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怡撫摩著自己的肚子,內心覺得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幸福。現在兩人都過著蒸蒸日上的生活,她終於減輕了對他的負罪感。
在日後侷促而緊張的日常生活中,她只有在看韓劇的時候,能夠偶爾回到那個十六歲的夏天,能夠重新感到強哥手臂環住自己的力量。看韓劇的習慣是毛豆死之前柯宏志對她唯一的不滿,後來毛豆也依葫蘆畫瓢地批評她。有一次她嗓子不舒服,讓毛豆去找含片,毛豆義正詞嚴地說:「不能找韓片!你一看韓片就沒完!」
在她以為漸漸將這個人淡忘的時候,強哥突然又出現在她的生活當中。樊怡意識到,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相反的,是她孜孜不倦的懷舊將他召喚出來。
一週前的一天,樊怡的父親打電話過來——毛豆出事後,她父母每週輪流打電話過來,父親很興奮地說:「我們在集美吃飯哪!你李伯伯的兒子回來啦,請我們吃飯。剛才還說到你,我讓他跟你說電話……」
父親不由分說把電話傳出去,也不等樊怡回絕,她聽到電話另一頭也是推辭了很長時間,才有一個深沉的男聲說:「是小怡嗎?」
她臉上一燙,世上只有一個人叫她「小怡」。電話那邊又說了好些話,她卻全然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直到電話傳到了李伯伯那兒,她才逐漸回憶起來,剛剛強哥無外乎是勸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到底還年輕,日子還很長——看來他們剛聊到毛豆的事情。
放下電話不到一分鐘,強哥就找父親要了她的號碼,發了簡訊過來。
窗外的天忽然黑下來,朔風呼呼地敲打著玻璃。樊怡心想,要下雨了,得趕緊把柯宏志的內褲收進屋。一個遲疑,雨點已經打上了窗戶,來不及了,她頹然下來:索性就讓它淋著雨。她想,她的人生就像這條晾在鐵絲上的內褲,剛晾乾就被打溼,然後再被晾乾,就這樣髒下去。
在髒得徹底救不起來以前,她總要試一試。
下了飛機,就收到強哥的簡訊。說他的飛機延誤了幾個小時,要她自己先去辦入住。
那是三亞的一家中高檔的海景酒店,是樊怡選的。雖然貴了一點兒,但樓下就是海灘,非常受歡迎。她希望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遊客,而不是一個追求愛情的瘋女人。
樊怡向前臺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單獨住過酒店,她大學還沒畢業就嫁給了柯宏志,從一個家庭跳入另外一個家庭。柯宏志有著這個時代稀缺的君子風度——保護女人,使自己的女人免於與世人打交道。她忽然有種巨大的不安:她連偷情需要擁有的成熟、獨立都不具備。
樊怡在酒店房間裡,百無聊賴地把房間的設施擺弄了一遍。忽然看到落地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臉上瘦出了一條條憔悴的紋路,汗溼的頭髮和t恤緊緊貼著頭皮和身體,看起來像一隻落水狗。她婚後從來沒有在乎過自己的外表,一方面是因為自信:柯宏志長得醜,因此她總覺得自己是「嬌妻」的角色;另一方面,她厭棄身邊已婚女友們的自我修飾,覺得那是出於絕望的徒勞。而當她面對著鏡子,她不得不接受把自己降到和她們一樣的高度。
她抓起錢包就出了門,在購物中心買了一條酒紅色的薄紗長裙,然後把自己身上的t恤和運動長褲直接丟到了垃圾桶裡。然後進了一家髮廊。金髮緊身褲的年輕髮型師撥弄著她的頭髮,不停地抱怨她的前任髮型師的不負責任為他的工作造成的困難,並不斷提出補救方案:「姐,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做個造型……姐,我把你這邊削薄一點兒,一下子就俏了十歲……姐,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做個護理……」
他時而驚喜活潑,時而憂慮萬分,時而語重心長,時而肝膽相照,把人搞得眼花繚亂。樊怡木木地說:「都聽你的。」
剪髮的時間遠遠超過她的計劃,強哥已經到酒店了,發了好幾條簡訊問她在哪裡。而樊怡則被判了在這張轉椅上服無期徒刑,開始她還焦慮地催促,後來就完全放棄抵抗。
幸而剪出來結果異常好看,短髮在陽光下是金黃的栗色,連發型師都被自己的成功驚訝了,說:「姐,你真漂亮。姐,你過來,我跟你合個影兒。」
