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家大脈絡

雖異匏瓜難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他說,人生的遭遇,成功與失敗,吉凶禍福,都有它的原因,真有智慧的人,要知道它的原因,不需要煩惱,不需要憂愁。

頷聯兩句,引用了莊子「覆虛舟」的典故。他說,我們只看到世上富貴人家多財潤飾華麗的房屋,仍會被大火燒燬,卻從未見到空船在水上被風浪吞沒的。裝了東西的船,遇到風浪才會沉沒,而且裝得愈重,沉沒的危險愈大。虛舟本來就是空的,縱會翻覆,亦仍浮在水面。這是說人的修養,應該無所求,無所得,愈空虛愈好。曾子說:「富潤屋,德潤身。」

頸聯兩句更指出,人世間「名」與「利」兩件事不宜貪求,以免招災禍。可是現代青年,都在那裡拓展自己的「知名度」。仔細研究起來,不管任何一種名,如果太高了,不符實際,對於此人的人生與福祉,就會產生非常大的障礙。如「譽滿天下,謗亦隨之」,就是這個道理。

說到利,最具代表性,普遍為人所求的,當然是錢,人人都想發財,錢愈多愈好。除非在生命垂危時,寧可減少自己的財富,以挽救生命使之延續。可是生命救回來了,壽命可以延長了,卻又會貪財捨命,所謂「人為財死」。白居易說「利是身災」,人的錢多了,煩惱更大,錢與煩惱,如形之與影,且大小成正比。

所以,白居易這首詩的結尾語說:「雖異匏瓜難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世界上誰不好名貪利?佛教勸人們絕對放棄名利,這是做不到的。老子就不然,他只是教人「少私寡慾」,少一點就好了。所以白居易說,名利像匏一樣,實在好吃,叫人絕對不要吃是做不到的,但是吃了以後,很有可能會拉肚子的。深懂了黃老之道,那就是「大都食足早宜休」,不要吃得過分了。這就是老子之道在個人修養上的基本原則。

可出可入,能出能入

我國自唐、宋以後,以儒、釋、道三家的哲學,作為文化的主流。在這三家中,佛家是偏重於出世的,雖然佛家的大乘道也主張入世、普救眾生,但出家學道、修道的人,本身還是偏重於出世。而且佛家的學問,從心理入手,然後進入形而上道。儒家的學問,又以孔孟之學為其歸趨,則是偏重於入世的,像《大學》《中庸》。亦有一部分儒家思想,從倫理入手,然後進入形而上道,但到底是偏重入世。道家的學問,老莊之道就更妙了,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或出或入,都任其所欲。像一個人,跨了門檻站在那裡,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讓人去猜他將入或將出,而別人也永遠沒有辦法去猜透。

瞭解這些精神以後,欲懂得老莊的運用之道,在「用」上發揮老莊的哲學,那必須先讀莊子的《天下篇》和《讓王篇》。且舉歷史上一個人物的行徑來說明,也許比理論上的闡述,讓大家體會得更深切。

清代的中興名臣曾國藩,大家都知道,他是近代史上一位大政治家,不必多介紹他的身世功業了。後世的人,說他建功立業,一共有十三套本領,但是其中有十一套大的謀略之學,都未曾流傳下來,只留了兩套本領給後世的人。其中一套,是著了一部《冰鑑》,把相人之術傳給後世的人。自他以後,有許多政治的、軍事的乃至經濟等方面的領導人,運用他這部《冰鑑》所述的相人術選才用人,的確收到了一些效果。

另一套本領,就是他的日記和家書。但是,曾國藩的日記和家書,不外乎告訴家人,怎樣弄好雞窩,怎樣整理菜園,表示很快要回家種田,等等。這些瑣碎小事,老農老圃也懂,算得什麼大本領,值得留傳給後人?

