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不習慣,我們好久沒見了,林。

「那……你為什麼邀請我?"

「有何不可?"

「交情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吧,卡拉,你知道的。

「好吧,」她嘆口氣,朝我瞥了一眼,別過頭去,看海風把沙灘吹出波紋,「我想我希望找到類似……類似我們在果亞所擁有的東西。」

「吉特……如側」我問,不理會也洲動勺話題。「仿悽出遠門去卿都婆德,他怎麼說9"「我們不干涉對方的生活,各自做想做的事,各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聽來……很愜意。」我絞盡腦汁尋找發自肺腑而又不致冒犯的字眼後,如此表示。「照狄迪耶說的,你們的交往沒這麼雲淡風輕,他告訴我,那個人向你求婚。」「他是求了婚。」她說,語氣平淡。

「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我是說,你願意嫁他?"「會,我想會。」

「為什麼?"

「有何不可?"

「又來了。」

「對不起,」她說,疲倦的笑容發出一聲嘆息,「我一直在和另一種人廝混。為什麼嫁吉特?他人好、健康、有錢。而且我想,我會比他更懂得如何善用他的錢。」「因此你想告訴我的,就是你願意為這份愛情而死。」

她大笑,然後轉向我,突然又變得嚴肅。她的雙眼,因映照月光而變淺;她的雙眼,如雨後水蓮的綠;她的長髮,黑如森林中的河石;她的頭髮,握在我手中,像承托住黑夜本身;她的雙唇,閃著點點白光,那柔軟如山茶花瓣般的雙唇,因神秘的低語而充滿熱情。美極了,而我愛她,仍愛得那麼深,那麼濃,但完全沒有激情或熱情。那讓我深陷的愛,那無奈、教我朝思暮想、教我雀躍的愛,已然消失。在那……冷冷愛慕的片刻裡,我猛然理解到,我想……她曾教我神魂顛倒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或者,不只如此,她的力量已進入我心裡,成為我的力量。我信心滿滿,不再迷失。然後我想知道怎麼回事,我不想只接受我們之間已成事實的感情結局。我想知道一切。「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卡拉?"她極度痛苦地輕嘆一聲,伸直雙腿,把腳埋進沙中。望著軟沙從她移動的腳l瀉下,她開口說話,語氣平板冷淡,彷彿她正在寫信,或者可能在回想她已寫好、但從未寄給我的信。

「我知道你會問我,我想那就是我等這麼久才跟你聯絡的原因。我讓人知道我在附近,我向人問起你,但今天之前,我一直什麼都沒做,因為……我知道你會問我。」「如果那讓你覺得舒坦些的話,」我打斷她的話,聲音比我原想的要刺耳,「我知道你燒掉周夫人的房子——"「迎尼跟你說了那事?"

「巡尼?沒有,我自己想出來的。」

「巡尼替我搞定那事,他安排的,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

「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是在他死前約一小時。」

「他有跟你提起她的什麼事嗎?」她問,或許希望我若知道部分細節,她就可以少費些唇舌。

「關於周夫人?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他跟我說了……許多,」她嘆了口氣,「他填補了一些空白,讓我對事情有了全盤瞭解。我想是迎尼的一番話,讓我忍不住要教訓她。他告訴我,她派拉姜跟蹤我,拉姜把你與我做愛的事告訴她之後,她通過與警方的關係,要警方逮捕你。我是一直恨她,但是那件事讓我想動手。我實在……那太過分了。她不讓我擁有,擁有與你共處的時光,她不願讓我擁有。因此我請迎尼替我教訓她,他安排了那件事,那場暴亂。那是場大火,有部分起火點是我親自點的。」

她突然住口,盯著自己埋在沙裡的腳,咬緊牙關。她的眼睛閃著反光。一時之間,我想象她看著「皇宮」大火四起時,那對綠色眼睛想必映著通紅的火光。「我也知道在美國的事,」片刻之後我說,「我知道那裡發生的事。」她迅速抬頭看我,解讀我的眼神。

「莉薩。」她說。我沒回答。然後,一如所有女人,她立即瞭解那是怎麼回事,隨之露出笑容。

「很好,莉薩和你,你和莉薩,那……很好。」

我的表情沒變,她再度低頭看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你殺過人嗎,林?"