樊怡頂著輕了好幾斤的頭,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心裡也輕鬆了不少。她經過一條沿海的步行道,相隔二十米的椰子樹下,每棵都有一對夫妻照婚紗照。新郎色彩鮮豔的背心在身上纏得緊緊的,新娘臉上的妝正在融化,攝影助理指導著他們的身體動作:「新郎再撅屁股,撅,撅,再撅……」
樊怡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心想,這些夫妻在大庭廣眾之下遭受如此的罪,難免會有些患難與共的彼此憐惜吧。
強哥在催促了,溫和,但是已然不耐煩。她深吸一口氣,進了酒店的電梯。
五
到了三亞,柯宏志沒有急著給朱曉陽打電話,而是找到一家大百貨公司買了兩罐啤酒、一瓶紅酒,給自己買了一個電動刮鬍刀、一盒內褲,又在一層的化妝品櫃檯給朱曉陽買了一支櫻桃粉的唇膏。
他在步行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中年男子在路邊賣花的攤位挑選玫瑰花,男子腰間的皮帶上有個閃亮的「h」字母。
那一刻,柯宏志甚至原諒了暴發戶的著裝品位。全世界都在談戀愛,他想。
他再也沉不住氣,給朱曉陽打了電話:「你在三亞嗎?」
朱曉陽在那邊親熱而天真地說:「是啊,好不容易休年假。你又不過來陪我。」
柯宏志沉默了半秒鐘,聲音中按捺不住笑意:「我過來了呀。」
「來哪裡?來三亞?」
柯宏志大聲說:「是的!我私奔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讓他以為電話已經掛線了。過了好一會兒,朱曉陽帶著諷刺的語調說:「不會是因為我吧?」
柯宏志只覺得一桶冰水緩緩地從頭澆到腳,聲音也降了些溫度:「是啊,是你說我從來沒有為我們的感情努力過,我總得努力一回。」
「我這只是一個比喻……唉,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你就像兩個人說好了一起爬山,結果到了山頂,你說我們其實是來殉情的,然後撲通一聲自己跳下去了,你說我是跳還是不跳呢?」
柯宏志冷笑道:「你不想跳就別跳。」
朱曉陽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哭出來:「你別這樣,就是太突然了,我還沒準備好。你先回家吧。我們回去再商量好嗎?」
柯宏志說:「我離開的時候給家裡留了封信,回不去了。」
朱曉陽提高了音量:「你怎麼能這麼魯莽呢?你這樣我也不敢和你好啊。你回去求嫂子,她一定會要你的,那麼多年的夫妻了。你讓我跟她說……」她聲音越來越小。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哭了嗎?」
柯宏志的抽泣和哽咽夾雜在一起,發出一種類似於打嗝的奇異聲音。他壓住喉頭的異動,冷靜地說:「告訴我一個答案,你不願意和我私奔了?」
朱曉陽說:「你不要再說‘私奔’這個詞了,我聽著就想笑。」過了一會兒,像下了很大的決心,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不會,我覺得這樣非常不理智。」
柯宏志掛了電話,站在馬路上,拎著一個塑膠袋,宛若在大海中央,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更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的身邊有一對對新婚的夫妻靠著椰子樹照相,累了整整一天依然要在泰坦尼克號造型和恭喜發財造型之間自由切換,擺出恩愛的表情。柯宏志想:這不是兩個人關係屈辱的結束,而是屈辱的開始。
柯宏志很慶幸自己的酒量不好,他在酒店把所有的紅酒和啤酒喝完之後,就醉得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他是被隔壁一對男女的折騰吵醒的。
雖然聲音並不真切,可是那種恣意淫亂的氛圍卻異常真切。
他恨隔壁毫無公德心的人;他恨在隔音牆上偷工減料的酒店;他恨領導老王對自己的管束和壓榨;他恨收了自己十萬塊錢,卻沒有按照約定把毛豆塞進公立小學的騙子;他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他恨人們對他人悲慘的故事堵住耳朵。
隔壁男女愈演愈烈,柯宏志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受,覺得被壓在一個男人身下的是朱曉陽。
