜樣,這就有問題。「亦不入於室」,意思是不要為了做好人、做好事,用這種「善」的觀念把自己捆起來。不要在人家看見時才做好事,便是陰德。幫忙人家應該的,做就做了,做了以後,別人問起也不一定要承認。這是我們過去道德的標準,「積陰德於子孫」的概念,因此普遍留存在每個人的心中。
我經常提到一本小說《聊齋志異》,因為最近在座滿眼看到有許多新來的青年同學,他們也許沒有看過這部說鬼的小說;但是很多同學對於這本書也很欣賞,我往往問第一篇是什麼?很多人答不出來。《聊齋志異》這部書說鬼怪,說狐狸精,它的宗旨在哪裡你就不懂了!現在我給你們做答案,第一篇是《考城隍》。我們臺北市到了成都路,不是有一個城隍廟嗎?城隍也就是陰間的地方官。這一篇很妙,有一個讀書人,做夢夢見接到一個通知,叫他參加一個考試。他莫名其妙,心裡想,還沒有到聯考的時間,也不是普考,為什麼要馬上去考試?一到那裡便看見上面坐的主考官是關公,這個多嚇人!我們中國人素來對關公是尊重得不得了,那比包公還威嚴。
題目發下來,他就作了一篇文章,中間有幾句很要緊的話:「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一個人有心去做善事,故意有心的,為了做好人去做善事,說這個人雖然做了好事,也不賞他,因為他有個目的是好名、求名。無心為惡,這個人無意做壞事,譬如說:家裡一塊破銅爛鐵,向窗外一丟,結果傷了人,他是無意的,他無心為惡,雖然做了壞事,不罰。所以關公當場閱卷,拍案叫好,錄取了他,要他馬上去做城隍。他一聽去做城隍,糟糕,那要死了以後才能做的。他說:我還不能死啊!最後只好向關公請求說:我媽媽年紀大,只有我一個兒子,你叫我馬上去做陰間的官,我死了,誰孝養我媽媽啊?關公說:你有此心真是好極了,馬上叫人看他媽媽還有幾年陽壽。判官(秘書)把簿子翻開一查,還有九年。關公說:可以,就等你九年吧!
這個故事就是說明「為善無近名」的道理,表面上看是逃避,但也是教你做善事是要真善,不求神知,不為名利,也不要為了因果報應。我常常碰到許多學宗教的朋友,好像他做了許多好事,已經磕了好多頭,拜了好多佛,唸了好多經,好像他也天天上教堂做禮拜,為什麼他的爸爸媽媽會死掉呢?這個問題我是答不出來的,只好看著他,張開嘴巴,沒辦法答。這種心理就是偽善。
假使一個人廣泛地博施濟眾,要為整個人類謀福利事業,照現代話來說,團體、社會、政府做的公益事業就叫社會福利。中國古代有沒有社會福利思想?假使有研究社會問題的,這個問題要注意,在中國歷史文化裡,好像找不出社會福利問題的記載。事實上有沒有呢?有!社會思想早有了,社會福利思想也早有了,過去都偏重在個人做,以個人立場,做社會福利事情,這是中國人的道德修養。
有錢做做好事,修橋鋪路,再不然夏天在路上擺一些茶缸。我很小的時候就看到過。每到夏季,家裡忙得很,天天都要燒茶,大鍋大鍋地燒,多少裡一桶,放在那裡,不要錢的涼茶,大家儘管喝。很多人家都這樣做的,這些都是社會福利。
中國過去的社會當然是以農業經濟為基礎,由個人做社會工作,做社會福利,認為這是一種道德,所謂陰功積德。現代的思想,社會的福利工作,已經由政府、由社團做。時代不同,工業時代與農業時代,是兩個時代,思想也不一樣。
(選自《莊子諵譁》《老子他說》《論語別裁》)
叢林制度的特殊貢獻
自魏、晉以後,佛教傳入中國以來,信仰佛教中的出家僧眾,獨坐孤峰,或個別的隱居水邊林下,過他隱居專修的生活方式,大概還保有印度當時佛教僧眾的形態。在南北朝至隋、唐之間,這種不事生產,以乞食自修的生活方式,不但不受以農立國、以勤儉持家的社會風氣所歡迎,甚至引起知識分子與朝野的反感。同時,佛教徒中出家的男女僧尼,愈來愈多,勢之所趨,便自然會形成團體生活的趨勢。
到了盛唐之際,經禪宗大師馬祖道一禪師,及他的得意弟子百丈懷海禪師的創制,不顧原始印度佛教的規範與戒律,毅然決然建立中國式的禪門叢林制度,集體生產,集體從事農耕,以同修互助的團體生活方式,開創禪宗寺院的規模,致使佛教各宗派與佛學,在中國的文化與歷史上,永遠植下深厚的根基。
宋代開國以後,宋儒理學家們,不但在學術思想上,受到禪宗的影響而建立理學的門庭,而且在講學的風格、書院的規範與人格教育的規模上,無一不受叢林制度與禪宗精神思想的影響。甚至,唐、宋以來,帝王朝廷的經筵侍講與侍讀等職位的制度,也是受到佛教開堂說法制度的影響。所以禪宗叢林制度,對於中國文化與中國教育的書院制度,以及宋、明以後的教育精神,關係實在太大,而且最為密切。只要詳細研究禪宗叢林制度的所有清規,以及詳讀《禪林寶訓》與宋、元以後禪宗高僧的史傳,配合比較中國歷史上有關文化思想與教育史實的演變,便可瞭然知其所以了。
