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臭。一疊新鈔會發出墨水、酸液、漂白水的味道,類似市警局裡的指紋室。飽受希望與凱靚之擾的舊鈔,帶著陳腐味,像在廉價小說裡夾太久的乾燥花。把一堆有新有舊的紙鈔放進一間房間裡,數百萬盧比點過兩次,用橡皮筋捆成數疊,就會發臭。狄迪耶曾告訴我,我愛錢,但我討厭錢的味道。從錢得到的快樂愈多,事後洗手就要洗得愈徹底。他的意思,我完全瞭解。那個黑幫針對黑市金錢兌換業務設了間計賬室,位在要塞區,像個又深又大的洞穴。計賬室不通風,炙熱的光線亮到足夠識破最高明的偽鈔,天花板上的電風扇總是慢悠悠地轉動,以免吹走計賬桌上零散的紙鈔,房間裡的錢味就和盜墓人靴子裡的汗味跟塵土味差不多。
與莫德納見面後兒星期,我在拉朱拜的計賬室裡,朝門口一路推擠,以我們每個人都愛玩的那種幼稚粗暴動作把幫中兄弟推開,來到門外,猛吸樓梯間裡的新鮮空氣。有人叫我名字,我在第三階停下,手搭在木欄杆上,抬頭瞧見拉朱拜探出門口。這個替哈德,哦,不,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管賬的矮胖禿子,一如以往穿了多蒂腰布和白背心。我知道,他只把身子探出門口,是因為他每天晚上要到快午夜時,親手關上門之後,才會真正離開那房間。需要大小便時,他使用專屬私人廁所,廁所裡有面單向透明玻璃,供他監看計賬室裡的動靜。他是很敬業的會計,也是黑幫裡最出色的會計,但拉朱拜之所以繼續窩在計賬室裡管錢,不只是因為職責所在。離開這間忙碌的房間,他就變得脾氣惡劣、多疑,整個人奇怪地變蒼老。但不知為什麼,在計賬室裡,他就變得較胖、開朗而有自信,彷彿一踏進那房間,就讓他連上某種精神力量:只要他有一部分身體仍在那房間,他就仍然和那能量、那力量、那錢連結著。「林巴巴!」他對著我大喊,下半身隱藏在門框後。「別忘了婚禮!會來吧?"「當然,」我回以微笑,「我會去!"我衝下三段樓梯,椰榆、推擠在每個樓層幹活的兄弟,碰撞著經過臨街大門的兄弟身邊。在街道的盡頭,另兩個看守門的兄弟微笑,我打招呼回應。除了少數例外,幫中的年輕兄弟大部分都喜歡我。在孟買黑社會混的外國人,不只我一個,班德拉黑幫聯合會有個愛爾蘭籍幫派分子,有個美國籍跑單幫的人靠大型毒品交易闖出名號,有個荷蘭人效力哈爾區的某個幫派,還有其他人在孟買各地幫派裡混,但我是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唯一的白人。我是他們的外人。隨著印度本土的自傲,像新發的綠色、白色、橘色藤本植物從後殖民時代的焦裂土地冒出,那些年也是單以外國人身份、英國人身份,或長相、說話看似英國人的模樣,就足以贏得好感、吸引注意的最後幾年。
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意義重大,意味著他把我當自己人。我和薩爾曼、桑傑、法裡德、拉朱拜、聯合會裡其他人一起工作,已有幾個月。我在護照這一塊市場工作,營業額幾乎和黑市換錢那個部分一樣。我個人在街頭上的人脈,替黃金、違禁品、貨幣兌換部門賺進大把鈔票。每隔一天,我就和薩爾曼·穆斯塔安、阿布杜拉·塔赫裡到拳擊館鍛鍊身手。通過與哈桑·奧比克瓦的交情,我在非洲聚居區多了一條人脈,他的手下成為我的新盟友。那層關係很有用,帶給我們新的人手、錢財和市場。在這之前,我已應納吉爾的要求,加入與孟買市阿富汗流亡人士談判的代表團,和他們達成軍火協議,由巴基斯坦、阿富汗交界處的半自治部落地區供應武器給薩爾曼聯合會,使我們從此有了穩定的軍火來源。我有朋友、受尊敬,錢多得花不完,但直到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我才知道自己真正得到接納。在薩爾曼的聯合會裡,他的輩份很高。這份邀請,正式表明他歡迎我加入只有夠信賴、夠親近者才‘能加入的核心圈子。你可以和幫派合作,可以替幫派賣命,可以幹出那種讓兄弟敬佩你的事,但要等到他們邀你去家中吻他們的寶寶,他們才真正把你當自己人。我走出房子,穿過要塞區無形的邊界,走近花神噴泉。一輛空計程車在我身旁放慢速度,司機主動打手勢,要我搭他的車,我揮手要他走開。他不知道我會講印地語,以龜速開到我身邊,探出車窗對我說話。
「嘿,白種混蛋,你沒看到這計程車是空的?你在幹什麼?這麼熱的下午,像某人走失的白羊,走在路上?"「kaipaijeytum?」我用馬拉地語問,口吻很不客氣。你想幹嘛?
