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如果要它坐在移動的小平臺上,有輪子的小平臺上,它肯不肯?」我問他們。我解釋我構想中的那種平臺或臺子,安在輪子上,供陳列水果、蔬菜等貨物,在貧民窟四處兜售商品的那種臺子,大家討論了一番,清楚我的意思,並且找到那種沿街叫賣用的推車,把它推到空地上。然後,兩位馴熊師興奮地左右擺頭,說會、會、會,卡諾會肯坐在那樣的移動臺子上。他們還說,可以用繩子把它固定在臺子上,只要他們先跟它解釋那是必要措施,它不會反抗。但他們想知道我的構想。
「剛剛與強尼走進來的路上,我經過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我立即解釋,「作坊裡點著燈,我看到他製作的一些象神雕像,有些很大,用混凝紙漿製成,因此不會太重,內部全部中空。我想那雕像夠大,足以套住卡諾的頭,如果它坐下,還足以蓋住它的身體,加上一些絲織品點綴,一些花環裝飾··一」
「所以……你認為……」吉滕德拉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應該把卡諾偽裝成象神,」強尼·雪茄斷言道,「把它放在手推車上,像尊象神像,一路推到納裡曼呷,這街道的中央。好點子,林!"「但象神節已在上個星期結束。」約瑟夫說,提到那個一年一度的節日。每年象神節時,數百尊象神像,有些小到可以捧在手裡,有些高達十米,由人捧著或推著穿過市區,來到昭帕提海灘,然後在將近百萬的圍觀人群中,將它們擲入海里。「那時我就在昭帕提的人群中,時機已經過了,林巴巴。」
「我知道,我那時也在場,我就是從那個得到靈感。象神節過了,我想那沒關係。在一年哪個時候見到象神像,我想我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你們如果見到街上有人用手推車推著象神像,會起疑而發問嗎?"象頭人身的象神,堪稱是最受喜愛的印度教神,我想,如果有一小群人,推著手推車遊街,上面擺著一尊大大的象神像,不會有人攔住檢查。
「我想他說得沒錯,」吉滕德拉同意道,「沒人會物件神有意見。畢竟象神是破除障礙之神,na?"印度教徒視象神為破除障礙之神和解決問題的大神,有困擾的人向它禱告,就和有些基督徒向自己的守護聖徒禱告差不多,它還是協助詩文創作的神。「把象神像推到納裡曼娜不會有問題,」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說,「但如何把卡諾改扮成象神,那才是問題。光是替它穿上那身女人衣服,就費了很大工夫。」「它不喜歡女人衣服,」一名馴熊師說,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它是公熊1,你知道的,對這種東西很敏感。」
「但把它化裝成象神,他不會在意,」他朋友補充說,「我知道它會覺得那很好玩。它很喜歡引人注目,我得說。它有兩個壞習慣,除了那個,就是挑逗女孩。」我們用印地語交談,最後那句話他講得太快,我沒聽懂。
「他說什麼?」我問強尼,「卡諾有什麼壞習慣?"「挑逗,」強尼答,「挑逗女孩。」
「挑逗?他們在說什麼?"
「這個,我不是很確定,但我想——"「不,不要!」我打斷他,推掉這個疑問。「請……別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我環視周遭一張張緊挨在一起的期盼臉龐。看到這小小一群鄰居和友人,為那兩個走江湖賣藝的馴熊師,當然還有那隻熊的問題如此操心,一時之間,我感到既驚奇又羨慕。那二話不說的集體投入,那毫無質疑的支援,甚至比我在普拉巴克老家村子所見到的合作更積極,更投入,這卻是我離開貧民窟,去過更舒適富裕生活後所失去的。在那之前,除了在我母親如山高海深的愛裡,我從未在哪個地方有過這樣的體會。因為我曾在那個林立破爛小屋的地方,既散發崇高情操又充滿不幸的地方,和他們一起體會過那種感覺,我一直想再重溫那感覺,一直在尋找那感覺。「哎,我其實想不出別的辦法,」我又嘆了口氣,「如果只是用破布或水果或別的東西把它蓋住,然後把它按住,它會動,發出聲響。如果被他們看到,我們會被攔住。但如果把它化裝成象神,我們可以一路唸誦、唱歌,圍在它身邊,發出聲音,極盡所能嘈雜的聲音。我想警察不會攔住我們。你覺得如何,強尼?"「我喜歡這辦法。」強尼說,開心地咧嘴而笑,很欣賞這計劃,「我想這計劃很好,可以一試。」
「對,我也喜歡這辦法。」吉滕德拉說,興奮地睜大眼睛,「但你知道,我們得快,卡車只願意再等一、兩個小時,我想是。」
