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水面上碎裂,在寬闊的彎月形海灣的滾滾波濤之上,灑‘一卜一道道亮如水晶的銀鏈。渾身如火的鳥,在夕陽下成群盤旋、轉身,動作整齊劃一,如迎風飄飛的橫幅絲質旗子。我在宛如一座白色大理石海島的哈吉阿里清真寺,有矮牆圍繞的院子裡,看著遠道而來的朝聖信徒和本地的虔誠信徒離開清真寺,循著平坦的石頭步道,朝海岸曲折前行。他們知道上漲的潮水會淹沒這步道,屆時只有搭船才能回家。那些憂傷或懺悔的人,一如前幾日其他憂傷或懺悔的人,在前來朝拜時,將花環拋進漸漸退潮而愈來愈淺的海水中。然後,那些橘紅色花朵、褪了色的灰白色花朵,會乘著上漲的潮水漂回,懷著上千個傷心人向海水傾訴的愛、失落及渴望,在每個由潮水漲落掌控進出的日子裡,替步道戴上花圈。
而我們這一幫兄弟,如他們所說,來到這清真寺,向我們的朋友薩爾曼·穆斯塔安的靈魂,獻上最後的敬意和禱告。自那一晚他喪命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全員集合。與楚哈和他手下火併之後,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散居各地躲藏療傷。報紙上當然是一片討伐之聲。屍橫遍野、大屠殺這兩個字眼,橫陳在孟買各日報的大標題上,就像塗在獄警含糖小圓麵包上的奶油。要求伸張公權力、嚴懲暴徒的聲浪甚囂塵上。孟買警方若要抓人,當然可以抓到。他們無疑知道,他們在楚哈家發現的那一小堆屍體,是哪個幫派乾的。但有四個有力的理由要他們不要行動:對孟買警方而言,那些理由比報紙上不明事理的憤慨,更讓人信服。
首先,不管是那屋裡的人,屋外街上的人,或孟買其他地方的人,都沒人願意出來作證指控他們,甚至連不公開的指控都不願意。其次,那場火併剷除掉薩普娜殺羊,而那些是警方自己也很想幹掉的人。第三,楚哈領導下的瓦利德拉拉幫在數月前,殺害一名在花神噴泉附近撞見他們從事大型毒品交易的警員。那案子一直未正式破案,因為警方沒有證據可呈土法庭。但他們知道,幾乎在發生案子那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哈的人乾的。警方原本就希望幹掉楚哈和他的幫眾,楚哈家那場血腥殺戮,就和他們原先構想的行動差不多,要不是薩爾曼先一步動手,他們遲早也會這樣做。第四,我們從楚哈的非法交易所得,拿出一千萬盧比,大手筆打點一小群法醫,使那些正派警察最後也不得不無奈聳肩,放過此事。
警方私底下告訴桑傑,哈德汗黑幫聯合會的新老大,形勢對他不利,他已用光所有機會。他們希望平靜,當然還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如果他管不住手下,他們會替他管。在收受他一千萬盧比賄賂之後,放他回街頭活動的前夕,他們告訴他,順便告訴你,你幫派裡那個叫阿布杜拉的傢伙,我們不想再見到他。永遠不想。他在孟買死過一次。如果再讓我們碰上,他會再死一次,而且這一次,絕沒有活命的機會……低調過了數星期後,我們陸續回到這城市,重拾我們在這幫派裡,大家都已知道由桑傑主持的幫派裡,所負責的工作。我離開位於果亞的躲藏地,回到孟買,在維魯與克里須納的協助下,主持護照業務。最後,桑傑終於通知大夥兒重聚,地點是哈吉阿里清真寺。我騎著恩菲爾德摩托車來到清真寺,和阿布杜拉、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一起走上那條石頭步道,跨過蕩著小浪的海面。
馬赫穆德跪在我們一群人前面,領頭禱告。這座孤懸海上的清真寺,周圍有許多小陽臺,我們在其中一個小陽臺上,上頭沒有其他人。馬赫穆德面朝麥加,白襯衫隨著海風鼓脹又塌陷。其他人在他身後或跪或站,他代表眾人說道: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的主!
