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也得從他們的角度看這件事。」克利夫委婉補充道。

「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趕走。」昌德拉反駁道,火氣大得引來其他桌的客人轉頭看他。他繼續說,嗓門放低,但同樣激動,「我該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殺,是不是?"「我愛你,兄弟,就像我愛我第三個女婿一樣。」克利夫答,咧嘴大笑。昌德拉跟著大笑,那些女孩跟進,為這小小玩笑沖淡了餐桌上的緊繃氣氛,明顯愁雲盡掃。「我不想見到任何人受傷,特別是不想見到你受傷,昌德拉巴布。我要說,你如果想了解他們為何有那樣的感覺,就得從他們的角度去設想。他們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在馬哈拉什特拉出生。往上追溯他們的祖先,誰曉得,有可能是三千年或更久以前,都在這裡出生。然後,他們在孟買四處看,卻發現最好的工作、最好的生意和公司,都由印度其他地方的人掌控。這讓他們抓狂,而我覺得他們有這種想法很合理。「那些特地保留的工作呢?」昌德拉反駁道,「郵局、警局、學校、邦立銀行、其他許多機關,例如交通管理機構,都保留了職務給馬拉地語族。但這些抓狂的混蛋覺得還不夠,他們想把我們所有人都趕出孟買和馬哈拉什特拉。但我告訴你,如果他們得逞,如果他們把我們趕走,他們將會失去把孟買這地方造就出今日樣貌的金錢和人才。克利夫·德蘇薩聳聳肩。

「或許那是他們要付出的代價,但在這點上我不同意他們。我只是認為,像你祖父那樣從中央邦赤手空拳來到這裡、事業有成的人,都要感謝這個邦。凡是生活過得不錯的人,都該拿出一部分東西和一無所有的人共享。那些你稱作為狂熱分子的人,能得到別人的共鳴,完全是因為他們說的話有些道理。民心怨怒,那些從外地來而發大財的人,成為眾矢之的。情形會更嚴重,我親愛的三女婿,但我實在不願去想那什麼時候會結束。

「你覺得呢,林?」昌德拉問我,尋求支援,「你會說馬拉地語,你住在這裡,但你是外地人,你覺得呢?"「我在桑德小村子學會馬拉地語,」我回答,「那裡的人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他們的印地語說得不好,而且完全不會說英語。他們是地道的、shudha(純粹的)馬拉地語族,他們世居馬哈拉什特拉已至少兩千年,在這裡耕種已有五十代。我停下來,看有沒有人對我說的提出評論或提問。他們全都在吃,專注地聽著。我繼續講下去。

「我和我的導遊普拉巴克回到孟買後,我去住貧民窟,那是他和其他兩萬五千人居住的地方。那貧民窟裡有許多像普拉巴克那樣的人。他們是馬哈拉什特拉人,來自桑德之類的村子。他們非常窮,每一頓飯都讓他們操心,每一頓飯都是做牛做馬乾活掙來的。看到來自印度其他地方的人住在漂亮房子裡,自己卻在首府的貧民窟裡過日子,我想他們一定很難過。

我吃了幾口東西,等昌德拉回應。等了片刻之後,他心知躲不掉,終於開口。「但是,嘿,林,拜託,那不是事實的全部,」他說,「事實遠不只是如此。」

「對,你說得沒錯,那不是事實的全部,」我同意,「那貧民窟裡不只是馬哈拉什特拉人,還有旁遮普人、泰米爾人、卡納塔克人、孟加拉國人、阿薩姆人、克什米爾人;裡面不只有印度教徒,還有錫克教徒、穆斯林、基督徒、佛教徒、襖教徒、替那教徒。這裡的問題不只是馬哈拉什特拉人的問題。窮人,就像有錢人一樣,來自印度各地。但窮人太多,有錢人太少。」

"arreybaap!」昌德拉·梅赫塔據傲地說。聖父!「你說話的口氣像克利夫,他是個共產主義者,那是他的狂言妄語,yaar。」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資本主義者,」我說,面帶微笑,「我比較像是別來煩我主義者。」

「別相信他,」莉薩插話,「你碰上麻煩時,他就是你該求助的人。」我看著她。我們兩人對看,直到既覺愉快又覺愧疚時,才別過頭去。「有個智者曾告訴我,狂熱是愛的反面,」我說,想起哈德拜的某場長篇大論,‘順帶一提,他是個穆斯林。理性講理的猶太人與他的共通之處,比他自己宗教裡的狂熱分子與他的共通之處還多。理性講理的基督徒、佛教徒或印度教徒也一樣,甚至理性講理的無神論者與他的共通之處也是這樣。我同意他的觀點,我與他所見略同。我也同意丘吉爾的觀點,他曾把狂熱分子界定為不願改變自己看法,且無法改變話題的人。」