1先前卡諾在瞥局被拘留時.為了加強林的同情心,曾辯稱卡諾是母熊。
他們都點頭或左右擺頭表示同意,包括吉滕德拉的兒子薩提什、瑪麗亞,還有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也就是因為打架而被卡西姆·阿里把兩人腳踩綁在一起懲罰的那兩個人,以及阿尤布和悉達多,也就是自我離開貧民窟後,負責主持免費診所的那兩名年輕人。最後,約瑟夫微笑,表示同意。我們走過愈來愈暗的小巷,來到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一間由兩間小屋拼成的屋子,卡諾四肢著地,緩緩跟在我們身旁。我們進入那個老鵰刻家的屋子時,他揚起花白的眉毛,裝出不理我們的樣子,繼續幹他的活,替一段剛鑄好的宗教用建築雕帶磨砂、拋光。那雕帶是玻璃纖維材質,將近兩米長。他俯身長桌工作,長桌以數塊建築工人的厚木板綁縛而成,放在兩張木匠用的工作支架上。木屑和玻璃纖維屑呈小片狀和渦卷狀,佈滿桌面,連同混凝紙漿的皮撒在他光著的腳旁。數塊雕塑好的形體:頭、四肢、有著圓滾性感肚子的身軀,放在地板上,一大堆神聖的飾板、浮雕、雕像等物品之間。
他裝得還有點像。這個藝術家以脾氣壞著稱,最初他以為我們是來惡作劇或玩騙人把戲,嘲笑諸神和他。最後,三件事使他同意幫我們。首先是那兩位馴熊師激動求助象神,那排除障礙之神排難解疑的本事,感動了他。後來我們才知道,在諸天科l抵之中,象神是老拉克什巴巴個人最喜歡的。第二個是強尼暗暗表示這任務或許不是這老鵰塑師的創作本事所能勝任,反倒激起他不服輸的鬥志。拉克什巴巴大喊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泰姬瑪哈陵偽裝為一尊象神雕像,替熊易容改裝,對這個為全世界所知道且肯定的天才藝術家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樁。第三個,而且或許是影響最大的一個,就是卡諾本身。魁梧的卡諾,在屋外巷子裡似乎等得愈來愈不耐煩,便自行進入屋子,在拉克什巴巴旁邊四腳朝天躺下。這位壞脾氣的雕塑師,彎下腰搔它肚子,和它輕輕揮轉的手掌玩著,立即變成咯咯大笑的小孩。
最後他起身,把我們趕出他的作坊,只留下那兩位馴熊師和那隻熊。木製手推車被推進屋裡,精瘦結實、頭髮灰白的老鵰塑師拉下門上的蘆葦簾。
我們在外頭等,不安但興奮,趁這空檔交換彼此過去的遭遇,戳破誇大不實的傳聞。悉達多告訴我,貧民窟涯過最近一次雨季,損失甚小,未爆發嚴重疫情。卡西姆,阿里為慶祝第四個孫子出生,帶著一家大小回卡納塔克邦,他的鄉下老家。他身體硬朗,精神很好,所有人都這麼告訴我。妻子死於霍亂的吉滕德拉,似乎已從喪妻之痛復原,復原到碰上這種不幸者所可能復原的程度。他發誓終生不娶,但他工作、禱告、大笑,因而總是顯得神采奕奕。他兒子薩提什自媽媽死後,有一段時間性情陰鬱,動不動就和人吵架,所幸最後擺脫了悲痛冷漠的情緒,和一個女孩訂了婚。那是他在貧民窟有記憶以來就認識的女孩,因為太年輕,還不能娶進門,但婚約讓他倆喜上眉梢,讓吉滕德拉很開心,開心兒子有了奮鬥的方向。而那天晚上,那一群人,大家一個接一個,各以自己的方式稱讚約瑟夫這位洗心革面、重獲肯定的人,這位新領袖則不好意思地看著地下,只有在和站在身旁的瑪麗亞,一起難為情地微笑時,才抬起眼睛。
最後,拉克什巴巴掀開蘆葦簾,示意我們進去。我們擠成一團,走進金黃色的燈光中。看著那件完成的雕塑,急促的呼吸聲在我們之中響起,有人吸氣,有人吐氣。卡諾不僅被偽裝,還整個變身為象頭神。
一隻大頭套套在熊頭上,頭套下面,粉紅色軀殼罩著熊身,軀殼有著圓滾滾的肚子,伸出兩隻手臂。一條條淺藍色絲織品,圍繞神像基部,神像則安置在手推車上。一圈圈花環堆在推車平臺上,套在神像脖子上,以蓋住頭與身軀的接合處。「它真的在裡面,那隻卡諾熊?」吉滕德拉問。
一聽到他的說話聲,熊立即轉過頭來。我們看到活的象神轉動象頭,塗了顏料的眼睛盯著我們。當然,那是動物的動作,完全不像人的動作。整群人,包括我,又驚又怕,猛然抽動身子。跟著我們的小孩尖叫,退到大人的腿後、懷裡以求保護。「我的天啊!」吉滕德拉低聲細氣地說。