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11此為《可蘭經》第一章的部分經文。,聯合會的穆斯林核心分子法裡德、阿布杜拉、埃米爾、費瑟、納吉爾,跪在馬赫穆德後面。桑傑是印度教徒,安德魯是基督徒。他們跪在我旁邊,法裡德那五人後面。我低頭站著,雙手緊握在身前。我懂那些禱文,懂那簡單的站立、跪下、鞠躬儀式。我大可以加入他們,我知道我如果和他們一起跪著,馬赫穆德和其他人會很高興,但我辦不到。對他們而言,混幫派與信教並行而不悖,在這裡,我作奸犯科,在那裡,我洛守宗教儀禮,這是輕鬆又白然的事,但我辦不到。我的確向薩爾曼說了話,低聲祝福他不管在哪裡,都得到安息。但我清楚意識到心中的罪惡,清楚感到渾身不自在,因而,除了那段簡短的祈禱,我說不出別的。因此,我靜靜站著,在紫色黃昏替這繚繞祈禱聲的陽臺灑上金色和淡紫色的餘暉時,感覺自己像是個騙子,像是那虔誠肅穆之島上,監視他人行動的密探。而馬赫穆德的禱文,似乎正切合我已然消亡的廉恥心和日漸淡薄的自傲:那些已招來你譴怒的人……那些已走上歧路的人……禱告結束,我們依照習俗相互擁抱,走回那條步道,朝岸上走去。馬赫穆德走在最前頭。我們都已用自己的方式禱告過,都已為薩爾曼哭泣過,但我們不像到這聖寺朝拜的虔誠信徒。我們個個戴墨鏡,個個穿新衣。除了我,每個人都把這一年或一年以上所賺的黑錢,化作金鍊、高檔手錶、戒指、手環戴在身上。我們大搖大擺,十足幫派分子的屬樣:那是打打殺殺中練出一身好體格的幫派分子,身懷武器且一副凶神惡煞樣,踩著小舞步的走路模樣。那是很古怪的一行人,而且是令人膽寒的一行人。因而,我們把帶來施捨的一捆捆盧比鈔票,送給那跨海步道上的職業乞丐時,得費好一番工夫才讓他們安心收下。
他們開了三部車,停在海堤附近,差不多就是我遇見哈德拜那一晚,我和阿布杜拉所站的地方。我的摩托車停在他們車子後面,我在他們車旁停下,與他們道別。「一起吃頓飯,林。」桑傑提議,發自肺腑的邀請。
我知道,在清真寺經過感傷的禱告之後,那會是很有趣的一頓飯,且會有上等毒品和精』心挑選的開心、漂亮忿女孩助興。我感激他的好意,但我心領了。「謝了,老哥,但我和人有約。」
「arrey,帶她一起來,yaar,」桑傑提議,「是個妞,對不對?"「對,是個妞。但……我們有事要談,我晚點會去找你們。」
阿布杜拉和納吉爾想陪我走到摩托車處,只走了幾步,安德魯就跑上前來,把我叫住。
「林,」他說,說得又急又緊張,「我們在停車場發生的事,我……我只是想說……對不起,yaar。我一直想道個歉,呢,你知道嗎?"「沒關係。」
「不,有關係。」
他用力拉我的手臂,手肘附近,把我拉離納吉爾,拉到他剛好聽不到的地方,然後湊近我,輕聲而急促地說。
「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我知道他是老大,知道··,…你可以說是愛他……」
「對,我可以說是愛他。」
「但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你知道的,他愛講那些神聖的大道理,但當他需要人來當替死鬼,好讓警察不再找他麻煩時,他還是甩開那些道理,把老馬基德交給迎尼。馬基德是他的朋友吧,yaar,但他卻讓他們把他分屍,好讓警方轉移偵查方向。」
「這個……」
「那些規矩,有關這個、那個、所有一切的規矩,你知道的,全都廢了,桑傑已要我管理楚哈的那些妞,還有錄影帶。費瑟、埃米爾已開始經營赤砂海洛因。我們就要靠那個賺進他媽的數千萬,我要躋身聯合會,他們也是。所以,哈德拜的時代,就像我說過的,結束了。」
鋒回頭凝視安德魯淺黃褐色的眼睛,吐了長長一口氣。自停車場那一晚,我對他的反感一直積壓著,隨時可能爆發。我並未忘記他說過的話,並未忘記我們差點打起來。他那段簡短的話,使我更火大。要不是剛參加完我們兩人共同好友的葬禮,我大概已動手打他。
「你知道嗎,安德魯,」我低聲說,「我得告訴你,你這番小小的道歉,讓我不是很舒服。」
「我要道歉的不是這個,林,」他解釋,皺起不解的眉頭,「我要道歉的是你媽,是我曾那樣說她。對不起,老哥。真的很對不起說了那樣的話。把你媽,或任何人的媽扯進來,總是很不應該,任何人都不該拿那種下流話說男人的媽。那時候,yaar,你大可以他媽的開槍打我。而……我很慶幸你沒有。母親是神聖的,yaar,我知道你媽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士。所以,我請求你,請接受我的道歉。」
「沒關係。」我說,伸出手。他伸出雙手抓住我手,使勁握手。
阿布杜拉、納吉爾和我三人轉身離開,走向摩托車。阿布杜拉出奇的安靜。他那種靜默,讓人覺得不祥、不安。
「你今晚要回德里?」我問。
「對,」他答,「午夜。」
「要我陪你去機場嗎?"
