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靈魂而言,海洛因是麻痺感官的水槽。漂浮在吸毒後迷幻的死海上,沒有痛感,沒有悔恨或羞愧,沒有罪惡感或哀痛,沒有抑鬱,沒有慾望。那沉睡的世界進入幷包圍生命的每個原子。了無生氣的寂靜與平和,驅散恐懼與苦痛。思緒像海草一般漂盪,消失在遠方灰暗的夢境裡,無人知曉而縹緲不定的夢境。肉體向低溫麻木屈服:無精打采的心臟微微跳動,呼吸慢慢降為胡亂的低語。涅梁般沉沉的麻木使四肢動作遲滯,沉睡者往下,往更深處,滑行,滑向一片空白,滑向全然而永恆的迷幻狀態。這化學藥物帶來的解脫,和宇宙中的其他東西一樣,以光為代價。毒蟲首先失去的光是眼中的光采。毒蟲的眼睛,黯淡無光如古希臘雕像的眼睛,黯淡無光如錘過的鉛,黯淡無光如死人背上的彈孔。接下來失去的光是欲求之光。毒蟲把他們的渴望製成棒子,用來擊死欲求,也用這同一把武器,擊死了希望、夢想與榮耀。生命的其他光芒全都失去之後,最後一個失去的光芒是愛之光。毒蟲遲早會陷入最深的迷幻中,寧可拋棄他所愛的女人,也不能不吸毒;每個無可救藥的毒蟲,遲早會變成逃亡的惡魔。我升起。我漂浮,被舉起,浮在湯匙裡海洛因的表層液體上,而那湯匙大如房間。迷幻麻痺之筏,漂行在湯匙裡的小湖上,而在我頭部上方交叉的椽木,似乎在它們的對稱關係中藏著一個答案,某種答案。
我盯著那些椽木,心知答案就在那裡,那答案或許能拯救我。我的眼睛如錘過的鉛,我再度閉上,失去那鉛。有時我醒來。有時我非常清醒,清醒到想再吸食讓人麻木的毒品。有時我清醒到記起一切。
阿布杜拉沒有葬禮,因為沒有遺體可供他們,供我們,埋葬。他的遺體在暴動中消失了,如毛裡齊歐的遺體那般消失了,如突然發光而耗竭的恆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和其他人將普拉巴克的遺體扛到河邊火葬場。我和他們跑過數條街道,和他們一起扛著裝飾了花環的普拉巴克的小小身軀奔跑,嘴裡唸誦上帝的名字,然後我看著他的遺體在火光中燃燒。火葬後,哀痛情緒瀰漫在貧民窟的每條小巷裡,哀悼他的親友逐漸聚集。我無法待在那裡。他們站在幾星期前普拉巴克舉行婚禮的地方附近,某些小屋的屋頂仍垂掛著破爛的婚禮綵帶。我跟卡西姆·阿里、強尼、吉滕德拉、基尚·芒戈講了話,然後離開,騎到董裡區。我有一些問題要問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如哈桑·奧比克瓦坑中的東西般盤踞在我心中的問題。
納比拉清真寺附近那棟房子大門深鎖,悄然無聲。清真寺前院或商店街上的人,沒人能告訴我他何時離去,何時會回來。我既沮喪又生氣,騎車去找埃杜爾·巡尼。他的房子門沒關,但他的僕人告訴我,他離開孟買去度假,幾星期後才會回來。我去了護照工廠,看到克里須納跟維魯正在辛勤工作。他們證實,迎尼丟給他們幾星期的工作和資金,且告訴他們他要去度假。我騎去哈雷德·安薩里的公寓,一名值勤守衛告訴我,哈雷德人在巴基斯坦。他不知道那個個性陰鬱的巴勒斯坦人何時會回來。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的其他成員,同樣突然間很巧地全不在孟買。法裡德在杜拜,索布罕·馬赫穆德將軍在克什米爾。我到凱基·多拉布吉家敲門,沒人應門,每扇窗子都拉下窗簾,一片漆黑。印象中拉朱拜每天都一定到他在要塞區的計賬室,這時他去了德里探望生病的親戚。就連第二階層的老大和主要助手也不在孟買,或沒空見我。留下來的人是孟買各地的黃金推銷員、貨幣快遞、護照接頭人,全都客氣而友善。他們的工作步調和例行作業似乎沒變。我的工作一樣穩固。每個車站、交換中心、珠寶店、與哈德的帝國接頭的其他點,都預料到我會前去。己有人留下指示,要我盯著黃金販子、貨幣工作人員,以及負責買、偷護照的街頭館客。我不確定那是否是對我的肯定,肯定我可以在聯合會停擺時獨挑大樑,還是說他們認為我在他們的佈局裡無足輕重,因而毋需給我任何解釋。
不管是哪個原因,我在這城市裡覺得孤單得要命。我在一個星期內失去普拉巴克、阿布杜拉兩個最熟的朋友,因而失去了心靈地圖上標記我所在位置的符號。個性和身份,在某些方面,就像由我們的人際關係所繪成的街道圖上的座標值。以所愛之人和愛他們的理由為參照點,我們知道了自己是誰,也界定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曾是時空上的一個點,阿布杜拉的狂野兇狠和普拉巴克的快樂和善便在此點上交會。然後,我漂浮起來,且不知為何,因為他們的死,我失去人生的座標,隨之不安而又驚訝地領悟到,我也已極度依賴哈德和他的黑幫老大聯合會。我與裡頭的大部分人士,互動似乎很粗疏,但我懷念他們在這座城市時所帶來的安全保障,幾乎就和我懷念那兩位死去朋友的相伴一樣深。
