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懂規律,再談手段

(選自《老子他說》)

把握這四條原則,求得事業的平安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老子》

道家的思想在可以出世亦能入世之間,有「體」有「用」。只主道體,光修道,而鄙棄用,那是不對的。只出世而不能入世,固然不對。只講用,而不講體,亦是錯誤。老莊與孔孟之道都從《易經》同一淵源而來,老子每舉事例,即正反兩面都說到,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作用。所以我們說,老祖宗留下來的《易經》是哲學中的哲學,經典中的經典,它認為一體都含兩面,兩兩分化,便成多面。

(一)曲則全的諫勸藝術

曲則全,是老子指出的自利利人之道。為人處世,善於運用巧妙的曲線只此一轉,便事事大吉了。換言之,做人要講藝術,便要講究曲線美。罵人當然是壞事,例如說「你這個渾蛋,非如此才對」,這就不懂曲則全的道理,對方一定受不了。但你能一轉而運用藝術,你我都同此一罵,改改口氣說「不可以亂搞,做錯了我們都變成豆腐渣的腦袋,都會被人罵成渾蛋」,那麼他雖然不高興,但心裡還是接受了你的警告。所以,善於言辭的人,講話只要有此一轉就圓滿了,既可達到目的,又能彼此無事。若直來直往,有時是行不通的。不過曲線當中,當然也須具有直道而行的原則,老是轉彎,便會成為大滑頭。總之,曲直之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下面為了說明在人事上的應用,找出一些資料。但是,這點資料並不足以用來完全解釋老子的原意,而用歷史事實來說明原則,對大家或許有所幫助,但也很容易產生流弊,苟非其人,即易著魔。希望切實記住,要基於最高的道德,偶一為之,不可用作為人處世的手段。

在歷史記載上,有人說漢武帝「窮兵黷武」,與秦始皇並稱,也有說他是明主。漢武帝有個奶媽,他自小由她帶大。歷史上皇帝的奶媽經常出毛病,問題大得很,因為皇帝是她乾兒子,這奶媽的無形權勢當然很高,因此「嘗於外犯事」。漢武帝知道了,準備把她依法嚴辦。皇帝真發脾氣了,就是奶媽也無可奈何,只好求救於東方朔。《史記》載救乳母者為郭舍人,劉向《說苑》說是東方朔,餘姑且認為是東方朔,較有趣味。東方朔在漢武帝面前,是有名的可以調皮耍賴的人,經常與他幽默(滑稽)、說笑話,把他弄得啼笑皆非。但是漢武帝很喜歡東方朔,因為他說的做的都很有道理。東方朔聽了奶媽的話後,說道,此非唇舌所爭,這件事只憑嘴巴來講,是沒有用的。他教導奶媽說:「而必望濟者,將去時,但當屢顧帝,慎勿言此,或可萬一冀耳!」你要我真幫你,又有希望幫得上忙的話,等皇帝下命令要辦你的時候,一定叫把你拉下去,你被牽走的時候,什麼都不要說,皇帝要你滾只好滾了,但你走兩步,便回頭看看皇帝,走兩步,又回頭看看皇帝。千萬不可要求說:「皇帝!我是你的奶媽,請原諒我吧!」否則,你的頭將會落地。你什麼都不要講,喂皇帝吃奶的事更不要提,或者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可以保全。

奶媽聽了,就照著東方朔的吩咐,走一兩步,就回頭看看皇帝,鼻涕眼淚直流。東方朔站在旁邊說:「你這個老太婆神經嘛!皇帝已經長大了,還要靠你餵奶吃嗎?你就快滾吧!」漢武帝聽了很難過,心想自己自小在她手中長大,又聽東方朔這樣一罵,便說算了,免了這一次的罪吧!

像這一類的事,看起來是歷史上一件小事,但由小可以概大。此所以東方朔的滑稽不是亂來的,他是以滑稽的方式,運用「曲則全」的藝術,救了奶媽的命,也免了漢武帝后來內疚於心。假如東方朔跑去跟漢武帝說:「她好或不好,總是你的奶媽,免了她的罪吧!」那皇帝就更會火大,也許同時連他講話的傢伙也一齊砍下來,那就吃不消了。他這樣一來,替皇帝發了脾氣,皇帝難過了,自己後悔,也不需要再替她求情,皇帝也不能怪東方朔,因為東方朔並沒有請皇帝放她,是皇帝自己放的,恩惠還是出在皇帝身上,這就是「曲則全」。

