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孤單戀人

那些年的情敵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1998年福利分房的最後末班車與我擦肩而過。

趕上車的人都走了。留下落單者還滯留在單位的集體宿舍樓裡。走廊上人越來越少,偶爾,彼此迎面而遇,眼神里都有會意:既然這樣了,那就不急了,守株待兔吧。

是的,反正明年就是新世紀了。重頭再來吧。

有一天深夜,我聽見走廊上有人在拼命地拍打老姑娘米亞的房門:「米亞,你出來!你這個騙子。你出不出來?騙子。」

夜晚空寂的走廊把這罵聲放大了十倍,顯出做夢般的荒誕。

這傢伙扯著嗓門,在說她是個騙子。

我聽著聽著,發現他說的她不僅騙情感,還真的騙錢。

他說,她騙了我16000塊錢……

我相信,這樓裡,除了躲在門內不吱聲的米亞自己,每個被從夢中吵醒的人都在被窩裡想這兩個問題:她從哪兒招惹了這麼個傢伙?看她平日孤芳自賞的,原來在外面……

那人還在說,各位,她是騙子,我今天就給她抖出來。

我沒讓他多抖。這麼吵吵嚷嚷還讓不讓人睡了?我起床開啟門,把那傷心男子往樓梯那兒推。我說,行行行,咱到公安那邊去報個案,說咱被人騙了錢騙了心騙了色。

我把他推出了我們單位的宿舍樓。

第二天傍晚,我在走廊上遇見米亞,她低著頭貼著牆根從我身邊走過去,壓根兒沒有搭理我的意思。

誰都知道,她怕人對她提昨晚的事。

誰都知道,她怕見人看著她含意豐富的眼睛。

她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隔了一會兒,我聽見一陣「叮叮咚咚」的樂音從那裡飄出來,悅耳清新,是她在彈木琴——《火車向著韶山跑》。

半小時後,琴聲平息,她從房間裡出來,揹著個書包,抱著幾本書,又從我身邊走過,當時我正在走廊裡用電爐給自己煮一碗年糕湯。

這次她理我了,她問了一聲:「你煮冬瓜?」

我想她的近視可能加深了吧。我「嗯」了一聲,隨口說,你出去?

她說,我去上課。

這樓裡誰都知道晚上的時候她總是去上課,上各種培訓,考各種證,英語的、司法的、心理師的、財務的……

要考那麼多證幹嗎?要上那麼多學幹嗎?我曾在這走廊上聽人這樣跟她打趣。潛臺詞是「別再讀了,多好的夜晚啊,應該去玩」。而她的回答對於我,可能有些矯情,對於她自己,則非常不俗:晚上坐在那兒的人都是向上的,坐在他們那兒,能感覺自己是好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昨夜那男子嘴裡的她,對於她是致命、顛覆性的一擊。

我用鏟子攪了一下鍋裡的年糕,發現她還沒走。她站在我的身後,好像也在看著鍋裡。我回頭。她對我輕聲說,昨天算我倒霉,那人變態,我跟他沒結果,他就來討戀愛成本了,吃過幾次飯喝了幾次茶,都算成了錢,全成了欠他的賬。

我不知如何勸慰,就說,是個小氣鬼。

她說,真的非常農民。

我相信如果不是我昨夜暗中幫了她,她絕不會跟我說這麼長的句子。

因為她平時很少跟我們說話。

作為這樓裡資深的女滯留者,她總是獨來獨往,拖著她自己的影子在燈光幽暗的走廊上靜靜地進出,沒人能走近她,她也不會讓人走近問她這問她那。

萬一問出了一堆尷尬呢?

有一個星期天上午,我又在走廊裡煮年糕的時候,米亞又從房間裡出來,這一次她手裡拿著一大網袋水果,還抱著一床棉被,一包毛毯。

我看她走得歪歪扭扭,就問了一聲,要幫忙嗎?

她側轉臉,說,那謝謝你。

我關了電爐,接過她手裡的棉被和毛毯。她說幫她拎到樓下大門口就行了,她打車。

我問她,你要從這裡搬走了?問出口後,我想自己是否問多了。好在她回答得挺爽快,她說,沒,我去醫院,我媽住在那兒。

我幫她把東西拎到了大門口,她向馬路上招手,想打車。可是這一天的這一時刻,門前的這條路上沒有空車,打了半天也沒打上。她對手裡抱著被子的我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慢慢等。

被子怎麼能放地上?外面又沒用塑膠袋包裹。我說,我等車來了吧。

又等了大概20分鐘。她說,算了,我去坐公交車,你把我送上車就行。

公交站臺就在我們宿舍樓大門的旁邊。她要乘坐的18路車來的時候,車上人挺多,見這個樣子,我只能好事做到底了——幫她把東西拎上了公交車,然後跟著她一起把東西送到醫院去。

