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找回你的野性和靈性

了不起 馮唐 第2頁,共2頁

但是性的作用不能被無限放大,因為愛情之外還有生活。有些人的生活需要愛情,但有些人的生活不需要。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生活的必需,否則哪有那麼多尼姑、和尚、教士……哪有那麼多沒有愛的婚姻?

生活≠婚姻,婚姻≠愛情,愛情≠性,但是所有的愛情如果你想持續,一定要有好的性關係。

勞倫斯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裡告訴世人,性是有力量的,但是不足也非常明顯。在現代生活中,我承認性是被嚴重忽略的,甚至我們在很大程度上浪費著自己的身體。

人類現代化之路上的痛苦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被禁了三十多年,除性描寫的問題,還觸及了現代化之路的各種問題。

勞倫斯設定了三個主要人物:女一是個中產階級女性;男一是個下層無產者;男二是準男爵,是上流社會成功人士。當時在英國,讀書的主要群體是中產階級,而中產階級喜歡的、接受的社會正常規則,是一箇中產階級應該往上流社會爬。他們可以接受上流社會的男性勾引中產階級女性,以中產階級女性嫁到上流社會為榮。但是他們不能接受中產階級女性往下和下等階層的男子去偷情。就是你可以往上胡搞,但不能向下胡搞。所以有一種說法,《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這本書並不是因為情色描寫,而是因為它向下偷情的「墮落」激怒了很多人。

偷情不是不可以,但不可向下偷。查泰萊夫人已經完成了階層躍升,嫁給了一個貴族,之後僅僅因為性不滿足,就階層「墮落」。這被當時的社會所持續不容了三四十年。

英國有它美好的地方,也有它腐朽不堪的地方,它就是有這樣的傳統和文化。所以簡·愛才會喊出「我雖然窮,也不漂亮,但我也有愛的權利」。這句話反過來也體現了英國的風俗,就是你窮,你不漂亮,你就沒有愛的權利。你要講門當戶對,你要講錢,你要追求階層躍升的話,你就要靠漂亮、靠心機,這也是簡·奧斯汀作品的一個主題:如何把自己嫁上去,如果在階層躍升的過程中,還能隱隱約約地感受到愛情,那是最完美不過的事情。

飲食比男女重要

「食色,性也」,如果一定要挑出最重要的人性之愛,多數人還是要選美食,特別是當年歲變大之後,飲食比男女重要很多。

袁枚的《隨園食單》是講享樂的書。古往今來,勵志的書多,講苦難的書多,講打打殺殺的書一大堆,講養生的書一大堆,但是講享樂的書寥若晨星。

這還是本講述退休生活的書。袁枚三十多歲棄官不做,去過自己的日子了。他一退五十年,是士大夫中退休生活過得最精彩的一個。

風流妙人袁枚

袁枚是我見過的做得最好計程車大夫,不僅提前退休,退休生活愉快,而且創造出了另外一片天。

袁枚不是沒有掙扎,而是很早就在掙扎。袁枚23歲金榜題名,高中進士,但33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於是主動辭官。他的理由很清楚:我不會拍馬屁;做官,沒空讀書;不想過日復一日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不想這麼花時間,不想委屈我的心靈,就這兩個原因。

33歲辭職之後,袁枚有一陣混不下去了,為經濟所迫,又回去重新做官。做了小小一陣,他說再窮也不做官了,徹底回到家鄉南京。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對於大平臺、大的做事機會,充滿了眷戀。有安全感、使命感,有時候不用動腦子,被前後左右、上上下下裹挾著就可以往前跑。那種日子對於腦子來說是簡單的、幸福的,是容易滿足的。退出大平臺,退出主流,其實對人的內心和能力要求很高。

袁枚的退休生活管理可以說是「千古一人」,會管理、會生活、會生財、會享受,即使沒有做到拿起成事,但是基本做到了放下。即使沒有放下成佛,他至少成了一個鮮活的、自在的人。