「什麼時候?」我問,不確定她是在談阿富汗,或對付楚哈及其幫眾那場規模小得多的戰爭。

「這輩子。」

「沒有。」

「很好,」她低聲說,又嘆了口氣,「我多希望……」

她再度沉默了片刻。沙灘上空無一人,沙灘外更遠處傳來慶祝活動的聲音:銅管樂隊的樂聲喧天,人群開心的哈哈大笑聲更為響亮。較近處,海洋的樂聲浩浩蕩蕩湧上相應和的柔軟海岸,我們頂上的棕擱樹在涼爽海風中顫動。

「我去那裡時……我走進他的房子,走進他站著的那個房間時,他對我微笑。他……真的……很高興見到我。一眨眼,我改變主意,我心想……完了。然後,就在他的笑容裡,我看到別的東西,下流的東西……他說……我就知道這幾天你會再來找我爽……或類似這樣的話。他……他可以說是,他開始往四處看,好像在確認不會有人突然衝進來抓我們……」

「過去了,卡拉。」

「他看見槍時的反應,讓我更受不了,因為他開始……不是討饒……而是道歉……非常、非常清楚的,他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事……他知道……那件事的每個部分,知道那有多惡劣。那讓我更受不了。然後他死了,沒流多少血。我以為那會流很多血,或許晚點會流很多血。剩下的我全不記得,只記得我最後在飛機上,哈德攬著我。她靜默無語。我俯身拾起一隻圓錐形貝殼,殼身以螺旋狀漸漸收細,最後止於蝕毀的殼尖。我把貝殼往手掌心猛按,直到穿過皮膚,然後奮力一擲,貝殼越過波紋條條的沙灘,掉進海里。我再度看她時,發現她正盯著我,眉頭深鎖。

「你想要什麼?」她直截了當地問。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從沒跟我談到哈德拜。

「你想聽實話?"

「當然。

「我無法信任你,」她嚴肅地說,再度別過頭去,「那樣說不盡然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我想……現在我知道,你向來都很可靠。

「是。」我咬牙切齒,嘴唇沒動。

「我曾試著告訴你,我曾要你在果亞留下,跟我在一起。你知道那事。「那就會有不同的結局。」我厲聲說,但隨即和她一樣嘆口氣,緩和嚴厲的口氣。「如果你告訴我,你在替他工作,你替他吸收了我,那結局大概會不一樣。「我逃開……我去果亞時,我心情很差。薩普娜的事,那是我的點子,你知道嗎?"「怎麼會,天啊,卡拉。

她眯起眼睛,打量我臉上的憤怒失望。

「殺人那部分不是。」她解釋道,一臉震驚。我想,她為我誤解了她的話,為我相信她想得出薩普娜殺人那種計謀,才露出那震驚的表情。「那全是迎尼的主意,是他對我的構想進一步的發揮。他們需要把東西順利運進、運出孟買,需要那些不願幫忙的人轉而願意幫忙。我的構想是打造一個公敵薩普娜,好讓每個人為了消滅他而與我們合作。照原先的規劃,我們要用海報、塗鴉,一些根本不會傷人的炸彈騙局,營造有個危險、富群眾魅力的領袖在外頭的氣氛。但巡尼認為那樣不夠嚇人,因此他開始叫薩普娜殺人……」

「然後你離開……前往果亞。

「對。你知道我是在哪裡第一次聽到那些兇殺案,聽到迎尼如何糟蹋我的構想?就在你帶我去吃午餐的地方……天空之村。那時你的朋友在談那件事,那一天,聽到那訊息,我真是嚇呆了。然後,有一陣子,我繼續反對那樣做,我努力想制止。但沒有用。然後哈德告訴我你在牢裡,但你得待在那裡,直到周夫人覺得滿意為止。然後他··一他要我對那個巴基斯坦人,那個年輕將領下工夫。他是我的線人,他喜歡我。所以我……我接了那任務。你在牢裡時,我在做那人的情報,直到哈德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為止。

然後我就……企盆洗手。我受夠了。」

「但你回去找他。」

「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為什麼?"

「什麼意思?"

她皺起眉頭,似乎惱火我這一問。

「你為什麼希望我留下來和你在一起?"「那還不夠明顯嗎?"