這只是一種皮毛的膚淺看法而已。如果進一步去分析曾國藩、曾國荃兄弟當時所建的功業,所處的環境,時代的政治背景,歷史的軌跡,就可以瞭解到曾國藩絮絮於這些瑣碎細事,實際上正深厚地運用了老莊之道。

曾國藩兄弟,經過了九年的艱苦戰爭,終於將曾經佔領了半壁江山、搖撼京師、幾乎取得政權的太平天國打垮了。他們所建立的「功績」是清朝入關以來,前所未有的,到達了「功高震主」的程度。

「功高震主」的情況,可能有許多人體會不到,試以創辦一家公司為比喻。一位公司老闆,找到了一位很能幹的幹部,由於這位幹部精明能幹,而且很努力,於是,因其良好的功勞業績,由一名小小的業務員,逐步上升,而股長,而主任,而經理,一直升到總經理。到了這個階段,公司的一切業務,許多事情,他比老闆還更瞭解、更熟練,同下面的人緣又好極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當老闆的就會擔起心來。這就「功高震主」了,地位就危險了。

在政治上,一個功高震主的大臣,危險與榮譽是成正比的,獲得的榮耀勳獎愈多,危險也愈大。不但隨時有失去權勢財富的可能,甚至生命也往往旦夕不保。

清朝以特務手段駕馭大臣和各級官吏,慈禧太后以一女人而專政,就用得更多、更厲害。所以曾國藩的日記與家書,寫這些個雞欄、菜圃小事,與其說是給家人子弟看,不如說是給慈禧太后看,期在無形中消除「老闆」的疑心,表示自己不過是一個求田問舍的鄉巴佬,以保全首領而已。

在近代史上,明朝平宸濠之亂的王陽明、清朝打敗太平天國的曾國藩,都精通老莊之學,擅用老莊之學。但都是「內用黃老,外示儒術」的作風,如果硬把他們打入儒家,認為他們只知道在那裡講講理學,打打坐而已。這種看法,不是欺人便是自欺,否則,便真的要「悔讀南華莊子文」了!

道家與民俗

關於道家與道教的學術思想,它影響中國歷史文化的巨大和悠久,實在源遠流長,普遍深入每一部分。例如,以中國的宗教與哲學而言,佛教經典及佛學內容的翻譯,有許多名詞、術語,以及註釋與疏述,很多地方,都是借重道家學術思想的名詞和義理。當然,後來道家與道教,有很多是採納融會佛教學理的學術思想,那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至於儒家學術,以及侈談玄之又玄的思致辨慧,更離不開道家思想,尤其是老子、莊子、列子的學問。其他如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學、藝術、工業、農事等,無不與道教前身的道家學術思想有關。

我們為了儘量簡化來做大概的介紹,列舉最重要,而且最普遍、最熟悉的事,莫如中華民族以及各地方所有的風俗習慣。尤其是過去的農業社會、漁獵社會,平原生活、海洋生活與高原生活,對於五候、六氣、二十四節氣的關係與重視,幾乎與整個的生活打成一片,不可分離。這都由於傳統道家學術思想的影響,直達三千年之久。

其次,如過去民間歲時過年的伏臘、送灶、元旦、祭天地祖宗,正月初七的人日、初九的九皇誕、正月十五的上元節、春社的宴會、二月十二的花朝、三月三的上墳掃墓、五月端午的插菖蒲並飲雄黃酒、六月六的曬曝、七月七的乞巧、七月十五的中元鬼節、八月十五的中秋、九月九的登高等,不盡細說的風俗習慣,都由於道教思想所形成。若在一般民間迷通道教觀念的習慣而言,幾乎每一個月當中,便有大半時間,都在禁忌與信守之中,簡直不敢錯走一步。至於婚喪慶弔等與禮儀有關的習俗,無一不從道家的觀念而來。但是,這些種種的習慣風俗,我們只要試讀《禮記》與《荊楚歲時記》等書,便可知道其淵源久遠,而且是儒、道本不分家的綜合文化。我們因為生活在道家學術思想之中過得太久了,反而忘其所以,致使自己對於道家內容太過陌生,豈非有違常理。

道家與教育

至於講到道家及道教與中國文化教育的密切關係,更為重要。我們都只知道中國過去教育的目的,大體是走儒家孔、孟思想的路線,為建立人倫道德,至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教育,所謂功名科第,僅是它的餘事而已。然而因為後儒對於道、佛兩教素來便有視為異端的因襲觀念,所以對於道家與道教在中國教育文化上的功勞,都是陽奉陰違,忘其所以。

其實,中國過去的教育,與中國前輩讀書人的知識分子,他由少年到一生的人格道德教育,大多以儒家的思想做規範,以道家與道教的精神做基礎。

這是什麼理由呢?這便是道教兩本書的力量,即《文昌帝君陰騭文》和《太上感應篇》。這兩本書的內容,等於便是道家與道教的戒條,也就是中國文化教人為善去惡的教育範本。它以天道好還、福善禍淫的因果律做根據,列舉許多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條規,由做人做事而直達上天成仙的成果,都以此為標準。