好吃、好財、好色、好書

袁枚有四大愛好:第一就是好吃,第二個是好財。他不能不好財,因為他好吃,但不像李漁粗茶淡飯就行了。袁枚不行,他每頓飯都不能辜負。好吃的基礎是好財,好財的動力是好吃。

他還有另外兩個愛好:一個是好色,一個是好書。所以,袁枚的「四大好」是好吃、好財、好色、好書。

袁枚號稱自己得了一種怪病,見到美色挪不動腿,所以娶了十幾房太太。袁枚甚至公開宣稱:「男女相悅,大欲所存,天地之心本來如此。」「人非聖人,安有見色而不動心者?」「人品高下,豈在好色與不好色?」

袁枚喜歡蘇小小,曾經刻過一枚私章「錢塘蘇小是鄉親」,意思是蘇小小是我們家鄉人。有個官員說:你太輕薄了。袁枚跟他說:你想多了,百年之後,有人會知道蘇小小,但是沒有人知道你是誰,哪怕你是某個知府。這就是「好色」的袁枚。

袁枚「第四好」是好書。滿園都有山,滿山都有書。為了讀書,可以忘掉美人。袁枚有首詩叫《寒夜》:

寒夜讀書忘卻眠,錦衾香盡爐無煙。

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

美食不敵美人,美人不敵好書卷。

飲食之道也是學問之道

《隨園食單》約兩萬字,成書於袁枚76歲時。其文字老辣,見識深刻,一看作者就是個「練家子」:既是吃東西的高手,也是一個寫文章的高手。結構非常強。每篇都非常短,一則幾十字到二三百字。

這裡就簡單解讀第一單《須知單》中的幾句,講的是餐飲最重要的事情——食材。

學問之道,先知而後行,飲食亦然。作《須知單》。

先知道做學問的道理,然後去奉行它,飲食也是一樣。高屋建瓴,沒有廢話,不拐彎抹角。

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資稟。人性下愚,雖孔、孟教之,無益也。物性不良,雖易牙(指代名廚)烹之,亦無味也。

開篇明義地講,東西先天有不同,就像人的天賦不同。天賦不好,哪怕孔子、孟子來教他,也沒啥用;食材天生不好,哪怕名廚來烹飪它,也沒什麼味道。

大抵一席佳餚,司廚之功居其六,買辦之功居其四。

一桌好菜,廚師的功勞只佔六分,採購的功勞佔四分。能把好的原材料按時、按量、按質買到廚房來,就居功至偉。

最「好吃」的還是人

人之大欲,「食色」二字,說到吃,我們到底吃的是什麼?跟誰吃?怎麼吃?

最好吃的食物,還是要跟最喜歡的人一塊兒去吃。和煩的人一塊兒吃最好的東西,哪怕這個人整頓飯沒跟你說話,你還是不開心,那這頓飯不如不吃。佛家講「八苦」,其中「一苦」就是「怨憎會」。你看著不舒服的、特別想踹他的人,不得不見面吃飯,那就悶頭喝酒吧,把自己灌暈了,有些氣兒也就好消了。

另外一個情況是沒啥好吃的。一碟毛豆、一小碗花生米、一點魚乾,外邊是稀稀拉拉不大的雨,雨外邊是平靜的海,海外邊是平靜的雲天,我旁邊有個你,你旁邊有個我,你我心裡有不平靜的心情。在一個有雨、有海的夜晚,沒頭沒尾地分一瓶酒,哪怕沒吃的,都很美好。

我不確定,吟得一首好詩,燒得一手好飯,哪個對女生更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寒夜,他給你做了一碗麵,面是手擀的,臥了倆雞蛋,加點蔥花,還加了點蘑菇,加了一點香油,你能抵抗住這種誘惑嗎?

