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德與利益之間怎麼選

(選自《歷史的經驗》)

把仁義當方法

或曰:「季文子、公孫弘,此二人皆折節儉素,而譭譽不同,何也?」

——《長短經》

季文子是春秋時名臣,道德非常高。公孫弘是漢朝有名的宰相,此人來自鄉間,平民出身,很有道德,名聞天下,雖然做了幾十年宰相,家裡吃的菜,還是鄉巴佬吃的菜根、豆腐、粗茶淡飯,穿的衣服舊兮兮的,非常樸素。我們看《史記》公孫弘的傳記,一長篇寫下來都是好的,實在令人佩服,不好的寫在別人的傳記裡了,這是司馬遷寫傳記的筆法。公孫弘這個人實際上是在漢武帝面前作假,就像民國時期有個軍閥,和士兵一起吃飯的時候啃窩窩頭,回去燕窩雞湯燉得好好的,外面穿破棉大衣,裡面卻穿的是最好的貂皮背心,公孫弘就是如此。季文子和公孫弘都折節,所謂「折節」,在古書上常看到,如「折節」讀書。曾國藩有幾個部下,器宇很大,但學問不夠,受了曾國藩的影響,再回去讀書,結果變成文武全才,這情形就叫作折節讀書。換句話說,就像一棵樹長得很高,自己彎下來,就是對人謙虛,雖然身為長官,對部下卻很客氣、很謙虛,所謂禮賢下士,也是折節的意思。這段書說,季文子、公孫弘這兩個人,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都不擺架子,自己也能儉樸、本素,可是當時以及歷史上,對這兩個人的譭譽,卻完全不同。司馬遷對公孫弘是親眼看到的,寫歷史的人,手裡拿了一支筆,絕不會姑息的,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可是中國的歷史,大多都是隔一代寫的,當代多是記錄下來的筆記。由此觀之,問題很大,隔了一代,就有許多事情不夠真實。但是評論歷史人物,卻的確需要隔一代。在當代要批評人物,也得留點情面,這就有感情的成分存在,隔一代的評論就不同了,沒有情感和利害關係,才能冷靜客觀。這裡的兩個人,在當時的為人處世形態和做法是一樣的,當代的人很難評論,而後來歷史的評論,完全不同。這是什麼道理?

范曄稱:「夫人利仁者,或借仁以從利;體義者,不期體以合義。」

趙蕤說,范曄曾說過,人並不是各個都仁,有些人拿「仁」來做幌子,在政治上假借仁為手段,以達到個人的私利;另外有些人處處講義,做事情講究應不應該、合不合理,可是並不一定是為了一個義的目標而做的。

季文子妾不衣帛,魯人以為美談。公孫弘身服布被,汲黯譏其多詐。事實未殊,而譭譽別者,何也?將體之與利之異乎?故前志雲:「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強仁。」挍其仁者,功無以殊;核其為仁,不得不異。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則安者優矣。

這仍是范曄的話,季文子身為宰相,他的太太們身上沒有穿過好的衣服,魯國人談起來,都認為這是自己國家的光榮。可是公孫弘當了宰相,一輩子穿布衣服,而和他同朝的監察御史汲黯(這個人漢武帝都怕他,監察御史的職權大得很,皇帝不對,有時他也當面頂起來。古專制時代的皇帝也不好當的。汲黯講話不大清楚,有點大舌頭,好幾次為了國家大事,和漢武帝爭吵,他站在那裡,結結巴巴講不出話來,把漢武帝都逗笑了,依他的意見,教他不要急),這個骨鯁之臣,硬作風的人,就當面指責公孫弘是作假。季文子和公孫弘的實際行為都是一樣的,可是在歷史上,季文子絕對是好的,公孫弘則後世認為他在作假,是什麼理由?這就要自己去體會。

