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孤單戀人

那些年的情敵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她輕聲叫起來,哪有錢,是我爸媽和我拼起來買的。

她說,不能再等了,因為我媽的情況,因為不想看舅媽的臉色,所以,只有咬牙先下手買了,我們已繳了首付,每月還按揭款,真的不好意思,這個月單位獎金髮得少了,我就把那個紅包交了按揭。

那時候還沒「房奴」這詞。那時我還無法理解房奴的苦,只覺得她把這當作私吞紅包的理由很可笑。

我心裡不滿,說,既然辦這事覺得吃力,那就慢一點來好了,幹嗎那麼急?

哪想到她卻說沒法慢。她說,我爸講了,像我們這樣的工薪人家,現在還有勇氣盤算著買房,說不定過幾年連這點勇氣都沒了。等我爸三年後退休從新疆回來時,我們可能就買不起了。

在幽暗的走廊上,我有些發愣地看著她,感覺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濃密的頭髮裡,在升騰著一縷縷煙氣。

她卻勸我別太急,她說,你的情況和我不一樣。

我問她有什麼不一樣的。她說,因為我爸媽的情況呀,還因為,哎,女生到我這個年紀還住集體宿舍,這很難。

她這麼說出來了。我懂。

我安慰她,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可是有房一族啦。

她點頭,說,有了房也就有了債,當然,有房和沒房人的心態還是很不一樣的,現在我只要想到我那房正在日夜打樁,心裡就定了一些。

我對我舅的那個紅包算是死了心。1999年的北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她要趕緊去上課了。那時我還不知道我們正站在「中國房奴元年」的起點,不知道她作為第一代房奴其實走在了潮流的前列。

她一邊往樓梯走,一邊回頭對我說,沒想到那個紅包讓你不高興了,不好意思哦。

我只好假裝大方,說,哪裡哪裡。

她說,以後我會還你的。

我說,還不還是以後的事,但你家至少有一平方米是我的了。

這一年的尾聲在逼近,想著明年就是新世紀了,覺得一切都可以丟給新世紀,心裡會有所輕鬆。

但真的瞅著這一世紀就要這樣結束了,心裡的憂愁也在一天勝於一天地湧上來,是的,該做的事還都沒做完哪,自己像拖拖拉拉的學生,還要把欠交的作業帶到新單元去完成,心裡也會有壓迫感。

更直接的壓迫來自爸媽的逼催。我相信這條走廊上的滯留者們在世紀末的這些日子裡,也都在經受這樣的磨礪。

所以,當米亞在12月31日這一天終於請我吃飯,並對我表示「要不咱們混混吧」時,我也沒覺得太大吃一驚。

12月31日這天米亞是在「粗菜館」請的客。那天吃飯的人很多,我們在外面等叫號子,輪到我們時,天已黑了,我想快點吃了,這是本世紀最後一個晚上了,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還得給老家的爹媽打個電話。米亞點了一條紅燒鯽魚,一盤河蝦,一個雞煲,一盤芥蘭,我向她擺手,說,省點省點。

周圍亂鬨鬨的,飯菜飄香間,人人都在等待著新年。米亞指著上來的菜勸我多吃點。她說,明天是新千年了,我真不想長大。我說,誰想長大?誰都不想,我真的又有點不想去新世紀了。

她感謝我幫助她、她媽。她說,其實我知道這事是讓你難堪的。我笑道,還好。她說,這是一輩子該感謝的。我看她是認真的,就想笑。我說,別這麼說,同事不說客氣話,否則不自在。

「粗菜館」的紅燒鯽魚味道不錯。她看著我吃,她突然嘟囔,你真可憐。

我心想,切,我還覺得你可憐呢。

我埋頭吃魚,不想多談。哪想到她告訴我單身漢的辛苦其實是一目瞭然的。她說,你要學會安排。我說,你是指啥?她說,一個人會不會安排,日子是會有差別的,比如我,這一年有了點安排,居然積了六七萬塊錢下來,當然都交了房款,如果不安排,這點也就沒有了。

我說,噢,不錯,但你也別太累著了。

她說,嗯,人想不累,但心就真能不累嗎?

我不想和她探討,因為我們不太一樣。

哪想到她還非要繼續可憐我,她說,我們啥也沒有怎麼可能不累呢?你一無所有,都三十了。她說,如果不規劃好自己,以後會很累。

我埋頭吃魚,心裡笑,你規劃好自己了嗎?你規劃了現在就累了。

她當然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在說,人有選擇的自由嗎?薩特說有,我覺得no。

她說這些,我不知道是點撥我,還是在誇她自己努力培訓、死扛買房。

我說,我們別說話,吃飯,明年是新千年了,祝我們好運吧。她用筷子點了一下週圍的芸芸市井,嘟囔道,我就不信下一個千年我們會過得比他們差。我說,不會,你不會。我拿杯與她碰了一下,我說,祝你早日嫁人。