我很憤怒。我花了一會兒才理解那憤怒,才領悟到哈德拜是我憤怒的根源和禍首。我把阿布杜拉的死怪在他頭上,怪他沒保護阿布杜拉,沒救阿布杜拉。我無法相信我所愛的朋友阿布杜拉就是殘酷的狂漢薩普娜,但我相信阿布德爾·哈德汗與薩普娜及那些兇殺案件有關。此外,我覺得他離開孟買是背叛了我,像是他丟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這一切。那當然是可笑的想法,且太自我膨脹。事實上,仍有數百名哈德的手下在孟買工作,我每天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打交道。但我仍然覺得他背叛、遺棄了我。一股由懷疑與強大恐懼形成的寒意,開始朝內,朝著我對哈德汗情感的核心蔓延。我仍愛他,仍對他懷著孺慕之情,但他不再是我尊敬的英雄,不再是完美無瑕的英雄。
曾有位穆斯林游擊戰士告訴我,在我們一生中,命運賜予我們每個人三位導師、三個朋友、三名敵人、三個摯愛。但這十二人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總要等到我們愛上他們、離開他們,或與他們對抗時,才能知道他們是其中哪種角色。哈德是那十二人之一,但他的偽裝一向最高明。在那些被遺棄的憤怒日子裡,在我哀痛的心委頓為日益麻木的絕望時,我開始把他視為敵人:我深愛的敵人。
隨著一件又一件交易,一樁又一樁犯罪,日復一日,我的意志、目標、希望,都跳姍步向深淵。莉薩·卡特努力想與昌德拉·梅赫塔、克利夫·德蘇薩簽約,最終如她所願。為了她,我出席了簽約儀式,以她合夥人的身份在合約上籤下我的名字。那兩位製片人很看重我的加入。我是他們取得哈德汗黑幫黑錢(未開掘而幾乎取之不竭的資源)的安全渠道。那時候,他們未提及這層關係,但那是他們決定與莉薩簽約的主要因素之一。合約上載明,莉薩和我為三大製片場提供外籍的資淺藝術家,即他們所謂的臨時演員。報酬與佣金的支付設定為兩年。
簽完約後,莉薩陪我走到摩托車處。我的車停在臨海大道的海堤邊,我們一起坐在幾年前我的心灌滿叫人沒頂的海水時,阿布杜拉伸手搭上我肩膀的那個地點。我們,莉薩和我,都成了孤單之人,最初我們如孤單之人那樣交談,談著零碎的怨言和從自己心中的自言自語所剪下的段落。
「他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經過長長一陣沉默後她說,「所以他才給我那筆錢,以防萬一。我們談過那個。他談過那個,談過被人殺死的事。你知道在伊朗那場戰爭,還有伊拉克那場戰爭嗎?他好幾次死裡逃生。那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我很確定。我想,他是在求死,因為他逃離了那場戰爭,拋下朋友和家人。而一旦到了那一刻,如果那一刻真的來了,他希望像那樣結束一生。」
「或許。」我回答她,望著那壯闊而冷漠的大海。「卡拉說過,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試圖自殺幾次,而且遲早會如願。」
莉薩大笑,因為我引的這些話出乎她的意料,但大笑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她低下頭,任風撥弄她的頭髮。
「烏拉那件事,」她輕聲說,「一直折磨著我,林。莫德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每天翻所有的報紙,尋找他的訊息,他們或許找到他之類的訊息。那很怪……毛裡齊歐的事,你知道嗎,讓我難過了幾個星期。我走在街上、讀書或入睡時,總是哭個不停,每一次吃飯都覺得噁心反胃。我一直想著他的屍體,停不下來……那把小刀……烏拉把那小刀插進他身體時會有的感覺。但如今那一切可以說漸漸走遠了。但那還在,你知道的,那還在我內心深處,但不再教我發狂。就連阿布杜拉,我不知道自己是驚嚇還是逃避現實還是什麼,反正我不……讓自己想起他。那像是……像是我接受了那件事。但莫德納的影響,卻愈來愈嚴重。我忍不住一直想到他。」
「我也看到他,」我呢喃道,「我看到他的臉,而當時我根本不在那間飯店房間。那很糟。」
「我該打她一頓的。」
「烏拉?"
