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學怎麼做下屬

第一等人都在領導變化

《長短經》這本書大家也許很少注意到它,作者是生在盛唐時代的趙蕤,也是道家人物。他縱有一肚子的謀略學問,但在昇平時代,又有什麼用處?所以一生沒有出來做官,只有著書立說,寫了這部《長短經》傳世,自己去修道當隱士。雖受朝廷徵召,始終不肯出山,因此在歷史上,稱他趙徵君,有名的詩人李白就是他的學生。

中國人都講李白、杜甫是名詩人,實際上李白一生的抱負是講「王霸之學」,可惜生的時代不對,太早了一點。唐明皇的時代,天下太平,到天下亂時,他已經死了,無所用處。如果再遲一點,在安祿山、史思明以後的亂局,也許李白可與中唐撥亂反正的名相李泌並駕齊驅,各展所長,在歷史上便不只屬於詩人文士之流,或者可有名臣大臣的輝煌功業呢!

《長短經》又名《反經》。這個「反」字是說天地間的事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善惡,也沒有絕對的是非。這種思想源流,在中國文化裡很早就有,是根據《易經》來的。古人對於反面的東西不大肯講,少數智慧高的人都知而不言,只有老子提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雖然是中國文化一個很高深的慧學修養,但也導致中華民族一個很壞的結果(這也是正反相對),因為把人生的道理徹底看通,也就不想動了。

其次,所謂反,是任何一件事,看歷史,看政治制度,看時代變化,沒有絕對的好壞。我們擬一個辦法,處理一個案件,拿出一個法規,針對目前的毛病,是絕對的好。但經過幾年,甚至經過幾個月,就變成壞的。真正懂了其中道理,知道宇宙萬事萬物都在變,第一等人曉得要變了,把住機先而領導變;第二等人變來了跟著變;第三等人變都過了,他還在那裡罵變,終於被時代遺棄而去了。《長短經》的原則就在這裡。

這本書在古代,尤其在清朝幾百年間,雖然不是明禁,因為是古書,沒有理由禁止,可事實上是暗禁的,它所引敘的歷史經驗到唐代為止。到了宋朝,《素書》就出來了,以前也有,但宋朝流傳下來的《素書》是不是漢時原版無從證明。到了明末清初,另一本書《智囊補》出來了,作者馮夢龍是一位名士,把歷史經驗都拿出來了。我們如把《左傳》《國語》《戰國策》《人物誌》《長短經》《智囊補》以及曾國藩的《冰鑑》等編成一套,都屬於縱橫術範圍以內。長短之學和太極拳的原理一樣,四兩撥千斤的本事,舉重若輕,要想辦法掌握力的巧妙,用一個指頭撥動千斤的東西。

(選自《歷史的經驗》《老子他說》)

你是哪一種人才

下面通過《長短經》中的一篇《臣行第十》,來談談如何做一個很好的大臣,換句話說,如何做一個很好的幹部。

許多同學喜歡講歷史,喜歡讀《資治通鑑》一類,高談闊論,煞有介事,覺得蠻好玩的。不過,讀多了歷史,尤其讀多了《資治通鑑》,反而會害了你。我不是說讀歷史不好,只是要你明白,過去中國歷史的著作是偏重在標榜聖君賢相的人治,你讀多了歷史,不知不覺間就隱然有以聖君賢相自命的味道,等於每個人看小說、看戲,往往把好的主角隱然自比起來,你總不肯自比戲裡的那些壞蛋吧!一個平平凡凡的好人,居家處世,居然在心理上無形中模仿了聖君賢相以自命,豈不自招其禍、不倫不類嗎?

人人都說《資治通鑑》好,事實上,也實實在在真好。可是,司馬光寫這一部通史,它的主要重心是給當皇帝的人看的,是用來教育皇帝的教科書,所以叫作「資治」。資就是幫助、幫忙、資助;治便是政治。它是教皇帝對於古今政治上的得失成敗要好好研究,以這部歷史來做借鏡,做榜樣,做反省。你我既非龍種,又非相才,讀史便要小心,不可強自入於聖君賢相之列才對。此外,什麼《貞觀政要》《大學衍義》等書,也都是教皇帝的教科書,重點屬於君道,所以望之不似人君的我們,還是先由臣道開始,把臣道學好。

