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嘿,老哥!」維克蘭向我打招呼,「拖一個麻袋上來,舒服地坐下。」阿布杜拉和我與他們一一握手,我們在成排的麻袋上坐下時,天蠍座喬治向茶鋪的服務生比手勢,要他再拿兩個玻璃杯來。護照工作往往讓我夜裡不得閒,克里須納和維魯兩人錯開輪班時間,因為他們都已成家,小孩漸多且年紀尚小,以便白天有時間陪家人。護照偽造工作加上薩爾曼聯合會交付的任務,使我無法和以往一般那麼頻繁地上利奧波德。只要可以,我總會到那裡,到科拉巴市場邊緣的維克蘭公寓附近,和維克蘭、兩位喬治見面。和莉蒂用完午餐之後,維克蘭大多都會在那裡。他讓我得以掌握利奧波德店裡的最新動態,狄迪耶再度戀愛,藍吉特,卡拉的新男友,則是愈來愈受歡迎,而那兩位喬治則告訴我街頭所發生的事。

「我們以為你今夭不來了,老哥。」茶送來時,維克蘭說。

「阿布杜拉載我過來,」我答,這位朋友神秘兮兮的笑容讓我皺起眉頭,「碰到塞車,但跑這一趟值得。我近距離觀賞了塔吉·拉吉和因德拉在甘地路上表演那套撞倒人趁機偷東西的把戲,真是精彩。」

「他沒以前行了,我們的塔吉·拉吉,」雙子座喬治評論道,在最後兩個字的母音上,露出南倫敦腔,「手腳沒以前靈巧了,自從那次意外,你知道的,他的時機掌握就有點失準。我是說,那也無可厚非,對不對?他整顆頭流血,幾乎要斷掉,所以,他時機掌握失準,也就不足為奇。」

「眼前,」天蠍座喬治低下頭插話,擺出我們每個人都很瞭解且更害怕的虔誠肅穆姿勢,「我想我們每個人都該低頭禱告。」

我們互瞥一眼,驚恐得睜大眼睛無處可逃,我們舒服得不想移動,而天蠍座喬治知道這點,我們中計了。「噢,主。」天蠍座喬治開始說。

「噢,主。」雙子座喬治咕咕著說。

「還有聖母,」天蠍座喬治繼續說,「天上無盡的陰陽靈,今天我們恭順地懇請你們,傾聽你們賜於世間、歸天蠍、雙子、阿布杜拉、維克蘭、林暫時照管的五個靈魂的禱告。」

「他在說什麼,暫時?」維克蘭悄聲對我說,我聳聳肩。

「請幫助我們,主。」天蠍座喬治吟誦道,眼睛閉著,翹首向天,彷彿人在維傑·普雷姆納特染髮暨鑽耳洞學院的四樓陽臺中央。「請引領我們去了解是非,做正確的事。我們今晚要和一對比利時情侶談個小交易,主,你如果認同我們,可以從幫我們完成那項交易開始。主與聖母,我不需要告訴你們,在孟買要弄到上好的古柯鹼給顧客有多困難,但多虧你們的保佑,我們終於找到十克a級白粉,而由於街頭上白粉缺貨很嚴重,主,你真的幹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你接受我一流的推崇的話。總而言之,雙子座和我,真想賺那筆交易的佣金,我們若能不被騙、不被打、不被砍斷手腳、不被殺,將不勝感激,當然,除非你有意讓我們如此。因此,請照亮道路,把愛注滿我們心中。現在我們要結束禱告,但請一如以往保持聯絡,阿門。」

「阿門!」雙子座喬治應和,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因為天蠍座喬治的禱告通常比這久得多。「阿門。」維克蘭吸泣,用緊握的拳頭指關節輕輕拭去眼裡的淚水。"astagfirullah.」阿布杜拉低聲說。原諒我,阿拉。

