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是什麼意思?零就是一個圓圈,沒有數,但大家不要誤會了,沒有數並不是了無一物。它卻是無限的數、無量的數、不可知的數,不可見、不可盡,乃至無量無邊,這就是零。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就是從這裡來的。數理哲學最高的只講到「三」這一步,而「四」是另一個哲學觀念了。
那麼宇宙有多少數呢?只有一個數「一」。永遠是一,一加一叫作二,一加二叫作三;到了十又是一個一,到了百又是一個一,到了千又是一個一,到了萬還是一個一……永遠是個一,沒有二,二是假定的。這就是數的道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所以,「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的一切道理,都在其中了。
(選自《易經系傳別講》)
出世與入世:孔子為什麼不歸隱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這個觀念要配合《禮記》的《學記》和《儒行》兩篇來研究。《學記》就是講學問的目的是什麼,這是中國文化傳統精神。《儒行》是說一個知識分子應該怎樣訓練自己,形成自己的人格。人有很多種形態,形成各種不同的「人格」,並不要求各個一律。可是哪一種個性,適合哪一種學問,要怎樣培養自己,都有一個標準。
現在孔子所講的這一節,也等於《禮記》中《學記》和《儒行》兩篇所講的個人問題。「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就是一個思想、一個信仰的問題。服從真理,要絕對篤信,還要好學。真理是不變的,不受時代環境的影響,不受區域環境的影響,也不受物質環境的影響。所謂「守死善道」就是守住這個信仰、這個主義,「善道」就是最好的道路、最好的思想原則。下面說到個人有了守死善道的抱負,就「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這並不是滑頭,而是保持文化的精神。危亂的時候,要有出世的修養,危險的地方不要去,因為這個地方的思想一定有問題,最好不去。動亂中的社會,不可以停留。「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這兩句話是中國人的隱士思想。說到這裡,有個值得討論的大問題。
中國的歷史文化,素來認為儒家、道家是分途的,絕對不能合流。道家多半趨向於當隱士。說到隱士,問題就大得很。假使研究中國歷史文化,就會感覺到一件事很古怪:學問越高,道德越高的人,多半是退隱了,不願出名,乃至於最後隱姓埋名,連自己的真姓名都不要了。我們都知道張良的老師是黃石公,而黃石公只是一個代號,究竟是誰?沒有人知道。因為他連姓名都不要了,對名利更看得毫無道理。可是這一類隱士思想,在中國古代,自上古以來,一直存在。這是道家走的路子。孔孟以後的儒家,則絕對反對隱士思想,而講究用世之道,所謂學以致用。學問那麼好,對社會國家要有貢獻,認為退下來做隱士是不對的,這是後世的儒家思想。而後世儒家這種思想的依據,多半是提出孔孟的思想來反對隱士。事實上最能影響歷代政治的,是隱士的思想。如果以西洋文化的政治思想來說,中國的隱士思想有點像所謂「不同意」的主張,但並不是「不合作」,「不合作」又是另外一個觀念。西方文化現在還保留這一思想形態,如民主社會的投票,不投同意票,也沒有投反對票,可就是不同意的意思,先保持自己的立場,這還只是勉強的比喻。可是中國曆代政治受隱士思想影響非常巨大。
歷史上有名的故事,如漢高祖時代的商山四皓。所謂皓是頭髮都白了的老頭子。從秦始皇時候就當隱士不出來的四個老頭子,學問很好,名氣很大,道德很高,可是不出來。到了漢高祖的時候,年紀很大,鬚髮都白了,被尊為四老。漢高祖當了皇帝,請他們出來,他們認為漢高祖不會禮賢下士。因為漢高祖好謾罵,喜歡開口說粗話,他還沒有得天下以前,對跟著他的那些知識分子,看見他們就討厭,把人家的博士帽子拿來當便器。陸賈勸他要尊重讀書人,他說:「乃翁天下馬上得之。」照現代的白話:「老子的天下是打來的,你們囉唆什麼?」後來天下太平了,知識分子出來替他擺佈了一下,他才尊重讀書人。這也是陸賈告訴他「乃翁天下馬上得之,不可馬上治之」的善意結果。漢高祖是絕頂聰明的,他問該怎麼辦?告訴他要建立制度等。制度建立以後,第一次上朝,他坐在上面當皇帝,這個味道很好,這時才認為讀書人有道理。於是禮請商山四皓出山,他們不答應。後來他要立太子傳位時,宮廷中發生了一個大問題,漢高祖幾乎要把呂后所生的孝惠帝——當時的太子——廢掉,改立他所喜歡的戚姬所生的兒子如意為太子。