「kaipaijey?」他重複我的話,聽到這句馬拉地語驚訝得呆住。
「你有什麼毛病?」我問,用孟買陋巷的粗俗馬拉地方言說,「你不懂馬拉地語?這是我們的孟買,孟買是我們的。如果你不會講馬拉地語,幹嘛待在孟買?你這個王八蛋是豬腦袋啊?"「arrey!」嘿,他咧嘴而笑,改用英語。「你會講馬拉地語,巴巴?"「gorachierra,kelamaan.」我回他,舉手在臉前、心前各畫了一個圈。白臉,黑心。我改用印地語,用了你這個字的最禮貌表達字眼,好讓他安心。「我外表是白的,兄弟,但內在是徹底的印度。我只是在散步消磨時間。你為什麼不去找真正的遊客,放過像我這樣的印度可憐蟲,la?"他放聲大笑,把手伸出車窗與我的手輕輕交握,然後開走。
我繼續走,避開擁擠的人行道,走上車道,汽車在身旁呼嘯而過。深呼吸這城市的氣息,終於驅走我鼻孔裡計賬室的味道。我正往回走,走往科拉巴,走往利奧波德,要去見狄迪耶。我想走路,因為我喜歡回到這城市裡我最喜愛的地方。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工作,使我的足跡遍及這大城的每個遙遠郊區,而且有許多地方是他特別能掌控的:從馬哈拉克斯米到馬拉德;從棉花綠到塔納;從聖塔克魯斯、安德海里到影城路的湖泊區。但他的黑幫聯合會真正的權力中樞,位在那個長長的半島,那個始於臨海大道的大彎,沿著短彎刀狀海岸一路巡通到世貿中心的半島。而就在那裡,那些生氣勃勃的街道上,距海只有幾個公交車站的地方,我傾心於這座城市,開始愛上她。街上很熱,熱到足以將困擾不安的心裡,最深層思緒以外的念頭,全燒得精光。就像其他孟買人和孟買客,我已把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這段路走了上千遍,我和他們一樣知道,這段路上哪裡可以吹到涼爽海風,可覓得涼蔭。每次白天步行時的洗宇l,我的頭皮、我的臉、我的襯衫,只消被那陽光直射幾秒鐘,就全被汗水溼透,然後在陰涼處吹個一分鐘的風,就可涼爽到恢復乾燥之身。
走在馬路上的車子和逛街人潮之間,我的心飄向未來。很弔詭,甚至是故意唱反調的,就在我正要被納入孟買的神秘核心時,我也有種想離開的強烈衝動。我瞭解那兩股力量,雖然看來相互矛盾。孟買讓我喜愛的地方,有許多存在於人的性情、理智、言語裡,包括卡拉、普拉巴克、哈德拜、哈雷德·安薩里。他們全以某種方式走了,但在這城市裡,我喜愛的每條街上、每座陵廟裡、每段海岸上,時時讓我有失去他們的感傷。不過,這城裡有了愛和靈感的新來源,有人生的新頁從喪失、幻滅的休耕地裡展開。我在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的地位非常穩固,寶萊塢的電影業和新興的電視、多煤體業,正有商機向我敞開大門:每隔一星期就有人提供我工作機會。我有間不錯的公寓,可眺望哈吉阿里清真寺,而且我有錢。夜復一夜,我對莉薩·卡特的愛慕愈濃。每回走到我所喜愛的那些地方,那種感傷總揮之不去。就在新情愛和獲得接納把我更拉近這城市懷抱時,那種感傷卻逼我離開她。走在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那段長路上,接受汗水洗禮時,我不知何去何從。再怎麼頻頻思索或深入思量艱困的過去,或現在的感傷與前景,還是無法斷然決定未來的路。有個環節掉了:我確定自己欠缺某個周密的分析,某份證據,或讓自己可以完全看清人生的視角轉換,但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或該怎麼做。因此,我走在汽車、摩托車、巴士、卡車、手推車狂奔亂竄的車陣,與遊客、購物者曲折移動的人潮之間,任由自己的思緒飄蕩進入熱氣裡、街道上。
「林!」我穿過那道寬拱門,走上狄迪耶那排併成的長桌時,他大聲叫我。「剛鍛鍊完身體,non?"「不是,走路,想事情。應該說是鍛鍊腦子,或許還有靈魂吧。」
「別擔心!」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向侍者示意。「我每個禮拜的每一天都在治這種病,或起碼每個晚上。阿圖羅,挪個位子給他,往下移一點,讓他坐在我旁邊。」阿圖羅是個義大利青年,狄迪耶的新歡,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事,惹上那不勒斯警察而逃到孟買躲藏。他身材矮小,有著許多女孩大概會羨慕的娃娃臉。他會的英語很少,每次有人向他攀談,不管對方多友善,他都一律回以惱火的顫抖,使性子發脾氣。因此,狄迪耶的許多朋友不理他,使他們與狄迪耶的關係出現裂痕,最後,多則幾個月,少則幾星期,便不再往來。