吃的是時間,是記憶

通過吃,我們能激發出一些記憶,生動地想起以前吃類似東西時的所看、所感、所想,就覺得人生特別豐富,時間似乎永遠不動,不是「逝者如斯夫」,孔子說得不對,時間根本就沒有走過,我們就像凍在時間裡的一個標本。

我第一次到泰國,當地人給我上盤蘸水,透明的醋裡放有紅紅的辣椒,擠一些青檸檬。拿春捲蘸著吃的第一口,我就想起我爸。我爸從印度尼西亞回國,娶了我媽,生了我們幾個,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做類似的蘸水。那時候北京沒有檸檬,他就拿米醋來代替,沒有小紅辣椒,他就用朝天椒、黃辣椒、青辣椒代替,味道好香。

別人老說「媽媽的味道」,讓我想,我就想起「爸爸的味道」。因為我媽很少做飯,她的心思都在家長裡短、掙錢、自己怎麼厲害上,不在飯菜上。而我爸有一顆永遠在飯菜上的心,看什麼都在想這個東西能不能吃。

這個時候,我就想起好久沒去看他了。

每個人都是隱藏的廚師

還有一點,我們「吃」的是自己。「食色」是人類最底層的本能,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過得去的廚師、過得去的情人,只要我們花心思。

老天把我們生下來,是讓我們具備一定生存能力的。「不會做」往往是藉口,是不願意做。做得好壞、能不能做熟是本事問題,做不做是態度問題。

我先是吃我爸做的飯,再是吃食堂,再往後是吃飛機餐、應酬飯。偶爾有些空閒,也是讓秘書給我買份盒飯,我從來就沒進過廚房。

到了倫敦,我不叫外賣,不去餐廳,也能把自己弄飽了,甚至有時候還會做一些變化和原創。比如在香檳杯裡扔一顆草莓;比如我創了一種飲料叫「相偎」,是三份香檳加一份威士忌調成的;比如一整顆黑松露扔到泥煤味不太重的威士忌裡慢慢喝,喝完半瓶威士忌之後,松露已經被威士忌浸泡一兩個小時了,一吃,人間美味啊。

有故事不如有生活

亨利·米勒也是影響我寫作最多的人,是我的文學英雄。亨利·米勒對我來說是一個獨特的存在。當我寫作出現瓶頸的時候,我讀得最多的是亨利·米勒。他能讓我放鬆,開啟我自己。

他元氣最足的一本書就是《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的小說非常另類,沒有故事、沒開頭、沒結尾,你可以從任何一頁開始讀起,在任何一頁停止。他把回憶、事件、各種情緒就像石頭一樣扔進你心海,激起一圈圈漣漪。這類寫法非常少見,之所以能撐住,在很大程度上靠亨利·米勒看問題獨特,敢於跟所有的傳統觀念對立,這確實讓很多人不舒服,但他的坦誠有價值。

在人間流浪,但又厭惡人間

亨利·米勒先在紐約打各種雜工,後來或許覺得紐約沒文化,到了巴黎,用吃軟飯的方式在巴黎混了蠻久。《北迴歸線》幾乎就是他真實生活的記錄。這讓我想起曾經看過的一本小說的開頭:

我在亞運村以北的小村裡租了一個房,每天讀書、思考、嫖娼。

亨利·米勒筆下的巴黎生活大致也如此。巴黎之後,亨利·米勒又回到了美國,沒有回到他的故鄉紐約,而是來到加利福尼亞海岸的大瑟爾,靠別人救濟,弄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小破房,然後就這麼待下來了。他一待又是挺多年,最後死在洛杉磯北邊一點,活了八十幾歲。

他的所有小說,都可以看成他某種形式的自傳。從《北迴歸線》到《南迴歸線》再到《黑色的春天》,他都是寫的自己。

他把自己當成媒介,老天通過「我」想表達什麼,那就表達什麼;「我」這輩子看到什麼、想到什麼,就表達什麼。這麼多年下來,他一直著重當下,著重自我。

轟動歐美的禁書

《北迴歸線》是亨利·米勒的第一部小說。1934年,他接近40歲的時候,《北迴歸線》在巴黎問世。但近三十年之後,1961年才在他的祖國美國獲准發行。

《北迴歸線》自傳性很強,以作者回憶錄的形式記錄了生活在巴黎的年輕藝術家的成長經歷。一個人在巴黎,從一個床單滾到另一個床單,從一個公寓滾到另一個公寓的故事。但它的主題是打破和毀滅,「向上帝、人類、命運、時間、愛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褲襠裡踹上一腳」,聽到他們一聲號叫。打破才能建立,打破才能看見真相。