從漢、魏開始,經晉代《抱朴子》的提倡,一直流傳了兩三千年。它主張的道德,是著重在陰德的修養。所謂陰德,便是民間俗話所說的陰功積德。陰功,是不求人知、被人所不見、人所不知的善行,如明求人知,已非陰德了。由此思想觀念的發展,過去認為科第功名的中取與否,除了文章學問以外,更重要的便是靠為善去惡,陰功積德的結果。因此,很多世代書香的人家,儘管大門口貼著「僧道無緣」的標語,但在他們案頭放著教導子孫家庭教育的範本,都擺有《文昌帝君陰騭文》與《太上感應篇》等書。

這種精神與風氣,在中國文化教育界中,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末期為止。同時,各省、各府、各縣,在在處處,都有文昌閣與魁星樓的建築,它與東嶽廟、城隍廟、三官大帝祠廟等,巍然並峙。所謂梓潼文昌帝君,從唐以後便興盛風行,是專管文運的神道。魁星也是專管科第功名,賞善罰惡的文運之神。乃至由此普及到戲劇方面,如過去的唱戲(包括京戲、地方戲等),當開鑼上臺以後,首先出場的便是魁星,其次才是跳加官,招財進寶。戲劇到了最後完場時,便是關公拖著偃月刀來淨臺,這樣的一個戲劇文化思想,他是代表什麼意義?大有文章,可以值得深長思也。

道家與文學

道家與道教,從魏、晉開始,到唐、宋以後,它與中國文學的因緣,正像佛學與禪宗一樣,都與文學結有不解之緣。如果勉強地以時代來劃分界限,魏、晉的文學,含有道家的成分比較多,無論詩歌與散文,都是如此。唐人的文學,道、佛兩家的氣息並重,尤其以唐詩是如此,至於唐人的筆記小說中,卻以道家的成分為多。宋人的文學,似乎比較偏向於禪,無論詩詞與散文,大體都有這個情況。元代的戲曲、小說等,佛學成分多於道家。明、清以來,才慢慢走上融混的路道。為了講這樣一個嚴肅的課題,最後要使大家輕鬆一些,我們不妨舉出唐人詩中一些有關道家與道教的材料,使人讀後多少可以沾些仙人氣息的意境。

唐代的名士才子中,例如李商隱有名的一首《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他所用的莊生夢蝴蝶、望帝託杜鵑、滄海珠淚、藍田暖玉等,無一不是與道家、道教有關的典故。無此修養,無此意境,無此感情,便做不出這種詩境。

至於唐代名僧、道士的詩,好的作品,也非常多。因為一般限於詩體的成見與偏見,便輕易地忽略過去。道士的詩,例如:「因賣丹砂下白雲,鹿裘惟惹九衢塵。不如將耳入山去,萬是千非愁殺人。」「佛前香印廢晨燒,金錫當門照寂寥。童子不知師病困,報風吹摺好芭蕉。」「似鶴如雲一個身,不憂家國不憂貧。擬將枕上日高睡,賣與世間榮貴人。」都是惑亂人生中,偶然一服的清涼鎮靜劑,大可有助於修養。

至若唐人筆記小說中的裴航遇仙、雲英謫嫁的仙人豔跡,平添後世許多神仙眷屬的幻想與佳話。那都是道家與道教給予中國文學的生命活力,並無頹唐、哀愁、灰色的情調。宋代名詩人,如蘇東坡、王安石、黃山谷等人的作品,更與道、佛思想不能分離。蘇東坡的名詞,如《水調歌頭》,要研究道家思想與中國文學,此中大有文章,也不可放過。

(選自《禪宗與道家》《老子他說》)

佛學與中國文化的因緣

中國文化的階段與特色

講到佛學與中國文化歷史的因緣,首當提出中國文化的界說,分為三大階段。

第一階段,自三代前後,中國傳統文化淵源伏羲畫八卦而建立《易經》天人之際的文化為基礎,是屬於原始的、質樸的、科學而哲學的文化;經過夏、商、週三代的演進,便形成以易、禮為中心的天人思想。