「接下來去吃點東西如何?」雙子座喬治開心提議道,「這世上最能勾起人大吃大喝念頭的就是宗教,是不是?"就在這時,阿布杜拉湊到我左耳低聲說。

「慢慢瞧,不,要慢慢的!瞧那邊,那個花生店後面,轉角附近,有看到他嗎?給你的驚喜,林兄弟,有沒有看到他?"然後,就在我仍微笑著時,一個彎著身子的男子,從遮棚下的陰暗處看著我們,吸引了我的目光。「他每天來這裡,」阿布杜拉悄聲說,「不只這裡,還有你去的其他地方。他看著你,他等待,靜靜看著你。」

「維克蘭!」我含糊而小聲地說,希望有人來證實我所見到的。「看!那邊,轉角處!"「看什麼,老哥?"注意到我在看他,那人縮排陰暗處,然後轉身,邁著大步,一跋一踱地走開,好似他整個左半邊身體受了傷。

「沒看到他?"

「沒有,老哥,看誰?」維克蘭抱怨道,和我站在一起,眯眼瞧向我使勁瞧的方向。「是莫德納!」我大叫跑上去追那個跋著腳的西班牙人,我沒回頭望維克蘭、阿布杜拉、兩個喬治,我沒回應維克蘭的叫喊,沒有去想自己在做什麼或為什麼追他。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影像,一個字,莫德納……他走得很快,很熟悉這裡的街道。他鑽進隱藏的門,鑽進建築間幾乎看不到的裂隙時,我想起,我大概是這城市裡,唯一和他一樣熟悉這些街道的外國人。就此而言,只有少數印度人,只有街頭精客、小偷、毒蟲跟得上他。他鑽進洞裡,那是從高大石牆上打出的洞,充當連線兩條街的通道。他繞過一道隔牆,隔牆看似硬如磚塊,但其實是用拉緊而塗上色的帆布搭成的。他走著捷徑,穿過拱道里的臨時店鋪,沿著洗過、顏色亮麗、掛起晾曬成排如迷宮的紗麗曲折前進。

然後他犯了一個錯,跑進一條被人強行佔用的窄巷,佔用者是住在人行道上的遊民,以及被擠出當地公寓的大家族。我很瞭解那條巷子。約有一百名男女大人和小孩,住在那條被非法佔用的小巷裡,他們在以大卵石鋪成的路面上方,相鄰建築的牆壁間,搭建起高腳通鋪,輪流在上面睡覺。他們把這條巷子通鋪以下的空間,改建成一間又長又暗又窄的房間,睡覺以外的事,都在那房裡做。莫德納一路東閃西躲,穿過坐著、站著的人群間;穿過炊爐、沐浴間、坐在毛毯上打牌的人群。然後,在這巷子房間盡頭,他轉向左而非向右。那是個死衚衕,兩邊全是高牆。裡面完全漆黑,什麼都看不到,盡頭是個小急彎,繞過另一棟建築的轉角,一個從這一頭看不見另一頭的轉角。買毒品時,如果覺得對方不可靠,我們有時會選在這裡交易,因為只有一個出入口。我繞過那個轉角,只落後他幾步,停住猛喘氣,睜大眼睛往黑暗深處望去。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裡。

「莫德納,」我朝漆黑的深處輕聲說,「我是林,我只是想跟你講話。我無意……我知道你在那裡。我把包包放下,點起線扎手卷小菸捲,如何?一根給你,一根給我。」我把包包慢慢放下,心想他會突然衝出來,掠過我身旁。我從襯衫口袋拿出一包小菸捲,抽出兩根。我用中指、無名指夾著小菸捲,粗的一端朝自己,就像這城市每個窮人的拿煙姿勢,然後小心翼翼開啟火柴盒,劃亮一根火柴。靠著小菸捲一端燒起的火焰,我得以迅速朝上一瞥,瞥見他縮著身子退離火柴投射出的一小道弧狀光線。火柴熄滅的同時,我伸長手臂,遞上一根燃燒發紅的小菸捲。火柴熄滅,四周重歸漆黑,我等待著,一秒、兩秒、三秒,然後我感覺他的手指抓住我的手指,接下那根菸,抓握的動作比我預想的更輕柔,更纖細。