當一個人發怒的時候,所謂「怒不可遏,惡不可長」。尤其古代帝王專制政體的時代,皇上一發脾氣,要想把他的脾氣堵住,他的脾氣反而發得更大,只能順其勢,轉個彎,把它化掉就好了。這是身為人家的幹部,尤其是做高階幹部,必須要善於運用的道理。世間有很多事都是如此,即使家庭骨肉之間也是一樣。人非修學不可,讀了書要學以致用,但有時書雖讀得多,碰到事情的現場,脾氣一來,把所讀的書都丟掉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

(二)枉則直的手段

枉是糾正,歪的東西把它矯正過來。宇宙間的物理法則,沒有一樣東西是直的,直是人為的、勉強的,因此便形成「矯枉過正」的成語。一件東西太彎左了,稍加糾正一下即可。矯正太過,又彎到右邊去了,偏左偏右都有差錯。直雖然是人為的、勉強的,但是它能合乎大眾的要求,也就不能不承認「枉則直」了!

漢文帝是研究老子的好學生,所以,我們講老莊的思想學術,引用他的故事亦蠻多的,現在又要借用他的一則歷史故事。

過去宗法社會重視長子,漢文帝大兒子的媽媽姓竇,兒子當了太子,母親便順理成章當上皇后。可是,竇家這位皇后,家庭履歷並不太高明,她是貧賤出身,哥哥名叫「長君」,弟弟名叫「廣國」,又名「少君」。竇家這個小兄弟更慘,年輕時被騙子騙走賣掉,輾轉賣了十多次。到二十幾歲時,聽到姐姐當了皇后,他便寫信說明彼此之間的關係。竇皇后接到信,既驚喜又懷疑,寫信的人究竟是不是兄弟呢?他再向皇后說明小時候同胞手足間如何共同生活,姐弟如何相親相愛,列舉事實證明,皇后這才相信真是兄弟,因為這些事只有他們姐弟之間才曉得。從此少君歸宗認親,一步登天,「厚賜田宅,家於長安」,以便姐弟間可以時常相聚,享受天倫之樂。

可是我們曉得漢朝歷史,一起手便有外戚之禍。呂氏政變,全靠跟劉邦同時起義的老幹部周勃與陳平他們設計平息。周勃與灌嬰都是追隨劉邦一同起來打天下的立有汗馬功勞的將領。他兩人看到竇皇后姐弟之間這個情形,便聯想到剛剛過去的呂家故事,就商量說,我們這些人業已過了退休高齡,將來要想保全身家性命不死,照現在情形來看,我們的命運還須掌握在竇家姐弟手裡,而且這三姐弟出身貧賤,知識、道德、修養都很低。像這種人,一旦進入政治舞臺,手上有了權勢,如果殘暴起來,比知識分子出身的人還要殘暴得多。周勃與灌嬰雖然出身行伍,但憑人生經驗,早已看出沒有受過良好教育、沒有正確中心思想和深厚學術修養的人,一旦出來當政,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有此遠見,的確高人一等,無怪能做開國功臣。商量結果,唯一辦法,為了他們好,為了竇家好,為了我們全體高階老幹部將來不再受冤枉的迫害,只有教育他們讀書明理。因此審慎選擇一批有學問、有道德、有節行(有學問的不一定品行好,因此必須要加一項有節行)的好老師和一班好青年子弟同他們做朋友,輔導他們步入正途。竇家兄弟兩人,受了良好教育造就,從此變成謙虛退讓的君子,與世無爭,這有多好啊!皇親國戚之間,還有誰敢欺負他們?他們也不欺負人。身為皇親國戚,只有如此,不以尊貴驕人,自然更為高貴了!這兩兄弟後來學問成就不像其他皇帝親屬,他們非常講學問、講道德,絕對不以自己的尊貴去欺負人家,傲視人家,不要法律的約束都能自尊自重,因此終前漢世代,竇氏世澤綿長,成為世家大族。這就是「枉則直」的道理。

實際上,周勃、灌嬰對竇皇后姐弟之間這樣處理也很不公平,可以說是別有私心。歷史上明確記載,他們是為了自己將來不受冤枉迫害,所以也非聖人之道。聖人之道,是不考慮自己的利益,應為大眾著想。倘認為像竇少君兄弟這樣的人,到了第一等高位,便應該加以教育而造就為國家所用的人才,並非只顧私人的利害,那就是仁人的用心了。孔孟之道固然應當如此,老莊之道也不例外。所以他們兩個人的做法,只能說是一種權術手段。但是這個手段已經夠高明、夠美好,事實上也合乎老子「枉則直」的原則了!