「不,謝了,最好不要。應該不會有警察盯著我,你如果去,他們反倒會看著我們。但或許我會在德里見到你。在斯里蘭卡,有個任務,你該和我一起去執行。」
「我不懂,老哥,」我遲疑,咧嘴而笑,驚訝於他的正經八百,「斯里蘭卡那裡正在打仗。」
「這世上沒有人、沒有地方不在打仗。」他答,我忽然想到,他從沒對我說過這麼有深度的話。「人所能做的,就只有選隊伍開打。那是我們唯一享有的機會,為誰而打、打誰,人生就是這樣。」
「我……希望人生不只是如此,兄弟。但去他媽的,你說得或許沒錯。」「我想你可以和我一起幹這事,」他力勸,明顯不安於他要求我做的事,「那是為哈德拜做的最後一件事。」
「什麼意思?"
「哈德汗,他要我替他執行這任務,在那個……怎麼說,訊號,我想,或者說是資訊,從斯里蘭卡發出時。如今,那個資訊已經來到。」
「對不起,兄弟,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輕聲客氣地說,不想讓他更嚴肅。「放輕鬆,解釋給我聽。什麼資訊?"他用烏爾都語跟納吉爾說,說得很快。年紀較大的納吉爾點了幾次頭,然後說到名字,或者說到不要提到名字。納吉爾轉頭向我露出親切、開朗的笑。「斯里蘭卡戰爭,」阿布杜拉解釋道,「兩邊打仗,一邊是泰米爾之虎,一邊是斯里蘭卡政府軍。泰米爾之虎是印度教徒,僧伽羅人是佛教徒。但在他們之間還有別的族群,泰米爾穆斯林,那些人沒有槍、沒有錢。他們到處被殺,沒人替他們打仗。他們需要護照和錢(黃金),我們要去幫他們。」
「哈德拜,」納吉爾補充說,「他訂了這計劃,只有三個人。阿布杜拉、我、一個白人你。三個人,我們去。」
我欠他一份人情。我知道,納吉爾絕不會提到那事,我如果不跟他去,他也不會怨恨我。我們一起經歷過太多苦難。但他的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很難拒絕他。而且在他投向我的微笑中,那難得開朗的微笑中,還有別的東西,或許是洞明事理、慷慨大度的東西。他所要給我的,似乎不只是和他一起拼命、讓我還人情債的機會。他為哈德的死而自責,但他知道我仍為哈德死時,我未假扮美國人陪在哈德身邊而內疚、羞愧。他在給我機會,我把目光從他的眼睛移開,轉而注視阿布杜拉的眼睛,又回去看他的眼睛時,心裡這麼想。他在給我機會了結這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大概的時間?"「很快,」阿布杜拉大笑,「幾個月,就幾個月。我會去德里,時機到‘了,我會派人去帶你過來。兩、三個月,林兄弟。」
我聽到腦海裡有個說話聲,或者其實不是說話聲,只是低迴的話語,像石頭嘶嘶掠過平靜湖面的聲音,殺手……他是個殺手……別幹那事……逃開……立刻逃開……而那話說得當然沒錯,說得對極了。如今,我很希望我可以說,那時候我只花了幾下心跳的時間,就決定加入他的任務。
「兩、三個月。」我答,伸出手。他把兩隻手疊在我的手上,握了我的手。我望著納吉爾,盯著他的眼睛微笑說道,「我們來執行哈德拜的任務,我們會完成。」納吉爾緊咬牙關,臉頰肌肉緊繃隆起,下拉的嘴部曲線更顯誇大。他對自己穿著涼鞋的雙腳皺起眉頭,好似那雙腳是不聽話的小狗。然後他突然撲向我,雙手交扣在我身後,把我緊緊箍住。那是從不懂得如何用肢體表達內心感受,但跳舞時例外的男人的擁抱,摔角場上那種粗暴的擁抱,而且,就和開始的時候一樣、結束得也突然而狂暴。他猛揮開粗壯的手臂,用胸膛把我往後頂,搖頭、身子顫抖,好似人在淺水裡,有隻鱉魚剛遊過他身邊。他迅速抬起頭,泛紅的眼眶顯露深情,但不幸的馬蹄形嘴形裡,抿著嚴正的警告。我知道,我如果提起他深情流露的那一刻,或以任何方式談起,我會永遠失去他這個朋友。
我發動摩托車,跨坐上車,雙腳踩地把車滑離人行道邊緣,朝納納喬克、科拉巴的方向駛去。