「對,烏拉!"
「為什麼?"
「那個……狠毒的……賤女人!她把他丟在那裡,任由他被綁在那房間裡。她給你惹來麻煩,給我惹來麻煩,還有……毛裡齊歐……但她跟我們談起莫德納時,我卻抱著她,帶她去衝燥,照顧她,好像她是在告訴我,她沒喂她的金魚。那時候我真該甩她耳光,或往她下巴狠狠揍上一拳,或往她屁股瑞上一腳之類的。如今她走了,我卻還在為莫德納的事生氣不安。」
「有些人就是這樣。」我說,微笑回應她的憤怒,因為我也有同感。「有些人總是有辦法讓我們同情他們,不管事後我們覺得那多有愚蠢,多叫人生氣。那種人可以說是我們放在心裡的煤礦坑金絲雀1。當他們令我們失望,而我們不再同情他們時,我們就有大麻煩。總而言之,我捲進去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幫你。」
「哎,我知道,我知道。」她嘆氣。「那不是烏拉的錯,其實算不上是她的錯。‘皇宮’毀了她,把她的腦子完全給毀了。凡是替周夫人工作的人,某方面都被毀了。可惜你沒見到烏拉剛開始在那裡上班的樣子。她性感迷人,真的。而且可以說是……天真……1金絲雀對沼氣及一氧化碳特別敏感,早期煤礦工人進人礦坑時總會帶著金絲雀,充當安全警報器。
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的那種天真,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剛到那裡上班時,我已經瘋了。那工作也毀了我。我們每個人……我們得……我們在那裡幹了糟透的事……」「你跟我提過。」我輕聲說。
「我跟你說過?"
「對。」
「跟你說了什麼?"
「你跟我說了……許多有關那裡的事。那一晚我順道去卡拉家拿我的衣服,我跟那個叫塔裡克的小男孩一起去。你喝得很醉,神情很恍惚。」
「而我跟你說了那些?"