「不夠,對不起,我要清楚的答案。你愛我嗎,卡拉?我不是問你是否像我愛你一樣愛我。我是問·,·…你是否愛過我?你有愛過我嗎,卡拉?"「我喜歡你……」

「是噢……」

「真的,我喜歡你,我所認鑽喲人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林淺而言,那已經很重大。」我緊咬著牙,別過頭不看她。她等了一會兒再度開口。

「我不能告訴你哈德的事,我不能。如果說了,那會像是背叛他。」「背叛我就微不足道,我想··一」

「唉,林,事情不是那樣。如果你當初留下來和我在一起,我們兩人就不會再和那個圈子有瓜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總之,現在來說,那不重要。你當初不肯留下來,所以我認定再也不會看到你。然後哈德傳話來,說你在吉多吉那裡,沉迷白粉,不想活了,他需要我幫忙把你弄出那裡。因此我回去那圈子,回到他身邊。」「我就是不懂,卡拉。」

「不懂什麼?"

「你替他和巡尼工作了多久,在薩普娜那件事之前?"「差不多四年。」

「因此,你想必見過許多類似的事,至少聽過那類事。別當我是三歲小孩,你為孟買黑幫工作,或為那黑幫的一支派系工作。你為孟買最有勢力之一的黑幫老大工作,像我一樣。你知道他們殺人,在逛尼用他那幫薩普娜殺手瘋狂大搞之前就知道。既然如此……薩普娜的事,為什麼會讓你突然惶惑不安?我搞不懂。」

她一直專注地看著我。我知道她很聰明,能看出我是在用這些疑問反擊她,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看出的不只是這個。我雖極力隱藏,但我知道她已看出我語氣裡帶著傷人的懷疑,帶著理直氣壯的責難。我說完時,她吸了口氣,像是要開口,然後又停住,彷彿在重新思考她的答案。

「你認為我離開他們,」最後她還是開口,面露驚訝之色,微微皺起眉頭,「去果亞,是因為我想……呢……為自己所做的壞事,或者為自己的助紛為虐取得饒恕?你是不是這樣認為?"「難道不是?"

「不是。我是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但那時離開不是為了那個。我離開他們,是因為我對薩普娜殺人的事,竟然毫無感觸。邇尼把我的構想扭曲成那個樣子,最初我的反應是震驚……而且··一可以說是非常不安。我不喜歡那樣,認為那很蠢,沒有必要,會讓我們所有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勸哈德拜不要這樣做,想制止他們。但那件事在我心中沒有激起任何感覺,即使他們殺了馬基德時也是。而我……我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喜歡老馬基德。從某方面來說,他是他們之中最好的人。但他死時,我沒有任何感覺。而當哈德告訴我,他得把你留在牢裡,任你遭人毒打時,我沒有感覺,一絲感覺都沒有。我喜歡你,喜歡你勝過任何人,但我並未覺得難過或心情不好。我可以說是理智地瞭解那件事,認為那不得不發生,而你運氣不好,就讓你碰七。我毫無感覺,就在那一刻,我想到是該離開了,在那一刻,我知道必須離開。」「果亞的事呢?你總不能說那是船過水無痕。」

「是不能。你來果亞,找到我時,那……很好,好似我知道你會找到我。我開始認為……這就是那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那個……但後來你不肯留下。你得回去,回到他身邊,而我知道他要你,甚至可能需要你。我不能告訴你我對他的瞭解,因為他有恩於我,而且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因此我讓你走。你離開時,我心裡毫無感覺,完全沒有。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不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因此我才去找哈雷德和伊德里斯,那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任何所作所為都不覺難過,無一絲悔恨。我的心是冷的,林。我喜歡人,喜歡東西,但我完全不愛這些人與東西,甚至不愛自己,我對我愛的人與東西的死活存廢不是很在乎。而你知道嗎,怪的是,我並不是很希望自己在乎。」

答案出來了。一切豁然開朗。打從那一天在山上,在讓人凍僵的冰天雪地中,哈德告訴我她的事之後,我所需要了解的真相和細節,全呈現在眼前。我原以為,逼她說出她的所作所為和她那些作為的原因之後,我會覺得……或許獲益良多、茅塞頓開。我原希望光是聽她告訴我,就會得到纖解、慰藉,但結果不是那樣。我覺得空虛,那種空虛,難過但不苦惱,可憐但不心碎,受傷但心不知為什麼反倒更清明、更乾淨。然後,不必瞭解那空虛所包覆的平和世界,我就知道那空虛是什麼東西:它有個名字,有個我們常用的字眼來指稱,那就是自由。