這個臣行所培養的幹部,可以說是最高的幹部,撥亂反正的幹部。他先把臣道分類來講,正臣六類,邪臣六類,相互做對比。

(一)王者之師

夫人臣萌芽未動,形兆未見,照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如此者,聖臣也。

趙蕤分類出來的第一種人才是聖臣,如《素書》裡講的伊尹、姜尚、張良,都可算是聖臣,在上古屬於三公之流。他們的位置最高,等於現代國家最高的顧問,沒有固定的辦公室,也沒有固定管哪個部門,所謂坐而論道,並不是坐在那裡玩嘴巴吹牛。他們的行為就是「萌芽未動」這幾句話,天下一切大事,像植物一樣,還沒有發芽的時候,態勢還沒有形成的時候,就已經很明顯地洞燭機先,知道可不可以做,做下去以後,存亡、得失的機要,都預先看得到,把握得住。在事情未發生之前就預先防止,使他的老闆永遠站在光榮這一面,能做到這樣的,堪稱第一流乾部,叫作聖臣。在歷史上這種第一流的幹部,都是王者之師。

(二)眼光高遠的大臣

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如此者,良臣也。

自己很謙虛,每天幫助領導人做好事,貢獻寶貴的意見,這種在古代稱為「骨鯁之臣」,骨頭硬的大臣,就算自己馬上被免職沒有官做也沒關係。他們主要是為了使領導人走上好的一面,領導人不對的,就是不對。歷代都有這種大臣,宋太祖之初有一位大臣去看皇帝,當時皇帝穿了睡衣在宮裡,他就背過身子,站在門外不進去,皇帝叫侍衛問他為什麼不進去,他說皇上沒有穿禮服,一句話把皇帝整得臉都紅了,趕快換了代表國家體制的禮服出來接見。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但這種骨鯁之臣絕不馬虎,因為皇帝代表了一個國家。在《清實錄》裡就講到,康熙自八歲登基,六十一年皇帝當下來,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即使一個人在房裡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把頭上戴的禮帽摘下來,就是如此嚴格管理自己。所以一個真正好的領導人,對待自己非常嚴格,這是很痛苦的事,自己如果克服不了自己,而想征服天下,是不可能的。這裡講到的大臣,對領導人要「勉主以禮義」,要勸勉老闆守禮行義。「諭主以長策」,告訴老闆要眼光放得遠,做長久的打算,使他好的地方更好,壞的地方改掉,這個樣子,叫作大臣。

(三)夙興夜寐的忠臣

夙興夜寐,進賢不懈,數稱往古之行事,以厲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忠臣,為國家辦事,起早睡晚,同時要「進賢不懈」,就是推薦人才。這件事在中國古代很重要,一個大臣如果不推薦人才是不可以的。這一點就可以看到中國文化的政治道德,前輩大臣用各種方法來培養後輩,予以推薦,而且有好人才就推薦,不可鬆懈停頓。過去的大臣都是深通曆史,如司馬光,著有《資治通鑑》,他也是大政治家。他一度被貶回家,後來皇帝有許多事情要找他談,他接到命令進京。老百姓聽說司馬相公蒙皇帝召見進京,高興得跑到郊外去排隊歡迎。司馬光看見這情形,問明白了原因,立刻往回走,不進京了。這就是太得眾望了也不好,這就是司馬光做人小心的地方。同時,也就是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不同的地方,當榮耀來的時候,高興不要過頭,過頭了就不好,花開得最好的時候,要見好便收,再欣賞下去就萎落了。

清初,內廷有一個祖宗規定,皇帝每天早晨起來,一定要先讀先朝實錄,學習祖先處理政事的經歷,可見歷史經驗有如此重要,不管讀得多熟,每天要讀一下,以吸收經驗,啟發靈感。隨時以自己歷史的經驗來輔助皇帝的才是忠臣。

或問袁子曰:「故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對曰:「可謂直士,忠則吾不知。何者?夫為人臣,見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揚其惡,可為直士,未為忠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其談語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而外不知。君子謂陳群於是乎長者。」此為忠矣。