他吸菸時,我首次清楚見到他的臉。那是醜陋而可怕的臉,毛裡齊歐往他柔軟的臉皮亂砍亂劃,讓那張臉光是看著就幾乎夠嚇人了。就著微弱的橘色光芒,我看到莫德納看出我眼裡的驚駭,他眼裡同時閃現嗤笑的神情。我心想,他已在別人眼裡看過那驚駭多少次,別人想象自己臉土有那樣的疤,自己心靈受到那樣的折磨時,那睜大眼睛、失去血色的恐懼?他已多少次見過別人像我一樣猛然抽動身子,像見到赤裸裸的傷口般嚇得往後縮,他已多少次見過別人在心裡自問:他做了什麼事?做了什麼讓他得受這種懲罰的事?

毛裡齊歐的刀子劃開深褐色眼睛下面的雙頰,口子已癒合成y字形的長疤,長疤把他的下眼皮往下扯,疤延伸成像是醜惡而帶著嘲笑意味的淚痕。兩邊的下眼皮外翻,紅肉永遠外露,整顆眼球圓睜睜的示人。鼻翼和鼻中隔曾被割開,深到骨頭。傷口癒合後,皮膚在鼻子兩側,而非切口太深的鼻中央,接合形成邊緣參差不齊的渦狀疤。鼻孔變成大洞,像豬的口鼻部,每次吸氣時就呈喇叭狀張開。眼睛旁、顆部周圍、髮際線以下的整個額頭,還有更多刀疤。

毛裡齊歐似乎想把莫德納的臉皮整個撕下,他五官周邊數百個疤痕,到處折縮成小小的肉丘,可能就是毛裡齊歐想撕下他臉皮時,手指扣住施力的地方。我知道他衣服下還有疤痕和傷處:他左半邊腿、臂的動作不靈活,彷彿手肘、肩膀、膝蓋的接合關節,已因永遠無法完全癒合的傷口而變僵硬。

肢體毀損的程度叫人觸目驚心,殘害者下手之惡毒,讓我看了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才好。我注意到他嘴巴上和嘴巴周邊毫無傷痕,他那雕琢完美的性感雙唇竟能如此完好、如此毫髮無傷地儲存下來,讓我大嘆他的好運。隨即想起毛裡齊歐把他綁在床上時,曾用布團塞住他的嘴,只在偶爾要逼他開口時,才拿出布團。看著莫德納抽菸,我覺得他那平滑而毫無損傷的嘴才是他身上最慘、最可怕的傷口。我們靜靜地把煙抽到剩下短短一小截,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漸漸察覺到他的身形變得多小;左半邊傷口的皺縮作用,使他的身體變小了許多。我感覺到在他面前,自己高高在上。我後退一步,進入光亮處,拾起包包,帶著鼓勵的意味左右擺頭。"garamchaipio?」我問。去喝杯熱茶如何?

"thikhain,」他答。好。

我帶路往回走,穿過那條已成私人居住空間的小巷,進入一家茶鋪。當時正有當地一家麵粉廠兼麵包店的工人趁著輪班空檔在店裡休息,其中幾個人在木頭長椅上挪動身子,騰出位子給我們。他們的頭髮和整個身體覆滿白色麵粉,看來像是幽靈或無數復活的石像。他們的眼睛無疑受了粉塵刺激,像他們爐子下熊熊火坑裡的煤一樣紅。喝了茶後溼潤的嘴唇,襯著死白的皮膚,像是一條條黑色水蛙。他們以一貫坦率的眼光,印度人典型的好奇眼光,盯著我們瞧,但莫德納一抬起他張大的眼睛,他們隨即別過頭去。「很抱歉我跑走。」他輕聲說,盯著大腿上不安擺弄的雙手。

我等他再說下去,但他緊閉嘴唇,臉部緊緊扭曲,透過他張大的鼻孔出聲呼吸,氣息平穩。

「你……你還好吧?」茶送來時,我問。

「jarur.」他答,淺淺微笑。當然。「你還好吧?"我以為他是隨便問問,我皺起眉未隱藏怒意。

「我無意冒犯你。」他說,再度露出笑容。那是奇怪的笑容,嘴的弧度那麼完美,僵硬的雙頰卻如此畸形,把他兩邊的下眼皮往下拉進苦難的小凹洞。「我只是想幫你,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有錢,我總是隨身帶著一萬盧比。

「什麼?"