呂后問計於張良。張良就告訴呂后,只要孝惠帝——當時的太子把商山四皓請來,漢高祖就不敢廢太子了。呂后果然教孝惠帝以卑辭厚禮把商山四皓請來為上賓。漢高祖見到這情形,就告訴戚姬,太子黨羽已成,連自己請不到的商山四皓都請來了,改立如意為太子的事免談了。這就看到政體問題、社會的思想問題,為什麼學說思想對政治產生如此的影響,同時也說明了隱士的重要。
隱士們後來到魏晉被稱為高士。有一本書名《高士傳》。高士即高尚之士,學問很好,才幹也高,也許出來可為治國的大才,可是一輩子絕不出來做事。當然,不出來也有好處,否則出來萬一做不好,這一輩子英名也沒有了。越不出來越高,有人一輩子做「高士」。到了宋朝則稱「處士」。當然,有的處士是怕考試考不取,故意當處士不做官,不要功名富貴,因此名氣越來越大。有時候皇帝特別起用,不經考試還可以做做官。當然真的處士還是有的,宋代有這樣一位處士名叫楊樸,宋真宗請他,他不出來,後來硬是下命令給地方官,用各種方法,軟硬兼施逼他出來了。到了京師,真宗對他很客氣。問他說,先生一路來,一定有很多人送行,其中有好的詩吧!他說:只有我的老伴送了我一首詩。真宗說,夫人的詩一定很好,於是要他念出那首詩。「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真宗聽了哈哈大笑,留他在京裡玩了幾天,就送他回去。他和同時的种放一樣,都是真正的處士,硬是不想出來。
另外,像唐朝武則天時的盧藏用,因終南山地近京師,倡言隱居,結果被徵召入朝為官,這又是處士的另一種手段了。所以後來成語所說的「終南捷徑」就是指這麼回事。陸放翁曾有一首是批評也是稱揚隱士的詩:「志士山棲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心。不須先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
後世儒家認為這些「不同意」主義的隱士、高士、處士,很可惡,不應該。而認為有學問的人應該對社會國家有所貢獻,為什麼一輩子做學問不肯出來?他們就說孔子是罵隱士的。在後面的《論語》中,我們可以看到,孔子碰到好幾個當時的隱士,都捱了罵。那麼孔子捱了罵後怎麼講呢?孔子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後世的儒家就引用這句話,解釋為孔子不同意這些人,罵他們是鳥獸。這個話解釋錯了。實際上孔子的思想,對隱士非常崇敬。所不同的是孔子的聖人胸懷,對於社會國家,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雖然知道挽救不了,可是他硬要挽救,做了多少算多少。孔子所以為聖,就在這裡。明知道這個人救不起來,我盡我的心力去救他,救得了多少算多少,這是孔子之聖。隱士們的道家思想,則救不起來就不救。這是中國思想的兩大主流。
道家對時代思想的潮流,視之如山洪的暴發,擋是擋不住的,一定要去擋就是傻子,必定被沖走。如要挽救的話,就估計山洪的力量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衰微下去,先到那衰微處的下游,稍稍一引導,就引進了河川渠圳。儒家的思想則不然,對於時代的趨勢,也視如山洪暴發,擋是擋不住,但是要跟著這股山洪旁邊跑,在沿途看到洪流中的人,救一個算一個,一直到某一有利的形勢,將洪水匯入河川渠圳。這兩種思想都對。孔子認為道家走隱士路線,站到下游去等待也沒錯。所以他講「鳥獸不可與同群」,這句話仔細一研究,孔子是贊成的,並不是反對。鳥類是高飛的,要高飛的就高飛去吧!野獸是生活在山林裡的,自然就在山林過它們的生活。而我是人,既不能高飛,也不想入山林,我就做點人世間的事情吧!