這裡是以附註的形式,對「忠臣」做進一步的闡述。他說,有人問袁子,故少府楊阜不是忠臣嗎?他答覆說,像楊阜這樣的人,只能稱直士,他行直道而已,算不得忠臣。楊阜是三國時的魏人,因打馬超時有功,被封為關內侯,魏明帝時又升了官,這人有一個抱負,歷史上寫他「以天下為己任」,也就是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意思。因此歷史上寫他「敢抗疏」。「疏」就是給皇帝的報告,「奏議」是建議,「奏疏」是與皇帝討論問題,「抗疏」就是反對皇帝的意見。楊阜是常常提抗疏,上面收到他這些意見,看是看了,但往往不大理,他看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就提出辭官,但沒被批准,上面還是認為他很好。歷史上有一則故事,有一天他看到魏明帝穿了一件便服,而且吊兒郎當,就很禮貌地告訴魏明帝,穿這樣的衣服不合禮儀,弄得皇帝默然,無話可說,回去換衣服。還有魏明帝死了一個最疼愛的女兒,發喪的時候,魏明帝下命令表示自己要送喪,這一下,楊阜火了,他抗疏說先王和太后死了,你都沒有去送喪,現在女兒死了要送喪,這不合禮。當然楊阜的話是對的,但魏明帝到底是人主,並沒有理他的反對意見。在歷史上這類故事很多。

《長短經》在這裡借用他對忠臣的意義,做一個闡述。像楊阜這樣的人,可稱為是一個直士,很直爽,有骨氣,但還不夠算作忠臣。什麼理由?作為一個大臣,發現領導人錯了,當面給他下不去。雖然指出他的不對是應該的,但方法有問題,結果是自己在出風頭而已。有如和朋友在一起,在朋友犯錯時,要在沒有第三者在場時,私下告訴他,不能當別人的面說出來,給他下不去。而魏朝的另外一個大臣司空陳群,這個人是非常有名的,學問、道德樣樣都好。研究三國,魏曹操父子之能夠成為一個正統的政權而維持了那麼久,不是沒有理由的。從另一個角度看,很有他的道理。在曹操父子的部下里頭,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像陳群就是有名的大臣,有忠臣的風度,他和高階的人員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講上面領導人的錯誤,只是直接「抗疏」,送報告上去,指出哪點有錯誤,哪點必須改。但是他上了幾十個奏疏,有的是建議,有的是批評,而他的朋友同僚都不知道他上了疏,自己絕對沒有自我表揚。所以後世的人,都尊陳群是一位長者,年高,有道德,有學問,有修養,厚道的人,這才是真正的忠臣。像楊阜只是行道的直士。其實,不但對領導人應該這樣,就是對朋友,也應該這樣。

(四)明察成敗的智臣

明察成敗,早防而救之,塞其間,絕其源,轉禍以為福,君終已無憂,如此者,智臣也。

智臣在現代的說法,是有高深的遠見,成敗禍福,事先看得到,老早防著它的後果而採取適當措施。一個政策下來,只看成功的一面,一旦失敗怎麼辦?要早防而救之。「塞其間」,間就是空隙。處理任何一事都必須顧慮周全,即使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總難免其中有一個失敗的因素,就要先把漏洞堵塞掉,把失敗的因素消滅了,把禍變成福,使上面領導的人沒有煩惱、痛苦、愁悶。這就叫作智臣。

(五)奉公守法的貞臣

依文奉法,任官職事,不受贈遺,食飲節儉,如此者,貞臣也。

再其次,就是負責任,守紀律,奉公守法,上面交給任務,負責做到,儘自己的力量,不貪汙,乃至送禮來都不受,生活清苦簡單,這種人是貞臣,廉潔之至,負責任的好公務員。

(六)敢於講話的直臣

國家昏亂,所為不諛,敢犯主之嚴顏,面言主之過失,如此者,直臣也。

國家在昏亂的時候,對上面不拍馬屁,不當面恭維,而且當上面威嚴得很,生氣極了,誰都不敢講話的時候,他還是敢去碰,當面指出上面錯了的事,這樣就是直臣。

趙蕤首先提出來,聖臣、大臣、忠臣、智臣、貞臣、直臣這六種幹部,叫作六正。

(選自《歷史的經驗》《孟子與公孫丑》)

六種反面的人才

具臣、諛臣、奸臣、讒臣、賊臣、亡國之臣是六種邪臣,不是正道的幹部。

(一)隨波逐流的具臣

安官貪祿,不務公事,與世沉浮,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也。

這裡的具臣,和《論語》中所講的具臣又兩樣了。這裡說,有些人規規矩矩,安於那個官位,只要不出毛病,反正拿薪水,對於公事都辦,但並不特別努力,隨著時代的潮流,沉就跟著沉,浮就跟著浮,對現實把握很牢,隨世俗走,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現代的名詞,「水晶湯圓」就是這種人,又透亮,又滾圓。這種人只是湊湊數的,聊備一員而已。