第二階段,由於傳統文化的分化,到周、秦之際,產生諸子百家學術思想互為異同的天下,復經秦、漢前後的演變,漸次形成儒、道、墨三家學說思想特立獨出的形態。

第三階段,再經魏晉南北朝的演變,產生隋唐以後儒、釋、道三家鼎峙,隨時變易互為興衰的局面。從此歷宋、元、明、清,講到中國文化,便以儒、釋、道三家並舉為其中堅代表。

好像中國的地理河流,北有黃河,中有長江,南有珠江流域,綜羅交織而灌溉滋茂了中國文化的生命,所以講到中國文化,實在不可偏舉,我們身為中國人,更不能不瞭解自己文化的真相。

尤其中國文化的哲學思想,與西方文化哲學,基本大有不同;如果說中國有哲學思想,卻不是獨立的專科,中國的哲學,素來是文(文學)哲不分、文史不分、學用不分,無論研究中國哲學或佛學,它與歷史、文學、哲學、為政四門,始終無法分解,等於西方的哲學,與宗教、科學和實際的政治思想,不能脫離關係,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佛教傳入的思潮背景

要知秦、漢以後,儒、道兩家學說思想的互相隆替,以及佛教文化輸入的前因後果,便須瞭解兩漢思想學術演變的原因:兩漢的學術思想,始終是儒、道兩家思想的天下;墨家思想在漢初已經融化為儒、道的附庸,並無特立的藩籬。

西漢初期,因為政治領導與社會的趨勢,道家思想最為流行,歷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完全傾向道家黃老之術,這是時代的需要,也是漢初政治原則上的必然趨勢。從此道家學術思想,便在中國歷史上形成一個定則,凡當撥亂反正的時代,必定需用道家學術的領導,到了天下太平,便「內用黃老,外示儒術」。

西漢以來,因為道家學術思想的盛行,於是法家、陰陽家、雜家等思想,也都托足道家門庭,依草附木而欣欣向榮,及其流弊所致,便造成西漢陰陽家的五德終始,以及讖緯(乩祥)的迷信風氣。王莽的叛亂、光武的中興、漢末三國的局面,無一不在讖緯的觀念中而構成政治治亂的心理因素。因而有漢末道家的隱士思想,與墨家變相的遊俠思想結合,產生道教的雛形,便與佛教學說互相推排,而又互相融化。

同時兩漢學術思想,自經漢武帝與董仲舒輩的提倡,「罷黜百家,一尊於儒」,使孔、孟、荀以來之儒家思想,一變而為兩漢經師儒家的天下,於是訓詁、註疏與各主一家的傳經風氣,瀰漫朝野,由學術思想的權威經師、博士,與選舉孝廉、拔用賢良方正的制度互相交錯,而造成東漢後期的世家閥閱(門第)的弊端,以致形成黨錮之禍,使學術思想與政治因素,互為表裡而促成政治社會的亂源。

漢初承戰國與秦室的變亂,文化學術凋敝已盡,西漢傳經與註疏的工作,實在甚為重要。但自東漢末期,註疏傳經,已經流於支離煩瑣,藉此從事學問而博取功名,則為唯一工具,如要真實尋出天人文化思想的奧義,已如強弩之末,勢已不能透過紙背了。所以兩漢學術,一到三國階段,便相當空泛而黯淡,恰在這個時期,佛教學術思想,挾新穎玄奧的哲學,源源輸入,因此而形成魏晉南北朝學術思想的形態。

關於魏晉南北朝文化的頹廢與新運,一般多歸過於三玄之學的勃興與清談風氣的腐敗。其實,如果瞭解兩漢歷史文化的演變,對三玄之學與清談興起的原因,就不會諉過於少數讀書人,如何晏、王弼之流了。

在中國歷史上領導學術思想的轉變,少數有識之士,固然可以開創風氣,但真實形成力量的,仍然屬於實際政治中的領導人物。孔子推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固然如此,後世領導方向的正確與否,還是不能例外。初唐君臣,領導學術思想,而啟發佛、道兩教。宋初君臣,領導儒家而產生理學,後來明、清兩代,無一而不如此,所以說學術風氣的轉移,在於一二人者,絕不是少數坐議立談、空言之士可以做得到的。