一個為人類國家社會的人,不問眼前的效果,只問自己應該做不應該做。甚至今天下的種子,哪一天發芽,哪一天結果,都不知道。下了種子,終有一天會有成果的。從這裡我們想到,孔子的思想,幾千年以來,始終成為國家民族文化的中心,的確是有它千古不滅的價值的。
(選自《論語別裁》)
十六字心傳與道統
《孟子·盡心》是孟子整個學術思想的中心,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孔孟心傳,是構成中國文化的中心思想之一。這一貫的中心思想,絕對是中國的,是遠從五千年前,一直流傳到現在的,沒有絲毫外來的學說思想成分。所以後世特別提出,中國聖人之道就是「內聖外王」之道的心傳。歷史上有根據的記載,是在《尚書·大禹謨》上,其中有帝舜傳給大禹的十六個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是佛學進入中國之前的一千多年,儒、道兩家還沒有分開時的思想。在一兩千年之後,到了唐宋的階段,就有所謂的「傳心法要」。當時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就是因為得道;那時所謂道的中心,就是「心法」。
這十六字的心傳,含義非常廣泛。我國的文字,在古代非常簡練,一個字一個音就是一個句子,代表了一個觀念。
「人心惟危」的「惟」字,在這裡是一個介詞,它的作用,只是把「人心」與「危」上下兩個詞連線起來,而本身這個「惟」字,並不含其他意義。例如我們平時說話「青的嗯……山脈」,這個拖長的「嗯……」並不具意義。至於下面的「危」字,是「危險」的意思,也有「正」的意思,如常說的「正襟危坐」的「危」,意思就是端正。而危險與端正,看起來好像相反,其實是一樣的,端端正正地站在高處,是相當危險的。也因為如此,外國人認起中國字來,會覺得麻煩,但真正依六書的方法,以「小學」功夫去研究中國字的人,越研究越有趣。
《尚書》裡說「人心惟危」,就是說人的心思變化多端,往往惡念多於善念,非常可怕。那麼如何把惡念變成善念,把邪念轉成正念,把壞的念頭轉成好的念頭呢?怎麼樣使「人心」變成「道心」呢?這一步學問的功夫是很微妙的,一般人很難自我反省觀察清楚。如果能夠觀察清楚,就是聖賢學問之道,也就是真正夠得上人之所以為人之道。所以道家稱這種人為真人,《莊子》裡經常用到真人這個名詞;換言之,未得道的人,只是一個人的空架子而已。
人心轉過來就是「道心」。「道心」又是什麼樣子呢?「道心惟微」,微妙得很,看不見,摸不著,無形象,在在處處都是。舜傳給大禹修養道心的方法,就是「惟精惟一」,只有專精。舜所說的這個心法,一直流傳下來,但並不像現在人說的要打坐,或佛家說修戒、定、慧,以及道家說練氣、煉丹修道那個樣子。
什麼叫作「惟精惟一」?發揮起來就夠多了。古人為了解釋這幾個字,就有十幾萬字的一本著作。簡單說來,就是專一,也就是佛家所說的「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或「一心不亂」,乃至所說的戒、定、慧。這些都是專一來的,也都是修養的基本功夫。後來道家常用「精」「一」兩個字,不帶宗教的色彩。「精」「一」就是修道的境界,把自己的思想、情感這種「人心」,轉化為「道心」。達到了精一的極點時,就可以體會到「道心」是什麼,也就是天人合一之道。而這個「天」,是指形而上的本體與形而下的萬有本能。
得了道以後,不能沒有「用」。倘使得了道,只是兩腿一盤,坐在那裡打坐,紋風不動,那就是「惟坐惟腿」了。所以得道以後,還要起用,能夠做人做事,而在做人做事上,就要「允執厥中」,取其中道。怎麼樣才算是「中道」呢?就是不著空,不著有。這是一個大問題,在這裡無法詳細說明,只能做一個初步的簡略介紹。
中國流傳的道統文化,就是這十六字心傳,堯傳給舜,舜傳給禹。後世所說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直到孔子的學生曾子、孔子的孫子子思,再到孟子,都是走這個道統的路線。以後講思想學說,也都是這一方面。
