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彎彎的眼睛,像波修斯的劍1,像飛鷹的翼,像貝殼波浪起伏的殼緣,像夏天的尤加利樹葉。

1perseus,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以砍下蛇髮女妖梅杜莎的頭而聞名。

印度人的眼睛,是舞者的眼睛,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以率直而毫無心機的專注,盯著僕人捧在她們面前的鏡子。我僱來為普拉巴克和強尼的婚禮表演的舞者,已穿上舞衣,外面披著樸實的披巾。貧民窟入口附近的一間茶鋪已經清空客人,供她們使用。她們在裡面為髮型和妝容作最後的修飾,動作極為嫻熟利落,吱吱喳喳地興奮交談。垂掛於門口的棉布,在金黃燈光照射下透出些許光亮,透出令人興奮的模糊身影,使得擠在門口的人更想一探究竟。我守在門外,防止好奇的群眾入內。她們終於準備好,我掀開棉布,來自電影城歌舞隊的十名舞者現身。她們身穿傳統緊身短袖外套,裹著紗麗。她們的舞衣很炫麗,有檸檬黃、寶石紅、孔雀藍、翡翠綠、夕陽紅、金黃、品藍、銀白、乳白、橘紅等顏色;髮束、假髮辮、耳環、鼻環、項鍊、上腹煉、手鐲和跺環等飾物,在燈籠與燈泡照耀下閃閃發亮,教眾人看得目不轉睛,身子微顫。每個沉重的踩環上帶有數百個小鈴檔,舞者開始搖擺身子,慢慢走過默默讚歎的貧民窟民眾時,銀鈴清脆的撞擊聲,是標示她們腳步的唯一聲音。然後她們開始唱:aajasajan,aaja!

aajasajan,aaja!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走在她們前面和旁邊的群眾大聲叫好。一隊小男孩搶在跳舞女郎面前,清除崎嶇小路上的石頭或小樹枝,用棕擱葉掃把掃乾淨;其他年輕男子走在舞者旁邊,用細藤編織的西洋梨形大扇替她們扇風。小徑的更前面是連同舞群一起僱來的樂隊,穿著紅白色制服,安靜地走向婚禮臺。普拉巴克和帕瓦蒂坐在一邊,強尼,雪茄和席塔坐在另一邊。普拉巴克的父母基尚和魯赫瑪拜,從桑德村趕來參加這盛事。他們打算在這城市待上整整一個月,住在普拉巴克貧民窟小屋旁的小屋。他們與庫馬爾、南蒂塔坐在臺子前面。一幅巨大的單朵蓮花畫,佔據他們後方的空地,彩色燈光在頭頂上縱橫交錯,猶如發亮的藤蔓。

舞群唱著情歌,緩緩走近那空地,同時停下,跺腳。她們原地轉身,順時針方向旋轉,動作整齊劃一。手臂動作優雅如天鵝頸,手與手指翻轉如迎風飄揚的絲巾。然後她們突然跺腳三次,樂師以奔放而令人陶醉的風格,奏起本月最受歡迎的電影情歌。樂隊周邊的每個人都大聲叫好,女郎翩翩舞進許多人的無數夢境。

那些夢裡,只有少數是我的夢。我僱用這些女郎和樂師時,事先並不知道他們打算為普拉巴克的婚禮做什麼表演。昌德拉·梅赫塔向我推薦他們,告訴我他們向來是自己設計節目的。昌德拉求助幹我的那筆黑市交易,替他換一萬美金的那筆交易,已長出地下果實。通過他,我結識了電影界裡想要黃金、美金與證件的其他人。過去幾個月,我更常走訪電影製片場,為哈德拜賺了愈來愈多的錢。這種關係帶有某種雙方各取所需的互惠特質:能與惡名昭彰的黑社會老大,在安全距離下拉上關係,電影界人士覺得高興,而哈德汗本人對電影界的魅力也並非無動於衷。普拉巴克婚禮的兩個平l拜前,我找上昌德拉·梅赫塔,請他找舞群替婚禮助興時,他以為普拉巴克是哈德拜底下的重要人物。因此,他不只花時間,還特別花心思,親自挑選出一批最能歌善舞的女郎,再搭配一隊最好的製片場樂師。

