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 手銬

他們做的許多事終究是對真空下的窒息做無望的對抗。

地鐵車廂的電視在放一則反貪腐的廣告。一個看起來很氣派的中年男演員,對著伸過來的紅包,義正詞嚴地說:「不!」

柯宏志心想:多沒有腦子的人,才會認為坐地鐵的人會經受貪腐的誘惑。

地鐵減速,門開了。柯宏志想:先關列車門,再關外面的遮蔽門,這很容易讓被擠出車廂的人墜落隧道,前不久好像就有人這樣死了,在跌落和被碾碎的瞬間,他在想什麼呢?必死無疑的確定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為了防止自殺的設定,反而讓地鐵變得更危險了。自殺,跳軌自殺或許是需要決心最小的一種自殺方式吧。人在站臺上,風從腳下吹過來,列車就要進站,車燈從一團橘色的霧變成越來越清楚的小點,真想跳進去……

柯宏志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忽然發現地鐵窗戶上映出對面座位上那個女人的臉,四十多歲,蠟黃的、毫無生氣的臉,她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映象,帶著驚奇,好像等著看這張蠟一樣的臉何時一點點融化。

女人太過專注地看著自己,以至於沒有發現身旁熟睡的男人快歪倒在她身上了。那是個年輕人,外套上印著巨大的「ck」兩個字母,兩手侷促羞澀地放在兩膝之間,頭卻不自覺地往旁邊倒去。柯宏志猜他是那種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的流水線工人,要回到住了二十多個人的出租屋去。他採訪過這類人群,他還記得稿子的最後一句:「社會應該反思,如何給這些城市的陌生人以生存的尊嚴?」很鏗鏘有力,可當「城市的陌生人」變成地鐵的鄰座時,卻很難有那種憤怒而悲憫的情緒了,只想兩人中的其中一個趕緊下車。

車廂太安靜了,不是睡著的那種安靜,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那種安靜。是因為現在地鐵乞討賣唱要罰款了吧。剛和唐鵬吃晚飯時,唐鵬說:「禁得好!那些賣唱的太煩人了。」

柯宏志說:「乞討也是一種表達,他們違了什麼法?」

唐鵬說:「他們裝弱勢群體,獲取大眾同情心。」

柯宏志說:「礙了你什麼事?你最近一次坐地鐵是什麼時候?」

唐鵬不說話了,可不知道心裡怎麼咒罵著,真是,愚蠢的中產階級,自以為是的中產階級。毫無同情心,哪怕看見人在街角快餓得死掉了,也只會快步走開,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唐鵬這類人從來沒讀過《物種起源》,卻認為窮人都是社會對劣質基因的淘汰。柯宏志有時寫著稿子,想到讀者是他們這種人,難免會突然悲哀起來:自己想喚醒他們還是改變他們?欺軟怕硬的中產階級。

唐鵬原來很清秀的,窄窄的臉,陰鬱的大眼睛。近幾年發了胖,搖頭的時候臉上的肉一直在抖動,唐鵬說:「噯,那次事故之後,你就太憤世嫉俗了。凡事,都要看到光明的一面。」他把「那次事故」幾個字加了重音。

和那次事故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他們從來也不是一路人。

唐鵬曾崇拜過柯宏志,努力去靠近他的精神。柯宏志畢業那天請客,唐鵬喝醉了,攥著柯宏志的手在深夜空蕩的校園裡大喊:「務虛浪影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

好幾年過去了,柯宏志看到唐鵬的一張照片。已經是部門領導的唐鵬帶領著全部門的員工打鼓,為某次銷售戰造勢,站在上百面紅色的大鼓前,他腰間和額頭都繫著大紅綢緞,被攝影師捕捉到了最亢奮的表情。早就不是大學裡那個瘦弱的男生了。

一個人逐漸長大,就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一些曾經在生命中非常親密的人,如今分道揚鑣了,這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不斷告訴自己「友誼地久天長」根本沒什麼好處,搞得雙方都很痛苦。

到站了,柯宏志跳上站臺,地鐵又急速往前開去,車上的人面部連最微小的變化也沒有。他忽然有種古怪的感覺,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死了。

