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兩條船

那些年的情敵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在我過往的情感中,也只有這樣一次「腳踩兩條船」的經歷。

窗外是新年伊始的1997年,我的工作單位省老齡委那段時間在組織「金婚十佳恩愛伴侶」評比。有一天下午,一位當選的金婚老太太過來領獎。她穿著厚厚的棉襖,塞給我一包喜糖和一對小巧的手製宮燈,高興地說,你們這是獎勵我吧,終於有人獎勵我了,現在估計沒有我這樣的傻女孩了,會跟著一個右派去山溝裡待個30年。

她問我結婚幾年了。我說還沒哪。她更高興了,說,好在我們快跑到頭了,而你們還得跑。

那天下班後,我拎著這老太太留給我的宮燈去見一女生,相親。

快過元宵節了,我以為她看見一個男孩提著燈籠來咖啡館與她相親,可能會覺得挺逗。可惜那天她對宮燈沒太留意,更多的時間裡,她是在說她工作單位商檢局馬上要福利分房了。

在「格蘭咖啡館」迷離的燈光下,她斯文而憂鬱,她說,「要分到房就先得結婚」,這規則多好笑啊。

其實她一點都沒笑,而我卻想笑了。我想,她是在表明她來這裡的理由,從而顯得很無辜嗎?

她長得不好看,穿一襲臘染棉布裙衫,有點張愛玲的調性。我問她要什麼。她說,純淨水。我想為她點塊芝士蛋糕,她搖頭說晚上六點以後不吃東西的。我說哈力克呢。她繼續搖頭。我說你不胖啊。她詭異地笑了,說你沒看到現在都流行「小一號」了,連我都快買不到衣服了。她的手邊放著一本《傾城之戀》,那是我來到這兒之前,她在翻看的。

接著,我們討論了一陣張愛玲,還有正火的餘秋雨,沒想到後來又繞到了那該死的分房。她說著她們單位要分的那最後一批房子,那可是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好房啊,比我們老齡委的要好多了,而我不知為什麼卻可笑地覺得,她是在對我顯擺最後一班華麗班車,而我能不能搭車全取決於此刻對她的巴結。

原諒我可笑的多心吧。

咖啡館裡一個女生在吹長笛,聲音悠揚,繞耳不絕。

我心想,我還壓根兒沒想搭她的車呢。房子。他奶奶的房子。

而那確實是一個為房子火線相親的年月。無數男孩女孩在匆匆相親,若再不加速,這輩子還是能找到老婆的,但再也分不到單位的房子了。因為有傳,單位福利分房政策即將取消。而要分到房,誠如這「張愛玲」所言,必須結婚才有條件。

那天晚上我和「張愛玲」在格蘭咖啡館門前分手。很顯然,即使為了房子,也得先對上眼,而我們則都在心裡對對方說了聲「pass」。

我看著她把那對小燈籠掛在腳踏車把手上,騎過了馬路。

元宵節快到了,大街小巷兩旁掛滿了花燈。我騎到江北大道的時候,聽見路邊一家小賣部的電視機裡在說小平同志去世了。我跳下車,站在小店門前看完那條新聞。我想起很小的時候,有天我爸媽站在家門口聽門外電線杆上的廣播,然後對我說,感謝鄧小平,可以考大學啦,現在不講成分了。

1997年,我認識的身邊各路中老年婦女對我呈現了相當的階級感情,她們除了火速給我牽線搭橋,安排相親,還七嘴八舌做我思想工作。

她們說,別挑了別純了別太老實了,在中國什麼都得搶前的,就是擠公交車也得搶著上,你這人,又買不起商品房,你只能趕趕自己的終身大事了,趁單位現在還管這事,立馬結婚。

瞧著她們的乾脆勁兒,一個瞬間我包辦婚姻的心都有了。於是,那一段日子裡我像一隻被她們驅動的陀螺,旋轉在與各類女孩相親的忙碌中。

我沒有起色的忙碌、凌亂,結束於一個雨天。

那天傍晚,我從外面開完會回到辦公室,進門,看見一個女孩坐在我的座位上,正用桌上的白信箋摺疊飛機。

我進門的那一刻,她剛好把手裡的一隻紙飛機拋向空中,它在空中飛了一圈,落在我的腳下。那女孩對我吐了一下舌頭,說,不好意思。

你是誰?