「對。」
「天啊!我都忘了這事。那時候我正開始要戒毒。那是我試著擺脫毒品的第一個晚上,也在那個晚上真的擺脫了毒品。但我記得那個小男孩……我記得你不想跟我做愛。」
「呢,其實我想。」
她迅速轉過頭來,與我眼神相接。她的嘴唇漾著笑意,但微微皺起眉頭。她穿紅色的紗爾瓦卡米茲。寬鬆的絲質長襯衫伏在她的胸脯上,強勁海風吹來,身形畢露。她的藍色眼睛散發勇氣和其他神秘氣息。她既勇敢又脆弱、堅韌。她把自己救出周夫人的「皇宮」,那個淹沒了她的深淵,她打敗了海洛因。為保住她朋友和自己的性命,她幫忙殺了一個男人。她失去愛人,也就是我的朋友阿布杜拉,他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不成人形。那一切全表現在她眼睛裡和她瘦削的臉上,照理不該那麼瘦的臉上。那一切就在那裡,如果你知道該去尋找什麼,如果你知道該往哪裡瞧。「對了,你怎麼會淪落到‘皇宮’裡?」我問,見我改變話題,她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嘆口氣,「我小時候喜歡離家出走,我受不了那個家,一有機會,我就逃走。大概兩年後,我還是少女,卻有了毒癮,在洛杉磯賣淫,被當月轄管的皮條客毒打了一頓。然後有個男子出現,一個和善、不多話、孤單、性情溫和的男子,名叫麥特。我很同情他。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人。他是個音樂家,到過印度兩次。他信誓旦旦告訴我,只要我們從孟買偷帶某個東西回國,我們就能賺大錢,然後重新開始。他說他會出錢買機票,如果我同意帶那樣東西的話。到了那裡,他就拿走所有東西,所有錢、我的護照,一樣不留。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道他是臨陣退縮,還是另外找到人做這事,還是純粹決定他自己做。至今我仍不知道。最後……我被困在孟買,海洛因癮讓我受不了,沒有錢,沒有護照。我開始在飯店房間接客以免流落街頭。這樣過了大概兩個月,某天有個警察闖進我房間,告訴我,我被捕了。我會被關進印度監牢,除非我同意替他的朋友工作。」
「周夫人。」
「對。」
「說說看,你有沒有見過她?你有沒有當面見過她?"「沒有。除了拉姜和他兄弟,幾乎沒有人跟她講過話或見過她。卡拉當面見過她。卡拉痛恨她,非常痛恨她··一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強烈的恨。卡拉恨她入骨,恨到有點失去理智,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幾乎時時刻刻都想著周夫人,她遲早會找她報仇。」
「她朋友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事,」我低語道,「她認為是周夫人派人殺了他們,她為此很自責,無法釋懷。」
「沒錯!」她驚訝地回答,帶著微笑,皺起了眉頭,露出不解的神情。「她告訴你那件事?"「對。」
「那可……」她大笑,「那可不簡單!卡拉從不跟人提起那件事。我是說,任何人。但我想那也不稀奇,你深深打動了她。你知道貧民窟發生霍亂那時候?事後她談那件事談了幾星期。她談那事時就像在談某種神聖體驗,某種無法形容的快感。她談了你許多事。我從沒看過她那麼……興高采烈,我想。」
「卡拉找我把你救出‘皇宮’,」我問,沒看著她,「是為了你,還是隻想藉此殺殺周夫人的威風?"「你是說,我們只是卡拉的棋子,你和我?你是想問這個?"「差不多是。」
「我想,我得說,是,我們是。」她扯下脖子上的長圍巾,拉著它拂過張開的手掌,專注地看著。
「啊,你知道,卡拉喜歡我,我很肯定。她告訴我沒人知道的事,連你都不知道的事。而我喜歡她。她在美國住過,你知道的。她在那裡長大,多少有點感情。在‘皇宮’工作的女孩中,我是唯一的美國女孩。但更深層來看,問題的核心在於跟周夫人的那場戰爭。我想,你和我,我們是被利用了。但那不重要,你知道嗎?她把我救出那裡,你和她把我救出那裡,我很感激。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理由,我都不怪她,我想你也不該怪她。」
「我沒有。」我嘆口氣。
「但是?"
「但是……沒什麼。我們,卡拉和我,沒有結果,但是我……」
「你仍然愛她?"
我轉頭看她,她的藍色眼睛與我相對時,我改變了話題。
「你有周夫人的訊息嗎?"
「完全沒有。」
「她有問過你個人的事情嗎?任何事情?"「完全沒有,謝天謝地。很怪,我不恨周夫人。除了不想再靠近她的地方,我對她完全沒有感覺。我反倒恨她的僕人拉姜。如果你在‘皇宮’上班,你得跟他打交道,聽命於他。他兄弟管廚房,他管女孩。拉姜是陰森恐怖的混蛋,像幽靈一樣無所不在,他的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他是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我跟你說,我從沒見過周夫人,她隔著一道鐵柵欄跟人講話。每個房間都至少有一道鐵柵欄,以便她監看房間內的動靜,跟女孩或客人講話。那是個叫人毛骨諫然的鬼地方,林。我寧願死也不要回那裡。」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海浪拍打海堤底部的海岸,上頭佈滿了岩石和小漂礫。海鷗在空中盤旋,在風中搜尋巖縫間爬行、疾走的獵物。
「他留了多少錢給你?"