「不論是真是假,」我說,伸出一隻手貼在她臉頰_匕「我原諒你,卡拉。我原諒你,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

我們嘴唇相接,像暴風雨時,在海上漩渦裡湧起交合為一的波浪。我感覺自己往下掉:最終擺脫在我心中像片片蓮花瓣綻放的那份愛。我們順著她的黑髮一同倒下,掉到廢船空洞處仍然溫熱的沙地裡。

我們嘴唇分開時,星星飛穿過那吻,進入她海綠色的眼裡。渴望的歲月從她眼裡進入我眼裡,激情的歲月從我灰色眼睛進入她眼裡。所有的飢渴,所有苦苦追索的肉體渴求,在我們眼睛之間奔流:我們相見的那一刻、利奧波德酒館引人大笑的妙語、站立巴巴、天空之村、霍亂、黑壓壓的老鼠、在累極而睡的前一刻她悄聲訴說的秘密、淹大水時,在印度門下面那艘飄著歌聲的船、我們第一次做愛時那場暴風雨、果亞的歡欣和寂寞、那場戰爭前一晚,將影子映在玻璃吸的我們的愛……我們沒再說話,我走路送她到停在附近的計程車時,沒有以往的如珠妙語。我又吻了她。長長一吻,告別之吻。她對我微笑,賞心悅目的微笑,美麗的微笑,幾乎是她最漂亮的微笑。我看著計程車的紅燈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夜色中。獨自一人在靜的出奇的街道上,我開始走回普拉巴克的貧民窟,準備去騎我的摩托車,我始終把那裡當作是普拉巴克的貧民窟,如今仍是。我的影子跟著每座街燈旋轉,不情願地拖著身子走在後頭,然後竄到前頭。海洋歌聲漸退。馬路離開弧形海岸,進入新半島上樹木夾道的寬闊街道。這個不斷擴張的島嶼城市,以石頭夾著灰漿層層疊砌,填海造陸,開闢出這個半島狀的海埔新生地。

慶祝的聲音從周遭的街道湧入這條馬路。節慶已結束,人群開始返家。騎單車的大膽男孩在行人間高速穿梭,但絕不會撞到人,連衣袖都不會碰到。美麗非凡的女孩身穿亮麗的新紗麗,在年輕男子瞥來的目光間優雅走過,而那些男子的皮膚和襯衫上散發著檀香皂的香味。小孩睡在大人肩膀上,鬆垮垂下的手腳,像是晾衣繩上洗過的溼衣服。有人唱情歌,每一句歌詞都有十餘人加入合唱。男男女女,不管是要走回貧民窟小屋,還是高階公寓,都面帶微笑,傾聽那些浪漫而愚蠢的歌詞。在我附近唱歌的三名年輕男子看到我笑,舉起手錶示懷疑。我舉起手臂,跟他們合唱,看到我竟會唱他們的歌,他們既驚又喜。雖是素昧平生,他們攬住我,把我們因歌而相連的靈魂送往那不可征服的破敗貧民窟。卡拉曾說,這世上每個人,都至少在某個前世是印度人。想起她,我大笑。

我不知道要幹什麼。第一件要做的事,再清楚不過,魁梧的阿富汗人納吉爾,我欠他人情。先前,我跟他說起我仍為哈德的死愧疚時,他跟我說:好槍、好馬、好朋友、轟轟烈烈的一戰,你想大汗還有更好的方式結束他的一生嗎?那想法或感覺,有一部分也切合我的心情。不知為什麼,我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向自己說明白,我覺得與好朋友一起出生入死執行重要任務,既理所當然,且符合我的個性。

而且還有許多我必須學習的東西,許多哈德拜生前想教我而來不及教的東西。我知道他的物理學老師,在阿富汗時,他跟我提起的那個人在孟買。另一位老師伊德里斯,則在瓦拉納西。我若順利完成納吉爾的斯里蘭卡任務回到孟買,將有一大片學習天地供我發掘、享受。