「你剛錯過卡拉,」我與狄迪耶握手時,他更小聲地告訴我,「她會很難過,她想——"「我知道,」我微笑,「她想見我。」
飲料送來,狄迪耶舉杯與我的杯子相碰。我吸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杯子旁邊。
與莉薩共事的那群電影業人士,有幾個人在場,他們與卡維塔的部分新聞集團同僚一同參加這個聚會。坐在狄迪耶旁邊的是維克蘭和莉蒂。自認識以來,他們從沒有像眼前這麼開心、這麼健康。他們已在科拉巴區中心市場附近買了間新公寓,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買房子花掉他們的儲蓄,且使他們不得不向維克蘭的父母借錢,但那證明了他們對彼此的信心,表明他們看好蒸蒸日上的電影事業,而且這項改變帶來的欣喜,仍洋溢於他們的臉上。
維克蘭熱情招呼,從椅子上起身擁抱我。在莉蒂的規勸下,還有他個人日益成熟的品味下,他那身西部槍手的裝扮已一件件消失,剩下的克林伊斯特伍德式西部牛仔打扮,就只有銀色皮帶和黑色牛仔靴。他摯愛的那頂帽子,在他發覺自己出現在大公司董事會的機會,比出現在特技演出場合還要多時,就被毫無留戀地遺棄了,如今掛在我公寓的牆上,成為我最珍愛的收藏品之一。
我俯身過去吻莉蒂時,她抓住我襯衫的肩膀部位,把我拉近她,湊耳對我說。「保持冷靜,老哥,」她喃喃說道,聽得我一頭霧水,「保持冷靜。」
坐在莉蒂旁邊的是電影製片克利夫·德蘇薩和昌德拉·梅赫塔。就像摯友之間有時會發生的,克利夫和昌德拉在這段時間似乎互換了一些身體上的東西,因而克利夫變得稍瘦,骨頭稜角更明顯;昌德拉則變胖,身材比例近乎完美。但他們在身體上差異愈大,在其他方面就愈相似。事實上,這對情同莫逆的工作搭檔經常一起工作、遊樂連續四十小時,許多頭手動作、臉部表情、用語一模一樣,因此在他們擔任製片的電影片場裡,大家稱他們是胖叔和瘦叔。
我走近時,他們舉起手臂,以一模一樣的熱情動作招呼我,但他們高興看到我,理由並不相同。自我介紹克利夫·德蘇薩和卡維塔認識,他就迷戀上她,一直希望我幫他擄獲美人心。我與卡維塔認識更早得多,知道凡是不中她意的東西,誰都無法影響她接納那東西。不過她似乎還頗喜歡他,他們倆有許多共通點,兩人都年近三十而未婚,在那個年代,在印度的上層中產階級圈,那可是很少見。因而,在充斥節慶的全年行事曆上,每逢節日慶典,雙方家長就為此大傷腦筋。他們都是專業的媒體工作者,自豪於獨立自主和專業本領。他們還受本能性的包容心態驅策,喜歡在每個看似利益衝突裡,找出各自的觀點,並予以不帶偏見的檢視。他們風采迷人,卡維塔的勻稱身材和會勾人的眼睛,與克利夫四肢細長的瘦削身材、充滿孩子氣的純真歪嘴笑容,似乎正是絕配。
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他們兩人,自然樂幹敲邊鼓,撮合他們。在公開場合,我清楚表明我喜歡克利夫·德蘇薩,私底下,只要有機會且不突兀,我就不著痕跡地在她面前替他美言幾句。他們有機會成為情侶,而且我覺得大有機會,我也衷心盼望他們能有好結果。
另一方面,昌德拉·梅赫塔之所以高興見到我,乃是因我是他取得薩爾曼黑幫聯合會黑錢最方便的渠道,也是他認為唯一和善的渠道。和前任幫主哈德一樣,薩爾曼認為通過昌德拉·梅赫塔的關係打入孟買電影圈,對幫派本身大有益處。聯邦和邦政府訂定的新法規,加強管制資金流動,使黑錢漂白更難。基於許多理由,特別是電影業本身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政治人物已讓電影業豁免許多金融、投資上的管制規定。那些年,經濟發展迅速,寶萊塢電影風格再度流行,電影業重獲信心。電影愈拍愈大、愈拍愈好,開始將觸角伸向更廣大的世界市場。但隨著賣座電影的攝製成本大漲,製片人過去倚賴的資金來源不敷所需,基於合則兩利的考慮,許多製片人、製片公司與黑社會發展出奇怪的合作關係:由黑幫出資拍攝以幫派殺手為主角的電影,電影大賣所賺的錢,則用於從事新的犯罪活動和真刀真槍的殺人行動,進而為黑幫再出資拍攝的新電影提供現成的編劇題材。
