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fia」(黑幫)這個字來自西西里島,原意是「吹噓」。如果你問那些為了生活而犯下重罪的持重內斂之人,每個人都會告訴你,歸根究底就是那份自誇、那份驕傲,使大部分人著迷於黑幫生涯,但我們從來不知道這個道理。或許,犯了法不可能不向人吹噓,或許,作奸犯科之徒不可能不在某方面感到驕傲。在舊黑幫,在哈德拜一手設計、掌舵、治理的那個黑幫仍在運作的最後幾個月,我們無疑很愛自誇,而且很驕傲。但那是最後一次,在孟買黑社會那個角落的任何一人,可以十足發自肺腑地說,我們以身為幫派分子為榮。
哈德汗已死了將近兩年,但他的規矩和原則仍在支配他所建立的黑幫聯合會的日常運作。哈德痛恨海洛因,拒絕從事毒品買賣,不準任何人在他掌控的地盤內買賣毒品,無可救藥的街頭毒蟲除外。賣淫也是他深惡痛絕的,他認為那是傷害女人、腐化男人、毒害賣淫業所在社會的行業。他的勢力範圍有數平方公里,掌控其中所有街道、公園與建築。在那小小的王國裡,凡是涉及賣淫、色情書刊業的男女,如果行事不夠低調,不夠避人耳目,隨時可能遭他施予應得的懲罰。而在薩爾曼·穆斯塔安主持的新聯合會下,情況依舊如此。
老索布罕·馬赫穆德仍是聯合會名義上的老大,但他的病情嚴重。哈德死後將近兩年裡,他兩度中風,說話能力嚴重受損,活動力大受影響。聯合會安排他住進哈德在維索瓦的海灘房子,也就是我在納吉爾的陪同下,不靠藥物強行戒掉毒癮的那棟房子。他們替這年老的黑幫老大安排了最好的醫療,安排他的家人和僕人照顧他。
納吉爾細心栽培哈德的侄子,年輕的塔裡克,以便他有朝一日成為聯合會的領袖之一,而聯合會大部分成員也都認定他未來會扮演這樣的角色。幫中所有男人和男孩,就屬這男孩那種濃烈的陰鬱、執著個性,最能讓我想起哈雷德。他雖然出身好且已成年、舉止出奇穩重,但大家認為他還太年輕,不夠格成為聯合會正式成員,甚至不夠格出席聯合會。納吉爾便派給他職務和責任,讓他從中漸漸認識到有朝一日可能會統領的世界。從各個實務方面來看,薩爾曼·穆斯塔安是老大、新可汗,聯合會的領袖和哈德拜留下的黑幫的統治者。而薩爾曼,一如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在身心兩個層面都是哈德拜的人。他治理這個黑幫,彷彿那個灰髮老大仍在場、仍在世,每天晚上仍私下和他見面,提供建議和提醒。
大部分人心悅誠服,支援薩爾曼,他們瞭解相關原則,一致認為那些原則值得沿襲。在我們掌控的區域,流氓和幫派分子不是侮辱的言詞。當地人知道我們這支幫派,在防杜海洛因、色情業進入他們的區域上,比警方還有效。警察畢竟容易受賄賂的誘惑。事實上,薩爾曼的黑幫也賄賂警察,但他們賄賂的目的卻很獨特,要剛收了老鎢、毒品販子賄賂的同一批警察,在他們得把不聽話的海洛因販子抓去撞牆,或得用小鐵錘砸色情出版品販賣者的手時,睜隻眼閉隻眼。
這地區的老人家彼此點頭打招呼,拿自己所在地區較平靜的局勢,和其他地區的混亂不堪相比。孩童以仰慕的眼神抬頭看年輕的幫派分子,有時把他們當作本地英雄。餐廳、酒吧和其他商店歡迎薩爾曼的手下往臨,認為有他們在就不會出亂子,認為他們是有較高道德標準的守護者。而他地盤裡的密告比例,主動向警方通風報信的次數(那被認為是警方受民眾歡迎或厭惡的明確指標),比整個遼闊擁擠孟買市裡的任何地區都還要低、還要少。我們感到自豪,做事有原則,自認是光明磊落而值得尊敬的人,且在客觀的評價上幾乎就是這樣的人。