「我總是隨身帶著——"

「是,是,我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抬頭往那些麵包店工人瞥了一眼,想知道他們是否也聽到。「今天在市場裡,你為什麼看著我?"「我常看著你,幾乎每天。我看著你和卡拉、莉薩、維克蘭。

「為什麼?"

「我得看著你,那是讓我找到她的辦法之一。」

「找到誰?"

「烏拉。她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不去……不再去利奧波德或我們過去常聚會的地方。她找我時,會去找你或其他人,然後我能見到她,我們就會在一起。」他說這段話時口吻平靜,然後非常滿足而忘我地吸了一口茶,使他的妄想更顯詭異。想當初烏拉把奄奄一息的他丟在滿是血的床上,自己逃掉,他怎會認為她會從德國回來和他在一起?即使她真的回來,見到他那張毀容得那麼嚴重的臉,她除了驚駭,還會有什麼反應?

「烏拉……回德國了,莫德納。」

「我知道,」他微笑,「我替她高興。」

「她不會回來。」

「才不,」他語氣平淡地說,「她會回來,她愛我,她會回來找我。」

「為什麼——」我才開口,旋即放棄那念頭,「你怎麼過活?"「我有工作。好工作,報酬豐厚。我和一個朋友合作,那人叫拉梅什。我是在……我受傷後遇見他,他照顧我。有錢人生了兒子時,我們去他們家,我穿上特殊的服裝,穿上戲服。」

他陰慘地強調最後一個字,還有伴隨那強調的破碎笑容,使我不安得手臂起雞皮疙瘩。我重複那個字時,聲音因那不安而變得低沉粗啞。

「戲服?"

「對,有長長的尾巴和尖尖的耳朵,還有一條用小顱骨串起的鏈子套在脖子上。我打扮成惡魔、惡靈,拉梅什打扮成苦行高僧,打扮成聖徒的模樣,把我打出屋子。我回屋子,作勢要搶走嬰兒。我靠近嬰兒時,女人尖叫。拉梅什再度打我,把我趕走。我又回去,他又打我,最後,他狠狠打我,我裝出快死的樣子跑掉,我們靠這個表演賺到不錯的報酬。」

「我從沒聽說過。」

「沒錯,那是拉梅什和我想出的點子,但第一戶有錢人付我們報酬之後,其他有錢人生下男嬰時,也想請我們趕走惡靈。所有有錢人,他們付的報酬都很高。我有間公寓,當然是租的,但我已預付了一年多的租金。公寓不大但舒適,烏拉和我可以·起住,那會很理想。從主窗戶可以看見大海,我的烏拉,她喜歡海,她一直希望住在靠海的房子……」

我凝視他,既著迷於他這番話的內容,同樣著迷於他這番話所代表的意義。我認識的人裡,少有人像莫德納那麼沉默寡言。我們兩人都還是利奧波德的常客時,他曾經連續數星期,有時長達一個月,在有我的場合,一句話都沒說。但眼前死裡逃生、滿是傷疤的莫德納變得很健談。沒錯,我是不由自主把他追到死巷,逼他開口講話,但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得叫人不安。我聽著他講話,讓自己重新認識這個顏面、肢體受殘而健談的新莫德納,漸漸理解到他的西班牙腔,說起話來何等悅耳。他一下印地語,一下英語,轉換得非常流暢,把這兩種語言結合地天衣無縫,把兩種語言的文字,融合為他特有的混種語言。沉浸在他輕柔的說話聲裡,我心想,那是否就是讓烏拉與莫德納維持那份神秘關係的關鍵:只有他們倆獨處時,他們是否對談數個小時,他們的感情是否就靠那輕柔悅耳的嗓音,那出自他嘴裡的音樂維繫住。