她臉上有些許躲閃,然後抿嘴笑,說,祝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我沒出聲,我感覺自己好像被魚刺卡了。

她突然對我說:「要不咱們混混吧。」

我沒太大吃一驚,好像早已隱隱地知道她會說這話,現在她還真說了。

我捂著喉嚨,現在我全部的感覺聚焦在那根魚刺上。

她瞅著我,她說她覺得我們太像了。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我們混混說不定也挺好的。

我擺手想讓她別說話,那根刺在喉嚨裡,我想把它嚥下去,再說話。

她哪知道我喉嚨裡的刺,她還在說覺得我們其實很像,你沒覺得嗎。她突然就哭了。她說,你別騙自己了,你為什麼總是騙你自己,你明明有感覺,為什麼不敢說?她說,你為什麼總愛裝,你是怕嗎?怕什麼?你沒感覺為什麼總是幫我的忙?

我摳著喉嚨,咽口水,隱約的刺痛。她這樣我知道挺不容易。我支吾著說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隻為了幫忙。她說,你總是騙你自己嗎,你難道只是個愛探聽別人心事的傢伙嗎,你坐在這裡,只是想純粹地幫忙嗎?那麼你走近我幹什麼,你這個虛偽的傢伙,你為什麼總是裝,你還能對什麼投入呢?你在害怕什麼?我感覺旁桌的人都在看我們。我拍拍她的手背,讓她輕點。她擦著眼睛,說,我讓你難堪了嗎?

我說,沒啊,我喉嚨卡了魚刺。

她說,是嗎?她擦了把眼淚,驚愕、同情、高興地看著我,她說,看把你激動的,別緊張,吞一個飯糰試試吧。

她就從碗裡給我捏飯糰,捏了三個,我吞下,刺還在。她叫服務員,要醋。我喝了幾口醋,還是沒用。這麼一折騰,就覺得噁心想吐。我對她說,別管這刺了,說不定過幾天就好了,要不我們買單走吧。她說,不行,去醫院吧。我不想去,她很固執和堅決,非要去。她買了單,拉我出門,打的,去了醫院。

新年快來了,醫院裡人影寥寥,我們走過安靜的走廊,口腔科一個小夥子在值班。他讓我張開嘴,用鑷子取。取了半天,取不出,我不停地嘔。他說,看不見,可能被你咽得很深了,你不該吞那些飯。他握著鑷子,拳頭在我嘴裡動。我想嘔,眼淚落下來。站在一旁的米亞臉色蒼白,她盯著醫生的手勢,一直在問,看見了嗎?醫生取出鑷子,讓她看,沾著口水的鑷子上沒有那根刺。她說,沒取出來。

窗外是迎接新千年的鞭炮,我想我真是倒霉,今天吃這一餐飯,聽她這一場表白,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她,因為自己確實也不知道是否要混混,就被這麼一根刺卡了。因為喉嚨被這一番折騰,不停地嘔,眼淚在不停地流下來。

醫生說這麼大的人吃魚還不當心。她說不好意思,是我在跟他說話。醫生說,看不見,要不你們明天來做喉鏡吧,如果真取不出來,就得開刀了。我閉上張了好久的嘴,心想新千年來臨前的這一個晚上怎麼吃這一場苦頭。

醫生讓我們回去。米亞不幹。她求醫生,再取一次吧。她湊近我的耳朵,說,今天晚上我們一定要把它取出來。

於是我朝醫生盡力張大嘴,啊——

醫生看米亞堅持,答應再試一次。他對著我的嘴說,哦,看見了,很短,那麼深。他把手伸進我的嘴裡,一下子又伸出來,說,哦,取出了,你看。

我沒細看他手裡的鑷子,因為喉嚨裡已沒刺痛的感覺了。真靈。

我站起來,說,好了,好了。

米亞高興地說,怎麼樣,我說的還真靈吧。

我們來到了大街上,街上鞭炮奏鳴。人真是脆弱,幾分鐘前我想著明天那可怕的喉鏡和可能的開刀,好像要熬不過去了,而現在居然一點事兒都沒了,我扭頭看了她一眼,有些尷尬。這世紀最後的荒唐一天。

我回頭對米亞說,多虧你剛才堅決。

她說她知道今夜一定能搞定的,誰叫明天是新千年。她笑我剛才坐在手術燈下像待宰的羔羊。她扶我的胳膊,問我剛才飯桌上她講的話我有啥想法沒。如果沒想法那就當她沒說過否則她太丟臉了。她臉上有羞澀。我把她拉向我,說,你不是說了,你知道今夜一定能搞定嗎?街邊的煙花炮竹突然大作起來。經醫院裡這番折騰,已12點了,已經站在新千年了,悠長的街頭有人在擁抱,我伸手擁抱她,說,新年快樂。煙花照著她欲哭欲笑的臉,她說,老天爺,我們又大了一歲。她說,今晚我夠丟臉了是不是?她說,你也夠丟臉的。