"saalchaurhimmat.(真理與勇氣)」我騎過阿布杜拉身邊時,他大l鹹。我揮手,點頭,但無法重複這句口號回應他。我決定參加他們的任務前赴斯里蘭卡,而那決定裡有多少真理或勇氣,我不知道。我離開他們,離開他們所有人,投入暖熱的夜,投入擁擠而走走停停的車陣。刀附,我覺得那裡面似乎沒有多少真理或勇氣。抵達通往納裡曼呷的後灣路時,血紅的月亮正從海上升起。我把車停在冷飲攤旁上鎖,把鑰匙丟給店老闆,一位貧民窟的友人。月亮在後,我走上人行道,人行道旁是弧形的長長沙灘,常有漁民在那裡修補漁網和破損的船。那天晚上在薩松碼頭區有慶祝活動,把住在沙灘小屋和簡陋棚子的居民吸引了過去。我走的那條馬路上,幾乎空無一人。
然後我看到她。她坐在一艘廢棄漁船的邊緣,船身有一半埋在沙灘裡,只有船頭和幾米長的舷緣突出於周遭沙灘之上。她穿著紗爾瓦長上衣,下面是寬鬆的長褲,雙膝曲起,下巴抵在雙臂上,盯著幽黑的海水。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你知道的。」我說,在她身旁那艘擱淺漁船的舷欄上坐下。「哈羅,林。」她答,面露笑容,綠色眼睛如海水那樣黑。「很高興見到你,我以為你不會來。」
「你留的口信聽起來很……急迫。我差點趕不來。好在我在狄迪耶前往機場的路上碰到他,他告訴了我。」
「好運發生在命運厭煩於等待之時。」她喃喃說道。
「又來了,卡拉。」我答,大笑。
「老毛病,」她咧嘴而笑,「難改,而且更難騙人。」
她打量了我片刻,好似在地圖上尋找熟悉的參考點。她的笑容慢慢消失。「我會想念狄迪耶。」
「我也是,」我低聲說,心想他大概已在空中,在去義大利的路上,「但我認為他很快就會回來。」
「為什麼?"
「我安排那兩個星座喬治住進他公寓,替他看房子。」
「啊!」她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完美的嘴擺出完美的親吻嘴形。「對啊,如果那還不能讓他早早回來,就沒什麼能做到了,你知道他有多愛那間公寓。」
她沒答話,目光專注不動。
「哈雷德在這裡,在印度。」她語氣平淡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哪裡?"
「德里,哦,應該說是德里附近。」
「什麼時候?"
「兩天前收到訊息,我叫人查過,我想是他。」
「什麼訊息?"
她望向別處,望向海,慢慢嘆了口長氣。
「吉特有渠道取得各電訊社的訊息。其中一家發來一則訊息,提到有個名叫哈雷德·安薩里的新精神領袖,從阿富汗一路走過來,所到之處吸引大批信眾跟隨。我看了那訊息,請吉特替我查證,他的人送來那人的形貌特徵吻合。」
「哇……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對,或許。」她喃喃說道,眼裡散發出些許以往的調皮、神秘。
「你肯定是他?"
「肯定到我想親自去那裡找他。」她答,再度望著我。
「你可知道他人在哪裡,我是說現在?"「不很清楚,但我想我知道他要去哪裡。」
「哪裡?"
「瓦拉納西。哈德拜的恩師伊德里斯住在那裡,他現在很老了,但還在那裡傳道授業。」
「哈德拜的恩師?」我問,震驚於和哈德相處了數百個小時,聽他大談哲學,卻從未聽他提起那名字。
「對,我見過他一次,就在一開始,我第一次到印度,和哈德在一起時。我……我不知道……我想你會把那叫做精神崩潰。那發生在飛機上,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上了那飛機。我崩潰,根本可以說是精神潰堤了。而哈德也在同班機上,他攬住我,我把所有事……毫無遺漏地……告訴他所有事。然後,我就在山洞裡,洞裡有尊大佛和那位叫伊德里斯的老師,哈德的恩師。」
她停住,隨著回憶陷入往事,然後搖醒自己,回到眼前。
「我想那是哈雷德要去的地方,去見伊德里斯。那個老上師令他著迷,他心心念念想著見他。我不知道他過去為什麼從未去找他,但我想那是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或者他已在那裡。他過去老向我問起他。伊德里斯把他知道的解析理論全教給哈德,還有——"「什麼理論?"