然後,叫我碎不及防的,與莫德納的會面結束。他起身付賬,走到巷子裡,在門外等我。

「我得走了,」他說,緊張地左瞧右望,抬起他受傷的眼睛看我,「拉梅什這時已到總統飯店外。烏拉回來時,會到那裡,會住在那裡。她愛那飯店。她最愛的飯店,她愛後灣地區。今早有班飛機從德國飛來,漢莎航空的班機。她可能在那裡。」「你每班飛機後……都去檢視?"「對,我不進去。」他喃喃說道,抬起一隻手好像要摸臉,結果卻更往上梳過他日漸灰白的短髮。「拉梅什替我進飯店,他查她的名字,烏拉·佛肯貝格,看看她是否住進飯店。她終有一天會在那裡,她在那裡。」

他舉步欲走開,我一手搭上他的肩,把他攔住。

「聽著,莫德納,下次看到我別再跑掉,好嗎?有任何需要,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就找我,一言為定?"「我不會再跑掉。」他說,神情嚴肅。「我跑純粹是習慣,看到你就跑開,純粹是習慣作祟。不是我想跑,純粹是習慣。我不怕你,你是我的朋友。」

他轉身欲離開,我再度止住他,把他拉更近,以便湊近耳朵說。

「莫德納,別告訴別人你身上有那麼多錢,答應我。」

「沒人知道,林。」他要我放,自,那張扭曲的怪臉,睜著深褐色眼睛,對我微笑。「只有你,我不會跟別人提起,就連拉梅什都不知道我身上帶錢。他不知道我存了錢,甚至不知道我租了公寓。我們一起賺錢,他以為我把分到的錢都花在毒品上。我不吸毒,林,這你是知道的。我從不碰毒,我只是讓他以為我吸毒。但你不一樣,林,你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跟你說實話,你可以信賴,殺掉那個惡棍的人,我怎能不信任?"「什麼意思?"「我是說毛裡齊歐,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毛裡齊歐不是我殺的。」我說,皺起眉頭盯著他眼皮外翻、露出紅肉的雙眼。他那張完美的嘴張大成共犯者的會心一笑。那表情使y字形疤痕取代他下眼皮的疤痕,受到更深的拉扯。在巷子裡,火光照耀下,那對張大的眼睛讓人非常不安,因此他張開手掌放在我胸膛上時,我不得不強忍住,才不致畏縮或後退。

「別擔心,林,這秘密由我守著,沒問題。我很高興你殺了他。不只是為了我,我瞭解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如果他還活著,在那樣對我之後,那他為非作歹就再無約束。人就是那樣毀了自己的靈魂,他失去了防止自己作惡的最後一道關卡。他用刀子割我時,他最後一次走開時,我看著他,我知道他失去了靈魂。他的所作所為……他對我所做的,使他失去了靈魂。」

「你不必跟我談這個。」

「不,現在談他沒關係。毛裡齊歐心裡害怕,他始終害怕。他一輩子活在恐懼裡……什麼都怕。他殘酷,他就靠殘酷擁有權力。我這輩子認識了一些有權勢的人,認識很深,那些人,全都因害怕而殘酷。就是那種·,·…混合特質……使他們擁有支配別人的權力。我不害怕,不殘酷,我無權。我是……你知道的,那就像我對烏拉的感覺,我愛上毛裡齊歐的權力。然後,他把我留在那裡,留在床上之後,烏拉走進那房間,我看到她眼裡的懼怕。他使她感到恐懼,她看到他對我所做的,心裡非常害怕,因而跑開,把我留在刀卜裡。我看著她離開,關上門時……」

他遲疑,強自壓抑,飽滿而完好的雙唇顫抖著欲言又止。我想攔住他,想讓他別想起那件事,或許也讓自己不去想起。但就在我欲開口時,他按在我胸膛上的手掌稍稍加大了力道,示意我不要開口,然後再度抬頭凝視我的眼睛。