(三)「窪則盈」的故事:狐狸、豹皮的吸引力

水性下流,凡是低窪的地方,流水積聚必多,最容易盈滿。春秋所謂的霸主,並非後來項羽自稱為「西楚霸王」的霸王。後世所謂的「霸主」,應該等於現在世界上的發達國家,在國家間有它了不起的武力和特殊的政治聲望威力。尤其晉文公是春秋第二個霸主,更與齊桓公所遭遇家庭問題所發生的變故,類似而又不同。他因為後孃的爭權而逃亡在外,歷盡艱難險阻,吃盡苦頭,餓過飯,幾乎把命都丟掉,流亡了十九年,獲得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最後復國,晉國在他手裡成為一個霸主。當時,翟地(今山東)有一個老百姓,來獻「封狐、文豹之皮者」,一件很大的狐狸皮。過去以狐皮製成的衣服叫狐裘,是第一等衣料,非常名貴,自然要獻給君主。另外一張豹皮,也是有特別花紋的皮色,都是上等皮貨。晉文公什麼苦頭都吃過,看了以後不免引起感慨,大嘆一聲說道:「封狐、文豹何罪哉,其皮之罪也。」狐狸長大了也不犯法,豹子毛長得漂亮也不犯法,動物有什麼罪呢?可是這兩個傢伙硬是被人打殺了,只因為它們的皮毛長得太過漂亮,免不了禍害的降臨!

這時,曾經跟他流亡多年的功臣大夫欒枝就接著說:「地廣而不平,財聚而不散,獨非狐豹之罪乎?」這是很妙的雙關語,他說一個國家擁有廣大的土地(春秋時候,人口很少,沒有開發的地方很多),君主內府(宮廷)的財帛又那麼多,老百姓仍然沒有飯吃,那豈不是如這兩頭被殺害的狐狸、豹子一樣的可怕嗎?這話說得很幽默。我們國家的土地那麼廣大,而你私人皇宮的財產又那麼多,說不定有一天也像這狐豹皮件一樣,落到別人的手裡啊!這幾句話很難解釋,很難做明白的表達,直譯成白話,就沒有含蓄的美了,此之所以為古文,則自成為一套文學邏輯。古文為什麼不明講呢?如果用白話文的語氣講完,等於在洗澡堂裡看裸體,一覽無餘,一點味道也沒有。而且在說話的藝術上變成太直,等於頂撞,絕對是不行的,不合乎「曲則全」的原則。同樣的語意,經過語言文字的修飾,便可以當作指責,也可以當作比喻。我小時候聽到前輩先生們講話,就是文質彬彬的,自己書沒有讀好,聽他們講話往往會聽錯了,不像現在一般講話,一點韻味也沒有。古人認為語意如不經修飾,就不足以表示有學問修養,現在如果用這種語彙,說委婉的話,卻反遭人譏誚為「咬文嚼字」。

晉文公是何等聰明的人,便說「善哉說之」,你就把要說的道理直接講個徹底吧,不要含含糊糊,有所顧忌了!欒枝說:「地廣而不平,人將平之;財聚而不散,人將爭之。」你沒有平均地權,把沒有開發的地區分配給人民耕種,將來就會引起老百姓的反感,別人就會起來分配。你宮廷中財產那麼多,沒有替社會謀福利,將來就會有人將你皇宮的寶藏拿走了。晉文公「於是列地以分民,散財以賑貧」。這就是「窪則盈」的道理。

再說一個咎犯的故事。「咎犯」是一個人名,不要認為「咎」是過錯,「犯」是犯罪。咎犯和欒枝都是晉文公的高階幹部,而且跟晉文公流亡在外吃盡了苦頭。有一天晉文公與他討論政治,咎犯對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祿,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貧。」你要在經濟上、財政上做平均的分配、合理的分配。比如分配一塊肉,煮熟了分,不如分腥的好。拿一塊生豬肉分給人家,五斤也好,十斤也好,分到豬肉的人,也許紅燒,也許清燉,比較方便,一定要煮熟切片再分送給人家,那麼人家就固定非吃白切肉不可了!這就有點強迫別人的意志!這是分熟不如分腥的含義,是用譬喻的邏輯。再說,分食物給人家,不如分地給人家自己去耕地好。也就是說,最好是把王室的私有財產——土地,平均地權,分配給老百姓以後,「而益其爵祿」,不但使其生活安適,而且給他適當的職務,有事可做。這樣一來,自己的財產雖然分配給了老百姓,在形態上好像是把財產分掉了,其實老百姓富有了,也就是王室國家的富有。萬一有敵人來侵犯,全國老百姓不要你下命令,自然會起來作戰,因為國家的災難就是人民自己的災難,這是「致師而戰」的內涵,同時也說明了「窪則盈」的原理。