叢林的制度,顯然是中國文化的產品。嚴格說來,佛教經過中國文化的交流,卻有兩件大事,足以影響佛法後來的命運,而且增強它慧命的光輝。第一,在佛學學理方面的整理,有天台、華嚴兩宗嚴整批判的佛學,天台宗以五時八教,賢首宗(又名華嚴宗)以五教十宗等。概括它的體系,這便是有名的分科判教。第二,在行為儀式方面,就是叢林制度的建立。它融合了傳統文化的精神,包括儒家以禮樂為主的制度,適合道家樂於自然的思想。而且早在千餘年前,便實行了中國化的真正民主自由的規模。它的制度,顯然不相同於君主制度的宗教獨裁,只是建立一個學術自由、民主生活的師道尊嚴的模範。
我們可以瞭解,凡是自己沒有悠久博大的文化之民族,縱然佛光普照,它的本身,仍然無力可以滋茂長大。所以說,當達摩大師在印度的時候,遙觀東土有大乘氣象,不辭艱苦,遠涉重洋,便放下衣缽,把佛法心印傳留在中國。
一個文化悠久的國家,歷史剩遺在山川名勝的背景,已經足以表示整個文化的光輝,何況它的精神,還是永遠常存宇宙,正在不斷地繼往開來呢!僅以叢林建立的制度來說,它給全國的山光水色,已經增加了不少詩情畫意,表現出中國文化的風格。唐代詩人杜牧有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還只是描寫南北朝以來的江南佛教事蹟,到了唐朝以後,因為叢林寺院的興盛,可以說,率土之濱,莫不有寺,名山之頂,何處無僧,所以後人便有「天下名山僧佔多」之詠了。加上以唐人氣度的雄渾,宋人氣度的寬闊,二者融會在寺院建築之中,我們在全國各地,到處都可見到美輪美奐、壯麗雄偉的塔廟。只要你翻開各省的省志,各州、府、縣的地方誌,要查名勝古蹟,僧道寺院,便已佔去一半。
緬懷先哲,追思兩三千年的留傳至今的事物,豈能不令人痛恨這些一知半解、妄自蔑視中國文化的人!須知一個根深蒂固的文化,建設起來,是經過多少時間和多少哲人的心血所完成。要想改變,以適應世界的趨勢而爭取生存,那也要學而有術,謀定而後動,豈是淺薄狂妄、輕舉妄動所能做得到的嗎?
中國傳統文化,素來是以儒家為主流。儒家高懸大同天下的目的,是以禮樂為主導政治的中心,由於禮樂的至治,就可以實現《禮運》天下為公的目的。但是經過數千年的傳習,一直到了唐代,才只有在佛教禪宗的叢林制度裡,實現了一個天下為公的社會。它在形式上,固然是一種佛教僧眾的集團,然在精神上,它是融合禮樂的真義和佛教戒律的典型,「禮失而求諸野」。如果講到一個真善美的社會風規,恐怕只有求之於叢林制度了。但是也還不能作為治國平天下的規模,因為國事天下事,與叢林社會相比,其艱難複雜,又何止百千萬倍?人是一個有情感和理性的生物,無論性和情,只要偏重在那一面,就不能兩得其平,結果都不會安定人生的。
南宋時代,杭州徑山大慧宗杲禪師與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恐怕以後叢林衰落,便合力記述歷史叢林住持的嘉言善行,留作後世的準繩,作了一部《禪林寶訓》的書。其中高風亮節,以及敦品勵行的典型,足以與《宋元學案》比美千秋。如果去掉它僧服的外層,作為為人處世的修養範本來看,一定別有無窮受用,可以啟發無限天機。
百丈禪師建立叢林以來,他的初衷本意,只是為了便利出家僧眾,不為生活所障礙,能夠無牽無掛,好好地老實修行,安心求道。他並不想建立一個什麼社會,而且更沒有宗教組織的野心存在,所謂「君子愛人以德」則有之。如果認為他是予志自雄,絕對無此用心,尤其是他沒有用世之心,所以他的一切措施,自然而然地,便合於儒、佛兩家慈悲仁義的宗旨了。如果他有世務上的希求,那便會如佛經所說「因地不真,果招紆曲」,豈能成為千古宗師?在他當時,一般人之所以責罵他是破戒比丘,只因大家抵死執著印度原始佛教的戒律,認為出家為僧,便不應該耕種謀生。站在我們千秋後世的立場來看,如果他當時不毅然改制,還讓僧眾保持印度原來的乞食制度,佛教豈能儲存其規模,傳流到現在嗎?
禪宗最重人們確有見地,佛教稱佛為「大雄」,時移世變,時代的潮流,由農業社會的生活方式,已經進到工商業科學化的今天,追懷先哲,真有不知我誰與歸之嘆了。
(選自《禪宗與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