「哇,」強尼·雪茄同樣驚奇,「你覺得如何,林?"「我……很慶幸自己沒嚇呆。」我喃喃說道,望著那神像低下頭,發出低沉的吼聲。我強自回過神來,「快,行動!"我們把神像推出貧民窟,一群支援者隨行。一經過世貿中。自,進入通往後灣區那條林立民宅的林蔭大道,我們開始試探性地吟唱禱文。最靠近手推車的人,手放在推車上,幫忙推或拉車。位在邊緣的人,例如強尼和我,緊挨著別人,跟著吟唱。我們加快腳步,變成快走,吟唱變得更起勁。一時之間,許多幫忙的人似乎忘了我們是在偷偷運走熊,扯開嗓子,虔誠而激動地吟唱、應答,神情之投入,我覺得肯定和一個禮拜前他們真正護送象神時不相上下。
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這貧民窟竟不見流浪狗的蹤影,著實奇怪。我注意到幾條街上都不見流浪狗。想起卡諾第一次到這貧民窟時,狗群的狂暴反應,我忍不住向強尼提起這事。
"arrey,kuttanahin.」我說。咦,不見一隻狗。
強尼、納拉揚、阿里和其他幾個人聽到我這話,迅速轉頭盯著我,眼睛睜得老大,既驚且憂。果然,幾秒鐘後,一聲尖銳的長啤從我們左邊的人行道上突然傳來。一隻狗從隱身處竄出,一路狂吠撲向我們。那是隻乾癟的雜種癲皮狗,體型比孟買大型鼠大不了多少,但吠聲大得足以穿過我們的吟唱聲。
當然,不消幾秒,就有更多流浪狗跟著狂吠。它們從左、右兩邊過來,有的單槍匹馬,有的成群結黨,惡狠狠地尖叫、嚎叫、低沉吼叫。為蓋住狗叫聲,我們吟唱得更大聲,時時刻刻盯著狗兒作勢要撲上猛咬的利嘴。
接近後灣區時,我們經過一處空地,一隊婚禮樂師穿著搶眼的紅、黃色制服,戴著飾有羽毛的高帽,正在那空地上排練歌曲。看到這小列遊街隊伍,他們心想,正好藉機練習行進中演奏的技巧,於是轉而加入我們的行列,跟在後面奏起一首當紅的宗教歌曲。演奏談不上特別悅耳動聽,但也足以振奮人心。我們的偷渡任務一下子變得聲勢浩大,熱鬧非凡,人行道上開心的小孩和虔信的大人,受到這氣氛感染,紛紛走下人行道,走向我們,加入吟唱行列,本就如雷鳴般的吟唱聲隨之更形浩大,隊伍人數暴增到一百多人。
鬧鬨鬨的人群和狗的狂吠聲,無疑讓卡諾不安,它在手推車上左右搖晃身子,哪裡聲音最大,頭就轉向那裡。途中我們經過一群巡邏警察,我大膽往他們一瞥,看見他們一動也不動站著,張著嘴,一起轉頭,瞧向經過的我們,好似嘉年華會上穿插表演的一排大嘴小丑假人。
一路喧鬧狂歡,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我們終於來到納裡曼呷附近,看到奧貝羅伊飯店的高樓。我擔心甩不掉那支婚禮樂隊,於是跑向後頭,塞了一疊鈔票給樂隊團長,要他右轉,往臨海大道另一頭走去,不要再跟著我們。接近海時,他帶著團員右轉,我們則向左轉。或許是受到跟著我們這小列隊伍遊街大獲肯定的鼓舞,這隊樂師與我們分道揚鑲,走向燈光更明亮的臨海大道時,開始奏起混合舞曲。大部分群眾跳著輕快舞步,跟著他們走開,就連狗兒在被引到距離地盤太遠之後,這時也掉頭離開,悄悄回到骯髒陰暗的老窩。
我們沿著臨海大道,把手推車推往卡車停放的荒僻地點。就在這時,我聽到附近傳來一聲汽車喇叭聲。心想那是警察,我的心隨之一沉,緩緩轉頭看,結果看到阿布杜拉、薩爾曼、桑傑、法裡德站在薩爾曼的車子旁。他們把車子停在寬闊的鋪著砂礫的停車場,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們。
「你可以嗎,強尼?」我問,「從這裡開始由你負責,可以嗎?"「沒問題,林,」他答,「卡車就在那裡,我們前頭,你看!我們可以搞定。」「好,那我在這裡閃人,老哥,搞定後告訴我一聲,我明天會去找你。還有,看看能不能替我弄來一張那個通緝告示,兄弟!"「包在我身上。」我走開時,他大笑著說。
我穿過馬路,與薩爾曼、阿布杜拉等人會合。他們在停放於海堤附近的一輛納裡曼廂型車旁,吃著買來的外帶食物。我向他們打招呼時,法裡德把用過的餐盒、紙巾,從車頂一把推落停車場的砂礫地面。一股罪惡感,講究環保的西方人必定會生起的罪惡感浮上心頭,我的臉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在心裡提醒自己,路上的垃圾會有撿破爛者撿走,他們就靠撿垃圾維生。
「你們幹嘛搞那套表演?」我與他們一一寒暄後,桑傑問我。
「說來話長。」我咧嘴而笑。
「你們推的那尊象神,真是嚇人,」他說,「我從沒看過像那樣的東西。活像是真的,好像會動。我的宗教情懷一下子給勾起不少。告訴你,老哥,回家後,我要花錢請人點個香。」
「別賣關子,林,」薩爾曼催促,「那是為了什麼,yaar?
「這個嘛,」我用快俠不快的低沉嗓音說,心知任何解釋聽來都會很扯,「我們得把一隻熊偷偷運出貧民窟,送到這個地點,就是這裡,因為警方發了通緝令要逮捕它。「偷偷運出什麼?」法裡德客氣地問。
「一隻熊。」
「什麼樣的……熊?"