而我扮演的角色,可說就是充當中間人,促成昌德拉·梅赫塔與薩爾曼·穆斯塔安的合作。這份合作關係,讓雙方都賺大錢。薩爾曼聯合會透過「梅赫塔一德蘇薩製片公司」,投入數千萬盧比的黑錢,然後從電影票房賺取正當乾淨的白錢。與昌德拉·梅赫塔的第一次接觸,即是他請我通過黑市換數千美金的那一次,這時已擴大為讓這位肥胖製片人無法抗拒或拒絕的共生關係。他變得有錢,愈來愈有錢,但大筆投資他公司的那些人讓他害怕,每次與他們接觸,都感受到他們的不信任而惴惴不安。因此,昌德拉·梅赫塔對我微笑,高興見到我,只要見到我,便會顫抖地抓住我,想更拉近彼此的關係。
我不介意。我喜歡昌德拉·梅赫塔,而且我喜歡寶萊塢電影。他想把我拉進他不安而富裕的友誼世界裡,我順著他。
坐在他旁邊的是莉薩·卡特。她濃密的金髮先前剪短,這時已留長,長到垂在她秀麗瓜子臉的兩旁。藍色眼睛清澈,閃著強烈的企圖心;皮膚曬成古銅色,非常健康。她甚至又胖了一些,她為此大喊糟糕,但我和她視線內的其他男人則必然會覺得她更豐滿迷人。她的一舉一動還透著某種不同於以往的新特質:微笑裡散發出不疾不徐而親切的溫柔、引來別人跟著大笑的爽朗笑聲,還有一種輕鬆的精神,對別人懷抱異常的信心,卻也很少失望過。兒個星期,幾個月來,我看著這些轉變沉澱在她身上,最初我以為那是我的愛意促成的。我們未公開宣佈彼此的關係,她仍住在她的公寓,我住我的公寓,但我們是戀人,我們的關係不只是朋友。一段時間後,我領會到那些改變不是我促成的,而是她自己促成的。一段時間後,我漸漸瞭解她的愛藏得有多深,瞭解她的快樂和自信多麼倚賴她將心中的愛公開,和他人共享。而戀愛中的她很美,她的眼睛給了我們晴朗的天空,她的笑容給了我們夏日的早晨。
我與她打招呼時,她吻我的臉頰。回吻她後,我後退一步,不解為何有帶著憂心的淺淺皺眉,從她額頭盪漾到她如矢車菊般藍的眼睛。
再過去,坐在莉薩旁邊的是報紙記者狄利普和安瓦爾。他們很年輕,大學畢業沒幾年,仍在孟買默默無聞的日報紅e午榔裡學習該學的本事。夜裡他們和狄迪耶、狄迪耶那位矮小的愛人,一起討論當天揭露的大新聞,彷彿他們在那些獨家新聞的取得上扮演了關鍵角色,或他們遵照自己的直覺,把那些事件調查到底,才揭開那些內幕。他們的興奮、衝勁、企圖心、對未來抱持的無限希望,讓利奧波德這群人個個大為高興,以致卡維塔和狄迪耶不由得偶爾回以語帶嘲諷的批評。狄利普和安瓦爾大笑,往往不甘示弱地反駁,最後整群人高興得大叫捶桌。
狄利普是旁遮普人,身材高、膚色白,有著淡黃褐色的眼睛。安瓦爾是孟買的第三代住民,比狄利普矮,膚色較深,神情較嚴肅。新血,那個下午之前的幾天,莉蒂微笑著如此告訴我。我來孟買後沒多久,她也曾用那個字眼形容我。當我繞著長桌一路打招呼,看著那兩個如此意氣風發而堅定交談的年輕人,我想起,在吸食海洛因和犯罪之前,我的人生原本和他們一樣。我曾和他們一樣快樂、健康、充滿希望。我很高興能認識他們,很高興知道他們是利奧波德這群人歡笑與樂觀的來源之一。他們出現在那裡,理所當然,就像毛裡齊歐的離去,烏拉與莫德納的離去,我終有一天也會離去那樣的理所當然。
回應那兩名年輕人親切的握手之後,我走過他們身旁,來到坐在他們旁邊的卡維塔身邊。卡維塔起身擁抱我,那是充滿感情的親密擁抱,是女人知道男人可以信賴,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或者女人確知男人的心屬於別人,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那是不同國籍的人之間少見的擁抱。得到印度女人這樣的擁抱,對我而言,那是絕無僅有的親密體驗。而那很重要。我已在這城市待了幾年;我能以馬拉地語、印地語、烏爾都語和當地人無礙溝通;我能與幫派分子、貧民窟居民或寶萊塢演員坐在一起,獲得他們的好感,有時還得到他們的尊敬;但在孟買所有印度人圈子裡,很少有像卡維塔親暱的擁抱,讓我覺得受到接納。
我從未把她親暱而毫無保留的接納,對我所代表的意義告訴她。那幾年逃亡生涯裡,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好、太多的好,而那些好全被鎖在我心中的囚室:那些恐懼的高牆、那個希望所寄的小鐵窗、那張充滿羞愧的硬床。這下我要把心裡感受到的好大膽說出來。我知道,那充滿愛的真誠時刻來臨,就該抓住,就該說出,因為那可能不會再來。以心相互感通的東西若不說出來,不有所動作,反倒將其鎖藏起來,那些真實由衷的感受就會在想抓而已太遲的記憶之手裡枯萎、消失。
那一天,灰粉紅色的黃昏之幕慢慢籠罩下午時,我什麼都沒跟卡維塔說。我讓自己的微笑,像用碎石頭製成的東西,從她深情的峰頂落下,滑落到她腳邊。她拉起我的手臂,帶我認識坐在她旁邊的那名男子。