不要忘記,這個道統路線,與世界其他各國民族文化是不同的。中國道統,是人道與形而上的天道合一,叫作天人合一,是入世與出世的合一,政教的合一,不能分開。出世是內聖之道,入世是外用,能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具體的事功貢獻於社會人類,這就是聖人之用。所以上古的聖人伏羲、神農、黃帝,都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共祖,他們一路下來,都是走的「內聖外王」之道。
到了周文王、武王以後,「內聖外王」分開了,內聖之道就是師道,是傳道的人,外用之道走入了君道。其實中國政治哲學思想,君道應該是「作之君,作之師,作之親」的;等於說君王同時是全民的領導人,也是教化之主,更是全民的大家長,所以說是政教合一的。
如果有人問中國文化的根本中心是什麼?只有一個字——「道」,不是道家的道,這個道是中國原始的,五千年前就有了。代表什麼?宗教、哲學、科學,一切文化、藝術、經濟都包括在內,給它一個總體名稱叫「道」。
我們後來研究自己的歷史,發現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演變,一開始是道的階段,慢慢人口變多了,社會繁華了,但不能說社會進步了,因為所謂的「道」退步了,變成了「德」,道以後才有德。德過了以後,社會的演變,人類的發展,一路茫然下來,這個時候開始有仁義,儒家孔孟之道講仁講義,社會再接著發展下來。到後來仁義也不行了,就變成禮治,由禮而形成法治,也就是政治體制。社會的風氣就是這樣演變的,禮法以後一直延續到現在。
(選自《孟子與盡心篇》《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
孝道:守身是前提,大孝於天下
我們知道中國文化經常講孝道,尤其儒家更講孝道。把四書五經編輯起來,加上《孝經》《爾雅》等,匯成一系列的總書叫十三經。《孝經》是孔子學生曾子著的,我們要研究孝道,就必須看孔子思想系統下的這部《孝經》。《孝經》中說什麼樣子才是孝呢?不單是對父母要孝,還要擴而充之大孝於天下,愛天下人,謂之大孝。
為政的人以孝子之心來為政,也就是我們所講公務員是人民公僕的道理一樣的,所以後來發展下來,唐宋以後的論調:「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一個人真能愛父母、愛家庭、愛社會,也一定是忠臣。因為忠臣是一種情愛的發揮。假使沒有基本的愛心,你說他還會對國家民族盡忠嗎?這大有問題。關於「忠」字有一點,是古人講的:「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慷慨赴死是比較容易的,「從容」——慢慢地來,看他願不願意死,這就很難說了。所以說忠臣必出於孝子之門,要有真感情、真認識的人,才能夠盡忠。
孔子說:「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如果對於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沒有感情,親情不篤,而要他愛天下、愛國家、愛社會,那是空洞的口號,是不可能的。說他真的有愛心,他連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沒有愛過,怎會愛天下、國家、社會?或者說私事不愛而愛公眾,事實上沒有這回事。愛天下國家,就是愛父母兄弟的發揮。所以說篤於親者,不怕人自私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儒家講愛是由近處逐漸向外擴充的,所以先篤於親,然後民興於仁。從親親之義出發,整個風氣就是仁愛,人人都會相愛。
我們讀歷史曉得一句話,就是最怕世家公子當政「不知民間之疾苦」。所以為政的道理,要知道民間疾苦,曉得中、下層社會老百姓的苦痛在哪裡。所以愛天下人,就要知道天下人的疾苦,如父母瞭解子女一樣。
中國文化,對於家庭教育來講,素來就有以「忠孝傳家」相標榜的,可見中國文化把孝道看得嚴重,這個我們就要先懂得中國整個的歷史文化了。中國這個民族,這個國家,與歐美各國都不同。所以這幾天,幾個在外國留學返國的學生來看我,大談歐美情形,一位在德國唸了博士以後,現在又學精神分析的學生說,在外國看了這麼多年,結果證明我幾年前告訴他們的話沒有錯。