(四)敝則新

趙簡子也是戰國時代的大政治家之一。他看到左右的人,如一般官吏或侍隨官等人,都把他的車子裡鋪的席子做得太講究了,拿現在比喻,地毯太好了,他很不高興,向左右的人說:為什麼把我車子裡面佈置得那麼漂亮、那麼名貴呢?帽子再壞,還是戴在頭上。鞋再名貴,還是穿在腳底下,踏在地面。現在你們把車子鋪上那麼好的地毯,那麼我要穿上什麼鞋子,才能踏在這地毯上面,以便名貴中更加名貴呢?即使換了一雙更名貴的鞋子,我也無法再到我媽媽那裡找一雙漂亮的腳來穿這雙好的鞋子呢!那怎麼辦?「夫美下而耗上,妨義之本也。」這句話,就同參禪一樣是話頭,人只顧眼前,不顧將來,也是不合理的,這不是道德的根本。他吩咐把漂亮的地毯拿掉,保留原來的樸實,那才是永遠常新的。

我們引用歷史的故事,來說明老子這幾句話的作用,使大家瞭解在行為上的原則。一個人做人做事,無論大事小事,一定要把握住道家的精神——「曲全」「枉直」「窪盈」「敝新」這幾個原則才好。這是人生的藝術,自己要把這一生的生活,個人的事業前途,處理得平安而有韻味,就應該把握這一些原則。而這四個原則,歸納起來,統屬於「曲則全」的延伸而已。

(選自《老子他說》)

以出世的修養,做入世的事業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

——《莊子》

莊子說,由出世的修養成就,做入世的事業,能夠救世救人,這些是真正得道的人,稱作真人。這些人「其狀義而不朋」,他們入世的作為,表現得非常講義。這裡不提「仁」字,只提一個「義」字,是愛人作用的發揮。

儒家解釋孟子的「義」,「義者,宜也」,是做人的中庸之道,恰得其分,恰到好處。譬如火起來了要救,趕快去挑水,水挑不夠再去挑,萬一挑累了就算了,聽之天命,我總算盡了力。

墨子解釋的「義」,帶一點俠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天下有難,摩頂放踵而利天下,犧牲自己的生命都在所不惜。這是墨家對於義的思想看法,同道家相近。

莊子這裡所提的義,近於墨家思想,不是儒家的「宜」。真人可以犧牲自我,利世而利人,為仁義而為之,是為天下的。他不結黨,沒有黨派,不營私,沒有私人的感情。他不希望你來恭維,也不希望有個老張老李說他很好。所以說有為而無為,做了就是做了,所謂救人救世,犧牲自我,義所當然,應該做的事做完了,也不需要你知道。

道家得道的人,為人處世永遠不會自滿,永遠是謙虛,總覺得自己還不夠,而不接受什麼,不想什麼東西屬於他的,只有自己拿出來。天下國家屬於你的,我幫你弄好了,你好好去治理,我不要,功成名遂身退。道家在歷史上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說自己的聖德不夠,你去搞就好了,永遠是謙虛。

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

他說,做人的態度,看起來很有稜角,其實得道的人,內方外圓。雖然對人都很和藹,無可無不可,他自己自有稜角,但是沒有成見,不堅持自己的意思;天下人認為這樣有利,他可以將就。所以如老子所講,永遠是虛懷若谷,像花一樣地開,自己內在空空洞洞,沒有東西,無主觀,無成見,更沒有虛華,不宣傳,不炫耀。

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

面對人生是樂觀的。「崔乎」也就是巍巍、高大的意思。雖然崇高,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有最高的成就,但不是被慾望驅使而出來,而是為了天下的艱難痛苦,不得已而為之。

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廣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