「林,我想你應該沒見過藍吉特,」他起身,我們握手時,她說,「藍吉特是……卡拉的朋友。藍吉特·楚德里,這位是林。」
我猛然瞭解莉蒂為什麼說那句讓人費解的話,保持冷靜,老哥,莉薩為什麼抹不去皺起的眉頭。「叫我吉特。」他主動說。他的笑容開朗、自然而有自信。
「你好,」我答,語氣平淡,擠不出笑容,「很高興認識你,吉特。」
「很高興認識你。」他回應,以孟買一流私立中學和大學那種四平八穩且抑揚頓挫的悅耳聲調說,那也正是我最欣賞的英語腔調。「久仰大名。」
"achaa?」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完全是我這個年紀的印度人會有的回應方式。那個字,字面意思是好。在那情境下,用那樣的聲調說出,意思是真的嗎?「真的,」他大笑,鬆開我的手,「卡拉常談起你。你簡直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我想這你一定知道。」
「有意思,」我答,不確定他的話是否真如表面上看來毫無虛假,「她曾告訴我,英雄只以三種狀態出現:死了的、受傷的或可疑的。」
他頭往後仰,哈哈大笑,嘴巴張大到露出整排漂亮無瑕的牙齒。他迎上我的目光,仍在大笑,左右擺頭,驚奇不已。
那就是了,我心想。他恤她的玩笑。他喜歡她舞文弄墨。他知道她喜歡那樣的玩笑,知道她聰明。那就是她喜歡他的理由之一。就是。
其他理由就比較顯而易見了。他一身柔軟靈活的肌肉,一般人的身高,即我的身高,有著開朗、英俊的臉龐。他的臉不僅彙集了端正的五官:高顴骨、高而寬的額頭、富有表情的黃玉色眼睛、英挺的鼻子、帶笑的嘴巴、沉穩的下巴,那還是張若在過去會被稱作自信、勇敢的臉,讓人想起獨駕帆船航海者、登山者、叢林冒險家的那種臉。他留著短髮,髮際線已開始後退,即使如此,那似乎很襯他這個人,彷彿那是身材健壯、身手靈活的男人較理想的髮式。而他的衣著,我一眼就知道是什麼等級的服裝,桑傑、安德魯、費瑟及幫裡其他兄弟,去城裡最昂貴幾家店置裝的成果,讓我對那些衣服很熟悉。孟買市裡,凡是講求派頭的幫派分子,見到藍吉特那身打扮,都必然會撅起嘴,左右搖頭,表示欣賞。
「哦。」我說,拖著腳想繞過他,以便與圍著長桌而坐的最後一個朋友卡爾帕娜打招呼。她在梅赫塔一德蘇薩製片公司當副導,正學習成為獨當一面的導演。她抬頭看我,眨了眨眼。
「等一下,」藍吉特要求,語調輕但急切,「我想告訴你有關你的小說……你的短篇小說……,我轉身向卡維塔皺起眉頭,她聳起雙肩,舉起手,別過頭去。
「卡維塔給我讀了那些小說,我想告訴你寫得真好。我是說,我覺得寫得真好。」「哦,謝了。」我喃喃說道,再次想繞過他。
「真的,我讀過,我覺得寫得真棒。」
一個你因為小心眼作祟而決定討厭的人,兀自一本正經真誠待你,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人窘迫的事了,我感覺臉頰因羞愧而開始微微泛紅。
「謝謝,」我說,眼睛和嗓音首度流露真正的心思,「實在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儘管卡維塔不該把那些東西拿給別人看。」
「我知道她不該,」他急急說,「但我認為你該,我是說該把那拿給某些人看。那小說不適合刊登在我的報紙,那不是合適的發表園地,但《正午報》會是絕佳的發表地方,而且我知道他們會出相當漂亮的價碼買下。《正午報》主編阿尼爾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會喜歡你的短篇小說。我當然沒把你的作品拿給他看,未經你的同意,我不會。但我告訴他我讀過,我認為寫得好。.他想見你,如果你拿你的短篇小說給他看,我想你一定會和他聊得很愉快。總之,我就說到這裡,他希望見你,但由你決定,不管你作何決定,都祝福你。」
他坐下,我走過他身邊向卡爾帕娜致意,然後在狄迪耶旁邊坐下。與藍吉特,吉特,楚德里那番對話,佔據我的腦海,因而狄迪耶宜布他打算與阿圖羅到義大利一遊時,我只聽到一部分。三個月,我聽到他說。記得那時我在想,在義大利三個月,最後可能變成三年,我可能因此失去他。那念頭非常強烈,強烈到我不想去細想。沒有狄迪耶的孟買,就像……沒有利奧波德、沒有哈吉阿里清真寺或沒有印度門的孟買,讓人不敢想象。