「當然是跳舞熊。」我生硬地說。
「你知道嗎,林,」桑傑說,一邊用火柴棒剔牙,一邊開心地擠出怪臉,「你幹了件很扯的事。」
「你是在說我的熊?」阿布杜拉問,突然對我們的話題感興趣。
「對啊,去你的,都是你的錯,如果你想追究到底的話。
「為什麼說那是你的熊?」薩爾曼想知道。
「因為是我安排那隻熊,」阿布杜拉答,「我把它送去林兄弟那裡,很久以前。」「為什麼?"「哦,就為了擁抱。」阿布杜拉大笑著說。
「別說!」我緊抿著雙唇說,用眼神示意他別談這事。
「熊個沒完沒了,到底在幹什麼?」桑傑問,「我們還在談熊嗎?"「媽的!」薩爾曼插話,從桑傑肩膀上方望過去。「費瑟一副很匆忙的樣子,而且帶了納吉爾來,看來有麻煩了。
一輛同樣是大使的車子壓過砂礫路面,在我們附近停下。再兩秒鐘,又一輛車停下。費瑟和埃米爾從第一輛車跳下,納吉爾、安德魯從第二輛衝上前來。我看到還有一個男子下了費瑟的車,等在那裡,盯著進停車場的路。我認出那是我朋友,面貌清秀的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另有一名男子,身材粗壯的幫中兄弟拉吉,與男孩塔裡克一起在第二輛車裡等著。
「他們到了!」費瑟來到我們身旁時,氣喘吁吁地宣佈。「我知道,他們照理明天才會到,但他們已經到了。他們剛和楚哈、楚哈的手下會合。」
「已經?多少人?」薩爾曼問。
「只有他們,」費瑟答,「我們如果現在動手,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他們幫中其他人在塔納參加婚禮,那就像是上天發出的訊號之類的,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但我們得快!"「真不敢相信。」薩爾曼低聲說,好似在喃喃自語。
我的胃一沉,硬邦邦地堵在肚子裡。我清楚知道他們在談什麼,那對我們而言代表什麼。幾天來一直有探子回報和傳言指出,瓦利德拉拉聯合會的楚哈一派,已與那名倖存的薩普娜殺手、那殺手的兩名家族成員,他的弟弟和姐夫搭上線。他們正計劃攻擊我們的組織,擴張地盤的幫派戰爭已白熱化,楚哈的黑幫聯合會和我們的聯合會水火不容,楚哈急於想吃下我們的地盤。
那些伊朗人和薩普娜殺手,埃杜爾·迎尼陰謀奪權失敗後脫逃的那些黨羽,得知這兩個幫派不和,抓住機會找上楚哈,想利用他的貪婪和野心向我們復仇。他們承諾供應武器新槍給他,答應把巴基斯坦海洛因買賣的門路、有利可圖的門路介紹給他。他們是叛徒:沒了埃杜爾·巡尼仍繼續運作的薩普娜殺手;未獲伊朗薩瓦克組織正式支援的伊朗人。恨把他們湊到一塊兒,他們想替死去的朋友報仇,他們的仇恨與楚哈的仇恨合流,心裡想的就是殺人。
鑑於情勢緊繃,久久不得化解,薩爾曼早已派人滲入楚哈的幫派。那人叫小湯尼,來自果亞的幫派分子,孟買黑社會對他一無所知。他提供內部情報給薩爾曼,就是他的情報,使薩爾曼開始提防那批薩普娜殺手、伊朗人,提防即將來襲的攻擊。費瑟證實他們已到楚哈家裡,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薩爾曼會考慮的應對之道只有一個:開打、開戰,一舉殲滅那些薩普娜殺手和伊朗密探。然後幹掉楚哈,併吞他的地盤,拿下他的買賣。
「去他媽的!莫非是上天幫助我們?」桑傑高喊,灰白色的街燈下,眼睛閃閃發亮。「你確定?」薩爾曼問,皺起最嚴肅的眉頭,盯著年紀比他大的朋友埃米爾。「確定,薩爾曼。」埃米爾拉長聲調說,用手梳過他圓鈍頭頂上灰白的短髮。他邊說話邊用那隻手捻著他濃密唇鬢的須尾。「我親眼看見的。攻擊阿布杜拉的那些伊朗人半小時前到達。那些薩普娜混蛋,你知道嗎,他們已在那裡待了一天。他們早上到,小湯尼一知道,就以最快的速度告訴我們。我們在楚哈家旁盯他們,已經盯了兩個小時。小湯尼最近一次回報時,跟我說他們就要全部到齊,包括楚哈和他的心腹、薩普娜殺手、來自伊朗的傢伙。他們在等那些伊朗人到,然後攻打我們。很快,或許明天晚上,最晚後天。楚哈還調了別人來,他們正從德里和加爾各答趕來。他們的計劃大概是同時攻擊我們約十個地方,使我們無法反擊。我要小湯尼回去,伊朗人一到就通知我們。我們如往常般盯著那個地方,然後我們見到他們走進去,大概是早了一天,但我們很確定。不久後,小湯尼出來,點了根菸。那是約定的訊號。他們就是那批人,跟蹤阿布杜拉的那批人。現在他們全在那裡面,我們離開那裡只有兩分鐘。我知道還早,但我們得去。我們得現在動手,薩爾曼,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