「不清楚,」她說,「我沒算過,很多,七八萬美金。比起毛裡齊歐用刀逼問莫德納、最後害死他的那筆錢,你知道的,多了不少。很可笑,不是嗎?"「你應該拿著那筆錢,離開這鬼地方。」
「這怎麼行,我們才剛和昌德拉及他的製片公司簽了兩年約。你知道的,那個讓我們鴻圖大展的合約。」
「去他的合約。」
「別這樣,林。」
「去他的合約。你得避一避。我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阿布杜拉為什麼死,不知道他真的做了什麼,或他沒做什麼。如果他不是薩普娜,事情就糟了。如果他是,事情就更糟。你應該帶著這筆錢,立刻……離開。」
「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
「你也一起去?"
「不,我這裡還有事沒了,而且我……在某方面來說,我已經完了。但你該走。」「你沒搞懂,對不對?」她質問道,「重點不在錢。我如果現在回去,我可以帶走那一大筆錢,但我得擁有錢以外的東西。我正努力要在這裡,在這個事業上,有些成就,而且我可以在這裡得到那成就。我在這裡很引人注目,我有分量。我走在街上,別人會看著我,因為我不一樣。」
「你到哪裡都會引人注目。」我說,對她咧嘴而笑。
「別開我玩笑,林。」
「我沒有,莉薩。你那麼漂亮,你有熱情,別人才盯著你看。」
「這條路行得通,」她堅持,「我確信行得通。我沒讀過書,林,我沒你那麼聰明。我什麼本事都沒有。但這個……這個可以轟轟烈烈。我可以,我不知道……哪天,或許,我可以開始製作電影,我可以……有些成就。」
「你很了不起,你到哪裡都會有成就。」
「不,這是我的機會。在成功之前,我不回去,什麼地方都不去。我如果不做那件事,如果不試,那一切都白費了。毛裡齊歐……還有已經發生的其他所有事,都將毫無意義。我如果離開這裡,我就要抬頭挺胸離開,要口袋裡裝滿我自己賺的錢離開。」我望著風,海風轉了個方向,又往回吹過海灣,我的臉和手臂跟著一下子溫熱,一下子涼爽,又回覆溫熱。一小隊捕魚的小划子滑過我們身邊,正要回到貧民窟附近那個多沙的漁村。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在雨中,我坐在小划子裡,行過淹水的泰姬瑪哈飯店前庭,行過響著低沉迴音的印度門下方。我想起維諾德的情歌,想起把卡拉抱在懷裡的那個晚上所下的雨。
然後,我凝望著無休無止、天荒地老的波濤,想起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之後,我失去的所有東西:監獄、折磨、走了的卡拉、走了的烏拉、走了的哈德拜和他的聯合委員會、走了的阿南德、死了的毛裡齊歐、大概死了的莫德納、死了的拉希德、死了的阿布杜拉,還有普拉巴克——真不敢相信——他也死了。而我跟他們一樣,我雖然走路、說話,凝望愈來愈狂暴的波濤,我的心卻和他們一樣,都死了。
「那你呢?」她問。我感受到她盯著我的眼神,聽出她話裡的心情:同情、柔情,或許甚至還有愛意。「如果我留下來,其實,我肯定會留下來,你打算做什麼?"我望著她片刻,看出她天藍色眼睛裡的意向。我從海堤上起身,把她抱在懷裡,吻她。吻了很久。在那一吻裡,我們一起度過一生:一起生活、相愛、變老,然後死去。接著我們嘴唇分開,我們本來或許可以一起度過的一生退去,退到只剩一絲閃光,我們將永遠在彼此眼裡認出的閃光。
我大可以愛上她,或許已經有點愛上她。但有時,對女人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愛上她。而我仍愛著卡拉。我愛卡拉。
「我打算做什麼?」我說,重複她的問話。我雙手按著她肩膀,讓她與我隔著一臂的距離。我微笑。「我要去好好麻痺一下。」
我騎車離開,沒有回頭。我付了三個月的公寓房租,付了一大筆錢給停車場和大樓的管理員。我把一本上好的偽造護照留在口袋裡,把所有備用護照和一疊現金放進包包,將包包連同我的恩菲爾德子彈摩托車託付給狄迪耶。然後我搭計程車到吉多吉鴉片館。那鴉片館位在修克拉吉街,也就是萬妓街的附近。我走上破舊的木梯,來到四樓,走進毒蟲為自己打造的籠子,那個一次用一根發亮、尖銳的鋼製煙槍所建成的籠子。