用仁義做手段來興利,或為了天下的利益,或為自己的利益,一是為公,一是為私,差別就在這裡。換句話說,歷史是很公平的。如果真做了一件事,在歷史上站得住,留給後世景仰,是的就是,非的就非。所以前人書上的記載(指孔子的話)說:「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有些部下怕觸犯上面規定的法令,怕不合規定,勉強做到仁的境界,這就不是自然的,不是本身思想道德與政治道德的修養。所以,這幾種為仁的表現雖然一樣,但是仔細考核起來,內在思想上,心理的動機是有差別的。

有些人天生的就仁慈,如以歷史上的帝王來說,宋太祖趙匡胤就天生的仁慈。

一部二十四史,幾乎沒有一個開國皇帝不殺功臣的,只有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成為歷史的美談。等於是坦白地說明了,他手下這些將領,在起義當時都是他的同事,當時他只是憲兵司令兼警備司令這一類的官,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同事們把他捧起來,當了皇帝,後來他也是很難辦。做領袖的確很難,我們常說朱元璋刻薄,殺的功臣最多,如果人生經驗體會得多了,到了那種情況,也真沒有辦法。朱元璋本來很好的,當了皇帝還念舊,把當年種田的朋友找來,給他們官做,可是他們在朝廷裡亂講空話,把當年小時候打架踢屁股的事都說出來,說一次還不要緊,常常說,連其他大臣都受不了,只有宰了。不要說當皇帝,很多人上了臺以後,一些老朋友、老同學來了一起做事,也一樣以老同學關係,在公開場合說空話。所以趙匡胤當了皇帝,一些同時打天下的人,恃寵而驕,使趙匡胤沒有辦法,只好請大家來吃飯,酒喝多了,飯吃飽了,對大家說,皇帝這個位置不好坐呀!大家說,這有什麼不好坐,大家擁護你到底。趙匡胤說,你們當時把黃袍替我穿上就逼我做皇帝,假使有一天,別人也把黃袍替你們穿上,又該怎麼辦?這一下大家明白了,站起來問怎樣才好,一定聽他的。於是趙匡胤說,大家要什麼給什麼,回家享福好不好?大臣們只好照辦。這就叫作杯酒釋兵權,沒有殺功臣。這是研究趙匡胤的這一面,他確實很仁慈。

另一面來說,因為很仁慈,宋朝的天下,自開國以來,始終只有半壁江山。黃河以北燕雲十六州,一直沒有納入版圖。因為他是軍人出身,知道作戰的痛苦,也知道戰爭對老百姓的殘害,他不想打仗,只想過安定日子,拿錢向遼金把這些地方買回來。這是歷史另一面的研究。

(選自《歷史的經驗》)

核心價值如何成為治理手段

中國文化把孝道看得嚴重,對於家庭教育來講,素來就有以「忠孝傳家」相標榜的。把這個「孝」字在政治上提倡實行而蔚為風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在西漢以後,魏晉時代正式提倡以孝道治天下。我們看到二十四孝中有名的「王祥臥冰」,他就是晉朝的大臣。以後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下來,都是「以孝治天下」。歷朝大臣,凡是為國家大問題,或是為愛護老百姓的問題,所提供的奏議,很多都有「聖朝以孝治天下」的話,先拿這個大帽子給皇帝一戴,然後提出建議,這是中國文化提倡孝的好處、優點。

但是天下事談到政治就可怕了,我們關起門來研究,也有人利用孝道作為統治的手段。誰做了呢?就是清朝的康熙皇帝。清朝孤兒寡婦入關以後,順治很年輕就死掉了,接著八歲的康熙當皇帝,到十四歲正式親政。老實講,那時候如果是平庸之輩,要統治這樣龐大的中國,是沒有辦法的。但這個十四歲的小孩很厲害,從親政到六十九歲去世,統治了中國六十一年,清朝天下在他手裡安定下來。

當時,中國知識分子中,如顧亭林、李二曲、王船山、傅青主這一班人,都是不投降的,尤其在思想上、學說上所做的反清復明工作,實在太可怕了。結果呢?康熙利用中國的「孝」字,虛晃一招,便使反清的種子一直過了兩百年才發芽。