免費的集體宿舍樓快沒得住了。單位現在不管員工這些住的事了。如果還想住這樓裡,也得交房租了。

集體宿舍的剩男剩女們在為這事盤算。

我的想法是,住在這裡,既然要交房租,那還不如到外面去租房,條件還更好一點。

對米亞來說,因為每月已在繳新房按揭了,若再交房租的話,那意味著增添了一筆開銷。

米亞說,要不咱一起住吧,也好省點。

她這麼節省、這麼會算,這我不意外。我想不到的是她這麼擰巴的人,對同居居然沒什麼障礙。我笑她,想好哦,這是同居哦。她說,反正隔壁的人家又不認識我們,反正2月中旬春節的時候我們總得去扯證結婚吧,能省點錢幹嗎不省。

於是,我們搬到外面住了。我們還準備春節前去扯證,這樣我們過年回家的時候,就再也看不到爹媽的愁眉苦臉了。

住在一起之後,我發現我們有了點問題,為買什麼,吃什麼,吵了幾次,雖然最後她總讓我,但她那麼摳還是讓我覺得可笑。我有一天忍不住說,省省省,你能省出個電視機,我相信,但省出一套房子,我不信。再說,真有那麼多人生大專案非要上嗎?

她說,不是非要上,不是想過得比別人好,而是不想過得比別人差。

我想她在恐慌些什麼呀。我不想跟她爭論。

她看我這樣子,就放軟了語氣,說,也可能我們都單身慣了,一個人待了十多年了,都很倔的,和誰都有點犯衝了。

她準備春節跟我回老家過年。在這之前,我們得去扯結婚證。

去扯證的前一天,她好像有什麼心事,欲言又止了許久,終於說出來,有件事要跟我說。

我問,啥事?她說,我們明天能去做個公證嗎?我說,扯證不就是公證嗎?她說,我說的是婚前財產公證。我說,幹嗎,我們沒什麼財產啊。

她說是她按揭的那個房子。她說那不完全是她的,那裡面有她爹媽的錢,雖然掛在她的名下,是因為用她的戶口才能購本地的房子。她說,等她媽病好後,她爹退休了,他們要回來住的。

我說,你的就是你的,你家的就是你家的,搞得這麼複雜幹嗎?

她看著我,欲語又止。我拍拍她的胳膊說,我不會想要的,我們結婚了,你也別擔心我想住那兒。我們在外面再租房好了。

她說,不是這意思。她說,我是想,萬一哪天我們不好了,怎麼辦,那房子是我爸媽的。

我懂了她的意思。我覺得她吞吞吐吐,這樣子讓我有一團氣從心裡冒上來,我說,我不打那房子的主意行了吧。

她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問。

她說,你說你不打主意,去辦個公證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說,你累不累啊,別以為人家都在打你的錢的主意,你才多少錢啊,你家省吃儉用一輩子才多少錢呀?我再沒出息,也不會打一個窮妞的主意。

她生氣地哭了,她說,為什麼不能公證,如果你們男的說話都當真的,還需要什麼狗屁的公證。

她這樣懷疑、猶豫的樣子,讓我心煩。我想女人真煩。我大聲說,呸,我們還沒結婚,你就想著以後怎麼撤了!媽的,你也太實在了點!

她說,你才想著以後怎麼撤呢。

然後她臉漲得通紅,說,還沒結婚,你就罵我,你總是罵我。

我大力地拍那張破床,說,你疑神疑鬼才有病,是你損我在打你那破房子的主意呀!

那是2000年剛開年,婚前公證的事,還不像如今這般稀鬆得像沒事一樣。那時候我還不能理解情感與財富交纏的新型恐慌,於是我首先看到的是猶疑面前的假裝。

我受不了這假裝,我放大了這種情緒,我鄙視她,這多疑的女孩。

我情緒一衝動,拉開房門,準備出去,回過頭來對她說:「你守著那房子和你爹媽過吧。」

這句話讓米亞無比崩潰。

後來圍繞這話,我們爭了幾天幾夜。

我的想法是:我都準備和你過了,但你還像個精明鬼,把我想成啥了,我何必呢?

我和米亞就這樣鬧掰了。

當然我也知道,這「婚前財產公證」肯定不是唯一的原因,一定還有些別的什麼讓我們猶猶豫豫,所以無法走下去。

米亞一定很恨我,那一段日子她連續發來譴責的簡訊:

「為什麼你就不能實在點?你不覺得你是懦夫嗎?」

「為什麼我們一旦想來真的,就沒戲,難道我們只有假扮的命嗎?」

我想著那可笑的公證,我帶著嘲笑的情緒,給她回了一條過去:「不是怕來真的,而是怕來假的,所以一旦想玩真的的時候,也玩出了一股假惺惺的味,所以別玩算了。」

她回過來:「可笑,人能相信嗎?!」

……

我想象得出她的怨恨。我不想和她爭了,我刪除了它們。

我相信她一定一樣。

從此以後,在這座城市,我再也沒遇到她,米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