在這同時,在這城市,我在桑傑聯合會裡的地位非常穩固。那裡有事做、有錢、有些許權力。短期內,在那幫派裡,我可以高枕無憂,不必擔心遙遠的澳大利亞法網上身。在那聯合會、利奧波德酒館、貧民窟,我都有朋友,而且,說不定有機會找到心愛的人。

來到摩托車旁,我繼續走,走進貧民窟。我不清楚為什麼。我在憑直覺行事,或許還受了滿月的牽引。那些窄巷,那些充滿艱苦與夢想的曲折小巷,教我覺得既熟悉且安心,因而不禁訝異自己竟曾覺得這裡可怕。我漫無目的地四處走,曾讓我治過病、曾與我為鄰的男女孩童,抬頭看我走過時,個個笑臉迎人。我走在薄霧之中,聞到烹調氣味和香皂味,見到牲畜棚和煤油燈,見到乳香和檀香的煙氣,從上千間小屋的上千座小神廟裡縷縷升起。

在某個小巷的轉角,我撞上一名男子,我們互相道歉,抬起臉,同時認出對方。刀仔是馬希什,那個在科拉巴警局拘留所和阿瑟路監獄幫過我的年輕偷竊犯。維克蘭付錢把我救出監獄時,我順便要求獄方放了他。

「林巴巴!」他大喊,雙手抓住我兩隻上臂。「真高興見到你!arrey(嘿)!有什麼事?"「我只是來看看。」我答,跟他一起大笑。「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看起來很不錯!身體怎麼樣?"「沒問題,巴巴!bilkulfit,hain!」我非常壯!

「吃過了嗎?要不要喝個茶?"

「謝了,巴巴,不用。我的約會已經遲了。

"achcha?」我低聲說。囑,是嗎?

他彎身過來悄聲說。

「那是個秘密,但我知道你可靠,林巴巴。我們正和薩普娜那個竊盜之王的某些同夥開會。」

「什麼?"

「真的,」他悄聲說,「那些人,他們真的認識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們幾乎每天和他講話。」

「不可能。」我說。

「千真萬確,林巴巴。他們是他的朋友,我們正在招兵買馬,打造窮人軍隊。我們要讓那些穆斯林知道,誰才是馬哈拉什特拉這裡真正的老大!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進入幫派老大埃杜爾·巡尼的豪宅裡把他殺了、分屍,屍塊丟在他房裡各處!之後,那些穆斯林開始懂得怕我們。我得走了,不久後會再見面,對吧?再見了,林巴巴!"他跑著離開,跑過數條小巷。我轉身走開,失去笑容,心情陡然變成焦慮、憤怒、悲悽。然後,就像這城市,孟買,我的孟買,一貫的作為,用她寬闊的臂膀,不離不棄、不斷滋養我心靈的臂膀撐住我。我不知不覺走到一群虔誠信徒的四周,他們有男有女,聚集在一間新搭好且寬大的陋屋前,屋主就是藍色姐妹花。人群后面的人站著,其他人或坐或跪在陋屋門口,半圓形的柔和燈光裡。而在門內,身子四周罩著燈光,縷縷藍色香菸繚繞的,就是藍色姐妹花本人。她們臉上洋溢幸福,面容安詳。她們綻放柔光,如此慈悲,如此超凡入聖的平和,教我破碎而無所依的心暗暗發願要愛她們,見到她們的每個男女都如此發願。

就在那時,我感覺有人扯我的衣袖,我轉頭見到一個宛如鬼魂的人。那人有著極燦爛的微笑,身材卻很矮小。那鬼魂般的人搖我,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伸手將他擁在懷裡,然後按照對父親或母親的傳統招呼禮,迅速彎下身子碰他的腳。那是基尚,普拉巴克的父親。他說,他和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普拉巴克的遺蠕帕瓦蒂來城裡度假。

「項塔蘭!」我開始用印地語對他說話時,他告誡道,「你把你可愛的馬拉地語全忘了?"「對不起,爸爸!」我大笑,改用馬拉地語,「著倒你真是太高興了,魯淚蹄馬拜在叨卜裡?"「走!」他答,把我當小孩般牽著我的手,穿過貧民窟。

我們來到幾間小屋聚成的小群落,那些小屋位在彎月形海灣附近,簇擁著庫馬爾的茶鋪,我的小屋也在其中。強尼·雪茄在那裡,還有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和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