「多少人,全部?」薩爾曼問。
「楚哈和他的手下。」埃米爾拉長聲調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他輕、慢、含糊的說話方式,讓在場每個人勇氣大增:他遠不像,或似乎遠不像,我們其他人那麼緊張。「共有六人,其中一人是馬努,他很能打,一個人能撂倒哈襄家三兄弟。他堂哥畢奇楚也很能打,蠍子的綽號可不是浪得虛名。剩下的包括楚哈那個混蛋都很容易擺平,然後就是那些薩普娜殺手,有三個,來自伊朗的有兩個。總共十一個,頂多再加一、兩個。胡賽因正盯著那地方,如果再有人到,他會通知我們。」
「十一個,」薩爾曼喃喃說道,避開眾人目光,考慮眼前情勢,「我們……有十一個,加上小湯尼,十二個。但我們得扣掉兩個人,負責在楚哈家外面的街上把風,一邊一個,以便我們進入裡面時,如果警察響著警笛要來抓我們,他們可以拖延警方行動。我們進去之前,我會打個電話,把警察調開,但我們得非常確定。楚哈說不定還調來別的人手,因此我們至少得留兩人在外面。殺進那裡面我不怕,但我可不想再殺出來。胡賽因已在那裡,費瑟,在外面街上把風的另一人就是你了,行嗎?除了我們,不準讓任何人進出。」
「沒問題。」那年輕打手說。
「立刻去和拉吉檢查槍支,把槍準備好。」
「我來搞定。」他說,收走一些人的槍,小跑步到拉吉、馬赫穆德等著的車旁。「要有兩個人和塔裡克一起回哈德家。」薩爾曼繼續說。
「是納吉爾決定帶他一起來的,」安德魯插話,「費瑟與埃米爾來通報我們訊息後,他不想把他留在那裡。我要他不要帶那小子來,但你也知道,納吉爾想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那就由納吉爾帶那男孩到索布罕·馬赫穆德位於維索瓦的家,看好他。」薩爾曼宣佈。「你跟他一起去。」
「惺,拜託,老哥!」安德魯抱怨,「為什麼非得是我負責那差事?為什麼我得錯過這次行動?"「我需要兩個人看好老索布罕和那男孩的安全。特別是那男孩,納吉爾不留下他是對的。塔裡克是攻擊目標,只要他還活著,這聯合會就仍是哈德的聯合會。如果讓他們殺了他,楚哈的威權會提升,殺了老索布罕也是。把那男孩帶離孟買,確保他和索布罕·馬赫穆德平安無事。
「但為什麼我得錯過這次行動,老哥。為什麼非得是我?派別人去,薩爾曼。讓我跟你去楚哈家。
「你要跟我吵?」薩爾曼說,氣鼓鼓地撅起嘴。
「不是,老哥,」安德魯任性地吼道,「我幹,我帶那孩子走。」
「這下我們剩下八個,」薩爾曼斷言道,「桑傑和我,阿布杜拉和埃米爾,拉吉和小湯尼,法裡德和馬赫穆德——"「九個,」我打斷他,「我們有九個。」
「你該離開,林,」薩爾曼輕聲說,抬起眼睛迎上我的目光,「我正要請你搭計程車,傳話給拉朱拜,還有你護照工廠的那些小夥子。
「我不要離開阿布杜拉。」我不帶感情地說。
「或許你可以和納吉爾一起回去。」與安德魯交情甚好的埃米爾提議。「我離開過阿布杜拉一次,」我義正詞嚴地說,「我不要再犯,那像是命運安排的。我有預感,薩爾曼,預感不該離開阿布杜拉,我要參加,我也不要離開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我要跟他們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薩爾曼盯著我,憂心衝忡地皺著眉。我忽然愚蠢地想起,他那稍稍歪斜的臉,一眼比另一眼稍低、鼻子因曾進人打斷而彎曲、嘴角帶疤,在心事重重而皺起堅定的眉頭時,反倒變得勻稱而帥氣。
「好。」他最終同意。
「搞什麼!」安德魯勃然大怒,「他可以去,我卻得去看小孩?"「別發火,安德魯。」法裡德安撫道。
「不,去他的!我受夠這個混蛋白人,老哥。哈德喜歡他,他去過阿富汗,那又怎樣?哈德死了,yaar,哈德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放輕鬆,老哥。」埃米爾插嘴。
「輕鬆什麼?去他哈德的,也去他的白人!