但這幫派裡仍有一些埋怨之聲,有幾次的聯合會會議,就針對幫派的未來走向,出現火爆而未有定論的爭辯。其他的黑幫聯合會正靠著海洛因買賣賺大錢。靠白粉致富的新百萬富翁,在這城裡最講究身份地位、最豪華氣派的場合,炫耀他們的進口車、名牌服飾和先進的電子產品。更重要的是,他們利用來自毒品且源源不絕的收人僱用新打手,付高薪請來這些一打起架來既拼命又不擇手段的傭兵。漸漸的,經過幾場幫派戰爭,那些幫派地盤擴大,一些最兇狠的人死於那些戰爭,還有更多人受傷,而全城各地的警察則點起香,感謝上天保佑。
還有一種商品,獲利和白粉差不多高,就是講究赤裸裸區域性特寫的進口色情錄影帶。這是一塊新興的市場,且需求如無底洞。有些與我們敵對的黑幫聯合會已靠這項買賣的暴利而財力大增,進而得以取得任何幫派所渴望的最高地位象徵:私藏一批槍支。有些薩爾曼,穆斯塔安的手一「,嫉妒那些幫派所積聚的財富,惱火他們擴張地盤,擔心他們日益壯大的勢力,便鼓吹他改弦易轍。桑傑,與薩爾曼交情最好且最久的朋友,就是最早批判既有路線者之一。
「你該去見見楚哈。」當桑傑和法裡德、薩爾曼和我在毛拉納·阿札德路的小店喝茶時,他一本正經地說。明亮如海市蟹樓的綠色馬哈拉克斯米賽馬場就在附近。他談的是阿修克·查德拉什卡,瓦利德拉拉幫裡很有影響力的狠角色。他用了阿修克的綽號「楚哈」,意為「老鼠」。
「我見過那個混蛋,yaar,」薩爾曼嘆口氣說,「我不時和他見面,每次他的手下想搶走我們地盤一角時,我就和楚哈見面,解決問題。每次我們的人和他的人幹架,打得他們鼻青臉腫,我就和楚哈見面。每次他提議我們兩邊的聯合會合併,我就和他碰面。我太瞭解那個混蛋,問題就在這裡。」
瓦利德拉拉聯合會與我們的地盤相接,兩幫之間的關係,一般來講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談不上融洽。哈德拜在世時,那個聯合會的老大瓦利德和他交情很好,兩人都是聯合會制度的建立人。瓦利德原和哈德拜一樣,瞧不起海洛因買賣和色情業,但這時他已改弦易轍,帶著他的聯合會搞起這兩項東西,不過他仍堅持不與薩爾曼的聯合會起衝突。楚哈,瓦禾lj德幫派的二當家,野心勃勃,急於擺脫瓦禾lj德的掌控。因為他的野心,兩幫之間出現紛爭,甚至動刀動槍幹架。大多時候,薩爾曼不得不到中立地帶的五星級飯店套房和老鼠碰面,吃頓拘謹得讓人沒胃口的晚餐。
「沒有,你還沒跟他真正一對一談過,談我們能賺的錢。薩爾曼兄,我說,你如果真的跟他談了,你會發現他的話很有道理。他靠那個叫赤砂海洛因的鬼東西賺進數千萬,老哥,吸毒的人對那鬼東西的需求永遠不可能滿足。需求量大到他得用他媽的火車把那東西運進來,還有那個色情電影的東西,老哥,需求大得嚇人。我發誓!那真是他媽的超好賺的生意,yaar。他每部電影複製五百份,每份賣五百元。薩爾曼,每部色情電影就可以賺進七十五萬啊!如果能靠殺人賺那麼多的錢,那印度的人口問題一個月就可以解決!你該跟他談談,薩爾曼兄。」
「我不喜歡他,」薩爾曼對眾人說,「我也不相信他,我想,我終有一天得幹掉那個王八蛋,一勞永逸。那樣子開始一門生意,不是很保險,na?"「如果真到那一天,我會替你殺了那個混蛋,兄弟,我很樂意那麼做。但在那之前,在我們真的得殺掉他之前,我們還是可以和他一起賺大錢。」
「我不這麼認為。」
桑傑環視與會眾人,最後找上我。
「來,林,你怎麼看?"