「解析理論,哈德這樣稱呼它,但他說那是伊德里斯取的名字。那是他的人生哲學,哈德的哲學,關於宇宙無時無刻不在日趨——"「複雜,」我打斷她的話,「我和他談了不少那理論,但他從未把那叫作解析理論,而且他從未提起伊德里斯。」
「那倒有趣了,因為我認為他愛伊德里斯,你知道的,就像愛父親一樣。有一次,他稱他是師中之師。我知道他想在那裡退隱,離瓦拉納西不遠處,陪在伊德里斯身邊。總之,那就是我決定找哈雷德的頭一個地方。」
「何時?"
「明天。」
「那好,」我答,避開她的目光,「那是不是……和之前……呢……你和哈雷德的事有關?"「你有時候就是這麼不上道,林,你知道嗎?"我猛然抬頭,但沒搭腔。
「你可知道烏拉在城裡?」片刻之後她問。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你見過她?"「重點來了,我收到她的資訊、。她在總統飯店,想立刻見我。」
「你去了?
「我其實不想去,」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收到那資訊,你會去嗎?"「我想會。」我答,凝望著海灣,緩緩起伏的海面,浪身如蛇,波光粼粼。「但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莫德納。我不久前見過他,他還是很迷戀她。」
「我今晚見過他。」她輕聲說。
「今晚?
「對,剛剛。她在場,那讓我很不安。我去飯店到她房間,房間裡有另一個男子,名叫拉梅什——"「莫德納跟我說過他,他們是朋友。」
「然後,他開了門,我進去,看見烏拉坐在床上,背靠牆。莫德納橫躺在她大腿上,頭往後仰,靠在她肩膀附近的牆上,那張臉……」
「我知道,慘不忍睹。」
「很詭異,讓我很不安,那整個場景,我不清楚為什麼。烏拉告訴我,她繼承了父親一大筆錢,她家很有錢,你知道的。她出生時,德國那個鎮,幾乎全歸她家所有,但她沉迷毒品之後,家裡和她斷絕往來。有好幾年,家裡沒給她一毛錢,直到她父親死了才改觀。因此,繼承了那筆錢後,她想到回來找莫德納。她說,她良心不安,活得痛苦。然後她找到他,他在等她。我去看她時,他們在一起,像是某……某種愛情故事。」「他料得真準,」我輕聲說,「他告訴我,他知道她會回來找他,而她真的回來找他。我一直不相信他說的,認為他根本瘋了。」
「他們坐在一起,他橫躺在她大腿上的樣子。你知道《聖瘍像》嗎?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他們看去就和那雕像一模一樣。真是怪,教我膛目結舌。有些東西詭異得叫人生氣,你知道嗎?
「她想幹什麼?"
「於卜麼意思?"
「她叫你去飯店幹什麼?"
「哦,是這個,」她說,露出淺淺微笑,「烏拉總是有事要找人幫忙。」我揚起眉毛,迎上她的月光,但沒說話。
「她要我替莫德納弄本護照,他在這裡兒年了,簽證早已過期。而且掛他本人的名字,西班牙警察會找他麻煩。他需要新護照以便回歐洲,他可以裝成義大利人或葡萄牙人。」
「那交給我,」我平靜地說,心想我終幹知道她為什麼要我來找她,「我明天會開始弄。我知道如何聯絡他,跟他拿照片之類的東西,雖然他那張臉過海關時絕不可能會被認錯,但我會搞定。」
「謝了。」她說,熱情如火的目光正視我,讓我心臟開始坪坪直跳。跟不該愛上的人獨處,狄迪耶曾如此告訴我,永遠是笨蛋才會犯的錯。「你現在在做什麼,林?"「跟你一起坐在這裡?」我答,微笑。
「不是,我是說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待在孟買?"「為什麼?"
「我是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哈雷德。」
我大笑,但她沒跟著笑。
「那是我今天所收到的第二好的邀請?"「第二好?」她拉長音調說,「那第一好呢?"「有人邀我上戰場,在斯里蘭卡。」
她緊抿嘴唇,回應我憤怒的表情,我舉起雙手作出投降狀,急忙開口。「純粹開玩笑的,卡拉,純粹是玩笑。放輕鬆。我是說,真的有人邀我去斯里蘭卡,但我只是·,·…你知道的。
她不再繃著臉,再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