宋珊瑚。

你找誰?

找你呀。

她站起來,高個,一頭利落的短髮,像個俏皮的男孩。她說,老牛讓我來找你的。

牛哥?

她說她有一個朋友在廣東,她那朋友和牛哥認識,所以牛哥告訴她那朋友,讓她可以找我,因為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看她自來熟的模樣,我心裡一熱,心想,這老牛,人在千里之外,還惦記著幫我張羅女朋友?

哪想到她把一隻包遞給我。裡面是一堆洗浴用品。

我差點傻眼。牛哥讓她帶這玩意給我?

她說,這是「愛麗」。

她說,這不是讓你洗頭髮。

她說,這是一個機會。

她口齒伶俐,像個神秘又熱心的說客,對我解釋為何這些洗髮水等同於「機會」。

她言語彬彬有禮,又極有煽動性。我聽明白了一點,勸人買東西就能發財,發財還不是主要目標,主要的是建立一種人生的夢想,所以勸人買東西受益終身。

她的臉小巧有神,閃爍著激情。她告訴我,機會有時真是神出鬼沒啊,你苦等時,它偏偏不來,現在,機會自己奔著你來了,抓不抓啊……

她說,我像你一樣大學畢業後在單位苦等機會結果空等了幾年,做夢也沒想到現在會碰上這樣的機會,這樣的機會其實不只為了錢,是為構架網路、結交朋友、為了機會,有了機會就有了朋友就有了網路就有了……

她繞得像麻花一樣的話,令我饒有興趣,我問她:「你發了嗎?」對此,她皺了一下眉向我表示了應有的藐視。她耐心地指著窗外告訴我:「你看看,你看看大街上,最多的是什麼,是人!這座城市不缺人,人多了,機會就少啦,而傳銷卻恰恰相反,傳銷是什麼,是人,人是什麼,是傳銷網路,是多多的機會。」我透過窗格子看出去,滿眼是一張張下班後急於回家的臉。

我就這麼認識了一個送上門來的漂亮女孩。

宋珊瑚說她屬鼠。她是一個煽情女生,口才好,又活潑,又耐心,又不矯情。

她像一道陽光自降在我的面前。說真的,我上哪兒能搭來這樣的女孩。我打定她的主意了。我發現,要與她混在一起,有一條捷徑,那就是成為她的下線。

我毫不猶豫地成了她的下線。我買了她的一堆洗髮水。

成了她的下線之後,我甚至不用找藉口去泡她了,她自己會隔三岔五地送上門來。因為她得負責對我這個下線的培養。

我想,這真是太絕了,傳銷與找愛一同進行,既賺錢又泡妞。傳銷這玩意是誰發明的?

我勸宿舍裡的其他哥們,快去買洗髮水快去做傳銷吧,這是泡妞的好辦法。

我跟著宋珊瑚去聽講座,我跟著她去見其他的下線。我們相互學習,彼此打氣。「我們一定會成功。」我們差不多要對著街上那芸芸眾生喊出聲來。我興高采烈,而她認為我還需端正認識。她說,做這一行不只為了賺錢,否則就賺不到錢,做傳銷首要的是對別人友好,真正為別人好,對所有的人友好,四海皆兄弟,像對同志一樣溫暖。

她說,當你觀念變了,它就會改變你,讓你變得更純正,為別人著想,如果你要發展別人成為你的下線,你必須具備這樣的價值觀,即首先感覺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

我笑她,你是在說你自己吧,你對所有的人都那麼好,都那麼客氣,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

她咧嘴笑。

她告訴我她原來可不是這樣的人,自從做傳銷以後,人變了很多,連她媽媽都發現了這一點。

我說,你常來找我,對我如春天般的溫暖,我們單位的人都以為你是我的女朋友呢。

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打翻面前的可樂,她說,這是博愛啊。

我嘲笑她:「如果這也算博愛,那麼就挺假。」

她吃了一驚,挺假?

我說,對呀,這麼多天了,你有沒有關心過我們這些下線到底是在怎麼生活,成家了嗎,住在哪兒,有女朋友了嗎?我的意思是,雖然看上去彼此客氣、熱乎,但其實壓根兒漠然,打心眼裡對別人漠然,你什麼時候真正過問別人了?