(二)與主為樂的諛臣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為皆曰可,隱而求主之所好,而進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與主為樂,不顧後害,如此者,諛臣也。

拍馬屁這一類的,歷史上這種人也很多,近代史中最著名的,有清朝的和珅,乾隆皇帝的嬖臣,就是這樣。對上面光是:「好的!是的!」這還不算,肚子裡還在打主意,隱隱地,暗暗摸清主管的毛病,愛好在哪裡,然後投其所好,這種投其所好的人,也有他們的一套,一般人很難做到的。譬如說,一位主管,什麼都沒興趣,就是好讀書,於是諛臣這一型的人,也會裝著好讀書。所以上面仁義道德,下面滿堂都仁義道德。《戰國策》裡就有這樣的故事。齊桓公最討厭紫色的衣服,他問管仲該怎麼辦,管仲說這很簡單,你明天開始,見到穿紫衣服的走到面前,你就說臭得很,叫他走遠一點,這就行了。齊桓公照樣做了,一個月以後,全國都沒有穿紫衣服的人。所以我們讀書要注意,一般人常引用曾國藩的話,社會風氣的轉變,在一二人的身上。但要知道這一二人不是你我,社會風氣就是如此。因此上面好什麼,下面跟著就是什麼,這是非常大的力量。這一類的人,只是討好領導人而已,偷偷摸摸,不走正道,專門巴結主管,往往因此害了這位主管,他也不管。這就叫作諛臣。

(三)嫉賢妒能的奸臣

中實險詖,外貌小謹,巧言令色,又心疾賢,所欲進則明其美,隱其惡;所欲退則彰其過,匿其美,使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這一段說到奸臣了,很明顯地說奸臣內心裡非常陰險,外表上看起來則小心謹慎,規矩得很。奸臣就是心存陰險,看起來很小心,很會說好聽的話,態度上討人喜歡,而最嚴重的是忌賢,好人他都妒忌。他要提拔的人,專門在領導人面前說對方的好處,隱瞞其缺點。對於真正的人才,他就在領導人面前,不表示意見,冷冷的態度。點點滴滴造成壞印象,就夠了。結果使上面的賞罰不當,該賞的不賞,甚至反而罰了,該罰的沒有罰,反而賞了,於是命令下去不能貫徹。這一類的,就是奸臣。

(四)善於離間的讒臣

智足以飾非,辯足以行說,內離骨肉之親,外妒亂於朝廷,如此者,讒臣也。

讒臣和姦臣很相近,嘴巴壞得很,這種人很多,他的知識淵博,學問好,錯了的事,他總有辦法,或者以言辭理論,或以行為動作,把錯處掩飾過去,很會說話,硬能把人說服。而且他的才智論辯,可以把人家兄弟、父子之間,家屬的感情離間,同事相處,也挑撥離間,破壞感情,這是讒臣。

(五)結黨營私的賊臣

專權擅勢,以輕為重,私門成黨,以富其家,擅矯主命,以自顯貴,如此者,賊臣也。

像王莽一流,歷史上一些篡位的臣子,最後都到了這個程度,這種人就玩弄權了,用他的勢力,可以顛倒黑白,以輕為重,自己結成黨派,專門搞自己的事,乃至下假的命令,以達到自己的顯貴,這種人就叫賊臣。

(六)亡國之臣

諂主以佞邪,墜主於不義,朋黨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無別,是非無聞,使主惡佈於境內,聞於四鄰,如此者,亡國之臣也。

第六種是亡國之臣,他幫助老闆走上壞路,把錯誤都歸到老闆一個人的身上,實際上是部屬的錯誤。這一點,由歷史、人生的經驗看,是非很難講,公務員沒有把事情做好,而老百姓都罵領導人。做領導人的確很可憐,下面常常陷主於不義。任何時代都是如此,工商時代也如此,這是一般人類的心理,很自然的,沒有辦法,這類人是亡國之臣。

(選自《歷史的經驗》)

交一個真正的朋友

中國歷史上講朋友的交情,都以管鮑之交做標榜,司馬遷的《史記》裡也寫過,可是《史記》在《列子》之後,所以也可能是用《列子》的材料做參考。這裡我們就用《列子》的記載來講。

