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言行舉止沒有小事

說錯一句話,後悔一輩子

法家的著作《韓非子》中有一篇《說難》,意思是講說話非常困難,尤其是古代帝王時代,一個好的建議或者一個批評,講的時候就要預知到有被殺頭的後果;話講對了,也許只是「片言」,卻可能立刻晉入卿相之位。

非常奇妙的是,《列子》中有一篇《說符》,顯示了說話與思想觀念是同時的。從哲學立場講,言語在沒有表達以前,這個內在的叫作思想,思想表達出來就是言語,把言語記錄下來就是文字。所以言語、文字就是思想,而思想、言語、文字要怎麼樣才能相符合呢?拿現在觀念來講,就是把話說對了。如何才是對?必須把《說符》全篇瞭解後,才可以得一個結論。

歷史上這種事很多。唐代有一位詩人叫作溫庭筠,學問好,詩也好,名氣也大,當時出入於宰相令狐絢的書館,待遇也好。有一天宰相問他一個問題,他回答說:「宰相啊!你大概事情太忙,但公務之暇也要翻一下古書啊,你問的就是《莊子》第二篇裡的一句話啊!」宰相聽了很不高興。溫庭筠同現在年輕人一樣,不會說話,假使他學過道家,一定會答覆宰相說,這個不知道是不是《莊子》裡的一句話,我也記不得了。再不然就裝作不知道,再偷偷地給宰相遞一個條子,宰相一看自己就知道了,那更好,大概會給他升官了。可是他不會說話啊!這不是讓宰相難堪嗎?從此前途沒有了。後來溫庭筠有兩句詩形容,「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他後悔讀書,尤其不該讀《莊子》第二篇。

現在青年同學們出去做事,看到這裡不對,那裡不對,動輒上報告,上萬言書,恐怕將來也會「悔讀南華第二篇」。人生的境界,善於說話,善於處理事,就是個藝術,並不是光學滑頭!現在的教育,很多青年以為自己大學畢業,拿到碩士、博士文憑,爸爸媽媽好像大字只認識七八個,看不起父母,那是非常混賬的。

(選自《列子臆說》)

說對一句話,能解救天下

晉文公有一天離開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衛國在齊、晉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成為春秋五霸之一後,衛國又跟著晉國,小國抱著大國的大腿,很難的哦!衛國這個當家的非常痛苦,不是我們想象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子侄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各位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可是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說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孃家,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裡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齣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晉國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家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諫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定會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袁紹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種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裡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說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人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做人也一樣,遇到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選自《列子臆說》)

不在其位,絕不要隨便講話

《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劉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兒子叫劉琦,後孃對他不好,準備讓自己兒子上來接位。劉琦急死了,就請教叔叔劉備,劉備很高明,他說,你問我們軍師諸葛亮吧。劉琦就問諸葛亮,諸葛亮聽到就不答話,故意岔開,劉琦總講不上話。後來劉琦就告訴諸葛亮,他說,我有個絕版的好書,你要不要看?我這是比喻,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諸葛亮也是喜歡搞學問的,就跟他到樓上。諸葛亮一上去,劉琦就把樓梯抽掉,下不去了。劉琦立刻跪下,先生啊!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你非教我不可。諸葛亮沒有辦法,他不及孔子,孔子還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說的「疏不間親」,夫妻吵架,兄弟之間鬧家務,第三者絕不能講話,講話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個經驗,年輕時很熱情,有兩夫妻剛剛結婚,都是我朋友,結果兩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對方。我想讓這兩夫妻講和,跟男的講,你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脾氣壞;然後告訴女的,我那個同學好討厭,你不要理他,過一兩天就好了。結果到了晚上,兩夫妻和好了,然後說某人講你壞話耶!弄得我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這就是「疏不間親」。

諸葛亮說,劉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間親,那沒有辦法。劉琦說今天只有軍師可以救我,諸葛亮就講歷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戰國的典故你不知道嗎?你向父親請求帶兵外調嘛!部隊歸你掌握,又守了邊疆,跟後孃分開遠遠的,不起衝突。等到你父親一過世,軍權在你手裡,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諸葛亮只好把歷史的故事告訴他,劉琦就懂了。

常常看到年輕同學,有人把公司裡的事跟他一談,他出了很多主意,這就是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的緣故,你又不是那個公司裡的職員,不知道內容,又沒有參與經過。你沒有參與過就不曉得多麼辛苦,就不知道內情。所以由這個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隨便講話,因為你不懂別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這是做人做事的分寸。