中國以農立國,有一個文化精神與西方根本不同,那就是中國的宗法社會。三代以後,由宗法社會,才產生了周代的封建。一般講的封建,是西方型的封建,不是中國的封建,把中國封建的形態,與西方文化封建的奴隸制度擺在一起對比一下,就看出來完全是兩回事,完全搞錯了。
中國的封建是由宗法形成的。因為宗法的社會,孝道的精神,在周以前就建立了,秦、漢以後又由宗法的社會變成家族的社會,也是宗法社會的一個形態,那麼家族的孝道,把範圍縮小了,但精神是一貫的。這個「孝」字也是我們剛剛提到的,是人情世故的擴充,把中國這個「孝」字,在政治上提倡實行而蔚為風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在西漢以後魏晉時代正式提倡以孝道治天下。
我們看到二十四孝中有名的王祥臥冰,他就是晉朝的大臣。晉朝以後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下來都是「以孝治天下」。我們看歷朝大臣,凡是為國家大問題或是為愛護老百姓的問題所提供的奏議,很多都有「聖朝以孝治天下」的話,先拿這個大帽子給皇帝頭上一戴,然後該「如何如何」提出建議,這是我們看到中國文化提倡孝的好處、優點。
孟子曰:「事,孰為大?事親為大。守,孰為大?守身為大。」孟子說:天下什麼事情最重要?事親最重要,就是怎麼安頓父母,才是最重大的事情。
守的方面,又以什麼最重要呢?守,不是說家裡有許多黃金美鈔,要守住它,連上課都不上了,這並不是守。守,是操守,就是人格的建立。例如佛家、道家講究守戒律,基督教也要奉行十誡,世界上各種宗教都有它們的戒律。戒律就是操守,一種人品的、行為的標準,然後堅持此一標準,使自己的品格、行為不致下降,這就叫作真正的「守」。
中國文化中有一個成語「守身如玉」。這句話,在古代不一定是對女子的貞操而言,對男子也是一樣的。一個人對於自己的人格行為標準,要堅守下去,如同玉一樣的潔白,才算珍貴;如果稍有瑕疵,就失去價值了。明代洪自誠(應明)的《菜根譚》裡,有兩句話:「聲妓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這個正反兩面的比喻,把「守」的重要,說得非常具體而透徹。但是我們要注意,我們借用洪先生這兩句話,只是做比喻,並不代表我們是貞節牌坊的擁護者。
一個人立身處世,要有一個立腳點,以現代的觀念來說,一個年輕人,要先建立自己的人生觀,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年輕人一生有沒有事業,不是問題;一生有沒有事業心,才是問題。雖然有事業心,不一定能夠做得成事業;但是如果沒有事業心,就如同已經被丟進字紙簍的考卷一樣,這個年輕人幾乎是報廢了。
事業心的基礎在於仁心,一個人如果沒有救人救世之心,在思想上就沒有建立一箇中心,即使事業做得再大,百年之後,也只是黃土一堆。宋代名臣范仲淹曾說:「不為良相,即為良醫。」他就有救人救世之心,也就是孫中山先生說的「立大志,做大事,不是做大官」,這都是同樣的道理。
守身,就是這種道理,所以孟子說「守身為大」,在守的方面,以守身最重要了。
「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孟子又說,一個人,在他的時代中,能夠有人格、有操守,而又能盡到孝道的,我是聽到過的,歷史上是有這樣的人物。孟子那個時代,有這樣的人物,而在幾千年後的今天,也有這樣的人物。
像宋代的文天祥,是非常值得我們佩服的,但是如果以私人家庭的孝道來說,他因為抗元,救國家民族的危亡,為了盡忠臣道的節義,不肯投降,不但自己死了,還牽連到家人。假如他投降了,則能與家人安享榮華富貴。他的作為,從小處低處看,又似乎不孝了。
《孝經》的觀念:「大孝於天下」。為了救社會、救國家、救民族,即使犧牲了自己,犧牲了家庭,也仍然是個大孝子。
當然,一個普普通通,既無才華,又無責任的人,而說為了救社會、救國家、救天下世人而去跳樓自殺,以醒世俗,那可不是孝子,而是瘋子。