他腦海中浮現出認識朱曉陽以後的種種畫面:她和某個報社領導早上一同出現在辦公室;她甜甜地挽著某個採訪物件的手,把菜喂到他嘴邊;她在某個雨天的背影,陌生的男人為她撐著傘,摟著她的腰。
柯宏志的心又焦灼起來,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她的體味,下身也脹得生疼,彷彿正被她的手撫弄著。他又撥通了朱曉陽的電話,結束通話,再撥,再結束通話,再撥,終於接通了。此時,他具體說了什麼已經毫無印象,只記得她在電話那頭不斷撫慰:「我們還做最好的愛人好不好……再過幾年,我要是還沒結婚,就嫁給你……永遠最愛你……」
他聽得簡直忍不住發笑——和自己應付毛豆無理取鬧的時候如出一轍,真心真意的虛偽。
聽到他的笑聲,朱曉陽以為他發了神經病,嚇得掛了電話。
柯宏志躺在床上,聽到海浪的聲音。床似乎也是軟的,隨著波濤而起伏。毛豆是溺死的,身上有淡粉色的斑點,指甲縫裡還有泥沙,大概在水裡抓著什麼就是什麼。他去吻毛豆的額頭,冰涼徹骨,寒冷就由嘴唇進入他的身體,永遠駐留下來,帶走了所有的快樂。
柯宏志忽然想回家了,他逃避了一年的家。他想在毛豆的床上躺一躺,把毛豆的衣服都蓋在自己身上,跟兒子的氣味多待一會兒,哪怕一秒鐘,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帶給他溫暖的東西。
他忽然發現自己理解了樊怡。他不願意聽到別人談到毛豆,她卻非常喜歡聽,每次都全神貫注地聽著。一個人的時候,她則苦守著毛豆的舊物,企圖召喚一個靈魂。
他聽到一個淒厲的哭聲,他原本以為是自己又哭出了聲,後來發現是隔壁的房間,那女人開始哭泣,他一定是太想回家,才會覺得這個哭聲如此像樊怡。
六
睜開眼睛之後,樊怡看到的第一件事物是床邊沙發上「h」標誌的皮帶扣,褲子壓在玫瑰花上,壓塌了花瓣。
她剛剛差點兒也被強哥壓塌,他像孟加拉虎一樣噬肉地撲向她,粗糙有力的手壓住她的肋骨。樊怡全程保持著一種接近冷靜的被動,而這種被動愈發激發他的進攻性。
在結束之後,樊怡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快意,然而,強哥如飽食之後的饜足卻令她感到滿意,甚至快樂。
強哥點了一支菸,她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他說:「你老公不抽菸?」
她說:「不抽。」
說完之後,她又有些惴惴不安,似乎自己在借讚揚老公而貶低他,又追加道:「不過他毛病更多。」
「比如什麼?」強哥饒有興致地追問。
樊怡發現,浮現在腦海中的全是柯宏志體貼的妥協,比如他戒菸、每天做早飯、選擇禮物時高超的審美。
她想了想,說:「毛豆死之後……」這幾個字猶如推開了一扇通往黑暗的大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她繼續說:「毛豆死之後,他有一次對我說,應該有人賠償我們。我問該怎麼賠償,他說比如人的平均壽命是70歲,毛豆活到6歲,就用年平均收入乘以中間差的64歲,這個錢,是毛豆本來可以給這個家裡帶來的錢,這錢應該有人賠給我們,你說他是不是異想天開?」
她挖出自己隱藏最深的傷口,再澆上滾燙的水,試驗是否依然有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強哥卻自顧自地說:「我前妻也是個瘋子,養了條狗,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後來狗跑了,她懸賞十萬塊去找。後來,她跑了,我根本沒想去找,一分錢都不花。」
樊怡覺得有些寒意,把被子裹得緊了一些。
強哥繼續說:「就是這樣一個人,你當初拋棄我,和他好。」
樊怡的記憶忽然恢復了,她與強哥並不是無疾而終。大學一年級的寒假,強哥一直盼著她回老家,她卻和剛認識的柯宏志在東北玩了一冬天。站在街頭吃黏豆包,凍得硬邦邦的,碰著牙齒有種結實的快感。她戴的棉手套不夠暖,柯宏志把自己的皮手套借給她,在她脫掉手套的剎那迅速在她手背吻一下,像電影裡的王子。然後套上他的手套,體溫如電流一樣從指尖傳遍全身。
另一邊,她依然與強哥每日通著電話。直到一年之後實在瞞不過去了,就打電話跟強哥分了手,把他寄過來的信、衣服和錢全部退了回去。強哥非常痛苦,也坐火車來學校找過她,她避之不見。後來終於被苦等幾天的他堵住,當面又把電話裡的話說了一遍。
「根本就是個錯誤。」她記得自己說。