「那時候,我第一次痛恨起毛裡齊歐。我的同胞,我的民族,不想恨人,因為我們一旦恨人,就是全心全意去恨,而且永遠不原諒我們恨的那個人。但我恨毛裡齊歐,我希望他死,詛咒他死。不是因為他對我所做的,而是因為他對我的烏拉所做的,因為他身為沒有靈魂的人未來所會做的。因此,別擔心,林,你做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講。我很高興,很感激你殺了他。」

腦海裡有個清楚的聲音,要我把實情告訴他。他有權知道真相。我想告訴他。一種我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或許是我對烏拉的最後餘怒,或者是我帶著嫉妒的不屑,不屑他對她的信守不渝,使我想搖醒他,想把實情大聲告訴他,藉此傷害他。但我說不出口,我動不了。他眼睛泛紅,漸漸湧出淚水,淚水完全順著劃過他瞼頰的凹疤流下,這時我定定看著他點頭,什麼都沒說。他緩緩點頭回應,他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想,或者我也誤解了他,我永遠不得而知。

有時,靜默傷起人,就和疾揮而來的鞭子一樣無處可逃,詩人薩迪克汗曾這樣寫道。但有時候,靜默是說實話的唯一方式。看著莫德納轉身,一跋一踱走開,我知道我們共同經歷過那無言的一刻,他手按著我的胸膛,破損而哭泣的眼睛靠近我眼睛的那一刻,再怎麼易犯錯或受誤解,對我們兩人而言,都一定會比他自己一人或我自己一人冷冰而無愛的世界更珍貴,更真實。

而他說不定沒錯,我心想。他回憶毛裡齊歐和鳥拉的方式,說不定沒錯。他處理他們帶給他的痛苦,比我碰上同類痛苦時的處理方式,無疑更高明得多。我的婚姻在背叛和怨恨中瓦解後,我染上了毒癮。情愛破碎,歡樂一夕之間化為悲傷,我無法承受。於是我自暴自棄,在漫長的墮落路途上傷了一些人。反觀莫德納勤奮工作、存錢,等愛人回來。我走長長的路,回去找阿布杜拉和其他人,途中我想起他如何接受自己的悲慘遭遇而不心生怨恨,對此大為驚訝,然後我領悟到我一開始就該和莫德納一樣領悟的道理。那道理非常簡單,簡單到要我承受一個像莫德納所承受那麼大的痛苦後,才恍然大悟。他能夠克服那痛苦,因為他坦然接受自己在促成那痛苦上所應負的責任。在我失敗的婚姻或伴隨那而起的傷痛上,我一直沒接受自己應負的那份責任,在那一刻之前一直是如此,因此我從未克服那痛苦。

然後,當我走進那明亮、熱鬧、充滿討價還價聲的市場,我接受了:我真的接受了自己應負的責任,覺得心情豁然開朗,卸掉了原本壓著我的恐懼、痛恨、自我懷疑。我走回去,走過熱鬧的攤販之間,當我與阿布杜拉、維克蘭、兩個喬治會合時,我面帶笑容。他們問起莫德納,我一一回答,我感覺到阿布杜拉給我的驚喜。他說得沒錯,在那之後,我真的完全原諒了他。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話告訴他我心境的轉變,但我認為他察覺得到,我與他一起發出的那個微笑,與以往有所不同,而那不同來自那一天誕生於我心中,且開始緩緩成長的平和心境。

「過去」這件斗篷,以感覺為補釘,以象徵符號為絲線,縫綴而成。大部分時候,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這件斗篷披在身上,以求舒適,或在我們掙扎著前進時,把它拖在身後。但事事皆有因,皆有其意義。每個人生、每份愛、每個行動、感覺、想法,都有其理由和意涵,都有其開始,都在最後發揮某種作用。有時,我們真的看見;有時,我們把過去看得非常清楚,把過去各部分的傳說了解得非常透徹。因此,時間的每道縫線顯露其目的,且蘊含某種深意。任何生活不管過得多富裕或多貧窮,生活中最睿智的東西莫過於失敗,最清楚的東西莫過於悲傷。而根據其給予我們的小小寶貴建議,就連那些可怕、可恨的敵人,苦難和失敗,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