「那是聯合會的事,桑傑,」我答,朝他熱切的臉微笑,「和我無關。」
「但就因為那樣,我才問你,林巴巴,你可以給我們客觀的見解。你認識楚哈,你知道海洛因有多好賺,他很懂得怎麼賺錢,你不覺得嗎?"「arrey(嘿),別問他!」法裡德插話,「除非你想聽真話。」
「不,說下去。」桑傑不死心,雙眼炯炯發亮。他喜歡我,也知道我喜歡他。「告訴我真話。你怎麼看他?"我轉頭瞥了薩爾曼一眼,他點頭,哈德若在場大概也會這麼做。
「我覺得楚哈是那種把暴力犯罪的形象搞壞的人。」我說。
薩爾曼和法裡德大笑,忍不住噴出嘴裡的茶水,然後用手帕擦拭身上。「好,」桑傑皺眉,但眼神仍然激動,「那,他這個人……到底……什麼地方不討你喜歡?"我再度往薩爾曼瞥了一眼。他回我咧嘴而笑,揚起眉毛,舉起雙掌,示意別看我。「楚哈是個欺善怕惡的人,」我答,「而我不喜歡欺善怕惡的人。」
「他是個什麼?"
「欺善怕惡的人,桑傑。他找那些他知道無力還手的人下手,從他們身上搶走他要的東西。在我的國家,我們稱這類人是欺善怕惡的人,因為他們欺負弱小,搶他們的東西。」
桑傑望著法裡德和薩爾曼,一副困惑無知的茫然表情。
「我不懂這問題。」他說。
「的確,我知道你沒有這個問題。那沒關係,我不認為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想。事實上,大部分人不是這樣想,我瞭解那個,我懂。我知道許多人就是以那種方式出人頭地。但正因為我懂那個,並不表示我喜歡那個。我在牢裡碰過一些那樣的人,有兩個人想欺負我,我拿刀捅他們,從此沒有人再敢動我。訊息傳開,大家都知道若欺負這傢伙,他會在你身上捅個窟窿,因此他們不再惹我。問題就在這裡,他們如果想繼續欺負我,我會更尊敬他們。我仍然會跟他們打,仍然會砍死他們,你知道的,但我那麼做的同時,心裡會更尊敬他們。問問這裡的侍者桑託什,問他怎麼看楚哈。楚哈和他的手下,上個禮拜來這裡,為了五十巴克痛打他一頓。」
孟買人把盧比叫作巴克。我知道,桑傑平常賞給侍者和服務較佳的計程車司機的小費,就是五十盧比。「那個傢伙有錢得要死,如果他的鬼話沒錯的話,」我說,「卻為了五十巴克欺負一個_t班的老實人,我瞧不起那種行為。桑傑,我想,在你內心深處,也會瞧不起。我不會為那事有什麼行動,那不干我的事。楚哈靠打人賺取不義之財,我知道,但如果他敢欺負我,我會砍了他,而我告訴你,老哥,我會很樂於那麼做。」
現場陷入小小的沉默,桑傑撅起嘴,把一隻手掌翻轉向上,望了望薩爾曼,再望向法裡德,然後他們三人突然放聲大笑。
「你自找的!」法裡德咯咯笑。
「對,對,」桑傑坦承,「我問錯人了,林是個很不簡單的傢伙,yaar。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陪哈德去了阿富汗,老哥!我怎麼會去問一個瘋狂得去做那種事的人?你在貧民窟開了那間診所,從未從中賺取一毛錢。記得提醒我,林兄,如果我再問起你對做生意看法的話,na?"「還有件事。」我補充說,板起臉孔。
「喲,天啊!」桑傑大喊,「他還有別的事呢!"「想想那些口號,你就會了解我這觀點打哪來的。」
「那些口號?」桑傑不以為然地說,惹得他的朋友笑得更大聲。「什麼鬼口號,yaar?"「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瓦利德拉拉幫的口號,或者說是座右銘,是pahileysha-had,tabjulm,如果我譯得沒錯的話,那意思是‘先給甜頭再發火,或甚至兇殘’。沒錯吧?那不就是他們彼此勉勵的口號?"「對,對,那是他們的東西,老哥。」
「那我們的口號是什麼?哈德的口號?"他們面面相覷,露出笑容。
「saatchaurhimmat.」我替他們大聲說出,「真誠與勇氣。我認識一些人喜歡楚哈的口號,他們認為那比較高明、比較有意思,而且那聽來冷血無情,所以他們認為那冷酷,但我不喜歡那個,我喜歡哈德的。」