一生從來沒有那麼殘忍過,過了痛苦的糾結期,心多了一層角質層,像石頭那樣冷硬,竟然也有種角色扮演的快樂。
「你以為自己特別與眾不同吧?」強哥冷笑道,原來他一直沒有忘。他開始背誦她當年分手時說過的話,語氣比她當年更冷。
樊怡說:「我求你,別說了。」
強哥說:「我當時就想,永遠不要再見你,我在你身上浪費了那麼多年,甚至分手之後,還有好幾年,我他媽的都浪費掉了。」
樊怡說:「那是當時,現在……」
「現在怎麼樣?」強哥問。
樊怡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什麼,當時和現在毫無區別。
強哥把菸頭捻滅,翻了個身,趴在她的身上,氣息噴在她的脖頸。「現在怎麼樣?」他低聲說,用一隻手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如同他當年在臺球室裡做過的那樣。她感到一片冰涼,聽到「咔嚓」一聲響,是手銬。強哥惡作劇般把她身上的被子掀開,她赤身裸體地暴露在冷空氣下,卻滿額頭都是汗。
他卻下了床,穿上褲子,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就像腰間「h」的皮帶扣一樣冰涼,劃過她的身體。
樊怡驚懼地扭動著身體,說:「快點兒拿鑰匙開啟!」
強哥不慌不忙地扣上所有襯衣的扣子,說:「別急。」然後開啟電視,把音量調得很大。一個古裝劇,女主角正在聲嘶力竭地說:「你滾!再也不要回來!」
然後,強哥起身,開啟房門,離開了。走之前,他似乎回頭看了一下,欣賞了一陣她懇求的表情。他的一系列動作在她的眼裡像是慢動作,她還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聽到門鎖「咔嗒」一聲落上,才徹底明白過來。
樊怡發瘋一樣扭動著身體,晃動著手臂。床頭是一整塊木板,晃動得再厲害,也只不過是一種沉悶而微小的響聲。她大聲地叫著:「救命!」聲音卻湮沒在電視的聲浪裡。她被鎖在一張大床的正中央,吃力地踢翻床頭櫃上的檯燈,卻只在地毯上發出很小的響聲。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踢床頭櫃,聲音同樣小。
她累了,用僅存的力量號啕大哭。一系列的動作讓她的四肢都麻木了,心跳和血液的流淌都變得很緩慢。她覺得自己不再處於人類的時間當中,而是被靜止的水裹挾著,沒有目的地。
電視劇裡的女主角停止了哭泣,樊怡也停止了哭泣。
七
柯宏志回家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寫的那封信依然完好地放在粘住的信封裡,他把信拆開:
怡:
我坐在陽臺的地上給你寫這封信,如果我的字變形了,這並不是出於痛苦或者情緒的激動,而是因為我把信紙放在了膝蓋上。
我腳上穿的是幾年前你為我買的拖鞋。我從來不喜歡這雙拖鞋,因為它在地板上會發出吱吱的響聲——就像現在,所以我只好出來給你寫這封信。可是,這雙鞋我一直穿著,因為它是你買的。
你睡著了。過去,我最喜歡夢中的你,夢中的你恬靜而充滿暖意。我依然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麼多的巧合,我們出生在同一個小鎮,又上了同一所大學,甚至我表妹婚禮的伴娘是你的表妹。可是,我們竟然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共同認識的人、街道、教室、樓梯的扶手,都沒有早一點兒提醒我們相遇,緣分戲弄我們多年,就是為了讓我們在最好的時間相遇。
我帶你回我的宿舍,窗戶開著,窗外有白色的夾竹桃。床板的聲音非常響,你總是很小心,怕驚動樓下的人。我們笑一會兒,抱一會兒,哭一會兒。那時候我們的體液和眼淚都那麼的純潔和乾淨,就像早晨花瓣上的第一顆雨露。
在後來的每一天裡,我都在想,那時的天為什麼那麼藍?藍得讓人覺得大海就在步行可以去的不遠處。那時候的人們,也那麼天真,為了簡單的理念,就可以去死。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那時的我總是對你這樣說,抱著你總容易產生各種悲壯的想法。我這樣說,你就會更加抱緊我說:「無論如何,你還有我。」
怡,你撒謊了。不,我絕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我也撒謊了。道不行,可我仍然在烏七八糟的生活裡掙扎苟活著,欺騙著自己,就像在做一個不會醒來的夢。
後來,我不得不醒來。因為毛豆沒了。