朋友這一倫非常重要。一個人啊,有時上不可以對父母兄弟、下不可以對妻子兒女講的話,只有朋友可談,痛苦煩惱的心事只有向朋友訴說。但是這種朋友哪裡找啊?朋友分類,有經濟上的朋友,可以借錢的;有些人你跟他好得要死,但是不要問他借錢,只要借一毛錢,交情就完了;有些是政治上的朋友;有些是點頭之交的朋友,街上看見點個頭,也是朋友。

可真正的朋友,只有兩個人,一個死掉了,一個沒有生,所謂「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好兄弟不一定是知己朋友,沒有辦法談心。人家說夫妻意見不同是「同床異夢」,我說胡扯,世上哪有同床做一樣的夢!同床一定異夢的嘛!這也說明人與人之間心性很難溝通。真正溝通了,夠得上朋友,也很難,所以歷史上只有管鮑是知己。很多青年同學有筆友,通訊也是朋友,我說三年五年最長了。通訊時的好朋友,一見了面,不到三個月,完蛋了,因為理想中的都是好的,現實都是壞的。

管仲與鮑叔牙兩人的感情好得很,兩人都在齊國,管仲支援齊國公子糾,鮑叔牙支援公子小白,小白就是後來的齊桓公。兩個人雖然是好朋友,一個幫老大,一個幫老二。齊桓公的父親有很多妻妾,可是妻妾不分大小,這樣一個混亂的家庭,全國的老百姓已經判斷會有大亂。管仲幫公子糾逃到魯國,鮑叔牙幫公子小白到莒,莒是山東一個縣。果然,老王一死,政變起來了。

過了沒多久,一位大臣公孫無知看齊王家庭沒有人接位,自己想來當王。公子糾和小白都得到訊息,哪個先回來就接王位。二人在路上碰到了,就打起來。管仲拿起弓來,想把公子小白一箭射死,剛好射在皮帶的銅環上,打不進去了,這不是命嗎?結果小白先進齊國,當王了,就是齊桓公。小白威脅魯國,要它把哥哥公子糾殺掉。幫忙公子糾的是召忽、管仲兩人,召忽當忠臣,就拔劍自刎死了;管仲不肯死,被魯國抓去關起來。齊桓公已經當了王,寫公文要引渡管仲到齊國來。

管仲做了囚犯,戴上手銬,從魯國一回來,馬上就要被殺頭。鮑叔牙告訴齊桓公,管夷吾的才能很大,可以治國,做宰相。齊桓公一聽,你老兄怎麼搞的,他是我的仇人呀,一箭幾乎送了我的命,我就想把他要回來殺掉的。想當工商領袖、政治領袖的要注意,鮑叔牙說了一句話:「吾聞賢君無私怨。」一個好領袖不計私仇,沒有私怨,但問是不是人才,能不能替國家做事。私怨算什麼?你又沒有死,還記這件小事幹嗎?你要找一個人才多難啊!這是歷史上的名言,做人也是一樣。你看鮑叔牙這個時候多得意啊!齊桓公靠他保進來,當了王,當然對鮑叔牙言聽計從。所以他又說了第二句話:「且人能為其主,亦必能為人君。」你要知道,他當時保你哥哥,當然為你哥哥盡忠,我當時也想把你哥哥殺掉啊!人各為其主嘛,他既然能夠忠心幫助他老闆,如果你把他收服,他也能幫你,這個道理你不懂嗎?「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除了管仲,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幫助你成霸主。

齊桓公在歷史上是窩囊君王,什麼都不能,又好吃好玩,就是用了管仲、鮑叔牙,成功了,實際上只用了一個管仲。像他那麼一個花花公子,能當領袖就是因為懂話、聽話,只要是對的,他就聽,於是馬上把管仲從魯國引渡過來。鮑叔牙很了不起,雖當了部長以上,還跑到飛機場老遠在等。齊桓公在辦公室門口歡迎管仲,給他行個禮,馬上發表官位,「而位於高國之上」,高國是齊國權威最高的,也就是當宰相了。

你看鮑叔牙這個朋友,管仲這一條命都是他救的,管仲窮的時候,吃飯都是靠他。這時管仲在他推薦之下當了宰相,鮑叔牙則「以身下之」,看到他就行禮,看到管仲坐在上位,他絕不敢坐在旁邊,這就值得學習了。像我有兩位朋友,當年一起都是少將,後來一位升了中將,兩人本是好朋友,出去的時候,該在一起嘛,卻一個走在前面,一個就站在旁邊。我說這就是他的成功,懂吧?朋友是朋友,階級不同,代表國家職位,公事上要這樣。如果到私人家裡,罵架都可以,但不能給人家看見!