清兵入關,有三部必讀的書籍。滿族人的兵法權謀,學的是《三國演義》,還不是《三國志》,當時幾乎王公大臣都讀《三國演義》。第二部是在背地裡讀的《老子》。每一個清朝官員,都要熟讀《老子》,揣摩政治哲學,但表面上仍然是尊孔。另一部書是《孝經》。

說到這裡,諸位讀歷史,可以和漢朝「文景之治」做一比較,「文景之治」的政治藍本,是「內用黃老,外示儒術」。這麼一來,康熙就提倡孝道,編了一本語錄——《聖諭》,後來叫《聖諭寶訓》或《聖諭廣訓》,拿到地方政治基層組織中去宣傳。以前地方政治有什麼組織呢?就是宗法社會中的祠堂,祠堂中有族長、鄉長,都是年高德劭、學問好,在地方上有聲望的人。每月初一、十五,一定要把族人集中在祠堂中,宣講《聖諭》,《聖諭》中所講都是一條條做人、做事的道理,把儒家的思想用盡了,尤其提倡孝道。

進一步分析,康熙深懂得孝這個精神而加以反面地運用。要知道,康熙把每一個青年訓練得都聽父母的話,那麼又有哪一個老頭子、老太太肯要兒子去做殺頭造反的事呢?所以康熙用了反面,用得非常高明。此其一。

其二,當時在陝西的李二曲(李顒),和顧亭林一樣,是不投降的知識分子,他講學於關中,所以後來顧亭林這班人經常往陝西跑,組織反清復明的地下工作。康熙明明知道,反而徵召李二曲做官,當然李二曲是不會去做的。後來康熙到五臺山並巡察陝西,又特命陝西督撫,表示尊崇李二曲先生為當代大儒,是當代聖人,一定要親自去拜訪。

當然,李二曲也知道這是康熙下的最後一著棋,所以稱病,表示無法接駕。哪裡知道,康熙說沒有關係,還是到了李二曲講學的那個鄰境,甚至說要到李家探病,這一下可逼住李二曲了。如果康熙到家中來,李二曲只要向他磕一個頭,就算投降了,這就是中國文化的民族氣節問題。所以他只好表示有病,躺到床上,「病」得爬不起來。但是康熙到了李二曲的近境,陝西督撫以下的一大堆官員都跟在皇帝后面,準備去看李二曲的病。康熙先打聽一下,說李二曲實在有病,同時李二曲也只好打發自己的兒子去看一下康熙,敷衍一下。

康熙很高明,也不勉強去李家了。否則,他一到李家,李二曲罵他一頓的話,非殺了李二曲不可。殺了,引起民族的反感。不殺,又失皇帝的尊嚴,下不了臺。所以也就不去了,安慰李二曲的兒子一番,要他善為轉達自己的意思,又交代地方官妥為照顧,還對他們說,自己因為做了皇帝,不能不回京處理朝政,地方官朝夕可向李二曲學習,實在很有福氣。

康熙的這一番運用,就是把中國文化好的一面用到權術上去了。可是實在令人感慨的是,後世的人不把這些罪過歸到他的權術上,反而都推到孔孟身上去,所以孔家店被打倒,孔子的捱罵,都太冤枉了。

(選自《論語別裁》)

欺騙是好的策略嗎

長平之戰是春秋戰國時期一個有名的故事。秦國大將白起打趙國,一夜之間,將趙國降兵四十萬人活埋了。在後人的筆記中記載,有人殺豬,刮毛以後,背上現出「白起」兩個字,這是講因果報應,說白起直到現在,生生世世還是在被人宰殺。不管因果報應的事有沒有,這是中國的傳統思想,戰爭殺人,是為民族、為國家、為正義,不得已,所以沒有罪。但如果為了私怨,尤其是對於已經投降了的人,還把他活埋,罪過可大了。根據歷史經驗,這樣是絕不可能成功的。看清史,曾國藩、李鴻章打太平天國,李鴻章的淮軍起來,不得已借用外國人的洋槍隊。有一英人叫戈登,帶兵幫忙打太平軍,打到蘇州的時候,有八個太平天國的將領帶了好幾萬人向李鴻章投降,當時答應的條件,是仍舊給他們職務,後來見李鴻章的時候,有個人把他們都抓去殺了,以後這人的結果,還是很不好。而當時戈登對這件事大加反對,一個外國人尚且有這樣的正義感,不主張殺投降的人,可見一般人的看法對白起很不以為然。

趙蕤就提出長平之役這件事來討論,白起這個人算是軍事作戰方面了不起的奇將吧?