我把那念頭揮開,環視一桌大笑、喝酒、講話的朋友,把他們的成就和希望倒進我眼睛,注滿我空蕩蕩的心。然後我的注意力回到藍吉特、卡拉的男朋友身上。我已在最近幾個月做過他的身家調查,我知道他是家中四兄弟的老二,也有人說他是最得寵的兒子,他的父親蘭普拉卡什·楚德里是卡車司機,在孟加拉沿海城鎮遭龍捲風摧殘後,為災區重新供應補給物資,發了一筆財。原向政府的投標,在風災過後,變成需要用到卡車車隊、最後還需要包租飛機和船的大合同。楚德里的事業愈做愈大,與一家經營更多元的運輸、傳播公司合併,而根據合併案,他買下孟買一家小報。他把那份報紙交給兒子藍吉特經營,那時候藍吉特剛拿到商學系學位畢業,是他父母雙方家族裡第一個唸完高中、上進修教育大學求學的成員。那次聚會時,藍吉特經營那份改名為《美日郵報》的報紙已有八年,且眾所周知他經營有成。因為這份成就,他得以進一步跨入獨立電視製作這塊新領域。
他有錢、有勢、人緣好,在出版、電影、電視三個領域充滿創業衝勁,儼然就要成為媒體大亨。謠傳藍吉特的哥哥拉胡爾對他心有不滿,拉胡爾在少年時期初就幫忙父親的運輸事業,未能像藍吉特和另兩個弟弟那樣接受私立中學教育。還有流言指向那兩個弟弟,指他們有時舉辦放浪形骸的派對,動用大筆錢財疏通,才讓他們免於麻煩上身。但藍吉特本身在人際往來上,並未受到任何批評;除了少數幾個讓他隱隱憂心的問題,但他似乎吉人天相,總能逢凶化吉。
誠如莉蒂先前說過的,他是個黃金單身漢,多金又搶眼。看著他和朋友在一起,他聽多過於說,笑多過於皺眉,自謙而體貼他人,圓融而熱心有禮,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而奇怪的是,我替他難過。在幾年前,乃至幾個月前,我大概會嫉妒他這麼討人喜歡,有太多人在我向他們問起這個人時,都說他非常和善而好相處,我大概會恨他。但眼前,我對藍吉特·楚德里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反倒當我看著他,想起許許多多卡拉給我的感覺,在……空白了許久之後,腦海裡首次清楚浮現她的身影時,我替這個多金而英俊的媒體大亨感到難過,希望他未來順遂如意。我隔著桌子和莉解、其他人談了半小時,然後抬頭看見強尼·雪茄站在寬敞的門道里,向我揮手。我很高興終於有藉口離席,轉向狄迪耶,把他轉過來面對我。「聽著,你如果真要去義大利三個月——"「當然,我要——」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急急打斷。
「如果你真的需要人在你不在時替你看房子,我想我已找到理想人選。」「哦,是嗎?誰?"「那兩個喬治,」我答,「雙子座喬治和天蠍座喬治。」
狄迪耶大驚。
「但那……那兩個喬治……他們,教我怎麼說啊?"「可靠?」我提議,「他們老實、乾淨、忠誠、勇敢,特別是,他們擁有在這類情況下最需要的特質,就是隻要你表明希望他們在你公寓住多久,時間一到他們就會走人,連一分鐘都不會多待。事實上,說服他們接下這件差事,就得費很大工夫。他們喜歡街頭,他們不會想接下那差事。但我如果跟他們講那是在幫我,他們或許會同意。要他們替你看房子,他們會很盡責,而且他們可以過上三個月安全無虞的生活,住在體面的房子裡。」
「體面?」狄迪耶叱責道,「你什麼意思,體面?我的公寓在孟買是沒人能比的,林,這你是知道的。很棒,我可以理解。超棒,我可以接受。但體面,絕不行!那就像是說,我住在魚市場裡,然後,你說呢,每天拿著水管沖刷乾淨!
「那你覺得怎樣?我得走了。」
「體面!」他輕蔑地說。
「拜託,老兄,別再提了!"
「哦,好,或許你說得沒錯。我對他們沒什麼反感,那個來自加拿大的喬治,天蠍座喬治,會說一點法語,那倒是真的。好,好,告訴他們就那麼辦。請他們來見我,我要跟他們講,非常仔細地交代。」
我大笑著向他告別,走到餐廳門口和強尼·雪茄會合,他把我拉到身旁。「可以跟我去嗎?」他問。
「當然可以,走路或搭計程車?"「我想搭計程車,林。」
我們費力穿過一波波行走的人潮來到馬路邊,攔下計程車。我們揮手要計程車靠邊,坐進車裡時,我面帶微笑。幾個月來,我一直想找個比偶爾給錢更有意義的辦法來幫雙子座、天蠍座喬治。狄迪耶打算和阿圖羅赴義大利度假,正好給了絕佳機會。我知道,住在狄迪耶公寓三個月,可以讓他們多活幾年:三個月免於街頭生活的壓力,享有隻有家居和家中自己開伙所能提供的健康保障。我還知道,有了兩位喬治住在他的公寓,兼替他看房子,狄迪耶比較可能因為不放心而較快回孟買。「去哪裡?」我問強尼。
「世貿中心。」他告訴司機,對我微笑,但明顯有心事。
「怎麼了?"