小說用一些超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的誇張、變形來揭示人性,探究年輕人如何在特定的環境中一步一步從底層文藝青年成為藝術家。

我們談愛太多,談性太少

從內容上,我們就能看出《北迴歸線》充滿了爭議和矛盾。

從女性讀者的角度看,對亨利·米勒最大的詬病可能是他毫不掩飾地物化女性。在小說裡,女性都沒有特別的面目,或許有不同的名字,但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偉大的肉體。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亨利·米勒也毫不介意女性物化男性。男性也沒有什麼個性、特點。他非常偏頗、絕對地強調了人生中重要的東西——性。性是人天生的能力、權利和責任。性無處不在,卻又容易被人低估、扭曲和忽略。

亨利·米勒的小說沒什麼情節,沒什麼人物性格塑造,但他有群像,有豐富濃郁的氣質、氣氛,靠一股純陽之氣,故事還能立住。

亨利·米勒對人世間所謂正常的三觀、規則、倫理、道德、一切看上去神聖的東西,都是反叛、不屑、厭惡的態度。他就像一個在人世間流浪的生活簡單、思想複雜的人,厭惡一切,破壞一切,站在世界的對立面,而不是站在自然的對立面。可能他是熱愛這個世界的,但又覺得這個世界的很多規則、規矩都是不對的,是需要認真考量的。

不一定要有故事,但一定要有生活

《北迴歸線》裡沒有具體人物,但有群像,就是底層文藝青年。因為有文藝,世界才更美好。

在年輕的時候,在我也是底層文藝青年的時候,我覺得世界充滿了美好。我可以因為一句話、一個段落、一個篇章寫得好,而感受到簡單的快樂;可以跑到大街上找個副食店,買瓶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面對著夕陽,或者面對著月光喝一口,再喝一口,然後拍一下馬路牙子說,其實我寫得還是不錯的。

底層文藝青年有美好的生活,理想比天還大,世界比夢還遠,總能一步步朝向理想,總能一步步跟著夢想去看看世界。

北島在散文《波蘭來客》裡說:

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底層文藝青年到後來或許混出來了,或許沒混出來,有一點是共同的:我們都老了,世界可能也變了;或者世界沒變,只是我們變了。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我們不必要有故事,但是一定要有生活。這種生活,性可能是其中很重要的部分。或許我們沒有在巴黎,我們在北京,在廣州,在深圳,在上海,在東莞,在某一個街道的角落,在某一個公寓的床上,我們有性,有快樂,有無奈。這就是我們。

混亂而美好的盛宴

《北迴歸線》的故事主要發生在巴黎,但對巴黎沒有任何具體的描寫,亨利·米勒不在乎這些。亨利·米勒在乎的只有兩件事:一、滾床單;二、自己關於這個世界的想法。

亨利·米勒創造了混亂中帶著一種美好的巴黎氣氛、巴黎的盛宴,從一個肉身到另一個肉身,從一個女人到另一個女人,從一個床單到另一個床單,從一個髒亂差的房子到另一個髒亂差的房子。人就像動物一樣生存著,人就像「人+動物+神」一樣思考著。