地鐵口,有個很瘦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面前放了個紙箱子,箱子上寫著「相信未來,創造未來。原創詩歌,10元1首」。箱子裡放著一沓a4的紙,柯宏志翻了幾首,滿目「故鄉」「姑娘」「遠方」,選不出一首像樣的,可還是往箱子裡扔了十塊錢。

走了幾百米,他還在想那十塊錢,到底是幫了這個年輕人,還是讓他繼續沉湎於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反而害了他?這些糾結要是被唐鵬知道了,他肯定會想:「到底是窮,十塊錢都能琢磨這麼半天。」

是自己沒錢、沒用,才會害得……

柯宏志發現,他越是強迫自己的思維無休止地狂想——以便繞開那件事,結果就越繞不開。他周圍的人也是,和他相處時,一個個像騎腳踏車的時候一直提醒他不要撞到街邊的垃圾桶,結果越小心地提醒,他越準確地重重撞上去。

他住的樓就在前面了,他能看到自己黑色的平角內褲飄蕩在四樓的陽臺上,他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樊怡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身影。

這時,手機響了,是朱曉陽的簡訊:「我受夠了,你根本沒有為我們的感情努力過。」

柯宏志知道,自己必須做決定了。他做了一件在過去的一年裡經常出現的行為,他蹲在地上,毫無徵兆地大聲哭泣起來。

樊怡在沙發上坐了一個下午加上一個傍晚,電視裡的歡笑一點兒也沒有感染到她。

冰箱裡有中午吃剩的雞腿,廚房的櫥櫃裡還有過年的時候買的幹香菇,可以下個雞湯麵。在腦海裡,她起身、泡香菇、把雞腿化凍、切絲;起身、泡香菇、化凍、切絲……然而,她一動也沒有動。

她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隨即傳來塑膠拖鞋在地板上發出的「吱呀」聲,腳步聲在她身旁半米的位置停住。在近乎黑暗的房間裡,柯宏志雙手插兜站著的身影只有個大約的輪廓。

他清了清嗓子,像準備發表什麼重要講話一樣,說:「怎麼不開燈?」

樊怡沒有說話。他又說:「剛和唐鵬吃飯,他的腿爛了一大塊,嚇死人了。肯定是因為在外面亂來弄的。」

依然是一陣沉默,柯宏志嘆了口氣,說:「明天我找人把樓道的牆面刷了好不好?」

樊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樓道的牆面上有毛豆畫的畫。毛豆是他們的兒子,六歲,到了活潑好動的年紀,又受到了幼兒園老師誇張而不負責任的鼓勵,愛上了畫畫。最心愛一箱99種顏色的畫筆——他是全班第一個擁有的人,總是隨身帶著。她不讓他在家裡的牆面上畫,他就到樓道里畫:彩虹、樹、只長了三根頭髮的人,永遠畫這幾樣:「媽媽媽媽,你看我畫得像不像?」

毛豆,是他們的兒子,死的時候只有六歲。

毛豆,是他們的兒子,今年該七歲了。

樊怡在提到或者想到毛豆的年紀時,總會有些許的猶豫。她有時想說「六歲」,因為這是他停留在她腦海裡的年紀,有時又想說「七歲」,就像他從未死去那樣。每次想到這裡,她就像一腳踩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一直墜落下去。

她用手掌頂著身邊放著的樂高模型不斷用力,直到疼痛。這個模型原來是放在毛豆床頭的,他每天早上都要摸一下,樊怡問為什麼,他說自己經常夢到買玩具,醒來就要摸一下,如果硌手就是真的,如果不硌手就是做夢。硌手,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內心乞求柯宏志聽到之後趕緊走開,讓她和黑暗再待一會兒。然而,柯宏志卻在她身邊坐下了。樊怡渾身不自在,她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這個愛好。

電視裡播放的是一個親子的真人秀,幾個明星父親每週把自己的小孩兒帶到戶外去,接受不同的挑戰。樊怡把每一集都錄下來,迴圈往復地看。

孩子出事後,她本來沒有看電視的心情。幾個月前,女友帶著她外出購物,看到其中一個明星孩子代言的廣告牌,笑著對她說:「你看他長得是不是和毛豆蠻像?」樊怡大概很久沒有聽到別人提到兒子的名字,像是被大浪劈頭蓋臉打了一下,險些站不穩。震動平復下來之後,竟然有種淒涼的竊喜。