總之,魏晉三玄之學與清談風氣的形成,它的偏向,既不是老莊思想的罪過,也不是佛學般若談空說妙的錯誤。細讀歷史,便知是受魏武(曹操)父子(曹丕、曹植)的文學情調所影響。何晏、王弼都是少年貴族,恃寵氣驕,既不能從事潔靜精微的學問,又不能做疏通知遠的功夫,而以老莊思想的風流外表,互為三玄註解。那是文學的、哲學的必然結果,所以從純粹的哲學立場看魏晉南北朝的思想,除了佛學以外,所謂三玄之學,只是文學的哲學而已。由玄學再變而有清談的風氣,由清談而造成無用之用,置天下國家事於風花雪月之間,那是勢所必然的結果。

佛教的文化貢獻

佛教學術思想,又由於兩晉、南北朝西陲氏族的崛起,互相爭霸而入主中原,於是推波助瀾而使佛學東來的洪流,源源不絕,因而奠定隋唐之間中國佛教,與中國佛學成長的根基。或有認為南北朝間佛學的輸入,是憑藉西陲氏族的武力入侵而注入,等於清朝末期西方宗教向中國的傳教情形一樣。這個問題,在中國歷史資料上,非常明白,不可混為一談。

事實上,南北朝之間西陲氏族的入侵,因為他們文化根基過於淺薄,本來便毫無文化思想可言,與宗教政治更不相干,只是一種盲目的兇頑殘賊而已,後來如石趙、姚秦的作為,全賴感染佛教的教化,而稍戢其淫威,如北魏的情形,更因受到佛學的薰陶,而融會接受儒、道兩家文化的結果,那是史有明文,毋庸爭議了。總之,南北朝的佛學,因為與中國儒、道兩家文化的互相融會,奠定隋唐以後中國文化與中國佛學勃興的階段。西域來中國的名僧如佛圖澄、鳩摩羅什等人,無一不是英睿特出之士,而畢生致力於佛學文化事業,對中國文化思想的貢獻,都是功不可泯。

此外,在人物方面,如因譯經事業,發明中國的音韻之學,便有以此名家的沈約,因佛學的譯述而啟發文法,即有著作《文心雕龍》的劉勰,又如雲岡石窟與唐代敦煌壁畫,以及音樂、詩歌、藝術等的發達,無一不與佛學有關。但必須記得,自東漢以來到隋唐之間,由印度佛教思想吸收成為中國文化的佛學,其間經歷艱難困苦,錯綜複雜的過程,約有四五百年的時間,才形成唐代的文化。溫故而知新,現在要談中西文化的融會貫通,雖然時移勢易,加上現代科學工具的發達,但無論如何,也不是在短時期內,或一個世紀中便可望其成就的,所以我們生在這一時期的知識青年,對於當前中國文化的趨勢,與自身所負國家民族歷史文化的責任,更須有所警惕而加倍努力。

佛教勃興與三教融合

至於隋唐以後,儒、釋、道三家學術陣容的形成,當然有其歷史背景,遠因已如上述,近因則另有新的面目。

由於唐室李氏宗親,自唐太宗以來,即詔定道教為國教,尊奉李老君為教主,因此而奠定道教在唐代政教上的根基。又因為唐室君臣醉心佛學,故雖尊奉道教,實則佛、道並重,但在人事地位上,略加分別而已。

自初唐,開國將相多數為文中子王通的門人。而王通講學,對於儒、釋、道三家學說思想,擇其善者而從之,素來不分畛域。因此,一般讀書人,號稱儒者的知識分子,多已有儒、佛不分,儒、道無別的學術思想。即使如中唐以後,一位得力於墨家,而以文章名世,號稱為儒家正統的韓愈,雖鬧過史稱「排佛」的大事,其實,還是後人正反雙方的渲染過度。細讀韓愈排佛的文章與歷史的事實,他當時只是對佛教制度與某一類佛教徒的不滿,並非對佛學本身多有攻擊。

而且自韓愈以後,直到宋、元、明、清幾代理學家們的儒者,排斥佛教最有力的理由,就是說它廢棄倫常,無父無君的出家制度。此外,少數有關佛學的批評,到底都是門外漢的外行話,無足輕重。如從深入的角度來看,韓愈排佛,於佛教毫無損失,所以當代名僧禪德,極少出來說話。真正打擊宗教本身的,往往出於宗教徒的自身,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例,凡為任何宗教的人士,應當深省。