「我們剛剛才在談你!」我與他們握手、點頭致意時,強尼大喊,「我們剛在說你的小屋又空了,我們回憶起第一天那場火,大火,na?"「是大火。」我低聲說,想起死在那場火災的刺子和其他人。

「所以,項塔蘭,」身後有人用馬拉地語叱責道,「現在你大得不願跟你一卑賤的鄉下母親講話了?"我猛然轉身,看見魯赫瑪拜站在我們身旁。我彎身想觸碰她的腳,她把我攔住,雙手合十向我致意。她的笑容和藹可親,但人看起來更悲苦、更老,喪子之痛已使她的黑髮冒出白髮,但頭髮漸漸長了回來。我所見過披下如垂死影子的那頭長髮,正漸漸長回來,那濃密頭髮向上一甩,散發出活潑的希望。

她示意我瞧向站在她身邊的女人。那是帕瓦蒂,一身寡婦白,一個小小男孩站在她旁邊,緊抓著她的紗麗裙,撐住身子。我向帕瓦蒂致意,然後把目光轉向那男孩,注視他的臉,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轉向在場的大人,他們全都微笑,左右擺頭,露出同樣的驚訝之情,因為那男孩是普拉巴克的翻版。他不僅像普拉巴克,而且根本是和他,那個我們所有人都最愛的人,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男孩對我微笑時,露出的就是他的笑容,我在普拉巴克那渾圓的小臉上所見到的,包容全世界的燦爛笑容。"babydijiye?」我問。可以抱他嗎?

帕瓦蒂點頭。我向他張開雙臂,他走過來,毫無勉強。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扶著他在我大腿上蹦跳,看他笑。

「普拉布,」帕瓦蒂答,「我們叫他普拉巴克。」

「嘿,普拉布,」魯赫瑪拜命令道,「親項塔蘭叔叔一下。」

那男孩迅速親吻我的臉頰,雙手猛然使勁抱住我的脖子,抱得很緊。我也伸手抱住他,抱在懷裡。「你知道嗎,項塔蘭,」基尚建議道,輕拍自己圓滾的大肚子,笑容滿面,「你的屋子現在沒人住,我們全在這裡,你今晚可以留下來,可以睡在這裡。「想清楚呢,林。」強尼·雪茄提醒道,對我咧嘴而笑。圓月在他眼裡,月光下他結實的白牙泛著珍珠色。「你如果留下,訊息會傳出去。屆時,今晚會開起熱鬧的派對,然後,你醒來時,會有長長一排病人,yaar,等著給你看病。」

我把男孩還給帕瓦蒂,手往上抹過臉,埋進頭髮裡。望著周遭的眾人,傾聽這貧民窟的呼吸聲、嘆息聲、大笑聲、奮鬥聲,我想起哈德拜生前極愛說的一句話。他曾多次說,每個人的心跳,都是充滿可能的天地。經過這麼久之後,我似乎終於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一直想讓我知道,每個人的意志,都有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我原本一直認為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在我們每個人生下來時就命定了,就和星體的執行路線一樣永遠不變。但這時我猛然理解到,人生比那還奇特、還美。事實是,不管人置身在哪種賽局裡,不管運氣多好或多壞,人都可以靠一個念頭或一個愛的作為,徹底改變人生。

「哦,我很久沒睡,現在可不習慣睡地上。」我笑著對魯赫瑪拜說。「你可以睡我的床。」基尚主動表示。

「不,不要這樣!」我不贊同。

「我是說真的!」他堅持,把他的摺疊床拖出他的小屋,拖進我的小屋,在這同時,強尼、吉滕德拉等人抱住我,施出摔角般的戲謔動作讓我屈服,我們的叫喊聲、大笑聲陣陣飄向亙古如斯的永恒大海。

因為這就是人生,一腳往前跨一步,再來是另一腳。抬起眼睛再度面對這世}i'-的咆哮和微笑。思考、行動、感覺,把我們人生的小小後果,加進淹沒世界再退去的善惡浪潮中;把我們如影隨形的苦難,拖進另一個夜晚的希望裡;把我們勇敢的心,推進新一天的光明裡。懷著愛,熱切追求我們自身之外的真理。懷著渴望,對獲得拯救的純淨、不可言喻的渴求。只要命運繼續等著,我們就活著。主幫我們,主原諒我們,我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