「滀乎進我色也」就是對社會的貢獻。「滀」是形容詞,「進」就是貢獻,就是對社會貢獻了一切。「色也」,覺得這是很當然的,沒有一點要人感謝的心態。

「與乎止我德也」,與你共同做事,到了相當的時候,就退出了,停止了,這是德,因為不能再幫下去了。如果再幫下去,歷史上有一句很了不起的話,就是功高震主,很多人因為不懂這個道理,最後都被殺頭、抄家。本來是很好的,功勞太大,道德太高,學問太好,但到某一個時候,趕快要溜,否則功高震主,下場就不好了。天下事不能太圓滿,太圓滿就要爆掉,道家的人到某一個階段,曉得該撤退了,就是恰到好處。

「廣乎其似世也」,處世的態度很莊嚴、很慎重,態度做法一切都很嚴厲,表面上跟著一般世俗的走,但他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世俗的需要。

道家有這樣修養得道的人來處世,所有的條件都具備。「謷乎」等於傲慢,真正的傲慢,但是傲慢到什麼程度呢?到看不出來那個程度,像是絕對的謙虛。謙虛、傲慢之間到了天子不能臣、諸侯不能友的程度。所以永遠不出來的,永遠不擔任任何名義的,「未可制也」,他不屬於任何範圍。雖然如此,他做人做事「連乎」,處處自己有個範圍,表面上看起來很固執,「其似好閉也」,實際上不是固執,是為人處世的方法。一個人處世,如果自己沒有範圍,結果當然是不好。因此得道的人,自然懂得人生,懂得處世。

「悗乎」形容他使大家都佩服敬仰,所以忘記了他所講的理論,因為道理已經深入人生,個個都做到了。

(選自《莊子諵譁》)

與其練達,不若樸魯

幾十年前曾經有些同學問,用什麼方法、手段,畢業後可以在社會上站住?我說只有一個方法——笨,也就是做人誠懇、老實,除了這個以外沒有其他方法。你聽起來很古老,但我告訴你,這是我們幾十年人生經歷所得到的結論。歷史上看到玩聰明的人,像花開一樣,一時非常榮耀,光明燦爛,但很快就凋萎了,變成灰塵。

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各位個個都自認聰明,誰肯承認自己是笨蛋啊?但是這個聰明就是大問題。我們常常提到,蘇東坡一生受的打擊很大,所以他有一首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他後悔自己聰明,下面兩句更妙了,「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希望笨兒子一輩子平平安安有福氣,功名富貴都有。上面兩句蠻好的,下面兩句話他又用聰明了,希望自己的兒子又笨又有福氣,不必辛苦就做到大官,一輩子又有錢又有富貴。天下有那麼便宜的事嗎?他不是又用聰明了嗎?這個聰明就不對了。實際上蘇東坡這個思想就是他的人生哲學。再仔細一想,蘇東坡這個願望也是我們自己的希望,我們個個都想這樣,每個人都要這樣,都誤於聰明。

《孟子》文章看起來那麼美、那麼平實,好像話都告訴你了,可是,他有很多東西都在文字的後面。譬如他說「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這就是告訴我們聰明沒有用。這句話讓我們想到老子說的「大智若愚」,真有大智慧的人,不會暴露自己的聰明,不是故意不暴露,而是最誠懇、最誠實,才是最有大智慧的人。「大智若愚」這個觀念不是同《孟子》這一段的觀念一樣嗎?但是《孟子》同《老子》也有它們反面的意義,讀《老子》要注意哦,大智若愚反過來,就是大愚若智。大笨蛋有時候看起來很聰明,他還處處表示自己聰明;越表現自己聰明的人,越是笨蛋,暴露了自己。所以大智若愚,老子只說了正面,反面那是老子的密宗,不傳之密,你要磕了頭,拿了供養,他才傳給你。《孟子》的道理也是一樣,所以為政也好,自己修養也好,都是這個原則。

《大學》講「明德」「親民」,然後「止於至善」。而普通一個人,能夠永遠保持他的天真童心,沒有機心,就是至善,就是「赤子之心」。明人洪自誠的《菜根譚》中說:「涉世淺,點染亦淺;歷世深,機械亦深。故君子與其練達,不若樸魯;與其曲謹,不若疏狂。」這幾句話很有道理,一個人對人情世故知道得少,自己心理上的汙染也比較淺。所以年輕人做事,看來是個冒失鬼,但他心理染汙少,不知道別人可能心存不正。年紀大了,經歷的事情也多了,看人就不同,辦法也多了。因此他主張「故君子與其練達,不若樸魯」,似乎一個人深通人情世故,面面圓融,處處通達,倒不如老實一點,笨一點,保持那份天真比較好。人純厚,則能保持天真。

(選自《孟子與離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