到了醫院門口後,換了誰都不好意思立馬轉身就走,我表示幫她把東西拿到病房去,順便看一下她病中的媽媽。對此,她開始時推辭,後來看我堅持,就一迭聲地表示感謝。我說,同事嘛,不說客氣話。

於是,那天我見到了她媽。她媽戴著眼鏡,像個文氣的中學語文老師。她看著我們一直在微笑,眼睛透著明朗的光澤,臉頰上有紅暈。我看不出她有生病的樣子。她還老是把嘴巴貼到米亞的耳邊說悄悄話。

後來,走出病房的時候,我對米亞說,你媽不是挺好的嘛?

她瞅了我一眼,說,一陣陣的。

我們穿過一樓門診大廳喧譁的人潮。她說,今天你看著她不錯,那是因為她今天比較開心。

她告訴我,她媽媽得的是憂鬱症,這病其實不是心理病,但心情好的話,病況會好許多。

我們坐18路公交車回來。在宿舍樓大門口下車時,她說她不上樓去了,要去趟外婆家。而我說我得趕緊上去,繼續煮那鍋年糕湯。

她臉紅了,說,但願它還沒煳掉,哦,謝謝你,真的,我媽今天很高興,她把你當我的男朋友了。

不會吧。我說,心裡想笑。

而她有些傻乎乎地說:真的。

瞧她這實在勁兒,不說我好心好意為她拿東西,而把我說成了一劑藥的功效。

因為有了這一次,她跟我有些熟了,接下來,她還邀我幫她拿了幾次東西去醫院。

我心裡清楚,與第一次歪打正著不一樣,如今她讓我幫忙,是有意圖了的,對於她媽。

對於這樣的意圖,不知你覺得拒絕好不好?

而我心想,我譬如當年地下黨扮「假夫妻」,去發揮療效吧。

幫了她幾次忙後,她表示想請我吃飯。我說,你這麼客氣幹嗎?算啦。

她視線閃爍,說,很感謝。

沒說透,是知道彼此都心領神會這作為「藥劑」的功效。

只是,這是長遠之計嗎?我都快忍不住對她說出來了:「你真去找個男朋友不就得了?」

因為我不知如何拒絕,也因為這畢竟是善事,所以在陪米亞去醫院看了幾次她媽後,她有些得寸進尺了。

有一天,她拖著一隻紙板箱,經過我的門口時,探頭進來問我能幫她把這隻紙箱抬到她外婆家去嗎?

你外婆家?

她說,是的,我外婆家離這兒不遠,走過去不到10分鐘,打車的話,幾乎沒司機肯跑這點路。

於是,我推著腳踏車,讓她扶著放在後座上的笨重紙箱,去她外婆家。

我問她,箱子裡放了什麼,這麼重?她說,用不到了的一些舊東西,包括書。我說,用不到了的東西你還拿到你外婆家去?她家很大?她搖頭說,不大。

她外婆家在夾衣巷,陷身在一片尚未拆遷的破舊平房區,老式的木質結構房子,是那種祖上留下來的私屋,屋內光線幽暗。米亞讓我把紙箱抬進了堂屋右側的一個角落,那裡已堆了很多類似的舊物,有廢品收購站的氣息。

屋子裡有一箇中年女人在看著我們,嘀咕了一聲:「什麼東西又要搬進來?」

米亞沒理她。米亞帶著我鑽進了堂屋左側的一間小屋。她外婆住在那裡。老人癱瘓在床,已經89歲了,見外孫女來看自己了,老人嘴裡呢喃著「亞亞,亞亞,外面天黑了嗎?」米亞大聲說,沒哪,外婆,外面太陽很大呢。米亞湊到老人的面前,嘀嘀咕咕說著什麼,然後從隨身的包裡掏出幾包「玫瑰酥糖」,放在老人的枕邊。小屋裡有久病老人的氣味。見她倆說話一時半會兒沒結束的樣子,我就從小屋出來,坐到了堂屋的一張小椅子上。我的眼睛已適應了這房子裡的光線,我發現那個中年女人在打量我。我向她笑笑。她向我訕笑了一下,避開了視線。

後來,米亞終於兩眼通紅地從小屋裡出來,帶我離開了那兒。

在回來的路上,她對我解釋她的傷感,她說,不好意思,每次看見我外婆,我跟她都會哭一場。

她說,我外婆腦子越來越迷糊了,她甚至常常記不清她自己的女兒是在這座城市還是在新疆,而其實她的女兒現在在醫院裡。

她說,雖然外婆記憶消退,但她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因為我爸媽年輕時插隊新疆,我從小就被寄養在老家外婆身邊,老家這邊也是一大家子人,舅媽他們是不喜歡我的,外婆為了我不知跟舅媽吵了多少架,所以現在哪怕外婆腦子再迷糊,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我。