花花公子齊桓公什麼都不管,一切交給管仲,而且還不稱他宰相,也不叫先生,叫他「仲父」。這個名位大了,這不是官位,仲是管仲的號,父是代表男性,大丈夫,是尊敬。劉備對諸葛亮是朋友相處,齊桓公對管仲是以老師對待。中國歷史上的名言,「用師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這是孔子的學生曾子說的。能謙下於人,把人才當老師看待,可以稱王。劉備用諸葛亮以朋友相處,所以只能守一個小小的局面稱霸。用學生的,不講了,下面文章有。這三句名言,古今中外歷史,都沒有違反的。齊桓公遂在國際上稱霸,領導一個時代。

管仲嘗嘆曰:「吾少窮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

這一段是有名的文章,也是名言。管仲平常感嘆,他說我跟鮑叔牙合夥做生意,賺了一點錢,我就多拿,給他的少,鮑叔牙並沒有怪我貪心,他曉得我很窮。這一點我們就很難辦到,一毛錢都要爭得臉紅,兩毛錢就流鼻血了。鮑叔牙託我乾的事,我沒有一樣給他做好,他沒有怪我笨,只說我運氣不好。我三次當公務員,三次都被趕掉,鮑叔牙沒有認為我不對,曉得我運氣沒有來,時間沒有到。我做軍人去作戰,屢戰屢敗逃回來,鮑叔牙不認為我窩囊,他曉得我還有一個老母在,我死了媽媽怎麼辦?別人都笑死我了,只有鮑叔牙可以原諒我那麼沒有勇氣。這一次政變,公子糾失敗,召忽自殺,但我沒有,為什麼?我認為自殺對國家天下沒有貢獻,小忠小孝而已。我要大忠於天下,不願意死,只有鮑叔牙懂我,所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這就叫管鮑之交。

此世稱管鮑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實無善交,實無用能也。實無善交實無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鮑叔非能舉賢,不得不舉;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

當領袖的只要一個人真能幹,能夠治天下國家,有助於他,他就會用,所以是「善用能者」。其次說到「善於交者」。《論語》提到另外一個齊國名宰相晏子。晏子名叫晏嬰,是有名的矮子。他跟孔子交情很好,《論語》裡有一句話,「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交朋友要像晏平仲一樣,尤其「久而敬之」,跟他做朋友越長久,越發現他的長處,對他越起恭敬心。恭敬心很難,朋友交久了以後,等於男女戀愛時,彼此客氣得要命,彼此能夠原諒,明知他是錯的,也覺得很可愛。結了婚以後,明明是長處、很可愛的地方,反而非常討厭。這就不是「善與人交,久而敬之」了。

歷史上記載,本來齊景公準備請孔子到齊國去,把政權交給他打理,但是晏子反對。看起來好像晏子對孔子很不好,仔細研究,這就是孔子佩服他的地方。因為當時齊國已經很亂,孔子如果來了,後果不堪設想,恐怕自己和弟子的命都會送在齊國。晏子為了愛護他的領袖,也愛護孔子這個朋友,寧可讓這件事辦不成。這就是所謂善交,管仲也是一樣。

「然實無善交,實無用能也」,這是說其實管鮑不是真正的善交,齊桓公也不算真用能者。這個話很刻薄了,像管鮑的交情還不算善交,像齊桓公的度量還不算真用能者,這是什麼理由啊?

下面就是《列子》的哲學,「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這個話很難懂了,一個真正善於交朋友的人,並沒有一個目的要善交,要做到對每一個朋友好,或者對某個朋友好,有這個觀念已經做不好了,所以「實無善交」。

一個領袖或老闆,想把每個人用得很好,對每一個人都很優待,那也用不好。因為人的個性各自不同,譬如漢高祖,豁達大度,一邊罵人,一邊喝酒,一邊還在洗腳,一邊召見大將軍。有人說你這樣沒有禮貌,好,好,不要洗腳了,聽你的。這是他的天性,態度非常天然誠懇,沒有故意的「善於用能」或者交朋友。如果故意要善交,有此存心,一定做不好。這是該篇的宗旨,就是力與命。天然有領袖氣度與才能的人,自然做得很合適。所以像鮑叔牙對管仲,也是自然天性。這在中國文化裡就叫作友愛,所謂「兄友弟恭」,兄弟朋友之間真正的好、真正的愛。如果為了學佛學道,或者講道德,才對兄弟朋友特別好,已經不對了,是假的,做不好的,要自然天性才行。