所以,在中國文化源流的《易經》中,注重兩個字,一個「時」,一個「位」,用現代語來說,就是時間與空間的因素。一個人處身在某一位置上,負了一定的責任,在剛好遇上某種情況時,而為社會、國家、天下人類犧牲,那才是對的。不在那個位置,不在特殊的時機,雖有救人救世之心,做法應該兩樣。也就是每人要在自己的本位上,為救世救人,去做出最適當的、效益最大的事來,這才是對的,這就是孝。
(選自《論語別裁》《孟子與離婁》)
橫渠四句:知識分子的責任
《孟子·盡心上》裡說:「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這一段話,要特別注意,尤其是青年朋友們,是挑起民族承先啟後責任的人,凡是中華民族的子孫,都要挑起這個責任。
一個知識分子,擔負有國家民族文化的責任,對於道德的修養,人文修養,要做到「所過者化」,才合於繼祖承宗的標準,也就是要做到內聖外王。真正的聖人,大家就自然受他的影響,受他的感召和教化;口頭的教化是言教,更重要的是身教。身教是以自己的行為影響別人,超過了言教,但還是不夠,要能夠做到「所過者化」。
可是如何化呢?「所存者神」,到達神化的境界,就是由精神的感召,改變了別人的心理與行為,只要他人在那裡,一般人就會對他肅然興起恭敬,就像對廟宇中的菩薩,或供奉的神明,或教堂中的十字架一樣,戒慎之誠。
一個人學問道德修養的目標,如果不能達到這個程度,那是可恥的。孟子曾說人貴知恥,假如做到了「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他的成就能「上下與天地同流」了。
說到「同流」,使人容易想起一個成語「同流合汙」,那是狹義的看法,是一個壞的狀況;但從廣義著眼,天地生長一切萬物,有好的,有壞的,的確是「同流合汙」的。但天地並沒有對萬物分好壞,毒藥可以致人以死,但有時也可以治病。萬物因時間、空間、物件、環境的不同,使用的動機方法不同,才有是非善惡好壞的差別。「同流」就像海洋一樣,充滿了生機;學問道德修養的目標,就是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向這一目標努力。所以孟子最後說,「豈曰小補之哉」,人不要輕視自己,尤其一個知識分子,不要輕視了自己的責任,要立志對社會有貢獻,對宇宙有貢獻,有天地一樣的胸襟。
宋代大儒張載(橫渠先生)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名言已成為宋代以後中國知識分子共同的目標。學者為這目的而學,應該如此。
談到這位先生,是孔孟以後的儒家,宋明理學家中,影響力很大的一位。他年輕時等於是一個太保,意氣非常盛,身體棒,思想開闊,喜歡鬧事。後來范仲淹帶兵在陝西經營邊陲的時候,張橫渠才二十多歲,年紀很輕,奔往前線,要投軍參加作戰。范仲淹見他一表人才,約他談話,勸他回去讀書,告訴他將來報效國家的機會很多,等到書讀好,慢慢再來,同時將一本《中庸》交給他。那時他應該已經讀過這本書了,可是范仲淹要他再讀,告訴他其中自有他的千秋事業,自有他的天地。
張橫渠聽了范仲淹的話,回去再讀《中庸》,從此放下一切,專心求學問,後來成為一代名儒。宋代幾位大儒,事實上受范仲淹的影響都很大。范仲淹在前方,出將入相,以文人當統帥,他難道不希望培養好的軍事人才?但他一看,張載這個人才不是將才,是對後世思想有貢獻的人,不能這樣埋沒,就馬上用這個教育方法培養張載。果然後來影響中國文化思想那麼大,尤其張載所標榜的那四句話,非常深遠。
凡是知識分子,應該有這樣的志向和抱負。出世修道,也同樣是「為天地立心」。因為維持文化精神的人,雖寂寞窮苦,但是他們是「為天地立心」;而那些延續人類文化於不墜的人,就是「為生民立命」,在佛學上講,就是延續「慧命」。
「為往聖繼絕學」,就是今日我們所說的孔孟之道,這是我們中國的文化。說來非常可悲,已經是命如懸絲了。這一民族文化的命運,如千鈞的重量,只有一根絲在吊住,連我們這些不成器的人,也被稱作學人。而我們自己反省,並沒有把文化工作做好,而且白髮蒼蒼,垂垂老矣。再往後看,還未曾發現挑起「為往聖繼絕學」責任的人,所以青年人要立志承先啟後,而且能繼往才能開來。
(選自《孟子與盡心篇》《論語別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