最後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這場表演,讓孟買市最淫靡的夜總會經理看了,也要大聲叫好。樂隊演奏了本季最受歡迎的十大歌曲,久久才結束。每首歌演奏時都有女郎唱歌跳舞,以淫蕩挑逗的表演突顯每句歌詞的弦外之音。數千名鄰居和賓客參加這場貧民窟婚禮,有些人看了雖然高興,卻感到驚駭而反感;但這有點邪惡的演出對大部分人來說很受用,尤其是普拉巴克和強尼。而我,首次看到這些未經官方審查版本的舞蹈,淫狠程度教我大開眼界,隨即對印地語電影裡常看到的那些更淫穢的手勢,有了新的認識。

我送強尼·雪茄五千美金當結婚賀禮。他想在納逝爾海軍區的貧民窟,也就是他媽媽懷他的那個地點附近買間小屋,這筆錢夠他了卻這樁心願。納邇爾是合法貧民窟,在那裡買間小屋,意味著從此不必再擔心被逐出棲身之所。他將有個安穩的家,可以在那裡繼續當他的非正式會計和稅務諮詢顧問,為周遭幾個貧民窟的數百個工人和小商家服務。

我送給普拉巴克的禮物,是他那輛計程車的所有權。經過一番咬牙切齒、比手劃腳的殺價,小計程車行的老闆終於把那車賣給我。為了買下那輛車及其行車執照,我付出高於行情的錢,但錢對我沒有意義。那是不義之財,而不義之財從指縫間溜走的速度,比辛苦賺的正當錢更快。人如果瞧不起自己賺錢的方式,賺來的錢就沒有價值。人如果無法用錢,改善自己家人和心愛之人的生活,錢就沒有意義。此外,基於對傳統禮節的尊重,我在交易結束時,用印度商界那句最禮貌、最惡毒的罵人話好好損了計程車行老闆:祝你生+個女兒,每個女兒都有好歸宿!因為除非家財萬貫,十個女兒的嫁妝肯定叫人傾家蕩產。

普拉巴克收到這禮物,既高興又興奮,他那為了像個正經新郎而擺出的莊重模樣,瞬間化為興高采烈的叫喊。他猛然站起,跳了幾下他那抽送臀部的淫狠舞蹈,然後想到婚禮的嚴肅,又乖乖坐回新娘子身邊。舞臺前方擠成一團的男子轉身而舞,我加入其中,直跳到汗水淋漓、薄襯衫像淺水區的海草貼在身上為止。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想起維克蘭的婚禮場面大不相同,不禁笑了起來。維克蘭娶莉蒂,比普拉巴克和強尼娶那對姐妹早了兩天。維克蘭不顧家人激烈,甚至偶爾動粗的反對,選擇公證結婚。面對家人的淚眼懇求,他回以一句老掉牙的話:這是現代印度,老兄。公然拒絕家人為他計劃已久的婚禮,繁文緝節的古老印度教婚禮,令他的家人難以接受。因此,這對新人承諾白頭偕老、相愛不渝時,只有他妹妹和媽媽,連同莉蒂這邊的少數朋友,在旁觀禮。沒有音樂、沒有燈光、沒有舞蹈。莉蒂身穿赤金色套裝,頭戴金色大草帽,帽上飾有蟬翼紗玫瑰。維克蘭穿及膝黑外套、黑白相間織錦背心,還有銀色滾邊的加烏喬(阿根廷高原上的牧人)牧人褲,戴著他心愛的帽子。典禮幾分鐘就結束了,接著,維克蘭和我把他悲傷難抑的母親半攙扶地帶到等著她的車裡。

那天,在他們婚禮結束後,我開車送維克蘭和莉蒂到機場。他們打算到倫敦之後,在莉蒂家人面前再辦一次公證婚禮。維克蘭趁著莉蒂打電話回家,跟她母親確認班機抵達時間的機會,對我做了番掏心的剖白。

「謝謝你在我護照上幫的忙,老哥。」他咧嘴而笑,「在丹麥被判的那個他媽的吸毒罪,其實微不足道,卻可能讓我很頭大,yaar。」

「沒什麼。」

「還有那些美金,你替我們弄到超優的匯率。我知道你給了特別優待,yaar,回來後我要好好回報你。」

「那好。

「你知道的,林,你真該定下來了,老哥。我不是要詛咒你什麼的,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以像兄弟愛你的朋友的身份,跟你說這事。你就要栽個大跟頭了,老哥。我有不好的預感。我··一我覺得你好像該定下來了。」

「定下來……」

「對,老哥,那就是重點,yaar。」

「什麼……重點?"