(選自《列子臆說》)

不懂傾聽後果很嚴重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列子》

白公姓白名勝,楚國的領導人。當時他已經發現政體的演變,社會變壞而且亂,有一天他問孔子:「人可與微言乎?」微言就是跟禪宗的「機鋒」一樣,也等於我們平時講的點你一下,點你一個竅,或者用一句歇後語。

白公勝要問孔子一件國家大事,但是他很會問話,一個人有些話不能明講,可以用別的方法嗎?孔子不答覆,為什麼不答覆?這個裡頭問題大了,因為孔子始終不肯講謀略,只講人道正面的話,對就是對,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什麼陰謀、陽謀、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則,他全懂,他不講而已。也因為白公勝所問是決策國家的大事,非常危險,所以孔子不答覆。

這裡頭還有一段故事。

楚國的費無忌是個奸臣,在白公勝祖父面前挑撥,白公勝的父親太子建就逃到鄭國,被鄭國殺掉了。白公勝要楚國的令尹(宰相)子西和司馬(元帥)子期伐鄭,結果這兩位大臣不聽令、不認同。碰到晉伐鄭,子西、子期又不聽領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鄭國。白公勝發脾氣,鄭人現在出了問題,正可以報仇。《春秋》之義,不反對為國家民族復仇,所以白公勝想殺這兩位高階部下。但是在朝廷中想除掉兩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兩根主要的柱頭一樣,很困難。

孔子很不願意教一個君王做陰謀的事,但是也不反對。

白公勝逼不得已,再問他:「若以石投水,何如?」問得高明極了。兩個人都在打啞謎,禪宗講打機鋒。孔子不肯參與他的國家大事,而且這種事,要殺人、要救人都是他手裡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軍師,不好講話。白公勝看他不答覆,也懂了,換個方式來,問以石投水,你看怎麼樣?石頭丟到水裡就沉底了嘛!就把這兩個人消滅了。孔子的答覆更妙,說那不算高明,吳國靠海邊水多,那些善於游泳的人,海底的石頭都可以拿上來。換句話說,你這個方法沒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殺得掉。

白公勝再問:「若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裡頭,或者鹹水倒在淡水裡頭,淡水倒在鹹水裡頭,清水倒在渾水裡頭,你看怎麼樣?孔子說那也沒有什麼高明,兩條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齊桓公的廚師易牙,水到嘴裡一嘗,就知道是哪裡的水,做某一種菜可以,做另外一種不行。

白公聽到這裡就愣住了,傻了。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這樣一講,天下高明人就難辦了。白公當時的局面很難,心裡想,你難道都不肯點我一下嗎?孔子說哪有這個道理,當然可以。其實他開始一問,孔子就已經答覆了,他沒有懂。第二次又問,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問,孔子又否定了,還不懂。所以他這個人註定是要失敗的,不能當漢高祖,到這一步還是笨笨的,還死問到底,你說這怎麼辦呢?

「唯知言之謂者乎」,孔子說要懂話的人才給他講,換句話說是罵了白公,我已經答覆你,你不懂嘛!不過孔子看他可憐,又講「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注意「言言」這兩個字,前面這個「言」是名詞,是所說的話,後面「言」字變成動詞,講話叫作言。孔子告訴他什麼人才算懂話的。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人一個修養,善於聽話的人才會善於講話。能夠坐下來聽人家亂七八糟地吹牛,聽了半天不答覆一句話,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人可以當主席了。譬如你們將來有機會當了領導,下面對的不對的,對與不對之間的,黑的白的,各種意見,你統統靜靜地聽,都聽得很清楚,然後要點在哪裡,幾句就答覆了。大會主席不容易當啊!不善於聽話的人就不會講話。換句話說,多言的人不一定會聽話,他喜歡錶達,心就不冷靜,所以別人要緊的話聽不進去。孔子告訴他,真正的知言人,是無話可講,不需要講話,就是已經講了。孔子看他好可憐,很仁慈地對這位可憐的諸侯說明。

孔子又點他,一個人喜歡吃魚、喜歡打魚,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脫衣服也下水,為了追求這個魚嘛!喜歡打獵的人,他不怕累,拼命地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為什麼?前面有個目標嘛!「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話是不講話也懂了。最高的謀略是要幹你就幹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後還把秘密告訴我,如果我洩露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為無為」,看起來沒有動作。如果智慧不夠的人,東問西問,那就完了。他就罵了白公,你問我已經很低階了,你是最高領導啊!權力在你那裡,你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就做嘛!要幹就幹,幹了以後那人還不知道呢!他還謝主隆恩。結果你卻要問我,我不能叫你殺人啊!