下面對這段歷史再做評論,這是道家的看法,很深刻。「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並不是召忽必須要為公子糾盡忠,非死不可,事實逼到那裡,不得不死,也非死不可。我們經常講歷史上忠臣非死不可,有一句名詩,「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湖北長江邊上有個息夫人廟,紀念春秋時的息國夫人。息夫人很漂亮、很有名。息國是小國,楚王好色,聽到息夫人很漂亮,要息國把太太送上來,息國不肯,結果就被消滅,息夫人還是被楚王搶去了。歷史上對息夫人有所微詞,說她當時為什麼不死,有人不同意,才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中華民族要求盡忠,結果變成要求去死,但是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

以召忽跟管仲來講,管仲當然不會死,因為他與鮑叔牙商量好的,一個幫小白,一個幫公子糾,也就是故意安排的。管仲曉得成功的那一方有好朋友鮑叔牙在,到時候一定會幫忙保全他。這是後人很尖刻的看法,老實講是不應該的,如果這樣評斷,世上就沒有一個真好人。換句話說,人用這種眼光來看歷史、看古人,是很有問題的。所以《列子》論這一件歷史事實的時候,看法就不一樣,只講「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等於文天祥、岳飛一樣,不得不死,這就是「死有重於泰山」,這一死的價值在歷史上的分量很重。

「鮑叔非能舉賢,不得不舉」,他說鮑叔牙為什麼推薦管仲呢?他是不得不舉啊!齊桓公稱霸,需要人幫助;鮑叔牙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材料,幾個高階幹部也做不到,觀察天下人才,只有管仲,因此不得不推薦管仲。

「小白非能用仇」,明明是仇人,恨死了,結果用了之後自己成為一代名君。並不是齊桓公度量真正大,而是「不得不用」,這就是「力」的問題。力就是那個趨勢,當你肚子餓極了,看到一碗飯,實在不應該吃,不屬於你的,可是已經餓了四五天,那個形勢下就不得不吃。人到了某個時候,看到毒藥都要吃下去,就是不能不如此。

但是我們要知道,歷史告訴我們的是人生經驗,做人用人時,有時候是不得不用,有時候是不能用,不應該用,有時寧可死,以換取生命的價值。這一句話,文字上是那麼講,但是我們也要了解,所謂鮑叔牙不得不舉,小白不得不用,那是利害關係,而其中仍有了解、友情、欣賞等感情因素,絕非只有利害的想法。我們的思維觀念,對別人的作為,不可輕易認定為利害關係。

(選自《列子臆說》)

如何給領導選副手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雲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夷吾曰:「公誰欲歟?」小白曰:「鮑叔牙可。」曰:「不可;其為人也,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理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小白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人,以財分人謂之賢人。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列子》

管仲年紀大了,臨死之前,齊桓公來看他,很恭敬地說,「仲父,你的病嚴重了,你不忌諱我講一句話吧?」大概管仲點個頭表示可以,他就問了:「我找誰接你這個位子呢?」

管仲一聽,說你心裡想交給哪一個啊?因為小白下面有兩派,一派就是三個好人,管仲、鮑叔牙、隰朋;另一派是馬屁派,有豎刁、公子開方、易牙三個最壞的,管仲等人在位置上,他們三人不敢動。易牙是名廚師,齊桓公有一次講,天下美味我都吃過了,只有人肉沒有吃過。第二天易牙給他做了一碗肉,特別好吃,他問這是什麼肉啊?易牙說你沒有吃過人肉,我把我的兒子殺了給你吃。易牙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要修個馬屁廟,廟裡的祖師爺就應該是他了。歷史上有名的皇帝,像周宣王、漢宣帝、唐太宗這些人物,這一套就吃不開了,這種人立刻疏遠,不要了,不把他殺掉已經很客氣了,因為這個行為違反人性。齊桓公就屬於歷史上不同的一個人,覺得易牙殺兒子給我吃,對我感情太好,所以才有這樣三個小人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