一向獨來獨往、自閉姿態示人的米亞對我說這些,讓我又意外,又眼生。也可能她才從那幽暗、感傷的屋子裡出來,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她說,那個中年女人是我舅媽,很小氣的一個人,她認為這老屋沒我媽、沒我的份。

她說,憑什麼呀?當年一戶人家只有一個子女能夠留城,我媽正是為了我舅才去西北插隊的,這一去就30多年,吃盡了苦,去年退休了才回來,可是,我舅舅、舅媽不想讓她住這裡,跟她吵,但這兒是她的家啊,憑什麼這房子就沒她的份。

她說,後來打了官司,我們爭來了16平方米,我媽就擠住進去了,但也受了氣,她的病就是這樣被氣出來的。

她說,我爸還在新疆上班,他也是這座城市出去的知青,他退休後也會回來,所以,我們得保住這16平方米。

她說,這16平方米雖然小,但這裡可能會拆遷,所以我們得保住它,這樣我們也才會有拆遷費,有了拆遷費,我們才有可能去買房,所以這老房子也是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城市裡的立足點,但願我外婆能堅持到我們一家團聚的那一天。

在我們回去的路上,她說著這些,讓我同情,但也惶恐。當一個你並不太熟悉的人,這麼突然地告訴你她身後如麻的亂線時,你也會惶恐的。因為你不知道她以後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她自己沒面子。

我想轉移她傾訴的情緒,我說,一看你舅媽盯著我的眼神,就知道是厲害角色。

她說,沒準她也把你當作了我男朋友。

不會吧。我嘟囔。

她笑了一下,說,也好,堵堵她的臭嘴。

米亞覺得我挺不容易的。她口口聲聲要謝我,想請我吃飯。我知道她沒多少錢,她媽又住院,要花錢,我就推辭,說,省省吧,同事不用客氣,就當我做好事了。

她說,那好,哪天你需要我幫忙的話,我一定幫你。

我心想,哪會要你幫忙。

但我想錯了。沒過多久,我蘇州的一個表弟結婚,喊我去喝喜酒。那正是我這一生最懼怕喝喜酒的階段,因為同輩表兄弟們都已抱著小孩了,而我還形單影隻。想到在喜宴上將會被人問來問去,我就心煩。在出發去蘇州的前一天,剛好米亞又來讓我幫她提一些東西去醫院,於是我就開口了,想讓她幫個忙,跟我去赴宴,當一天「女友」。

米亞聞言,哧哧地笑道,好啊,互幫互助。

她就跟著我去了蘇州。一切順利。人前人後,太平無事。我甚至從容應對了親戚長輩關於我跟「女友」何時結婚的問題,我說,新世紀吧。

只是有一點我沒想到,我大舅竟給了米亞一個厚厚的紅包,說是見面禮。

我大舅是開絲綢廠的,我不知道那個紅包裡裝了多少錢,但肯定不菲,不會是小數字。而米亞居然真的收下了,放進了她的包裡。

在回來的路上,她對此隻字不提。後來連著幾天,她都不提這事。我想哪有這樣的道理。她又不是我女朋友,她起碼該還給我。我想著這事就不爽。而她似乎壓根兒沒意識到我的不滿。

我幾次想向她討回來,但都不知如何啟齒。有一天傍晚,我在洗手間洗衣服,聽見她在房間裡彈木琴。我洗完衣服出來時,琴聲已罷,我端著臉盆往自己的房間走,看見她正開門出來,手裡抱著幾本書,估計又要去上培訓課了。

我們在走廊上迎面而遇,我隨口問了一聲,吃了嗎?

這一刻她可能想開玩笑,也可能情緒因為什麼事而不好,她居然對我說,你不能問點別的什麼嗎,總是問「吃了嗎」?

確實可笑。但她的腔調讓我覺得更可笑。我說,「吃了嗎」有什麼不好?你格調高,難道不吃嗎?咱中國人就是這麼問的。

她說了聲「哎喲」,笑著想趕緊從我身邊過去。

我脫口而出,喂,你上次拿了我舅的紅包,是不是該還我了?

她明顯愣了一下,說,不是送給我的嗎?

我說,有沒有搞錯,他為什麼送給你呀?

她臉紅了,問我,你是說他不是給我的?

我瞅著她,說,你假不假啊?

她支吾著,說,可是,我已將它交這個月的按揭了。

我這才知道她最近這陣子不聲不響居然買了房。我說,你動作倒是快的,居然買房啦,有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