「那個他媽的人生,全為了那個。你是個男人,那是男人該做的事。我沒有要管你的事,但你還不知道這道理,有點悲哀。」

我大笑,但他仍然繃著嚴肅的臉。

「林,男人就得找個好女人,找到了,就要贏得她的芳心,然後贏得她的尊敬,珍惜她的信賴。然後,只要兩人活著,就得一本初衷珍惜那份信賴,直到兩人都死掉為止,人生的意義就是這個。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這是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意義,yaar。男人贏得好女人的芳心,贏得她的尊敬,讓她對你信賴不渝,才算是真男人。做不到這點,就不是男人。」

「這話該說給狄迪耶聽。」

「哎,老哥,你還沒搞懂。對狄迪耶而言,那也是一樣,只是對他而言,他得去找到、愛上一個好男人。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曾經找到一個好女人,你已經找到她了。卡拉是個好女人,老哥。而且你贏得了她——他媽的尊敬。她跟我說過一、兩次,老哥,說那次霍亂和在貧民窟的所有事。你那個紅十字會式的鳥作風,讓她傾倒,老哥。她尊敬你!但你不珍惜她對你的信賴,你不相信她,林,因為你不相信自己。我替你擔心,老哥。像你這樣的男人,像你和我這樣的男人,沒有好女人作伴,根本是自找麻煩,yaar。」

莉蒂走近。他眼裡的嚴肅堅定慢慢消失,換上他轉頭看她時的深情表情。「我們的飛機在廣播登機了,林兄。」她說。她的笑容比我預期得還要感傷,因為這樣,教我也難過了起來。「我們該走了。嗒!我希望你收下這個,當作我們倆給你的禮物。

她遞上一條摺好的黑布,約一米長,一個指距寬。開啟時發現中央有張小卡片。「那條矇眼布,」她說,「你知道的,在火車頂,維克蘭求婚那天。希望你收下,當紀念品。卡片上有卡拉的址由l,她寫信給我們。她還在果亞,但在不同的地方,只為了……你知道,如果你有意的話。再見了,林兄,保重。」

我看著他們離開,為他們高興,但哈德的工作和普拉巴克婚禮的準備,忙得我焦頭爛額,無暇細想維克蘭的忠告。然後,我去探望阿南德,最後一次探望他,把維克蘭的那番話往更深處推,推到各自有理的言談、警告和意見叢林中。但普拉巴克結婚那晚,我獨自坐在家裡,從口袋裡拿出那卡片和黑色矇眼布時,他跟我說的話,字字浮上心頭。我獨自小酌,抽菸,四周安靜,聽得到柔軟的矇眼布在我指間滑擦的沙沙聲。那群戴著鈴檔、風情萬種的跳舞女郎領到豐厚的酬勞,已被護送回巴士。普拉巴克和強尼已經牽著新娘走開,走去搭等著載他們去飯店的計程車。飯店位於市郊,普通但舒適。他們將在那裡待兩個晚上,享受不受外人打擾的兩情縫維之樂,然後回到擁擠的貧民窟,在沒有隱私的環境裡繼續享受歡愛。維克蘭和莉蒂已經在倫敦,準備重述結婚誓詞,對我那迷上牛仔的朋友至為重要的誓詞。而我坐在扶手椅裡,衣著整齊,獨自一人,不信任卡拉,因為就像維克蘭說的,我不信任自己。最後,我緩緩墜入夢鄉,而那張卡片和那條矇眼布,從我手上緩緩滑落了。