白公沒有懂孔子的意思,也沒有辦法,最後被兩個大臣叛變所殺,死在洗澡間,多可憐啊!就是笨。

(選自《列子臆說》)

恭維皆毒藥

列子有一天到齊國去,還沒到齊國,半路就回來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神仙傳》裡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問他怎麼半路就回來了,他說我害怕,不敢去齊國了。伯昏瞀人說你怕什麼,列子說我去齊國的路上,經過十家飯店,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錢,要招待我,因為名氣太大,大家太恭敬,所以怕。

伯昏瞀人說,這有什麼不好?列子說,一個人啊,誠誠懇懇反省自己,學問修養都沒有到,心中也沒有真得解脫之道,雖然懂得了道,還沒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別人都講我有道、有學問。外表的名氣太大,形成社會上一種說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學生出去亂宣傳,說我有神通,頭頂會放光,亂七八糟的虛名,這是很可怕的,是騙人的。我們修道的人怎麼可以裝出有道、有學問去騙人呢?這是人生的大病!

列子說,君王自己太勞苦了,要找幫忙的人,找我去當夥計,看我有什麼功力成果。等於現在年輕人去找工作,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裡?社會就那麼現實,要看你有功勞沒有。列子說這樣一來,我不是把自己出賣了嗎?況且我也沒有真本事,所以我害怕,不去報到,半路就溜回來了。這是說,一個人到了最高的位子是很可怕的,世界上的人求的就是高位。在道家觀念,一切名利,功名富貴,都是很可怕的,是用生命去換來的,損壞了生命真正的意義,而這些又都是虛偽的。道家跟佛家的思想在宗教、哲學、文學方面都是一樣的,注重生命的本源,而不注重其外形。

這一段看起來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處世的道理。修道學打坐啊,明心見性啊,開悟啊,那個是靜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懂得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個死道幹什麼?為了你修道還弄個蒲團、蓋個房子給你住在那裡,風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裡,然後還要我到你前面燒香磕頭,去你的!你找個洞去鑽吧!道學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麼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認為不夠,因此不想出來,不想出山。

伯昏瞀人聽了列子的報告,就很高興,讚歎列子的觀察很對。他吩咐一句話,你回去先修養自己,只管自己的心,有你這種思想,有你這個觀感,社會上的人自然會擁護你、會捧你。講過這一句話,他們就分手了。沒過多少時間,伯昏瞀人去看列子,發現門口外面擺滿了鞋子,知道客人很多了,他的群眾基礎很大了。伯昏瞀人學養比他高一點,近似於列子的老師,也等於好朋友。伯昏瞀人「北面而立」,面向北對著列子家(這是古代的禮貌),把手棍插在地上,「蹙之乎頤」。兩頰叫作頤,人站在那裡,把那個長手棍支在兩頰這個地方,一句話也沒有說,回頭就走了。

列子家裡招呼客人的馬上跟列子報告,說那位伯昏老師啊看了一下,沒有說話就走了。列子一聽,來不及穿鞋子,拿著鞋光著腳就跑去追他,到了大門口,追到了。列子說,先生你既然來了,應該教導我,有好的意見告訴我,使我的毛病改正。

伯昏瞀人說,算了吧!我前面不是已經跟你講過嗎,我說你這樣做人很對,避開了名譽、權位,不要錢,不要名,人品非常清高,人家會保你。現在果然不出所料,有那麼多群眾擁護你、捧你。「非汝能使人保汝」,他說你要注意,並不是你能夠使大家來捧你;「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是你無法使人不捧你。這就很高了,到了最高境界。

現在的社會觀念完全相反,大家都想求知名度,求知名度已經很不容易,再要做到無名,不使人注意,也不受人捧,這是更難了。譬如宋代名詩人辛稼軒的詞,「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人生到這個境界蠻痛苦,忘掉別人,忘掉社會一切的關係,還容易做到,希望別人忘掉了自己,非常困難。別人不會忘掉你,尤其到聖誕節、過年,賀卡一大堆寄來。我很多年的經驗,別人寄來了,不得已回一封,但是我很希望不要給我寄來了,曉得過年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常常有賀卡寄來,要回賀卡就很頭大,就有這個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