柯宏志在樊怡身邊坐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問道:「我記得我收了一箱毛豆的衣服,怎麼找不著了?」

樊怡不言語。兩人像被安排到一個車廂的乘客,期待著對方說點什麼來打破尷尬,而當對方開口,卻又覺得厭煩。

柯宏志被她的沉默折磨到了忍耐的極限,終於起身。塑膠拖鞋吱呀的聲音,結束在臥室門關上的一瞬間。

一個月前,柯宏志揀出了一大箱毛豆的舊衣服要扔,他說:「留著也沒用,老看著,心裡老也過不去這個坎兒。」他大概發覺了,樊怡老是去一件件聞那些衣服的氣味,聞聞袖口,聞聞腋窩,混合了鹹的菜包子、甜的牛奶、甜的笑聲、鹹的淚水和汗液的味道。她以為聞了很多次,這些氣味會消失,然而並沒有,它們依然長久地縈繞著,像是被什麼牢牢罩住。

樊怡知道柯宏志扔掉這些衣服的理由充足,自己也擰不過他。就偷偷把這箱衣服寄走了,寄給那個明星小孩兒:「××電視臺轉××一家收。」她知道大抵也如石沉大海,拆都不拆就被扔在某個垃圾箱,可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啊,她每天晚上在網上和攻擊那個明星孩子的人罵仗,幾千字幾千字地寫,渾身的熱氣往上湧,眼睛都變得通紅,一個個通宵就這樣過去。凌晨才爬上床,手腳冰涼地躺在自己丈夫旁邊,浮游在睡意的表層。

這一切,她都不敢讓柯宏志知道,他一定會說她瘋了。她想,她的確是瘋了。

柯宏志醒來的時候,以為已經過去了一晚上。看了一下手機,結果還不到十點——才睡了二十分鐘。他原本想再睡下去,然而忍不住翻開了朱曉陽的那條簡訊,還有之前的,一條條看著,竟簌簌地掉了一陣眼淚。

他和朱曉陽在一起的事情只有唐鵬知道,唐鵬很直率地表達出驚訝:「這樣一個女孩兒,隨便玩玩就行了,沒想到你還認真!」

柯宏志不知該怎樣對他說明。毛豆死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一直生活在無意義之中。

他採訪、寫社論、抨擊不公揭露黑暗,把生命中最寶貴的年華都用來指責他人的惡行,這些自以為英勇的美德原來都是無望的對抗。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急著在生活中抓住些確鑿的東西,比如朱曉陽。

柯宏志第一次帶朱曉陽出去採訪,是去郊區的別墅採訪一個女明星。那也是朱曉陽作為實習生的第一次採訪,她做了整整一週的功課,很興奮。採訪結束之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兩人坐在回市裡的計程車上,她終於爆發出來:「問她看書嗎?不看。有什麼想演的角色?沒有。有喜歡的導演嗎?好幾年不看電影了。那對什麼感興趣?學佛。信佛什麼機緣?不能說。小姐,我問問你,那你讓我寫個屁呀。」

柯宏志笑道:「名人嘛。一開始你還生氣,後來你就只有同情了。」

朱曉陽冷笑一下,看著窗外。那天的陽光很好,在她的頭髮與肩頭跳躍著,她耳朵的上半部分變成幾乎透明的粉色。朱曉陽注意到他的注視,說:「柯師傅,你看我的耳朵,耳輪薄得很,說這樣的人命會很苦。」

柯宏志笑道:「你年紀輕輕還信這些東西。」

朱曉陽說:「我媽懂這個,很靈的。她說我是妾耳,還債的命。」他聽到「妾」這個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朱曉陽管誰都叫「師傅」,使報社裡這幫中老年男子瞬間代入年少時在被窩裡看的武俠小說之中,被她迷得團團轉。朱曉陽長得很嬌小白淨,黑而直的短髮留到耳垂下面,在一辦公室滿頭紅黃卷燥的女性中非常特別,細看,五官倒是很平庸的。