吉多吉為鴉片吸食者提供一間鋪有二十張睡墊和木枕的大房間。另外,在這毫無隱私可言的鴉片間後面,有其他房間專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使用。穿過一條非常小的入口,我進入不起眼的走廊,前往那些後室。走廊很矮,我得蹲著走,甚至用爬的。我選的那間房間裡有張鋪了木棉蕊墊子的行軍床、一張老舊褪色的地毯、一個小櫃子,櫃門用柳條編成,還有一盞套著絲質燈罩的燈、一隻裝滿水的大陶罐。三面牆以蘆葦蓆架在木架上搭成,最後一面牆,靠床頭的那面,有窗戶可俯瞰外面有阿拉伯和本地穆斯林商人的熱鬧街道,但百葉窗一拉下,便只有些許陽光在縫隙中閃爍。沒有天花板,頭上只見數根粗椽交錯,撐住陶瓦屋頂。這幅景象,我以後會很熟悉。吉多吉拿了錢,說明一番,然後留下我一人。房間離屋頂很近,因此非常熱。我脫下襯衫,關掉燈。幽暗的小房間像座囚室,夜裡的監獄囚室。我在床上坐下,幾乎立刻就落淚。來到孟買後,我哭過幾次。遇見蘭吉特的麻風病人後,我掉過眼淚;在阿瑟路監獄,那陌生人擦洗我飽受折磨的身體時,還有跟普拉巴克的父親一起待在醫院時,我也流過淚。但那憂傷和苦楚始終被我壓抑下來。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有辦法壓下最深的優傷和苦痛,堵住憂傷和苦痛的洪流。然後,獨自一人待在鴉片館這間小房間時,因朋友阿布杜拉和普拉巴克的逝去之拗,我任由情緒奔流。
對某些男人而言,落淚比捱打還糟。對那樣的男人而言,吸泣所帶來的傷害,比挨皮靴、吃警棍更深。淚始於心中,但我們有些人太常否認心中的感覺,且久久不肯承認,因而當心中的感覺爆發出來時,我們聽到的不是一種憂傷,而是心碎時的上百種憂傷。我們知道哭泣是合乎人性的好事,知道哭泣不是軟弱,而是某種堅強。但哭泣把我們盤結的根從土裡拔起,我們哭泣時就像樹倒下般,崩潰了。
吉多吉沒催我。最後,我聽到他走近門口時,印度涼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我抹掉臉上的憂傷,捻亮燈。他帶來我要的東西——鋼匙、蒸餾水、拋棄式注射器、海洛因、一條香菸,擺在小梳妝檯上。有個女孩跟著他來。她告訴我她叫席爾帕,負責伺候我。
她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但專業工作人士的陰鬱表情,已奪走她那年紀應有的清純。希望在她眼裡蜷縮著,像捱了打的雜種狗般隨時會狂吠或咆哮。我請她和吉多吉離去,然後煮上一劑海洛因。
那劑海洛因擱在注射器裡將近一小時。我拿起注射器,對準我手臂上一條又厚又粗又健康的血管五次,但每次都還是縮手,沒打。那汗流俠背的一小時裡,我一直盯著注射器裡的液體。就是那東西,那個可惡的毒品。那是罪魁禍首,驅使我幹下那些愚蠢、兇狠的罪行。那東西使我入獄,使我失去家人,失去摯愛。那東西拿走一切,不給你任何回報。但它給你的虛無,它給你的毫無感覺的麻木,有時正是你想要的。我把針頭插進血管,抽出玫瑰色的血液,確認針頭安全打進血管,接著將注射器的柱塞往下推到底。還沒拔出針頭,海洛因就已使我的心變成撒哈拉沙漠。海洛因沙丘,炎熱、乾燥、明亮、單調,窒息所有思緒,埋掉我.白中失落的文明世界。那股炎熱也注滿我的肉體,驅走我們在每個清醒的日子裡忍受、忽視的上千個小疼痛、劇痛、不適。毫無痛苦,一片空無。
然後,在我的心仍是一片沙漠時,我感覺自己的肉體逐漸下沉,沉入令人窒息的湖水,打破那湖面。打了第一劑,然後過了一個禮拜?一個月?我爬上筏子,漂盪在湯匙裡的致命湖面上,血液裡帶著撒哈拉。頭頂上那些粗椽傳達出某種訊息,有關哈德、卡拉、阿布杜拉和我四人如何交會、為何交會的訊息。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透過阿布杜拉之死這條鏈帶,以某種深刻的方式交錯。就在那些粗椽裡,破解密碼的關鍵就在那裡。