外頭傳來恩菲爾德摩托車的引擎聲,我抬頭看見阿布杜拉把車停在茶鋪外,向我揮手。我該走了。我自認已說了真話,字字發自肺腑,但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桑傑的觀點雖然沒有比較高明,但最終會比我的觀點更讓人信服。從某個角度看,楚哈領導下的瓦利德拉拉幫,就是所有黑幫聯合會未來要走的路,而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瓦利德仍是掛他名字的那個聯合會老大,但他又老又病。他已把許多權力交給楚哈,實際掌權的是那個較年輕的頭頭。楚哈強勢積極又能幹,每隔幾個月就靠武力或威逼方式取得新地盤,如果薩爾曼不同意和楚哈合併,兩幫遲早會因那擴張而公開衝突,戰爭將不可避免。
當然,我希望哈德的聯合會在薩爾曼帶領下勝利,但我知道,如果我們真的贏,就要吃下楚哈的地盤,就不可避免地也要吸納他的海洛因、女人、色情品買賣,那是不可避免的大勢所趨。裡面有太多利潤,而錢如果堆得夠高,就會成為類似大型政黨的東西:它所帶來的弊和利一樣多,它使太多權力集中於太少人之手,而人與錢愈接近就愈醒醒。一長遠來看,薩爾曼可能從與楚哈的鬥爭中敗下陣來,或者可能打敗他,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命運總是給人兩條路,天蠍座喬治曾這麼說,一個是該走的路,一個是實際走的路。
「但嘿,」起身欲離開時,我說,「那和我沒關係,而且坦白說,我不在乎。我的摩托車到了,晚點再和各位見。」
我在桑傑的抗議聲以及他朋友高過杯子碰撞聲的哈哈大笑中,走出店門。"bahinchudh!gandu!(王八蛋)」桑傑大喊,「你不能像這樣搞砸了我的派對,然後一走了之,yaar!回來!"我走近阿布杜拉時,他發動摩托車,踢掉側立架,準備騎走。
「去健身房幹嘛這麼急,」我說,坐上他的摩托車後座,「放輕鬆。我們再怎麼快到那裡,我還是會打敗你,老哥。」
我們一起在健身房健身前後已有九個月。那家健身房又小又暗又悶熱,且充滿肅殺之氣,位在巴拉德碼頭的象門區附近,那是黑道的健身房,老闆是胡賽因,也就是在哈德與薩普娜刺客的火併中,失去一條胳臂而保住性命的人。健身房裡有舉重椅、柔道墊、拳擊場。男人的汗臭味,包括新鮮和陳腐的汗臭味,滲入皮手套、皮帶、螺旋扣的縫線內,燻得叫人流淚,因此在這個街區裡,就只有這棟建築,老鼠、嶂螂均絕跡。牆上和木頭地板上有血跡,在那裡健身的年輕幫派分子,練一星期所挨來的傷口,比城裡一家醫院急診室在炎熱星期六夜晚要治療的還多。
「不是今天,」阿布杜拉轉頭大笑,將摩托車駛進快車道,「今天不對打,林,我要帶你去看個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個驚喜!"「這下我要擔心了,」我大喊,「什麼樣的驚喜?"「還記得我帶你去找哈米德醫生時?還記得那驚喜嗎?"「記得,我記得。」
「哦,那是比那更大的驚喜,更大得多的驚喜。」
「哩,嗯,我還是對那不怎麼放心,再給我一個提示。」
「還記得我送那隻熊過去給你抱?"「卡諾,當然,我記得。」
「哦,這驚喜比那還大得多!"
「一個醫生、一隻熊,」我大喊,音量大過轟隆的引擎聲,「很不搭啊,兄弟,再給一個提示。」
「哈!」他大笑,在訊號燈前停下。「我告訴你,那是超大的驚喜,驚喜到你會原諒我,在你以為我死的時候讓你受的那些苦。」
「我真的原諒你了,阿布杜拉。」
「沒有,林兄弟,我知道你沒有。我有太多痕傷,我們以拳擊、空手道對打後,我身上許多地方很痠痛。」
那不是真的,我跟他對打時,出手都沒他那麼重。他雖然復原得不錯,體格很健壯,但遭警方射傷前,他那種超乎常人的體力和令人欽佩的旺盛精力,並未完全恢復。他脫下襯衫與我打拳時,每次看到他帶著傷疤的身體,像是被猛獸利爪摧殘過、被火熱烙鐵燙過般,總讓我出拳時放輕力道,但我從未向他承認過那事。「好,」我大笑,「如果你要這樣說,那我就沒原諒你吧!"「但你看到那個意想不到的東西時,」他大聲說,跟著我一起大笑,「你會發自肺腑,完全原諒我。現在,快!別再問我了,告訴我薩爾曼跟桑傑談到那隻豬,那個楚哈時,說了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談那個?"