每一扇門、每一個肉體、每一個靈魂,似乎都是地獄,但似乎也都是天堂,就是這種狀態和氣氛。這或許就是巴黎,是一個人成長必經的環節,是人類某種一定會長期存在的狀態。

把流氓都扔在了文字裡

亨利·米勒在日常生活中應該是一個有紳士風度、文雅的人,但在文字裡就不是。他把他的流氓,絕大多數扔在了文字裡。

在我看來,亨利·米勒既是「文化的暴徒」,也是飽學之士。他只是深深地感受到文化的基礎裡有非常愚蠢的地方。

亨利·米勒寫作以嘮叨為特點,不厭其煩地寫幻覺和夢想、現實與幻覺、夢想與虛構,難解難分,給讀者一種非理性的直覺感。

理性、結構、規矩,我們看得太多,但是非理性、直觀、直覺,我們看得太少。

人們現在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獨佔人類的意識,從根部被擊倒的所有精神支柱如何仍舊屹立。除這片沼澤之外一定還有一個世界,那兒的一切都是一團糟,很難設想這個人類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樣的。那兒無疑是一個青蛙的天堂,瘴氣、泡沫、睡蓮和不流動的水,它就坐在一片沒有人打擾的睡蓮葉子上呱呱叫一整天。我設想天堂大概就是這樣的。

亨利·米勒的嘮叨都充滿了神奇和魅力。沒有了人類與動物、現實與理想、大地和天堂的區別,沒有了未來,沒有了現實。未來的悲觀和現實的絕望並無差別。

亨利·米勒的文字既「喪」又樂觀,你會受到很多正能量的衝擊。

和好玩的人消磨時光

《黃金時代》是好小說的樣本,展露了王小波的兩個特點。第一個,真實。王小波在《黃金時代》以及他的多數文章裡,是個真實的人、真實的作家,敢於真實地寫他眼中看到的世界,非常了不起。第二個,有趣。王小波有獨特、有趣的氣質。沒趣的人不見得不是一個好作家,但有趣的人無論怎麼寫、寫什麼,都會是挺好的作家。

王小波的三個階段

《黃金時代》是王小波的成名作。我問過銀河老師,王小波創作《黃金時代》的時候是什麼狀態。銀河說,王小波在《黃金時代》上用功近十年,反反覆覆寫了幾十稿,到了1984年才基本定稿。過程中差不多想起啥就寫啥,而且經常會推翻重來,把段落調來調去。

我問《黃金時代》的起點是什麼,銀河老師說是王小波對某個場景特別著迷,上面天,下邊地,周圍有各種草木禽獸。在這樣的天地間,王二和陳清揚幾十次交歡,這個場景讓王小波特別著迷。

王小波的文學創作大致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綠毛水怪》《地久天長》以及《黃金時代》《似水流年》《革命時期的愛情》。這些作品貼近現實,但是已經露出了追求現代小說寫法的苗頭。

第二階段,《青銅時代》。多數是用古代的故事講現代的事情,讓古今中外的時空產生一種魔幻的組合。在這個階段,王小波嘗試了更多形式的表達。

到了第三階段,《白銀時代》《黑鐵時代》。此時王小波的能量快耗完了,越表達離當下越遠。很遺憾王小波1997年心臟病發作,45歲英年早逝。

王小波:我是一個一流半作家

我採訪銀河老師一些關於王小波的問題,總結如下,可以幫我們瞭解王小波。

王小波偶爾有些抑鬱,偶爾喜怒無常,但是心理非常正常。

王小波評價自己:我是一個一流半作家。他偶爾也會問銀河老師:我這輩子不成功怎麼辦?

王小波的閱讀速度是一般人的6~8倍,是個速讀的天才。他讀的書很雜,讀了幾千本的書,哲學、文學、歷史什麼都有。

王小波喜歡的作家有馬克·吐溫、卡爾維諾、法國新小說派作家、杜拉斯等。他喜歡外國小說家遠遠多於中國小說家。

王小波不喜歡非寫作的一切專業,一直想全職寫作,所以在1992年徹底辭職,暢快地寫了五年。

最後我問:王小波的寫作有什麼大的遺憾?