「佐帕德帕提有個麻煩。」他回答。
「哦。」我說,心知要他覺得時機對了,才會告訴我那是什麼麻煩。「寶寶還好吧?"「好,很好,」他大笑,「他抓我的手指頭很有力。他會長得又高又壯,一定會比他老爸還高大。普拉巴克的寶寶,我太太席塔的姐姐帕瓦蒂生的小孩,也長得很漂亮。他的臉和笑起來的樣子……很像普拉巴克。」
我不想去想我那死去的好友。
「席塔如何?那兩個小女孩呢?」我問。
「他們很好,林,都很好。」
「你得當心了,強尼,」我提醒他,「不到三年三個小孩,不知不覺間,你就會成為有九個小孩在你身邊爬的胖老頭。」
「真是那樣也不錯。」他開心地吐了口氣。
「工作如何?你替人……算稅的工作做得怎樣?"「也很好,非常好,林。每個人都得繳稅,但沒有人喜歡繳稅。我的生意不錯。席塔和我,我們決定買下隔壁的房子,讓一家人有更大的房子住。」
「太好了!我真等不及想看。」
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強尼轉向,面帶憂心,幾乎是痛苦不堪。
「林,那時候你要我替你工作,跟你一起工作,我拒絕——"「沒關係,強尼。」
「不,有關係。我想告訴你,我那時該答應你,該和你一起做。」
「你有麻煩?」我問,不知他到底怎麼了。「生意沒你說的那麼好?需要錢?"「不,不是,我很好。但我那時候如果陪著你、看著你,你或許就不會在黑市生意,跟那些混混工作這幾個月。」
「不是的,強尼。」
「我每天自責,林,」他說,嘴唇拉得很開,臉痛苦得扭曲,「我想你邀我跟你一起做,當你的朋友,是因為你那時需要一個朋友。我這個朋友當得不好,林,我很自責。每天我都為此心情不好,我很遺憾拒絕了你。」
我一手搭上他的肩,但他不願正視我。
「哎,強尼,你得了解。對於我自己所做的,我並不覺得愉快,但也不覺得心情不好。你為此心情不好,我尊重,我欣賞你這點。你是好朋友。」
「不是。」他喃喃說道,眼睛仍看著下面。
「是,」我堅持,「我愛你,老哥。」
「林!」他說,突然急切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拜託,拜託,小心那些混混,拜託!"我微笑,想安撫他。
「老哥,」我不以為然,「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這趟來是為了什麼事?"「熊!」他說。
「方其?"
「嗯,老實說,只有一隻熊是我們該煩心的。你認識卡諾?那隻叫卡諾的熊?"「當然認識,」我低聲說,「那隻混蛋熊,它怎麼了?又給關進牢裡啦?"「沒有,林,它不在牢裡。」
「那好,至少它不是累犯。」
「其實,你知道嗎,它逃獄了。
「怎麼會……」
「它現在是逃犯,警方懸賞追拿它的頭,或手掌,或它身上任何部位。」「卡諾是逃犯?"「對,他們甚至貼出通緝告示。」
「貼出什麼?"
「通緝告示,」他耐心解釋,「他們再度逮捕卡諾熊和那兩個一身藍的馴熊師時,替它和那兩人拍了照,他們就用那張照片製作通緝告示。」
「他們是誰?"
「邦政府、馬哈拉什特拉警方、邊界衛隊、野生動物保護局。」
「天哪,卡諾幹了什麼?殺了誰?"「它沒殺人,林。事情是這樣的,野生動物保護局制定新政策,禁止虐待那些跳舞熊,他們不知道卡諾的馴熊師非常愛它,把它當大個兒兄弟看待,不知道它也很愛他們,他們絕不會傷害它。但政策就是政策,因此,野生動物保護局的人抓到卡諾,把它關進獸籠。它一再哭喊,要找它那兩個一身藍的主人。那兩個人在獸籠外,也不斷哭喊。兩個野生動物保護局的人負責看守卡諾,聽他們鬼哭鬼叫聽得心煩,於是走到外面,開始用鐵皮竹棍狠狠地打卡諾的主人,卡諾看到藍主人被打得那麼慘,氣得發狂,破籠而出跑掉。那兩個馴熊師勇氣大增,反過來痛打保護局的人,帶卡諾跑掉。現在他們躲在我們的佐帕德帕提,就是你過去住的那間小屋。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們平安弄出城,問題是如何把卡諾從佐帕德帕提弄到納裡曼呷。那裡有輛卡車等著,司機已同意把卡諾和那兩個馴熊師載走。」
「不容易,」我喃喃說道,「而且有他媽的通緝告示追拿那兩個藍人和那隻熊,真是傷腦筋!
「肯不肯幫我們,林?我們很同情那隻熊。愛是這世上很奇特的東西,兩個人懷著那麼濃的愛,即使那是對熊的愛,仍應該予以保護,對不對?"「這個……」
「不是嗎?"
「當然是,」我微笑,「當然是,我很樂意幫忙,如果幫得上的話。而你也可以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
「替我弄來一張有那隻熊和那兩個藍人照片的通緝告示,我得有一份。」「那張告示?"「對,說來話長,別擔心,看到了替我撕下就是,你訂了計劃嗎?"計程車在貧民窟外停下,這時太陽已落到地平線下,天色灰暗到讓幾顆星星得以露臉,在外頭尖叫、遊玩的小孩回到各自的小屋,而縷縷炊煙從小屋升起,飄入愈來愈涼爽的空中。
「計劃,」我們快步走過熟悉的小巷,沿路向朋友點頭、微笑時,強尼正經八百地說,「就是把熊易容改裝。
「不懂,」我說,帶著懷疑的語氣,「在我印象中,它那麼高,簡直是個大塊頭。「最初,我們替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甚至在外套上掛把雨傘,像個在辦公室上班的人。
「看起來如何?"
「不是很理想,」強尼答,語氣裡毫無諷刺或嘲笑意味,「它看起來仍然很像熊,但是隻穿了衣服的熊。
「不會吧!