那晚之後,有三個禮拜,我接下每個上門的工作,完成我所能想出的每筆交易,想藉此甩掉那三對美滿婚姻帶給我的寂寞。我到金沙薩跑了一趟護照任務,按照指示住在拉皮耶飯店。那是棟近乎骯髒的三層樓建築,位於與金沙薩最熱鬧的長街平行的小巷子裡。床墊乾淨,但地板和牆壁似乎是用回收的棺木建成的。房裡只聞到墓地似的強烈氣味,叫人猛流汗的溼氣,讓我嘴裡滿是令人沮喪、無法辨識的味道。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茨岡牌香菸(法國香菸,味道濃烈),用比利時威士忌漱口,好消除那些氣味。捕鼠人在走廊上巡邏,拖著顯眼的麻袋,扭動的肥鼠讓麻袋鼓起。嶂螂群已佔據衣櫃,因此我把衣物、盟洗用品和其他個人用品掛在鉤子上,或其他禁得起粗釘的牆面上,隨手釘上的粗彎釘子上。

第一晚,門外走廊上的槍響,驚醒未熟睡的我。我聽到砰一聲,好像有人倒地,然後聽到有人拖著重物,在沒鋪地毯的木板走廊上,拖著腳倒著走。我一把抓起小刀,開門。走廊上另外三個門也都有男子站著,像我一樣開門檢視是什麼聲音。他們全是歐洲人,其中兩人拿著手槍,另一人拿著類似的小刀。我們面面相覷,看著地板上的血痕,往走廊另一邊看不見的盡頭延伸。我們都未發一語,各自關上房門,彷彿在回應什麼神秘訊號,動作一致。

金沙薩任務後,我到島國模里西斯出任務。我在那裡住的飯店使人愉快且舒服,比前一個飯店好太多了。那飯店叫文華酒店,位在居爾皮普。原始建築仿蘇格蘭城堡,縮小比例建成。通往飯店的小路,曲折穿過井然有序的英式庭園,從路上見到的角樓來看,那的確像座城堡。但進入建築之後,卻是華麗的中式風格,由新買下這家飯店的中國家族所設計。我坐在噴火巨龍下,傍著紙燈籠的燈光,吃著芥蘭炒雪豆、大蒜菠菜、炒豆腐、豆豉蘑菇,窗外可見到城堡式堆喋、哥德式拱門,以及點綴著玫瑰的修剪灌木。

跟我接頭的人,是兩個來自孟買、住在模里西斯的印度人。他們像事先說好的,開著黃色寶馬轎車抵達。我坐進後座,才剛開口打招呼,駕駛就猛踩油門,車輪急轉,衝了出去,我猛然後倒,被甩進座椅角落。車子以四倍於速限的速度,疾駛在鄉間小道上。我們一路尖叫,我緊張得抓住椅子,指關節發白。十五分鐘後,車子在一處寧靜無人的樹林裡停下。過熱的汽車引擎漸漸冷卻,發出微微的叮噹聲和鏘鏡聲。那兩人身上散發出濃濃的蘭姆酒味。

「好,把那些書給我們。」其中一名接頭人說,從駕駛座轉身靠過來。「我沒帶來。」我咬牙切齒,怒目看著他們。

兩名接頭人互看了一下,又轉頭看我。開車的那位把水銀色墨鏡往上推,那對眼睛看起來似乎在他睡覺時,被放進床邊的揭色醋杯裡泡了一夜。

「你沒帶書來?"

「對,在來這裡的路上,噢,不管這是什麼鳥地方,我就想告訴你們,但你們一直說,冷靜!冷靜!不聽我的。這下我們夠冷靜了吧?啊?"「我可不冷靜,老兄。」坐在乘客座的那位說。

我在他的眼鏡鏡片上看到自己,看來很不高興。

「你們這兩個白痴!」我氣沖沖地改用印地語說,「你們差點讓我們什麼事都沒辦成,就沒命了!把車開得像是孟買的混蛋計程車司機,像是有警察在後面追,一路狂飄!護照放在他媽的飯店裡!我藏在那裡,因為我想先確認你們這兩個王八蛋的身份。這下,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們這兩個傢伙是野狗卵蛋上的兩隻跳蚤,而且是沒把腦子帶出來的跳蚤。」

在乘客座上的那傢伙拿下眼鏡,他們倆展現出宿醉情況下最燦爛的笑容。「你是在哪裡學會這樣的印地語?」開車的問,「真他媽的溜,yaar。說得跟孟買一般的王八蛋沒兩樣,真是棒呆了,yaar!