「說到這,」莉薩大笑,「我們就換個話題吧。快,克利夫,我很期待你跟我說說《卡農》片場的所有八卦,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對!」吉塔興奮地大叫,「還有那個新女孩的所有事。那女孩的醜聞多到我甚至不好意思講出她的名字,yaar。還有關於阿尼爾·卡普爾的所有事,任何事!我實在愛死他了!"「還有桑傑·杜特!」吉塔補充,提到他名字時身體還誇張地顫抖。「你真的參加過他在維索瓦辦的派對?呢,天哪!我多希望自己也在場!跟我們說說那派對的事!"受那熱情如火的好奇鼓動,克利夫·德蘇薩鼓起如簧之舌,大談這些寶萊塢明星的八卦,昌德拉·梅赫塔則穿插補充令人眼睛瞪大的內幕訊息。隨著這頓午餐的進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利夫中意莉塔,而昌德拉的目光不時落在吉塔身上。他們四個人已打算共度一個漫長的白天和夜晚,而這頓漫長的午餐就是開端。聊著聊著,這兩位電影界老鳥對這些話題變得更有興致,心裡隱隱想到晚上的歡樂戲碼,於是漸漸將八卦軼事的內容轉到性與性醜聞的領域。都是些好笑的故事,有些很光怪陸離。卡維塔·辛格進餐廳時,我們正捧腹大笑。我介紹卡維塔給在座諸位認識時,笑聲仍未歇。

「對不起。」她說,眉頭緊登,那來自深層而不願離去的苦惱。「我有剿骼民你說,林。」「卡維塔,那件官司你可以在這裡說。」我提議,仍沉浸在一分鐘前的開心大笑裡。「他們會覺得很有意思。」

「不是那件官司的事,」她堅持,語氣堅定,「是阿布杜拉·塔赫裡的事。我立刻站起來,欠身告辭,向莉薩點頭,示意她等我回來。卡維塔和我走到餐廳「1廳,等到只有剩下我們兩人時,她開口了。

「你朋友阿布杜拉碰上大麻煩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從佃寸安勳報社的犯罪組編輯那裡聽到一則傳言,他說阿布杜拉名列警方的捕殺名單。他說,一見到就槍殺。」

「什麼?"

「警方的命令是活捉,如果可以的話,但絕不冒險。他們認定他有帶武器,認為如果想逮捕他,他一定會開槍拒捕。他們奉令,只要他有一絲猶疑,就像殺狗一樣射殺他。」「為什麼?是為了什麼?"「他們認為他是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們有確鑿的線報,他們確定他就是那個人,就要去抓他,今天,可能已經動手了。孟買警方不屬你,這麼嚴重的事,誰也插不上手,我已經找了你兩個小時。

「薩普娜?那說不通啊。」我說。但那的確說得通,百分之百說得通,我不知為什麼這麼覺得。有太多環節失落了,有太多問題是我很久以前沒問、而我早該問的。「不管說得通還是說不通,反正事實擺在眼前。」她說,聲音隨著無奈而同情的聳肩顫動。「我到處找你,狄迪耶告訴我你在這裡,我知道阿布杜拉是你的好朋友。「對,他是我朋友。」我說,突然想起我是在跟記者講話。我盯著深色地毯,想在一團混亂的腦子裡理出頭緒或方向。然後我抬起眼,與她對望。「謝謝,卡維塔。真的很感謝,多謝,我得趕去看看。」

「聽著,」她說,語氣更輕柔,「我發了這則新聞。一聽到這訊息,我就打電話。如果在晚報上刊出,警方的動作或許會謹慎些。我必須說,我不認為那是他乾的。我無法相信,我一直挺喜歡他的。你第一次帶他到利奧波德之後,我就有點愛上他,或許我現在仍然愛他,yaar。總之,我不認為他是薩普娜,我不認為他幹了那些……可怕的事。」她告辭,既為我微笑,同時也為他哭泣。回到餐桌,我道歉必須中途離席,給了一個模糊的離席藉口。我沒問莉薩是否要跟我走,就直接替她把椅子往後拉,拿起她掛在椅子高背上的手提包。

「啊,林,你真的得走?」昌德拉抱怨道,「我們甚至還沒談到選派演員的經紀協議。」「你真的認識阿布杜拉·塔赫裡?」克利夫問,好奇的口吻中帶著微微譴責之意。我怒目看著他。

「對。」

「你要帶迷人的莉薩一起走,」昌德拉撅起嘴,「那可是失望變絕望。」「我聽過他的許多事,yaar,」克利夫不死心,「你怎麼認識他的?"「他救了我的命,克利夫。」我說,口氣不由自主比我本要的更難聽。「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救了我的命,在站立巴巴經營的大麻館裡。」