「嘴巴放乾淨點。」我緊咬牙關,喃喃說道。
「要我幹嘛?」他問,把臉湊上來,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哈,去你老姐!這下我的嘴巴如何?喜不喜歡?"「我沒有姐姐。」我用印地語說,語氣平淡。一些人大笑。
「呢,或許我就去你老媽,」他咆哮道,「讓你有個新妹妹!"「夠了,」我低吼道,擺出要和他對乾的架式,「舉起來!把你他媽的雙手舉起來!我們來打一場!"情況本會一團亂。我不是很能打,但我知道招式,我能給對方重重一擊。那幾年間,我如果真碰上麻煩,我不怕把冷冷的刀子戮進別人身體。安德魯很厲害,有槍在手上,他能要我的命。埃米爾繞到他身後,他右肩正後面挺他,阿布杜拉在我身旁類似位置站定,兩人對決,眼看就要變成群架。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但那個年輕的果亞人沒舉起雙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看來只是嘴巴耍狠,並不是真的那麼想動手。納吉爾出面打破僵局。他擠進我們兩人中間,抓住安德魯一隻手腕和衣領,我很瞭解那一抓的意思。安德魯若想掙脫,就得殺死這個魁梧的阿富汗人。納吉爾停住不動,待我投去叫人困惑的謎樣表情,半指摘、半驕傲,半憤怒、半紅著眼睛的感動,之後,隨即把那個年輕的果亞人往後推,穿過圍住的人群,來到車邊,將安德魯推進駕駛座,自己爬進後座,和塔裡克坐在一起。安德魯發動車子,掉轉車頭,高速駛向臨海大道,捲起砂礫和塵土。車子急速開過我身旁時,我看見窗邊塔裡克的臉。那是蒼白的臉,只有雙眼,像雪地裡野獸的爪印,洩漏心思或心情。
"maijatahu.」車子經過後,我重複道。我去。眾人皆大笑。我不確定他們是在笑我口氣的激動,或笑這句印地語的簡單直接。
「我想我們懂你的意思,林,」薩爾曼說,「我想那很清楚,na?我,我安排你跟阿布杜拉一組,守在屋後。楚哈家後面有條巷子,阿布杜拉你知道的。有兩條巷子與那後巷相交,其中一條巷子出去是大街,另一條巷子繞過轉角,通往那街區的其他房子。楚哈房子有後院,我看過,那裡有兩個窗戶,都裝了粗條鐵窗,只有一道門進出屋子。進門前得下兩個臺階。你們兩個守住那地方。我們動手後,別讓任何人進入。如果預料得沒錯,他們會有一些人想從那裡逃走。守住那裡,別讓他們越過一步。在那裡,把他們擋住,擋在院子裡。我們其他人會從前面進去。槍準備得怎樣,費瑟?"「七支,」他答,「兩支短獵槍、兩支自動手槍、三支左輪手槍。」
「給我一支自動手槍,」薩爾曼命令,「阿布杜拉,你拿另一支。林,你得和他共享那把槍。獵槍在屋裡不好用,屋裡又小又擠,而我們不希望誤射到自己人。獵槍就部署在外面街上,一旦需要時,給我們最大的火力掩護。費瑟,你拿兩支獵槍,一支給胡賽因。解決之後,我們會從後門離開,經過阿布杜拉和林。我們不從前面離開,所以,我們一進到裡面,看到想進來或出去的人,格殺勿論。另外三把槍給法裡德、埃米爾、馬赫穆德。拉吉,你得和我們共享。可以了嗎?
眾人點頭,輕輕左右擺頭,表示同意。
「各位,如果等下去,我們會有另外三十個人、三十把槍加入,這你們知道,但我們可能錯過將他們一舉殲滅的機會。事實上,我們已經講了太久,講了十分鐘。如果趁他們還不知情,現在就動手,又快又狠,我們能把他們幹掉,讓他們一個都逃不掉。我想解決他們,今晚立刻解決這件事,但要不要如此,我希望由你們決定,如果你們覺得還沒準備好,我不希望逼你們進去。你們想再等更多人手加人,或現在就走?"大夥一個接一個開口,很快都表示了意見,大部分只說了一個字」abi",意為現在。薩爾曼點頭,然後閉上眼睛,用阿拉伯語喃喃禱告。再度抬起頭時,他神情堅定,首次毫無猶疑的堅定,眼神熊熊燃著怒火,冒著他一直不想染上身的猙獰殺氣。"saalchau。lirn,nat.」他說,看著每個人的眼神。真理……與勇氣。"saatchaurhimmat.」他們答。
眾人未再開口,拿起槍坐進兩輛車,駛往短短幾分鐘路程外,位於熱鬧的薩達爾·帕特爾路上的楚哈家。還未能釐清思緒,甚至還未能清楚思考自己在做什麼,我就已經和阿布杜拉攝手攝腳走在狹窄的暗巷裡,巷子暗得讓我能感覺到眼睛是如何使勁在睜大。然後我們翻過垂直的木圍籬,落在敵人屋子的後院裡。
我們在漆黑中站在一起一段時間,檢視發亮的表面,讓眼睛適應環境,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聽。阿布杜拉在我耳邊悄聲說,那聲音讓我嚇得差點跳起。
「沒事,」他低聲說,聽起來像羊毛毯子的寒翠聲,「這裡沒人,附近沒人。」「看來很安全。」我答,意會到自己壓低嗓子的說話聲,因怕得喘息而略顯粗啞。窗子或屋子的藍色後門外都沒有燈光。
「這下,我信守承諾了。」阿布杜拉神秘兮兮地悄聲說。
「什麼?"
「你要我答應你,我要殺楚哈時,一定要找你一起幹,還記得嗎?"「記得,」我答,心臟跳得比健康心臟還要快,「你要小心,我想。」
「我會小心,林兄弟。」
「不是,我是說,你對生活中所盼望得到的東西要小心,na?"「我會試試看這門能不能開啟,」阿布杜拉湊在我耳朵旁低聲說,「如果可以,我會進去。」
「什麼?"
「你在這裡等著,待在門附近。」
。什麼?"