但我閉上眼睛。我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在死去的那個晚上那麼拼命地工作,工作到那麼晚,因為那計程車是他自己的,他是為了自己而工作。而那輛計程車是我買給他的。如果我沒買計程車給他,他就不會死了。他是我在監獄囚室裡訓練出來、用麵包屑喂大的小老鼠,是被釘上十字架的老鼠。有時,未陷入迷幻的一小時清醒時光裡,我想起阿布杜拉死前那一刻的樣子,他孤身陷在死亡的包圍中,孤立無援。我應該在那裡的,我每天都和他在一塊,那時我應該和他在一起的。人們不會讓朋友那樣死去,那樣孤身面對死亡和命運。他的屍體在哪裡?如果他是薩普娜,怎麼辦?我朋友,我摯愛的這個朋友,真有可能是那個冷血無情、喪心病狂的殺人魔?逝尼說了什麼?遭支解的馬基德屍體散落他屋中各處……我可能去愛幹出這種事的人嗎?我內心某個頑固的小角落擔心他就是薩普娜而仍然愛他,這代表什麼意思?我再度把那銀彈打進我手臂,往後倒在漂浮的筏子上。我在頭頂上的粗椽間看到答案。我確信,再打一小劑,再一小劑,再一小劑,我就會了解那是怎麼回事。
我醒來,見到一張臉怒視著我,用我不懂的語言激動地說話。那是張醜陋、不懷好意的臉,幾道深紋呈弧形從眼睛和鼻子往下劃到嘴巴。然後那張臉有手,很有力的雙手,我發覺自己從筏床上被抬起,由人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來!」納吉爾用英語咆哮道,「你來,立刻!
「去……」我慢慢說,停下來,好竭盡所能地罵人,「……你的。」
「你來!」他重複道。他氣得發抖,不自覺張開嘴巴,露出他外突的下門牙。「不要。」我說,轉身欲回床上。「你……走!
他把我拉轉過來,讓我再度面對他。那雙手很有力,像鐵箍般緊緊扣住我的雙臂。「立刻!你來!"我已在吉多吉這間房間待了三個月。三個月裡,我每天注射海洛因,兩天吃一次東西,唯一的運動就是走到廁所、再回來這短短一趟路。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已掉了十隻公斤——我身上最好的肌肉。我又瘦又弱,仍沉陷在毒品中。
「好。」我說,擠出假笑。「好,放開我,可以嗎?我得去拿我的東西。」我朝放著我的皮夾、手錶、護照的小桌子點頭,他鬆開手。吉多吉和席爾帕在房間外的走廊上等著。我收拾物品,放進口袋,假裝配合納吉爾。判定時機成熟,我猛然揮出右拳,由上而下打向他。照理我可以打中他。如果我健康又清醒,那一拳他逃不掉。結果出拳落空,我失去重心。納吉爾一拳打中我心臟正下方的心口。我彎下腰,喘不過氣,無力反擊,但我雙膝沒彎,雙腿仍然挺直。他用左手揪住我一撮頭髮,舉起我的頭,右拳收回到肩膀高度,猶豫要打在哪裡,然後出拳打中我的下巴。那一拳他使出了脖子、雙肩、背部的全部力道。我看見吉多吉撅起雙唇,他臉部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睛眯起,然後他的臉爆開,化為繽紛的亮光,之後就是空暗的世界,比睡滿蝙蝠的洞穴還要暗。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被打得不省人事。我似乎一直在往下墜,離地面卻是不可思議的遠。一陣子之後,我隱約察覺到移動,在空間中漂浮,我想,沒事,全是夢,吸毒造成的夢,我立刻就會醒來,再打更多海洛因。