銀河老師說: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部長篇小說。

生活在邊緣的「流氓」

我們結合著原文來看《黃金時代》,就可以明白,一篇好小說應該是什麼樣子。好文章的結構,開頭、中段和結尾就像鳳頭、豬肚、豹尾。

b鳳頭:小說的第一句要有足夠的張力/b

我二十一歲時,正在雲南插隊。陳清揚當時二十六歲,就在我插隊的地方當醫生。我在山下十四隊,她在山上十五隊。有一天她從山上下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

這個句子,寫得好啊!一個男生,21歲,正是荷爾蒙分泌最旺盛的時候,在彩雲之南美好的一塊土地上。陳清揚當時26歲,比這個男生大5歲,也正是好年紀。城市的年輕人帶著滿腔熱血,到了邊陲農村去插隊。有一天她從山上下來了,像雲彩一樣下來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一種張力撲面而來,這就是好小說的開頭。

b豬肚:順暢、優美、內容充實/b

鳳頭之後是豬肚,我是這麼理解的:

一、要有獸性。因為人性的一部分就是獸性,人也是某種禽獸。

二、要有足夠的容量,要大。不是豹子、鳳凰的肚子,豬肚有足夠的容量。

三、要豐富,哪怕有些看似不潔,但本一不二的東西。有容乃大不僅是體積大,還要容納各種各樣的東西。

陳清揚找我證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針。

…………

陳清揚在我的草房裡時,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間醫務室裡裝束一樣。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長髮用個手絹束住,腳上也多了一雙拖鞋。看了她的樣子,我就開始琢磨: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點什麼呢,還是什麼都沒穿?

王小波的語言順暢,談不上優美,但是乾淨清澈。句子裡隱藏著幽默的視角,並不是故意要笑,而是想哭的時候笑。生活如此慘,卻不只有淚水,還有抑制不住的激素在暗流湧動。

陳清揚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長髮用手絹束住,腳上穿一雙拖鞋。你閉眼想想那是什麼樣的場景?何況陳清揚還很有邏輯智慧。

至於大家為什麼要說你是破鞋,照我看是這樣:大家都認為,結了婚的女人不偷漢,就該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臉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當破鞋,就要把臉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後別人就不說你是破鞋。當然這樣很吃虧,假如你不想吃虧,就該去偷個漢來。這樣你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個破鞋。別人沒有義務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漢再決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義務叫別人無法叫你破鞋。

王小波在邏輯上沒毛病。大眾看一個事物,有大眾判斷的標準,你如果不想讓大眾這麼判斷,要麼遵從大眾的心理預期,要麼你就遵從大眾的判斷去做大眾認為你該做的事。

開宗明義,沿著破鞋這條線講到了打耳光。後來陳清揚耳光也打了,王二也打了陳清揚的屁股。

破鞋這個視角,獨特而巧妙。為了跟破鞋形成邏輯上的對照,王小波用了個類比,「春天裡,隊長說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過頭來看人,好像在跳芭蕾舞,從此後他總給我小鞋穿」,對比得又巧妙又好玩,這就是小說家的氣質。

b豹尾:意料之外,理所應當/b

當豬肚巨大的時候,結尾就好難。

孤獨寂寞的兩個人從開始聊天,到像私奔一樣去了荒野,再到回去交代問題,兩個人就此失聯。兩個人後來又在城市裡相見,陳清揚又去見了一次王二,他們結了賬走出賓館,走到街上回憶過去。

陳清揚說她真實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時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著緊裹住雙腿的筒裙,頭髮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際。天上白雲匆匆,深山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剛在她屁股上打了兩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燒火燎的感覺正在飄散。打過之後我就不管別的事,繼續往山上攀登。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感到渾身無力,就癱軟下來,掛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覺得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她再也不想理會別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都遺忘。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

這個豹尾太漂亮了,就一句:

陳清揚告訴我這件事以後,火車就開走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黃金時代》裡的性描寫簡單、坦誠、不髒。書中幾次提及陳清揚對王二的心動瞬間,他們對彼此當然是有愛的,但是這個愛是複雜的、包含慾望的。在小說中,王二數次宣稱自己是流氓。我倒覺得這個「流氓」是生活在邊緣的、與眾不同的,也是有相當個人主義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