「就是。因此現在計劃改成穿上穆斯林的大號衣服,你知道那種衣服嗎?來自阿富汗?全身包住,只剩兒個用來看出去的洞。
「布林哈。
「沒錯。幾個男孩去穆罕默德·阿里路找到最大號的,照理他們應該……啊!看!他們已經回來了,我們可以讓它穿看看,看看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碰到一群十二個男子和人數差不多的一群女人、小孩,就聚集在我居住、工作將近兩年的那間小屋附近。我雖已離開這個佐帕德帕提,自認不可能再住進去,但每次看到那間寒酸的小屋,每次站在那附近,總還是感到欣喜激動。曾被我帶去那貧民窟的少數少l個外國人,甚至卡維塔、維克蘭等曾來貧民窟找我的印度人,都被那裡的髒亂嚇到,一想到我曾在那裡住那麼久,就大呼不可思議。他們無法理解,每次我走進那貧民窟,就很想放下一切,投入那個較簡單、較貧窮,但給人更多尊敬與愛,與周遭眾人心靈更相通、更無距離的生活。他們無法理解我談到貧民窟的純潔時,我要表達什麼:他們去過那裡,親眼見過那裡的悲慘和骯髒,看不到哪裡純潔。但他們未在那奇妙的地方住過,不曉得要在如此交織著希望與悲哀的地方生存下去,人得正直到一絲不苟且心痛的程度。那是他們純潔的來由:那裡最大的特色,就是他們忠於自己。
因此,在置身於我曾住過而最喜愛的住家附近,我那失去正直的心因此激動不已之際,我加入那群人,然後,一個全身罩得密不透風的龐大身影,從那小屋旁現身,站在我們之中,我嚇得倒抽一口氣。
「見鬼了!」我說,呆望著那個高大的身形。藍灰色布林哈把用後腳站立的卡諾從頭蓋到腳底,我不禁想知道這件衣服原設計的穿著物件是身形多巨大的女人,因為這隻熊站起來,比我們這群人裡最高的男子還高出整整一個頭。「真是見鬼了!我們看著那個大水桶狀的身形,邁著緩慢又沉重的步伐,搖搖晃晃往前走了幾步,撞倒一張凳子和凳上的水壺。
「或許,」吉滕德拉滿懷希望地說,「她是很高、很胖……又行動笨拙的那種女人。」熊突然彎下身子,四掌往前著地。我們的視線跟著它。罩著藍灰色布林哈的大熊緩緩前移,一路發出低沉的吼聲。
「或許,」吉滕德拉修正道,「她是個矮胖……而怒吼的女人。」
「怒吼的女人?」強尼·雪茄反駁道,「搞什麼東西,怒吼的女人?"「我不知道,」吉滕德拉抱怨道,「我只是想幫忙。」
「你會把這隻熊一路幫回牢裡,」我喃喃說道,「如果你讓它像這樣走出這裡的話。」「我們可以再試試那帽子和外套,」約瑟夫主動提議,「或許換個較大的帽子……還有……還有比較時髦的外套。」
「我想問題不在時不時髦,」我嘆口氣,「根據強尼告訴我的情況來看,你們得把卡諾從這裡運到納裡曼呷,途中不能讓警察發現,對不對?"「對,林巴巴。」約瑟夫答。這時,卡西姆·阿里·胡賽因正和大部分家人在老家村子度過六個月的長假,他不在,約瑟夫就成為這貧民窟的頭。這個曾因發酒瘋毒打妻子而遭鄰居痛毆、懲罰的漢子,如今成為領袖。自遭痛毆那一天起,幾年來約瑟夫一直滴酒不沾。他重拾妻子的愛,贏得鄰居的敬重。他加入每個重要的聯合會或委員會,工作起來比團體裡任何人都賣力。他改過自新,兢兢業業於改善自己的家和整個貧民窟的福扯,因此,卡西姆·阿里提名約瑟夫暫代其職時,沒有人提出別的人選,要卡西姆·阿里另作考慮。「納裡曼呷附近停了一輛卡車。司機說他會載卡諾,把它帶出這個城市、這個邦。他會把它和那兩個馴熊師載回他們北方的老家,一直載到戈勒克布林那邊,接近尼泊爾的地方。但那個卡車司機,他不敢來這附近接卡諾,他希望我們把熊帶去給他。但怎麼做,林巴巴?如何把這麼大的一隻熊帶到那裡?巡邏警察肯定會發現卡諾並逮捕它,他們也會逮捕我們,因為我們協助逃亡的熊。然後?然後怎麼辦?怎麼把它帶到那裡,林巴巴?問題在這裡,因此我們才想到易容改裝。」「卡諾的主人kahanhey?」我問。卡諾的主人在哪裡?
「嗒,巴巴!」吉滕德拉答,把那兩位馴熊師推上前來。
他們身上平常塗的亮藍色染料已被洗掉,所有銀質飾物也都全拿掉。長長的雷鬼式發絡和帶有裝飾的辮子藏在頭巾裡,一身素白的襯衫、長褲。那兩個藍色人拿掉裝扮,去掉塗料之後,似乎顯得無精打采,比我在貧民窟第一次見到的那兩個古怪傢伙,瘦小了許多。
「我問你,卡諾肯坐在平臺上嗎?"「肯,巴巴!」他們自豪地說。
「肯乖乖坐多久?"
「一個小時,如果我們陪它,在它身旁,跟它講話的話,或許超過一個小時,巴巴,除非它得去撒尿。如果那樣,它總是會先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