然後我啪噠一聲,再度落在筏子上,但已不是那漫長三個月以來我一直乘坐的那張筏床。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不一樣的床,柔軟而平滑。而且有股先前沒有的宜人氣味,很好聞的香水味。那是香奈兒的coco香水。那味道我很熟。那是卡拉,那是卡拉肌膚上的香水。原來納吉爾扛著我下樓梯一路走到外面街上,把我丟進計程車後座,而卡拉就在車裡。我的頭枕在她大腿上。我張開眼,望著她迷人的臉龐。她的綠色眼睛回望我,眼神里有同情、憂心和其他的東西。我閉上眼,在移動的黑暗中,我知道她眼神里那其他的東西是什麼。那是厭惡。她厭惡我的軟弱、我的海洛因癮、我作賤自己、自我放縱的氣味。然後我感覺到她的雙手撫摸我的臉,那感覺像哭泣,她撫摩我臉頰的雙手是眼淚。
計程車終於停下,納吉爾把我扛上兩段階梯,輕鬆得就像扛一袋麵粉。我的身子掛在他肩上,再度清醒過來,朝下看著跟在我們後面走上階梯的卡拉。我們從通往廚房的後門進入一間大屋子。走過現代化的大廚房,我們進入寬敞的客廳。那是開放式客廳,有一面玻璃牆,隔著玻璃可以看到金黃色海灘和寶藍色的大海。納吉爾把我從肩上往前一甩,摔在那面玻璃牆附近的一堆坐墊裡,動作之輕超乎我預期。他把我從吉多吉鴉片館劫走的前一刻,我才剛打了一劑海洛因,很大的一劑,太大的一劑。我全身無力,搖搖欲墜。那股想閉上眼睛、陷入恍惚的衝動,像無可抵擋的海浪,席捲我全身。
「不要起來。」卡拉說,在我身邊跪下,用溼毛巾替我擦臉。
我大笑,因為站著是我這時最不想做的事。大笑時,恍惚之中,我感覺到下巴和額部之間的關節隱隱作痛。
「怎麼回事,卡拉?」我問,聽出自己的嗓音粗啞而不穩。三個月沒講話和意氣消沉,使我幾乎不會說話,笨嘴笨舌。「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怎麼會在這裡?"「你想我會把你丟在那裡不管嗎?"「你怎麼知道的?怎麼找到我的?"「你朋友哈德拜找到你,他要我把你帶到這裡。」
「他要你?"
「沒錯。」她說,盯著我的眼睛,眼神專注,劃破了那片迷幻,猶如日出的陽光穿破晨間的迷霧。
「他在哪裡?"
她微笑,那微笑帶著悲傷,因為我問錯問題。如今我知道自己問錯了。如今我沒有吸毒,很清醒。那是我瞭解全部真相的機會,或瞭解她所知道的真相的機會。如果我那時候問對問題,她大概會告訴我真相,告訴我她凝望的目光後面的那股力量。她那時準備全盤告訴我。她甚至可能會愛上我,或開始愛我。但我問錯了問題。我沒問她的事。我問了哈德拜的事。
「我不知道。」她答,雙手撐起身子,站在我身旁。「照理說他會來,我想他不久後就會來。但我不能等,我得走了。」
「什麼?」我坐起身,想把迷幻的簾幕撥開,好看看她,跟她講話,要她留下。
「我得走了。」她重複道,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納吉爾在那兒等著她,粗壯的雙臂從他膨脹的身軀伸出。「我沒辦法,離開之前我有許多事要做。」「離開?什麼意思,離開?"「我要再離開孟買。我有事要忙,很重要的事,而我……哎,我得去完成。大概六或八個星期後我會回來。那時再來找你,或許。」
「太扯了。我搞不懂,如果你現在就要丟下我,當時就該把我留在那裡。」「聽著,」她說,露出耐心的微笑,「我昨天才剛回來,我不想留下,甚至不想回利奧波德。順便告訴你,我今天早上見到狄迪耶,他跟我打了招呼,但就只有這樣。我不想留下。我同意幫忙,把你從吉多吉鴉片館救出來,從你自己正在進行的可憐自殺中救出來。現在你在這裡,你安全了,我得走了。」
她轉身對納吉爾講話。他們在講烏爾都語,每句話我都只聽得懂第三或第四個字。他大笑聽她講話,轉身看我,帶著他一貫的輕蔑。
「他說什麼?」他們倆不再講話時,我問她。
「你沒必要知道。」
「有必要。」
「他認為你熬不過去,」她答,「我告訴他,你會在這裡徹底戒毒,然後在這裡等我幾個月後回來。他不以為然。他說你一開始戒毒,就會從這裡跑出去去打一劑。我跟他打賭你會戒毒成功。」
「賭多少?"
「一千塊美金。
「一千塊美金。」我若有所思地說。那是很大的賭注,勝算不大。
「對。那是他所有的錢,他存下來的錢。他把那全拿來賭,賭你撐不下去。他說你是軟弱的人,所以才會吸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