那時候,柯宏志厭惡他的同事,因而厭惡著他們喜歡的一切,包括朱曉陽在內。他倆的住處僅隔一站地鐵,因此總是搭同一輛計程車。她先到,再晚他也沒有下車送過,車徑直開走。倒是朱曉陽目送過他幾次,站在小區一扇小小的鐵門前,旁邊水果攤冷而強烈的光打在她身上,像是被人堆好之後就棄置的雪人。

大半年之後的某一天——毛豆的那件事剛發生一個月。朱曉陽晚上給他打電話求助,緊張又囉唆地說了大半天。原來她和一個女生合租,那女生的男友總是過來留宿,後來喜歡上朱曉陽。兩個女生決裂,合租的女生搬了出去,那男生就每天晚上來砸門求愛,報了一次警,收斂了些,不再上門,但每天來樓下盯著不走。

柯宏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帶著一把榔頭去找朱曉陽。踏進那扇小鐵門的時候,他心裡有些許的異樣,大概是覺得某道引以為傲地堅持了很久的防線潰敗了。

朱曉陽下樓去接他,抱著一個熱水袋,穿著棉睡衣,露出一小段細瘦的腳脖子。兩個人在她樓下轉了幾圈,也沒有看到她說的男人。朱曉陽很尷尬,一個勁地道歉。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柯宏志忽然發現朱曉陽在踩著他身後的影子,踩一下他的肩膀,拖鞋上的小兔子頭一歪。他忽然煩躁起來,扭頭大聲說:「以後這種事你直接報警!或者去找老於和阿濤,別找我了。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外面招惹那麼多男的,以為多光榮的事呢!」

她低著頭,過一會兒就哭了起來。柯宏志從沒有見過一個成年人能哭成那樣,像小孩兒,哭得無法收場,索性這樣聲嘶力竭下去,直到把自己哭成了一座廢墟。他近乎直覺地抱住她,去摩挲她頭頂細軟的頭髮。

他們彼此都有點兒犧牲自己從而成全對方的感慨,卻不知道自己才是兩人中被同情的那個。大多數近乎愛情的關係,大概就是這麼開始的。

不久之後就是朱曉陽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他已經不記得了,因為距離生日還有一週多,她就屢屢在辦公室有意無意地說起,恨不得在每個人辦公桌上放上倒計時的牌子,嘴裡卻說自己從小沒有過過生日,讓大家不要提醒她又老了一歲。

生日那天,她邀請全辦公室的人去吃飯唱歌——她請客,老於或者阿濤付的賬。柯宏志沒去,卻在所有人離開之後,在朱曉陽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個小的首飾盒。

「小姑娘一個人在外挺不容易的。」他毫無必要地對自己解釋道。

第二天,他發現她把他送的胸針戴在了緊身的棗紅色毛衣上,是一個小巧的粉碧璽胸針,兔子形狀。她有意無意地總是在他眼前晃盪,他總覺得那天辦公室裡格外乾燥,一股靜電在空氣中流動著。

上床是在一週之後。奇怪的是,他們對於性這件事都不怎麼期待,可在某種不成文的規定中,兩人一定要上床,這樣才能把這樁外遇做實。

性沒有那麼美好。柯宏志想,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在過程中總有一種抽離感。一瞬間,她小小的乳與小小的手臂,讓他覺得她是他的孩子,他從未存在過的女兒。

下一個瞬間,他又覺得他才是孩子,毛豆從他心裡埋藏的那個冰涼的盒子中復活,藉助生者的心去心跳。他們分享著一個生命,柯宏志替毛豆去長大,去經歷他無法經歷的女人,還有愛、罪惡、溫柔和卑賤。

每次結束之後,朱曉陽都能很快睡著,臨睡前她都要抓著柯宏志的陽具。「你別想跑。」她說。

人是可笑的。柯宏志本來很瞧不上朱曉陽的小心思:她從來不去偏遠的鄉村或者某個災難的現場採訪,卻不放過任何一個跟名人或精英接觸的機會。如今,也覺得是稀有的率真。

他也看不慣朱曉陽與眾多男性曖昧不清的關係,等到兩人好起來之後,他卻覺得是別人出於嫉妒去造她的謠,出於一股義憤,越發堅定地要保護她,和她在一起。

兩人從來沒有認真定義過彼此的關係,朱曉陽在外依然是清純的單身女郎形象,報社同事給她介紹的相親也照見不誤,全當成趣事講給他:「上回見了個公務員,聽說我是學歷史的,問我清朝都是哪幾個皇帝。我答了。他又問:那明朝呢?真是有病,大哥以為他是招聘哪,你說好不好笑?」