是我去認的屍體,因為你沒有那個膽量。我們之間的溝壑,是否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呢?我看到了他死去的模樣,而你沒有,所以我相信他已經死了,而你不相信。是的,內心深處你從來不曾相信,不要提高音量和我爭辯。我已經厭倦了爭吵。
死亡證明是一張硬紙片,分別開給派出所和火葬場。我們的孩子活過的證據,最後就只有這一張小的紙片。
火葬的那天你也沒去。我的父親,毛豆的爺爺,生前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火葬,後來找了一塊風水很好的吉祥寶地埋著。幾年後村裡的地賣給了開發商,他的墳被刨了出來,我去移墳的時候,才發現棺木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這估計是他沒有預料到的。當時,我想,自己死的時候,就讓毛豆把我火葬了,撒在海里。等有一天,你也死去,就到海里來找我。
我們都沒有想到,毛豆會是先死的那個。
火葬的時候,焚化爐裡突然砰地發出一聲巨響,我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故,或者奇蹟。結果工作人員說,每個人被焚燒的時候都這樣,我非常失望。
怡,你厭惡我和你說這些吧?可是,請不要把這封信扔到一邊,看完它,我懇求你。這是現在唯一能夠和你交流的方式。
現在的你,依然在睡著,發出很重的呼吸。現在的我,已經不希望進入你的夢中。
毛豆不喜歡自己睡,總喜歡上床和我們擠。孩子這一點兒像你,有種陰鬱的蠻橫,一旦下定了決心,身子就像灌了千斤重的鉛。後來,那團汗津津的、死沉的小小的肉沒了,我們就再也睡不著了。你開始吃安眠藥,吃得越來越多,我不敢睡熟,因為怕你在睡夢中死去。
你醒著的時候,滿身盔甲地把自己完全封閉住,一點兒感情都滲透不進也不流出;睡著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以慢得難以察覺的速度生長擴散,直到把我也慢慢吞沒。
天已經有點兒亮了,我聽到了遠處的雞激昂的打鳴聲。你還記得嗎?毛豆還在的時候,我們最喜歡在樓下的空地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我之前也不知道,這個遊戲竟然也可以三個人玩,一個壞人,一個保護者,一個弱者,不斷變化著身份。
現在,毛豆不在了,我們失去了保護者。只剩下一個壞人,一個弱者。我們交換身份,彼此折磨。
我不敢當面向你告別,因為我缺乏當年追求你時的勇氣。或許我從來不曾擁有過勇氣,是善良如你,給了我幻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可我喜歡通過你的眼睛審視的我,一個正直、智慧的人。現在,這個人在你的眼睛裡已經死掉了。
我寫到這裡,發現我連在信裡向你告別的勇氣都沒有。可我要走了,永遠離開。
我多希望這是一封沒有盡頭的長信,可我的信紙已經寫到了結尾。最後,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一個男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否有資格說:我愛你,我曾經愛你,我仍然愛你,我將永遠愛你。
柯宏志拿著這封信走到了廚房裡。他開啟燃氣爐,第一次沒有成功,又打了一次火,才出現了藍色的火焰,他把這封信放在火上,信是從結尾開始燃燒的。
他把信紙放在水槽裡,讓它自我消滅,然後在鍋裡裝了一半的水,等著水燒開。
他要給自己下一碗麵,然後一邊吃麵,一邊等著樊怡歸來。
「就打算這樣跟別人鬥一輩子。我身邊這樣的人有很多,他們被自己的美德所折磨,對生活倍感絕望,因為他們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都耗在批評指責他人的種種惡行,然而他們卻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抱負。他們的生活索然無味,只能靠幻想自己也能像當權者一樣濫用權力聊以慰藉。」
我知道一些人,失去了事業或親人後徒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在毫無意義的真空中生活,他們做的許多事終究是對真空下的窒息做無望的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