何晏曰:「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豈徒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向使眾人豫知降之必死,則張虛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依山,歸秦之眾骸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眾複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為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之補縫。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且長平之事,秦人十五已上皆荷戟而向趙矣。夫以秦之強,而十五已上死傷過半,此為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也,又何稱奇哉!」

這是《長短經》引用何晏的話,評論白起算不算一位奇將。

何晏是魏國人,他說白起活埋了趙國四十萬人是一大騙局,答應投降了就沒有事,結果大家投降了,又把人家活埋,這不但是性情太殘暴,以整個戰略而言,實在失策,一定會失敗的。假使在投降之前就預先知道投降以後會上當而死,這四十萬人就是沒有武器,赤手空拳抵抗到底,也很可怕,何況這四十萬人身上都穿了堅硬的戰甲,手上還拿有銳利的武器,真打下去實在不易征服。不幸,大家相信,而上當受騙而已。白起當時以為做得很高明,實際上是增加了秦國統一天下的困難。他這樣一來,天下人都看見了,知道凡是向秦國投降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投降的將領被砍下來的頭顱堆得像山一樣高,歸秦的眾人的骸骨堆起來像丘陵那麼多。從這次以後,秦國如果再與人作戰,大家都認清楚了,要死的時候就壯壯烈烈地死,反正向秦國投降了也是死,何不抵抗到底。再也沒有人肯向秦軍投降了。為了希望得到一時的功勞,實際上更加堅定了各國諸侯守土的意志和決心,在戰略與政略的道理上說,白起這個做法,是正在進兵的時候,自己削弱了有利形勢,軍事表面上勝利,而在政治、國際上,使自己的計劃走不通。這是什麼理由呢?因為趙國雖然失敗了,但並沒有亡國,假使再起來作戰,趙國再出來一個馬服君做大元帥,那這下一次戰爭,就不比前一次,這次秦國就會失敗了。況且自白起這一手以後,列國都對秦國備戰,秦國統一天下的進度就慢了。後來秦國始終不敢再出兵攻打趙國的邯鄲,這不但是因為趙國經這次失敗,由平原君起來當統帥,秦國怕了,更重要的是怕各國諸侯聯合起來救趙。秦王知道這個道理,內心非常忌諱,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這一次長平之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戰役之前,秦國的兵源不夠,所以重新發一道命令,變更法令,凡是十五歲以上的青少年都要服兵役,拿了武器,到前方和趙國打仗。這仗打下來很慘,秦國十五歲以上的人,死傷過半。可見白起這一仗打下來,並沒有消滅趙國,只是騙了趙國的四十萬人活埋,而對於秦國的損害卻無法彌補。以將領而論,白起並不是一個好將領。根據一員大將的修養,要懂得政治,懂得策略,有長遠的眼光,中國曆代一流大將都是文武兼資的。武功很高,很勇敢的,只是戰將,不是大將,大將都是有高度的素養,就以近代史而言,大元帥曾國藩就是文人。

這件事就是告訴我們,大而用兵,小而個人。與敵人正面衝突的時候,都是同樣的原則,要言而有信,欺騙只可獲得一時的勝利,可是其惡果,則是得不償失。

(選自《歷史的經驗》)

言必信,行必果,只是小人

三國時的廣陵是現在江蘇揚州一帶,張超是當地太守,他把地方政事交給了下屬兼朋友臧洪。有一次曹操在雍丘(現今河南杞縣)這個地方把張超包圍起來。臧洪聽到訊息,就光著腳哭著到處替張超求救兵,一面自己也出兵。同時因為袁紹是朋友,也向袁紹求救兵,可是袁紹沒有理他。結果張超被曹操消滅,全族被殺。臧洪就為這一件事恨透了袁紹,而和他絕交,朋好變成了冤家。於是袁紹又興兵圍攻臧洪,破城以後,臧洪也被殺掉。