「真他媽的厲害,老兄!」他的朋友也補充說,還欽佩地左右擺頭。

「錢給我看。」我嚴厲地說。

他們大笑。

「錢,」我堅持,「給我看。」

乘客座上的那人從兩腳之間提起一隻袋子,開啟,露出好幾捆鈔票。「那是什麼鬼東西?"「錢啊!兄弟。」開車的人說。

「那不是錢,」我說,「錢是綠色的,錢上面有我們信賴上帝這行字。錢上面有一個死美國人的像,因為錢來自美國。那不是錢。」

「這些是模里西斯盧比,兄弟。」乘客座的那位輕蔑地說,為自己的錢受到侮辱而不悅。

「出了模里西斯,這堆廢紙就沒用了。」我叱責道,想起跟著哈雷德·安薩里見習時,所學到有關限制性貨幣和開放性貨幣的知識。「這是限制性貨幣。」「我當然知道,巴巴,」開車的那位微笑,「我們已經和埃杜爾談定了。目前我們手上沒有美金,老哥。所有美金都被其他交易卡住了,我們用模里西斯盧比付,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換成美金,yaar。」

我嘆口氣,慢慢呼吸,強自按下心頭的火氣。我望向車窗外,車子所停的地方,好似正燒著綠色的森林大火。我們周遭有著像卡拉眼睛一般綠的高大植物,正在風中打轉、顫動。放眼望去沒有人,沒有其他東西。

「我們來算算這有多少。十本護照,每本七千美金,就是七萬美金。按照盧比對美元的匯率,比如說三十比一,那我就得收到兩百一十萬的盧比,難怪你們拿這麼大一個袋子。現在,兩位,請原諒我的愚鑫,但沒有他媽的貨幣證明,你教我怎麼把兩百萬盧比換成美金!"「沒問題,」開車的立即回應,「有個貨幣兌換商,yaar,一個厲害的角色,他會替你辦妥,全都安排好了。」

「好,」我微笑,「我們這就去見他。」

「你得自己一個人去,老兄。」乘客座那位說,開心地大笑,「他在新加坡。」「新··…他媽的……新加坡!」我喊叫,火氣又升上來。

「別生氣,yaar,」開車的溫和回答,「都安排好了。埃杜爾·迎尼同意這樣的安排,他今晚會打電話到飯店找你。偌,這張卡片收著,回家的路上繞到新加坡。沒事的,新加坡的確不在回孟買的路上,但如果先飛到那裡,那孟買就在回去的路上了,不是嗎?所以,到了新加坡後,去見卡片上這個人。他是有合法執照的貨幣兌換商,是哈德的人。他會把那些盧比全換成美金,然後你就會冷靜下來。沒事的。你甚至可以拿到分紅,真的。」

「護巴!」我嘆口氣,策咐1回飯店。女嚼島遊牡爾查證後沒錯,翻r喇嘟定這筆交易。」「飯店?」開車的說,把墨鏡往下推回鼻樑上。

「飯店!」乘客座那位重複道,黃色寶馬再度疾速駛上蜿蜒的來時路。繞道新加坡那一趟非常順利,模里西斯貨幣的波折,反倒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新加坡那位貨幣兌換商是來自馬德拉斯的印度人,名叫謝基·拉特南,結識他使我又多了一個很有價值的人脈。新加坡之行還讓我首次見識到一項有利可圖的走私行業,就是從新加坡走私免稅相機、電子產品到孟買的行業。

回印度,將美金交給埃杜爾·迎尼,收了酬金之後,我騎摩托車到奧貝羅伊飯店見莉薩·卡特。好久以來,我首次對人生感到樂觀,有希望。我開始覺得大概已經甩掉普拉巴克結婚那夜,滯留在我心頭的陰鬱。我用假護照去過扎伊爾、模里西斯、新加坡,沒有引起一絲懷疑。在貧民窟時,我靠著每天從遊客賺取的小額佣金過活,那時我只有已經失效的紐西蘭護照。一年後,我住在現代公寓裡,口袋裡滿是剛賺來的不法之財,我有五本不同名字和國籍的護照,每本護照上都有我的照片,前途看來一片光明。