柯宏志開始也心慌意亂地跟著她胡亂笑一氣,聽了幾個月,再笑不出來,悶悶地說:「我沒資格吃醋。」

她聽到這話,臉也沉下來。朱曉陽總是笑的,臉一旦冷下來,兩道深深的笑紋就變得很嚴厲蒼老,像是變了一個人。

朱曉陽又相親認識了一個剛離異的中年男人,有房有車,急於結婚。她竟沒有事無鉅細地講給柯宏志聽,只模糊地談道:「這個人真慘,前妻拿刀砍他,砍得後背血嘩嘩地流。」

柯宏志一聽,就知道朱曉陽與那人七七八八已經聊得有些眉目,發了脾氣,摔碎了一隻馬克杯。

她也生氣,冷笑道:「你看看人家,說離婚就離婚,多痛快。」

她眼眶也有淚水,可這落不下來的淚也是很冷的,就像是冬天樹枝上凍著的冰條子。

柯宏志覺得太痛苦了,可這痛苦裡也有一些快樂:她畢竟是在乎自己的,在乎著自己能不能和她結婚。

吵了這一架之後,他們都有種「暴露了」的訕訕的感覺,下決心冷落對方,半個多月沒聯絡。朱曉陽請假外出旅遊,有意無意地曬出豐富的生活狀態。單位的同事都傳她要結婚了,男人們都有些失落,要失去最後一個單身女郎了。

朱曉陽真的要嫁人了嗎?

柯宏志盯著手機螢幕,實在難以入睡,準備找點安眠藥吃。他推開臥室的門,看到廚房有光,樊怡在煮麵。他提高音量說:「多下點兒,我晚上也沒吃飽。」

不大的飯桌上堆著報紙、購物袋、半瓶可樂、開了封的花生,甚至還有毛衣,雜物中拱出一個小圓圈來,剛好夠放一個碗底——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同過桌了。

面下多了,兩個人越吃越慢,越慢越吃不完,吸溜吸溜聲很刺耳,更襯得無話可說。

樊怡一貫沉默著,低著頭,臉上浮著一種奇異的微笑。

柯宏志甚至期待樊怡和他吵。她有一切的理由跟他吵,都是因為他沒有戶口,又把僅有的積蓄拿去做了一筆失敗的投資,才導致毛豆無法在這座城市上小學而回了鄉下老家,發生了這樣的事故。

然而樊怡卻選擇了一種更為殘忍的懲罰方式:把他當作隱形的,目光靜靜地穿過他。他難以忍受這種壓抑,沒頭沒腦地說:「真不想幹了。今天老王把我叫過去訓了一頓。幾年前他到處說我是他半個兒子,現在看我拉不來錢,恨不得叫我爹。」

樊怡說:「你也要體諒他。」

柯宏志大聲說:「那誰體諒過我呢?!」

他把碗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湯灑到報紙上,毛衣軟軟地從桌子上滑落。玻璃相撞的聲音在空中迴盪,桌上綠蘿的葉子無法控制地顫抖著,萬物都向他投降。

柯宏志也是給自己壯膽。他訂了明天最早的機票,去南方,最南的地方,那裡有熱得發出焦煳味的陽光。他要把樊怡拋棄在北方寒風的裹著灰色沙塵的冬天,拋棄在牆紙剝落露出灰白水泥牆的房間裡,讓她和沙發、窗簾、毛豆的鬼魂一起慢慢變老。

樊怡坐在他的對面,蜷縮在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裡,像公園長椅上無家可歸的人。柯宏志想,自己真是個非常無恥的人。