唐代佛學的勃興,影響中國文化每一部門,直到後世普及日本與東方各國,約有三大原因。由於天下太平,社會安定,佛教人才輩起,創立中國佛學各宗義理,因此而普遍影響唐代的中國文教。因南頓北漸的禪宗風氣,普遍宏開,唐代文學與所有文化學術,如蜜入水,如鹽加味,隨處充滿禪意的生機。同時,因百丈禪師創立叢林的寺院制度,使佛教十宗學派,一律託庇宇下,奠定中國佛教與中國佛學的特色而照耀古今中外。因玄奘法師自印度留學回國,翻譯佛經事業的影響,以及佛學唯識法相的翻譯完成,使中國文化中的宗教哲學思想,確立邏輯的思維體系。因此而與儒、道兩家,左右逢源,互相吞吐諸子百家之長,而構成中國文化三大巨流的特質。

佛法到了中國以後,到了禪宗這裡,剝掉了一切宗教外衣,赤裸裸地用中國文化來表達,一句經典一句佛都拿掉了,這是中國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特別之處。唐代的中國文化影響了世界。現在大家常常講中國文化,我常問大家中國文化是什麼?不懂禪,就不懂中國文化,所謂儒家、道家、佛家,三家合一歸到禪,它是中國文化學術的一種。

禪宗把一切宗教的外衣都剝掉了,沒有宗教的迷信,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指出一切眾生個個是佛,如何找出自己生命未生以前的本來功能,直接走這個路線,就是禪。那麼,中國從達摩禪師以後,統統走這個路線,從梁武帝以後直到唐代,這一把火就很大了,可以說禪宗幾乎影響了全世界。

西方這個時候在幹什麼呢?西方哲學文化史叫黑暗時期,天主教的那個幕拉下來,完全是自己困在教廷裡研究神學,所謂現代科學文明的影子都還沒有。而在這個時候,整個東方像太陽一樣,光芒照遍了全世界,尤其是朝鮮、日本,在禪的整個籠罩之下,也包括我們本土的儒家、道家。從軒轅黃帝開始,漸漸變成諸子百家的學問,因為禪一來,等於諸子百家的文化都是豆漿,還不能變成豆腐,豆漿變豆腐必須靠那個滷水,一點下去變成豆腐了。諸子百家所有文化中心的那一點,就是禪。

這一點,整個東方文化起了大的不同作用,現代科學追求的生命科學、認知科學,包括資訊科學都在內。

新思潮的興衰

物壯則衰,事窮則變,佛學禪宗經晚唐五代以後,它的蛻變與轉向,也是文化歷史的必然趨勢。所以一到宋初,由於開國君臣崇尚孔孟學說,於是讀書人士當然是儒家之徒的知識分子,便在有意無意之間,吸收隋唐以後四百年來佛學修養的精神與方法,搖身一變,而產生理學濂、洛、關、閩的門庭。

理學家們講學的方法與作風,書院制度的規模,無一而不從禪宗形態蛻變的。平心而論,要說宋明理學等於儒家的禪宗,佛教禪宗,例如佛家的儒、道,實在不算過分,但這只是言其形式,如究其實質內容的異同,就大有分別了。

禪宗、理學,經過兩宋兩三百年的互相推排,及其末流,同時皆趨沒落。禪宗有默照(沉默)邪禪及狂禪的混雜,理學有朱、陸「道問學」與「尊德性」的紛爭,一逢元朝武力入侵,挾佛教密宗的喇嘛教的捲入,便使亦儒亦佛的兩家巨室,就都生出支離破碎的蔓草荊棘了。從此使明代近三百年的文教,籠罩在一片不是狂禪的理學,即是理學的狂禪氣象之中。雖然有王陽明創立履踐篤實的良知良能的學說,但依違儒、佛之間,畢竟大有問題存在。因此使明末清初的大儒們,譏為「聖人滿街走」「平時靜坐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等,確有原因,並非純屬意氣用事。清初佛學與禪宗,雖有雍正的再度提倡,但因既定的國策,始終以外崇喇嘛教而羈縻西北邊陲,故亦一蹶不振,無能為力了。

總之,由於以上的簡述,對於佛學與中國過去文化歷史的因緣,大概已可瞭解其重點了。

(選自《禪宗與道家》《洞山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