「你在這裡等著,待在——"
「我們兩個都該留在這裡!」我激動而小聲地說。
「我知道。」他答,像潛行跟蹤的豹,輕輕移向門處。
我悄悄跟上去,但動作較笨拙,比較像是隻睡了長覺醒來、身體僵硬的貓。我來到往下通往藍門那兩階寬臺階時,看見他開啟那門,一下子竄進屋裡,像猛撲而下的鳥瞬間掠過的影子。他關上門,未弄出一點聲響。
我獨自一人在漆黑中,從腰背部的刀鞘抽出小刀,右手緊握住刀柄,刀尖朝下。我盯著漆黑的院子,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心跳上,想靠意志力放慢過快的心跳。一段時間後,果然奏效,我感覺心跳次數變少。隨著腦海裡只繞著單單一個靜態的念頭,我的心情隨之更為平靜。那念頭就是哈德拜,還有他曾一再向我提起的那句錢言: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而在我身處於愈來愈恐怖的漆黑中一再念著那句話時,我知道,這場對付楚哈的戰鬥,這場戰爭,這場權力爭奪,和古往今來任何地方的任何鬥爭始終沒有兩樣,永遠都是不對的。
薩爾曼和其他人,一如楚哈、那些薩普娜殺手、他們其他所有人,全自以為他們的小小王國使他們成為老大,他們的權力鬥爭使他們握有呼風喚雨的權力。其實沒有,那些東西沒這能耐。那時候,我把這點看得非常清楚,讓我覺得就像是弄懂一個數學定理般。讓人成為老大的王國只有一個,就是人自己靈魂的王國。真正具有意義的權力只有一種,就是改善世界的權力。只有像卡西姆·阿里、強尼·雪茄之類的人,才是這樣的老大,才擁有這樣的權力。
我不安且害怕,耳朵貼著門,使勁想聽到屋裡阿布杜拉或其他人的動靜。盤旋在我心裡的恐懼,不是恐懼和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傷重到無法走路或看不見,或因為其他理由,逃不掉敵人的追捕。我最怕的就是被捕,再度被關起來。耳朵緊貼著門時,我祈禱不要遭到會讓我失去行動能力的傷害。就讓那在這裡發生,我祈禱,讓我握過這一次,或讓我死在這裡……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蹦出來,我感覺有不只一隻手碰我,然後聽到一個聲響。兩名男子把我猛然翻過來,重重摔在門上。我出於本能,伸出右手攻擊。"chaku!chaku!」其中一人大喊。刀子!刀子!
我把小刀往上揮,但揮得不夠快,無法傷到他們。一名男子掐住我的喉嚨,把我釘在門上。那人高大,而且很壯。另r一名男子用雙手想逼我放掉小刀,他沒那麼壯,無法讓我放下武器。然後,又一名男子從黑暗處跳下階梯。多了兩隻手幫忙,他們扭彎我緊握的手,迫使我丟下小刀。
「gorakaunhai?」那個新來的人問。這個白人是誰?
「bahinchudh!malumnahi.」那個壯漢答。這個王八蛋!我不認識。他盯著我,困惑之情顯露於臉上。突然間碰上一個佩戴小刀、貼著門的外國人,讓他困惑起來。
「kaunhaitum?」他以近乎友善的口吻問。你是誰?
我沒答。我心裡只想著,要想辦法向阿布杜拉示警。我搞不懂他們怎能不發出聲響就摸到我身邊。後院院門開關時想必安靜無聲,他們的鞋子或印度涼鞋,想必是柔軟的橡膠鞋底。總之,我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摸七來制伏我,我得向阿布杜拉示警。我突然使勁掙扎,好似想掙脫。他們中計,三人全對我大吼大叫,六隻手抓著我,把我重重摔向藍門。其中一個較矮小的男子竄到我左邊,把我的左臂按在門上。另一個矮小男子抓住我的右臂。扭打之中,我把穿著靴子的腳往門重重瑞了三下。阿布杜拉肯定聽到了,我心裡想,行了……我向他示替了……他一定知道出狀況了……"kaunhaitum?」那個壯漢又問。他收回掐住我喉嚨的手,窩成拳頭,停在我腦袋邊,我視線的最上緣,作勢要揍我。你是誰?
我還是不回答,死盯著他。他們的手,像鐐銬般硬,把我固定在門上。他出拳砸向我的臉。我使勁把頭稍微撇開,但顆部、臉頰還是中了拳。他手指上戴了戒指,也或者戴了指節銅套。我看不到,但感覺到堅硬的金屬在骨頭上劃出口子。「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用英語問,「你是誰?