樊怡從小到大做的噩夢都沒變過——赤身裸體地被綁在一棵樹上,然後一隻巨大的鳥盤桓逼近,她拼命掙脫出繩子,赤手捉住那鳥,它又立刻變成一隻更大的海參……

有了毛豆之後,她纏鬥正酣,聽到雞鳴聲就立刻收手——不好意思,不打了,六點半要給毛豆做飯了。

毛豆沒了之後,她就永久地失去了這個心理反射,每晚和惡魔不斷作戰,久久醒不過來。她上午才醒來,離登機只有兩個小時,臉都來不及洗,匆忙抓了幾件衣服就出門了。

直到坐上計程車,她都沒有注意到柯宏志不在了,更勿論注意到他放在床頭的那封訣別信。

樊怡從來沒有想到過外遇這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在婚姻中從無二心,這和柯宏志無關,是她愛上了「忠貞」這個詞,這個詞帶給她的感覺就像潔白馬桶裡淺藍透亮的除臭劑和剛剛消過毒的杯碗,讓她從大腦深層覺得鬆弛。而一旦有偷情的念頭,想到充滿細菌的逼仄的偷情場所,以及自己卑賤的姿態就讓她呼吸不順。

可是強哥不一樣,強哥不是外遇。嚴格算起來,強哥才是她的初戀。從有記憶開始,他就住在她家對門。有一次,小學三年級的他闖了禍,被父母懲罰,赤身裸體地被丟出家門。他背靠著牆站著,黝黑得像一隻磨光了的非洲木雕,只有臀部是一大塊白印子。

再有印象的時候,就是她上高中的時候,那時強哥已經不再上學,他家在街道的盡頭開了一家露天台球廳,叫「帝豪」,常年放著粵語歌,他每晚去那兒上班。樊怡的父親玩檯球賭錢上癮,整夜耗在那裡。她奉母親的命拖他回家,好求歹求,嗓子都要滴出血來,父親就是不理。一堆人在旁邊笑著,樊怡就只看到強哥,裸著緊而滑澤的上身,低頭用粉塊摩擦著球杆頂端,頭髮長長地擋著眼睛。她心旌搖曳,像附在了一根繩子系在屋頂的電燈泡上。

有一天傍晚的放學路上,她被強哥推到牆壁上。她倒是出乎意料地冷靜,高高地仰著臉,睜大了眼睛。對於初吻,她印象最深的竟然是老槐樹下垂下的「吊死鬼」,咖啡色的蛹快掉進眼睛裡。

還有一次,是被壓在臺球桌上,他一隻手把她的兩隻手腕擒在她身下,一隻手覆上了她的胸。檯球桌的綠絨布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可樊怡後來每次走近檯球桌,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被壓出的人形痕跡。

兩人最後是怎樣結束的,樊怡已經不記得了。就像對人解釋一件事情的原委時,總是嘆一聲氣:「說來話長。」最後連自己都不記得實際情況。

記憶裡只散落著這兩個沒有前因後果的吻。她也沒有想到,這兩個吻會成為整個青春甚至中年僅有的激情的記憶。一次在夏天的開始,一次在夏天的結束。她在之後的人生裡數了很多遍,依然只有這可憐的兩次。當時未發作的心悸,用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生去稀釋。

她剛結婚時,和柯宏志回老家過年,父親說到強哥的近況:「你李伯伯的兒子發財了!」如何致富卻說不清楚,只說是進出口貿易。

柯宏志知道那是樊怡的初戀,格外追根刨底,笑道:「我明白了,就是賣假冒的名牌包和衣服嘛!」

彼時的柯宏志整天談論外交大事和國際趨勢,他淵博的學識簡直要從屋裡蔓延出去。她在一旁崇拜地聽著,慶幸自己的選擇。

父親嗤之以鼻:「整天虛頭巴腦,不切實際。這麼能說,怎麼不去上電視啊?」

在懷孕的那一年,她回老家待產。肚子裡的孩子給了她自信,她按照父親說的地址,去找強哥的服裝店。

隔著一條馬路,她遠遠地看著玻璃櫥窗裡的強哥。他坐在沙發上吸菸,身材壯實了一點兒,穿著v字領的黑針織衫顯得很體面,過去略顯做作的桀驁不馴如今變成了恰到好處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