奧貝羅伊飯店盜立在納裡曼呷,臨海大道金色鐮刀狀的握把部位。只要步行五分鐘,就可到達教堂門火車站和花神噴泉。從花神噴泉往某個方向走十分鐘,可以到維多利亞火車總站和克勞福市場,往另一個方向走十分鐘就能到科拉巴和印度門。奧貝羅伊不像泰姬飯店一樣上過明信片,一眼就能認出,但它的特色和獨特風格可以彌補這個缺憾。例如它的鋼琴酒吧雖小,但氣氛閒適,私密空間營造巧妙,蔚為一絕,而啤酒館足以獲得孟買最佳餐廳的頭銜。從亮晃晃的白天走進那陰暗而結構複雜的啤酒館,我停下腳步,不停眨眼,直到看見莉薩和她那夥人為止。她和另兩個年輕女子正與克利夫·德蘇薩、昌德拉·梅赫塔坐在一塊。

「希望我沒遲到。」我說,與他們一一握手。

「我想我們都來早了。」昌德拉·梅赫塔開玩笑道,低沉的說話聲傳遍整個房間。那些女孩放聲狂笑。她們分別叫莉塔和吉塔,是很想更上層樓的剛出道女演員,與主要的二線演員約了共進午餐,言語誇張肉麻,睜大眼睛的興致盎然神情,幾與驚慌無異。

我在莉薩與吉塔之間的空椅子坐下。莉薩穿著薄料熔岩紅針織套頭衫,外罩黑色絲夾克,下身是裙子。吉塔的銀色彈性上衣和白色牛仔褲非常貼身,曲線畢露。她長得很漂亮,大約二十歲,長髮束成高馬尾辮,雙手抓著桌巾一角,不停折起又解開,顯得很不安。莉塔留著俏麗的短髮,髮型與她嬌小的臉蛋、男孩似的帥氣五官很配。

她穿黃色短上衣,領口開得很低,叫人不敢正視,下身是藍色牛仔褲。克利夫和昌德拉都穿西裝,好似剛赴某個重要的約會回來,或正要去赴約似的。

「我餓死了。」莉薩開心地說。聲音輕柔而有自信,但她在桌底下卻用力捏我的手,指甲直掐入我肉裡。對她而言,這是場重要的聚會。她知道昌德拉打算與我們結為正式的工作夥伴,讓我們的非正式選派演員工作,有合約的保障。莉薩想要那紙白紙黑字的合約,她想得到合約給予的肯定,她想要白紙黑字寫下的未來。「我們吃東西吧!"「我來替各位點餐,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昌德拉建議道。

「既然你要請客,我沒意見。」克利夫說,朝那些女孩大笑,使眼色。「行啊,」我同意,「你看著辦。」

他眼睛一瞥,叫侍者過來,揮手要他不用遞上選單,直接點他最喜歡的幾道菜。他先點了白色開胃羊肉湯,羊肉用川燙去皮的杏仁,加上牛奶烹煮而成.接著點了用紅辣椒、漪蘿、芒果醃泡汁調味的烤雞肉,還有許多道配菜,最後是水果色拉、卡秋裡蜂蜜扁包子(印度素食炸包子)、庫爾菲冰淇淋(常見的南亞點心,用煮沸的牛奶做成)。聽著梅赫塔一字不差地念完那一大串菜名,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會是頓漫長的午餐。我松下鬱結的心情,任由一道道佳餚和眾人的交談引領著我。「所以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的想法。」昌德拉追問。

「你把那件事看得太嚴重了。」克利夫·德蘇薩說,輕蔑地揮揮手。「才沒有呢,老哥,」昌德拉堅持,「那就發生在我他媽的辦公室外面,yaar。如果有一萬人在你他媽的辦公室窗子外,叫囂著要殺了你,要不放在心上也難。」「他們不是針對你,昌德拉巴布。」

「也許不是,但他們想抓的是我和像我這種身份的人。拜託,你不覺得這很嚴重,這點你該承認。你的家族來自果亞,你們說孔卡尼語,那和馬拉地語很像。你的馬拉地語說得跟英語一樣溜,但馬拉地語我一句都不會。但我在這裡出生,yaar,我爸也是。他在孟買有事業,我們在這裡繳稅,我的小孩都上這裡的學校。我從小到大都在孟買,老哥。但他們叫囂說馬哈拉什特拉屬於馬拉地人,他們想把我們趕出我們僅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