我不講話,他又出拳,我臉上捱了三拳。我知道這個……我心想。我知道這個……我回到監獄,回到澳大利亞,回到那個懲戒隊,拳頭、皮靴、警棍。我知道這個……他停下,等我開口。那兩個較矮小的男子朝他咧嘴而笑,然後朝我咧嘴而笑。aur,其中一人說。繼續,再打。那個壯漢往後退,朝我身體猛揮拳。那是緩慢、從容、很有職業水平的幾拳。我感覺體內空氣被抽掉,彷彿生命本身開始從我身上流掉。他往前移,貼近我的胸膛、喉嚨和臉。我感覺自己涉水走進遭擊敗的拳擊手搖搖晃晃倒下的那片黑水。我完蛋了,完了。
我不氣他們,是我自己沒搞好。我讓他們不知不覺摸上來制伏我,很可能是走過來制伏我。我是去那裡打鬥,理該有所防備。錯在我,我不知怎麼沒察覺到他們,把事情搞砸,那是我自己的錯。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向阿布杜拉示警。我無力地踢著身後的門,希望他聽到,逃掉、逃掉、逃掉……我落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整個世界的重量跟著我一起掉下。踢門時,我聽到叫聲,我感覺到阿布杜拉開啟門,我們掉進門後撞上他。我眼中有血,眼睛腫起,漆黑之中,我聽到有人開了兩槍,看見閃光。然後,整個世界一片光亮,有人開了另一道門。我眨眼望向那亮光,看見幾名男子朝我們衝來。那人再度開了兩槍、三槍,我從那個壯漢身下翻出,看見我的小刀,就在我的眼睛旁,在敞開的藍門附近地板上閃閃發亮。我伸手欲抓住刀子時,其中一個矮小男子想爬過我身上,爬出門。我想都沒想,就把刀往後一揮,刺進他臀部。他尖叫,我爬上去,揮刀劃過他眼睛附近的臉皮。真是不可思議,些許別人的血,或大量別人的血,如果你應付得來的話,竟能讓你臂力大增,讓你發疼的傷口因腎上腺素分泌而不覺疼痛。我火冒三丈,渾身是勁,猛然轉身,看見阿布杜拉和兩人扭打成一團。房間地板上躺著人,我算不出有多少。僻啪、噠噠的槍聲,從四周、從上面、從屋裡其他房間傳來。他們似乎是同時從幾個地方進入屋子,四周傳來叫喊聲、尖叫聲。我聞到這房間裡有尿味、屎味、血腥味。有人腹部受傷,我希望那不是我,我左手拍打自己的肚子,尋找傷口。
阿布杜拉正和那兩名男子打得難分難解,又是摔、又是挖眼睛、又是咬。我正想爬過去,就感覺到有隻手抓住我的腿,把我往後拉。手勁很大、非常大,是那個壯漢。他已中槍,我很肯定,但他襯衫或長褲上都見不到血漬。他拉著我,像拉著陷入網子的烏龜。來到他身邊時,我舉起小刀刺向他,但他先我一步出手,掄起拳頭打中我的右翠丸。他未能一擊致命,一擊中的,但那一擊還是讓我痛得縮起身子滾到一旁。我感覺到他猛然爬過我身旁,以我的身體為支點,勉強站起身子。我往後滾,吐出膽汁,看見他站起來,往阿布杜拉跨出一步。
我不能讓那發生。我的心已有太多次因想到阿布杜拉的死,想到他獨自一人身陷槍林彈雨裡而惶惑不安。我忍住疼痛扭動身子,在地上掙扎著想起身,兒次滑倒,身上流血,最後終於跳起,把刀子插進那壯漢的背裡。刺中背部上方,緊鄰肩腳骨的下緣。我感覺到刀子下的骨頭顫動,刀尖被震得偏向肩膀。他真壯,我掛在他背後的刀子上,他拖著我又走了兩步,身子才一軟倒下。我倒在他身上,抬頭看阿布杜拉。他的手指插在一人眼裡,那人頭往後仰,靠在阿布杜拉的膝蓋上,下巴松垂,脖子像點燃的引火物般劈啪作響。
有人拉住我,把我拉往後門。我出手攻擊,但強而有力的手輕輕扳下我手上的刀。然後我聽到有人說話,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的聲音,我知道我們安全了。「快,林。」那個伊朗人說,口氣急切,在剛剛一番嘶吼、血腥的廝殺後,似乎顯得太小聲。
「我需要槍。」我小聲而含糊地說。
「不,林,結束了。」
「阿布杜拉呢?」馬赫穆德把我拖進後院時,我問。
「他在忙,」他答。我聽到屋裡的尖叫聲一個個戛然而止,像夜色籠罩寂靜的湖面時,鳥兒一個個悄然無聲。「能不能站?能不能走?我們得立刻離開!"「可以!沒問題。」
我們來到後院院門時,我們的人一排衝過我們身旁。費瑟和胡賽因中間扶著一個人,法裡德和小湯尼也扶著一人,桑傑右肩扛著一個人,把那人緊按在他胸膛和肩膀上,邊走邊吸泣。
「薩爾曼死了。」馬赫穆德嚴肅說道,在我們讓路給快步跑過的他們時,眼睛隨著我目光移動。「拉吉也是,埃米爾受重傷但還活著,不過傷得很重。」
薩爾曼,哈德聯合會裡最後一個明理之人,最後一個哈德型別的人。我快步走向小巷那頭,等著的車子旁,感覺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失,就像那個壯漢把我頂在門上猛揍時一樣。結束了,那個老派黑幫聯合會跟著薩爾曼一起走了,一切都變了。我望著與我同車的人:馬赫穆德、法裡德、受傷的埃米爾。他們打贏這場戰爭。薩普娜殺手終於被剷除殆盡。以薩普娜之名開始的一章,打打殺殺的一章,永遠闔上。哈德的仇報了。埃杜爾·巡尼背叛、奪權的陰謀,終於被徹底消滅。而那些伊朗人,阿布杜拉的敵人,再也構不成威脅:他們安靜無聲,就和阿布杜拉正……忙著的那間血腥、沒有尖叫的屋子一樣安靜。楚哈的幫派被殲滅。邊界戰爭結束,結束了,命運輪盤轉了整整一圈,一切都將改觀。他們贏了,但他們全在哭,他們全部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