她好像被我搞迷糊了。她臉紅了,說,感謝你批評我,我一定注意,其實做好傳銷,掌握好了與人溝通的本事,生活中你還會有什麼難題嗎?所以說,這是一種真正本質上的關心。

真是他奶奶的好有口才,我差點暈翻。她的繞功比我強得多。

她說,傳銷,鍛鍊的是你打動別人的能力,你練的是自己能否在幾分鐘內搞定人的本領,這和找物件不是同一個道理嗎,有了它,談戀愛還不是小菜一碟。

那麼,你有男朋友了嗎?

她臉色平靜,說,我還不想這麼早加入婆婆媽媽的行列,事業還沒展開呢。

她藉此鼓勵我,其實我們在推廣「機會」,推廣「機會」首先得推廣你自己,別人喜歡上了你,才會跟你走。

說得好像有理。

於是,那一陣我跟著她出沒在城市的各處。像這一浪潮中所湧現出來的無數說客,我們對許多人說,給你一個機會……

我也變得越來越喜歡侃「機會」了,尤其是當看著別人的眼睛被自己侃得發亮起來的時候,這真是一件快樂的事。快樂到幾乎讓我覺得「機會」真他媽的已經來了。

而更多的時候,我喜歡聽宋珊瑚他們這些老手侃「機會」,他們的侃法往往是先刺痛別人對處境的絕望,然後溫和地伸手牽住他,說,一起來,我告訴你有個機會。

有一天,她拉我去湖光電影院聽一個講座,主辦方先讓我們看了一段電影。銀幕上,一個孩子在爬,一個畫外音在說:當我們年少的時候,對這世界沒有畏懼,什麼都敢於嘗試,但當我們一天天長大後,為什麼反而變得畏懼了,對世界失去了試的興趣?

我聽出來了這是宋珊瑚的配音,飽滿,悅耳,有表現力。

接著在全場雷鳴般的掌聲中,宋珊瑚從我身邊站起來,走上舞臺,她豪情萬丈地說,今晚我講的題目是:我有一個夢想,ihaveadream……

那一刻坐在臺下的我差點自卑得滑到椅子下。我想我配得上她嗎?

有一天夜晚,我和她從一所大學的教學樓開講座出來,天在下雨,我們打的。計程車穿行在水光漣漣的街頭。夜深人靜,車上的收音機里老狼在唱:「這城市已攤開她孤獨的地圖,我怎麼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我像每個戀愛的孩子一樣,在大街上琴絃上寂寞成長……」我聽得出了神,像在做夢。司機在接連不斷地打呵欠。我聽見宋珊瑚在問司機幹這行累不累?司機說累。宋珊瑚說,其實,前些年我和你一樣累,而且沒錢,但現在我出門則可以打的了。她問司機幹這行有幾年了?都3年啦。那麼3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有沒有本質的區別?沒有啊。那你就錯了!3年本來是足可以改變處境的,你錯的不是現在,而是3年前,3年前你就選錯了,你現在需要的是真正的機會……

於是當車停在她住所的樓下時,那個司機決定跟著我們上樓去看「愛麗」。那天午夜,他成了我們的下線。

她在我眼皮底下一手創造了傳奇,我不得不服。

但宋珊瑚的不爛之舌,也未必沒有對手。有一天,我和她去少年宮廣場參加一個傳銷聚會。春風拂面,滿廣場的年輕人都在說「機會」,那場面讓人熱血到要沸了。我和宋珊瑚穿梭在人海中,說呀說呀,與他人分享「我有一個夢想」的心得。我注意到一個長相純情的男孩一直在瞅著我們笑。

這男孩後來終於過來對我們說,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的體會是,發展下線像種一株樹。他就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根粉筆,蹲在地上畫起來。他先畫了一根樹莖,接著畫根鬚,根鬚越畫越長,他的粉筆在許多雙腳下穿行。越來越多的人圍繞過來看。他畫呀畫,一直畫到了臺階下。根鬚包圍了好大一片地。他還在畫,畫到我差不多要以為是行為藝術了,他才抬頭,臉上有一個酒窩。他說,根扎得越深,樹才會越壯。周圍一片掌聲。他起身,對我和宋珊瑚眯了下眼睛,笑道,要不去我家聊聊吧,我的發展方式和你們絕對不一樣。