「從薩爾曼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大聲回應,「而且桑傑他今天早上告訴我,他想再請薩爾曼和楚哈做買賣。因此,薩爾曼說了什麼?"「你知道他會說什麼。」我們在車陣裡停下,我稍稍放低音量回答。「很好!nushkur'allah.」感謝真主。
「你真的痛恨楚哈,是不是?"
「我不恨他,」他澄清,摩托車開始跟著車陣移動,「只想殺他。」
我們沉默了片刻,呼吸暖熱的風,看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在我們經常晃盪的街上進行。在我們周遭,每分鐘都有上百件大大小小的詐騙和交易在進行,而我們對那些勾當一清二楚。
前方有輛巴士拋錨,我們身陷打結的車陣中,這時我往人行道另一頭望去,注意到塔吉·拉吉。他是個扒手,通常出沒在泰姬瑪哈飯店附近的印度門地區。幾年前,他被人用大砍刀攻擊,脖子差點被砍斷,但最終保住小命。那次傷害使他說起話來聲音細小、短促且尖利,頭在脖子上歪斜得厲害,因此他左右搖頭表示同意時,人差點倒栽在地。他正在和他的朋友因德拉在街上演出那套撞、跌、扒的把戲,而因德拉就負責撞倒人的角色。因德拉外號「詩人」,口中吐出的話,幾乎全是押韻的對句(尾韻相諧的兩行詩句)。前幾個詩節,優美而令人感動,但最後總會吐出描述和影射性愛的句子,而且內容變態、噁心,連那些強悍、兇惡的男人聽了都會皺眉。傳說因德拉曾在某次街頭慶祝活動時,透過麥克風念他的詩,結果把整個科拉巴市場的客人和生意人嚇得跑光。據說連警察都嚇得退避三舍,直到那位「詩人」念累了,停下來喘口氣,才衝上去把他攆走。我認識那兩個人,而且喜歡他們,但從未讓他們近身,總讓他們與我的口袋相隔至少一臂長的距離。果然,就在巴士終於發動,車陣開始緩緩前移時,我看到因德拉裝成瞎子,他的演技並未完全發揮,但已足夠騙人,然後撞倒一個外國人。塔吉·拉吉扮演好心的路人,扶起他們倆,同時扒走那個外國人厚厚的皮夾。「為什麼?」我問,我們的摩托車再度快意賓士。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想殺楚哈?"
「我知道他曾和來自伊朗的人會面,」阿布杜拉轉頭扯開嗓子說,「有人說那純粹是生意會面,桑傑說那純粹是談生意,但我認為不只是談生意,我認為他和他們合作,對付哈德汗,對付我們。就是這個理由,林。」
「好。」我喊道,很高興自己對楚哈的直覺得到證實,但也為我這位狂放不羈的伊朗朋友擔心。「但不管做什麼,都別漏掉我,行嗎?"他大笑,轉頭露出他張嘴而笑的白牙。
「我是說真的,阿布杜拉,答應我!"",rhikhain(好),林兄弟!」他大喊著回答,「時機到了,我會打電話給你!"他讓摩托車依慣性滑行,直到停下,並把車停在史特蘭德咖啡館外。那間店位在科拉巴市場附近,是我最愛去的廉價早餐店之一。
「到底要幹什麼?」我們走向市場時,我質問道,「驚喜!我幾乎每天來這裡。」「我知道,」他答,神秘地咧嘴而笑,「而且知道的不只我一個。」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驚喜?"
「你總會知道,林兄弟,你的朋友到了。」
我們遇上維克蘭·帕特爾和天蠍座、雙子座兩位喬治,他們悠哉遊哉地坐在豆子攤旁鼓鼓的扁豆袋上,拿著杯子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