後來一般人討論這件事,就認為臧洪自己莫名其妙,頭腦不清楚。三國那個時代,正是所謂縱橫時代,等於戰國一樣,是沒有道義的社會,談不到要為哪一個盡道義。立身於社會中,對當時的環境看不清楚,而去講道德、講仁義,亂世中去講太平時的高論,當然搞不好。在現在的時代,要想實行三代以上的禮樂之道,是走不通的。因此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思想並不呆板,他教我們要趕上時代。

《長短經》的作者趙蕤對這件歷史首先提出了一個問題:假定有人問臧洪這樣為張超而死,夠不夠得上是義氣?他引用范曄的話,范曄是說,曹操圍攻雍丘,消滅張超,臧洪為了朋友,到處請兵,可以說是一種壯烈的情操。而他赤了足,奔走號哭的行為真值得同情。因為英雄豪傑,在某種環境之下,對於是非善惡的取捨,與普通一般人的講究仁義,在心理上是兩樣的。我們可以引用西方宗教革命家馬丁·路德的名言,「不擇手段,完成最高道德」。為了達到最高主義、最高理想,有時候內心儘管痛苦,也不得不做些小犧牲。在平時做人也如此,假定現在朋友、同事之間,家庭有了困難,即使下雨下雪,沒船沒車,走路也得趕去幫忙。但到了一個非常的時候,自己有大任務在身,那恐怕就不能顧全朋友之間道義的小節了。所以孔子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這個話就很妙。孔孟之道總是教人忠信,講話一定兌現,做事一定要有結果,而孔子卻又說這樣事事固執守信的只是小人。這麼說來,是不是言不必信,講的話過去了就算了呢?並不是。讀書最怕如此斷章取義,必須要看整篇才知道孔子的意思。也就是說,大丈夫成大功,立大業,處大事,有個遠大目標必須要去完成的時候,有時就不能拘小節,小節只是個人應做的事。如為國家民族做更大的事,個人小節上顧不到,乃至挨別人的罵,也只好如此。

另外一個觀念。在三國的時候,袁紹、曹操、張超這一班人,和任何亂世時代割據稱雄的人都是一樣,有時雙方和平訂約了,有時雙方又打起來,也和現代的國際局勢一樣,是個非常時期。每逢一個非常時期,不要以為國家之間有道義信用,實際上都是在作戰,利害相同就結合,利害不相同就分手。每個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只要形勢上有需要,利害上有關係就做,這是當然的。在這樣一個時代,這一點都看不清楚,而去與人講道義,就只有把命賠進去了。更何況,像三國時候,那種地方軍閥互相割據的戰爭局面下,雍丘是一個非常危險、孤零零的偏僻地方,臧洪只知道自己的朋友張超被曹操毀了,以為袁紹也是朋友,去請袁紹幫忙,卻不知道曹操與袁紹之間因為利害的關係已經結合。這就是說臧洪的頭腦不夠,對時勢分析不清楚,如何去做好這工作?他想借袁紹的兵,把曹操打垮,這是很危險的。像吳三桂借清兵去打李自成,結果成就了滿族人的天下。

再以《孫子兵法》的思想來講,不冷靜地先求「謀攻」的關鍵,只是感情用事,以個人憤恨的私見影響作戰決策,頭腦就昏了,心理上情緒的悲哀、怨恨是軍事上的大忌諱。這不只是限於軍事,在工作上有時碰到緊急困難的時候,個人的情緒激盪之中,特別要注意,必須把這種情緒先除去,然後才能冷靜,才能把事情分析清楚,「謀定而後動」。而像臧洪這樣「徒跣且號,束甲請舉」,和以前戰國時候,吳楚之戰,楚被吳打垮了,楚名臣申包胥到秦國去請救兵,在秦庭哭上七天七夜的情形是一樣的。這樣對個人節操而言是對的,但對事情而言是沒用的,不能解決問題。