我們去了他租的公寓。進了門,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墊鋪在地上。他指著床墊,說,就是它。

鬧到這時,我們才明白,他銷的是床墊,和我們不是一樣東西。

宋珊瑚問他,這床墊多少錢。這男孩說,3000塊。

1997年的3000塊哪。那時誰會花那麼多錢買個床墊。

這清純男孩,用他天真的酒窩和笑容嘲笑了我們。他說,我看著你們的時候,其實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麼絕望,你們得賣掉多少瓶洗髮水,得費掉多少口水,才相當於我賣一張床墊?而如果你們做過床墊後,你們就知道幹事不如干大的……

他的多快好省哲學至少打中了宋珊瑚焦慮的七寸。那天下午我們坐在他的床墊上扯啊扯啊,一直扯到深夜,累了,三人就倒在那昂貴的床墊上繼續侃。窗外,小區裡寂靜無比,不知誰家的嬰兒在孤獨夜哭,我們喝掉了他一箱聽裝啤酒,吃光了他僅剩的兩包泡麵,三包榨菜。夜色中,命運一定在打量著它燃情中的小孩。一條閃光的機會之路,從窗子一直伸向城市的夜空。

到凌晨,我們累透了,三人合衣倒在那床墊上,我們聽著彼此的呼吸。我能感覺到身旁的她在為夢想發熱。她說有錢了就先去買部手機。她說她太想要一部手機了。她還坐起來,指著窗外,告訴我們,有錢了一定去買個大房子,這才配這床墊。我心猿意馬,真想摟住她,親親她可愛的閃光的額頭和她伶俐的嘴。有那麼一會兒,我故意用手裝作親熱地拎了一下她的耳朵,她打掉我的手,含糊地說,去去去去。

我們像說著糊話的小孩,守到窗外的天空中晨曦出現,鳥鳴嘰啁。

接下來的日子,宋珊瑚常來我們單位找我。

隔壁辦公室的劉姨只瞟了她一眼,就認定不靠譜。她悄悄告訴我,你們倆不是一回事,她心還野著呢,在這事上,你不能浪費時間了,都說咱單位有一批舊房明年上半年要分掉,真正的最後一班車了,你不能再不靠譜了。

劉姨說自己手頭就有兩個靠譜的,其中一個是幼兒園阿姨小桃,瞅著就與你般配。

有一天晚上,那個笑起來帶酒窩的「床墊男孩」來我宿舍找我,他帶著兩位高個男生一起來的,說是他的老鄉。

他邀我跟他們去喝夜老酒,於是一起去了。喝了幾瓶啤酒後,那男孩上了臉,紅彤彤的。他突然哀求我把宋珊瑚讓給他。他說,我喜歡她,真的很喜歡她,我都沒法做別的事了,對不起,我要追她。

我大吃一驚,鬱悶地說,你要追她,那也得她答應啊。

他說,問題是她沒答應。

我心想你動作倒是快的,搶在我前面對她攤牌了。我就有些心急起來,我說,我也喜歡她,你要我讓給你,這也得她同意啊。

他說:我知道你整天黏著她,我問她,她不答應我是不是因為你?她就是笑,我都不知道這是啥意思。我求求你了,如果你不是認真的,就別老黏著她,我把那幾張床墊都讓給你。

我感覺好笑,說,我是她的下線呢,所以才跟著她。我也不要你的床墊,我賣不出去的,喂,你是不是沒戀愛過?

他說,是的。

我說,難怪。

我還說,問題是她還沒答應我呢,怎麼讓給你呢?

他那兩個壯實的老鄉在邊上說,你們別這麼磨嘰了,要不打一架吧,你今天不是來打架的嗎?

那男孩看著他們,搖了一下頭。他的傻樣子,讓我忍不住安慰他說,我可不打架,這架是打不過來的,這人也是讓不過來的,現在我明白了,她到處發展下線,到處放電,打她主意的人估計有一個加強連了,如果這麼說,每一個人都是你的情敵哪。

「床墊男孩」睜著迷濛的眼睛,說,你真的沒打她的主意?

我說,我打主意的,但還是你勇敢,你已經對她攤牌了,我明天也對她坦白。

他聽懂了,宋珊瑚和我還沒成。他就和我碰了一下杯,憂愁地說,你可能也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