這個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個人的情操是一回事,處理事情的觀點、看法、智慧的決定又是另一回事。如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在他個人是成了千秋萬世之名,但為楚國著想,借了外力秦兵去打吳國,前門驅狼,後門進虎,也不是好辦法,還沒有聽說過這樣能復國圖存的。

(選自《歷史的經驗》)

聖人不是隻講道德,不講利害

「內聖外王」是宋朝理學家慣用的名詞,實際上這個招牌是莊子的,他們拿來用了,反過來就罵老莊,這種學術態度很不嚴謹,很不應該。

下面來看莊子是怎樣一條一條分析內聖外王的成就的。

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莊子》

「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所謂聖人的修養,只限於通達人情物理是不夠的,聖人還有進一步更高的通達。

「有親,非仁也」,這個「仁」字與儒家解釋仁義道德的「仁」並不違反,而是對孔孟思想更擴大的註解。「有親」,親人的私情。所謂真正的仁慈,是愛天下,沒有私心。中間有所親,有所偏愛,那已經不是仁的最高目的。如果是個大宗師,聖人之道,愛是普遍的,像下雨一樣,好壞一律平等。

「天時,非賢也」,這也是春秋戰國時代對儒家的批判。《論語》提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儒家所謂聖賢之道,非其時不出來,社會環境不對不出來。但是莊子認為,真正的聖賢不為己,所以不論天時合不合都要出來,艱難困苦更要出來,這才是真正的聖賢之道。不過他又轉過來說,「利害不通,非君子也」,這一句話也有一點罵儒家的味道,批駁儒家有利害不通之處。歷史上看到很多讀死書的儒家人,都有這個味道。莊子在當時前後也看到很多,所以認為這一班知識分子沒有得道,不懂利害的關鍵。

道家的所謂通利害,是怎麼通呢?歷史文化上常有爭辯,儒家理論主張所謂臨危受命,時代愈艱苦,愈要站出來,救社會,救國家,救天下。可是在中國歷史上的儒家人物,真做到臨危受命的並不太多,不得已的倒很多。道家表面上看來好像不走臨危受命路線,多半認為時代狂瀾不能倒挽,而走隱士的路線。

歷史上儒家經常標榜中流砥柱,或是倒挽狂瀾,氣派都很大。中流砥柱,等於說颱風過後,石門水庫的洪水流下來,一個人站在水中要抵擋水流,大概早就被水衝跑了,抵不住的。所以道家不做這種笨事,中流砥柱看起來很偉大,在那個時勢的潮流下,除了一個人送命,歷史上可以留名之外,對於社會沒有貢獻,對於國家沒有補益。

道家認為要順自然之勢,就是所謂應用之道。明知洪流一下來,不是堤防能阻隔得住,所以要計算雨量多大,流程多遠,等到水流到關鍵點,開啟一條水溝,順勢就把水輕輕帶走了。政治也是一樣,所謂四兩撥千斤,就把那個時代扭轉過來了。所以說救世之道,必須要通利害,利害不通,非君子也。

孔子在《易經》中說:「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只有聖人才真正懂得利害關鍵,進退存亡之道,而不失其正。假使不知進退存亡之道,就不是聖人,這種觀念同道家的完全一樣。所以莊子說「利害不通,非君子也」。這不是說君子比聖人差一點,如以學位比喻的話,聖人等於博士,君子等於是個碩士,大學畢業更差一點,這是隨便做比方啦!

「行名失己,非士也」,歷史上許多人為了好名、求名,所謂留萬世之名,亡失掉了自己,這夠不上是一個知識分子。我常常跟青年同學講,關於名、利兩個觀念,我們不能不提到一個日本人,就是明治維新的大臣伊藤博文。在晚清中興那個時代,他跟李鴻章是外交的對手,伊藤博文是日本第一批的留英學生,把西洋的風氣引介回國,改變了日本。他有兩句名言:「計利應計天下利,求名當求萬世名。」這是全部中國文化思想,更充分表達了儒家的思想。所以說,如果只為個人一己之名,行名而失己的話,這是夠不上稱為知識分子的。

(選自《莊子諵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