我替莉薩開啤酒館的門,回頭望向餐桌。克利夫和昌德拉兩人把頭湊近,撇開那兩個一頭霧水的女孩,竊竊私語。

出了飯店,在摩托車上,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莉薩。她健康的古銅肌膚一下子黯淡下來,臉色變蒼白,但不久就打起精神。我提議先到利奧波德一趟,她同意。阿布杜拉說不定在那裡,或者說不定留了口信給某人。她很害怕,緊緊抱住我,我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因恐懼而扭動。我們在牛步似的車陣裡狂飄,憑著運氣和直覺疾駛,就像阿布杜拉會做的。在利奧波德,我們發現狄迪耶喝得爛醉。

「完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從大瓶子裡替自己再斟上一杯威士忌,「全完了。將近一小時前,他們開槍殺了他,現在每個人都在談這件事。董裡區的清真寺正召喚為死者祈禱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我質問,「誰告訴你的?"「為死者祈禱的人,」他咕咕道,垂著頭,「多可笑而又多餘的一句話!這世上哪裡還有別種祈禱,凡是祈禱都是為死者所做的。」

我揪住他胸前的襯衫,搖晃他。那些侍者,那些全和我一樣喜歡狄迪耶的侍者,看著我,盤算著何時才要出手制止我。

「狄迪耶!聽我說!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在哪裡發生的?"「警察來過這裡。」他說,突然清醒過來。淡藍色的雙眼盯著我的雙眼,彷彿在尋找池底的東西。

「他們向店老闆之一的穆罕默德吹噓這件事。你認識穆罕默德,他也是伊朗人,和阿布杜拉一樣。馬路對面的科拉巴警局,派了部分警察埋伏。他們說他在克勞福市場附近的某條小街被包圍,他們喊叫要他投降,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長髮在身後迎風飄揚,還有他的黑衣。他們講了好一段時間,他們竟談起他的衣服……他的頭髮,林,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那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們……說他從夾克拔出兩把槍,朝他們準備射擊。他們全立刻開槍反擊,他被子彈打得像蜂窩,連續齊發的子彈把他的肢體打得殘破不全。」

莉薩開始抽泣。她在狄迪耶旁邊坐下,哀傷而震驚的他,不由自主伸手攬住她。他沒看她,沒向她致意,只輕拍她肩膀,左右搖,但如果他是獨自一人,雙手抱胸,他那悲傷難抑的表情大概也是一樣。

「那時候,聚了好大一群人,」他繼續說,「人們很生氣。警方很緊張,想把他的屍體用廂型車運到醫院,但群眾攻擊那部廂型車,車上不了路。於是,警察把屍體運到克勞福市場警局。群眾也跟到那裡,大肆叫囂辱罵。我想他們現在還在那裡。」克勞福市場警局。我得去那裡,得去看屍體,得去看他。或許他還活著……「在這裡等著,」我告訴莉薩,「跟狄迪耶一起等,或搭計程車回家,我會回來。」一根尖矛刺進我體側,刺進心臟旁邊的上方,從我胸膛頂部穿出。那根尖矛是阿布杜拉的死,是縈繞在我心中,他冰冷的屍體。我騎車到克勞福市場,每一次呼吸,那尖矛就往我心臟再刺深一寸。

到了市場警局附近,亂鬨鬨的群眾佔據了馬路,我不得不棄車步行。一走出來,我就發現自己陷入憤怒瘋狂、漫無目的遊走的群眾當中。其中大部分人是穆斯林,他們反覆高喊許多口號,我只聽懂其中一部分,瞭解到他們並非全為哀悼而來。阿布杜拉的死引爆了民怨的燎原大火,引爆了市場附近無人聞問貧民區的不滿和積壓已久的不平。群眾叫喊著形形色色的怨言,為自己的利益而舉臂高呼,我聽到祈禱聲從幾個不同的地方傳來。

尖聲叫喊的群眾黑壓壓一片混亂,往警局移動的每一步,都是靠著死推硬擠、打死不退的意志掙來。人群如潮水一波波湧來,把我推到旁邊,再推上前,又推往後。他們推擠,拳打腳踢。我不只一次差點被人們踩在雜沓的腳下,每次都在緊要關頭伸手抓住別人的襯衫、鬍子或披巾才得以保命。最後我終於看到警局和警察。他們頭戴鋼盔,手拿盾牌,在大樓的正面排成三或四排。

人群中有個男子抓住我的襯衫,開始出拳痛擊我的臉和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攻擊我,或許他自己也不曉得,但那不重要。他揮了好幾拳,我無路可逃,伸出雙手保護自己,使勁想脫身。他一隻手緊抓我襯衫不放,我甩不掉。我上前一步,用手戳他的眼睛,出拳砸中他耳朵前方的頭部。他放開手,往後倒,但其他人開始向我揮拳。人群以我為中心散開,我擺好架式,隨意揮拳,打任何打得到的東西。

情況很不妙。我知道我遲早會失去讓這群人不敢近身的力氣和驚奇。群眾朝我衝過來,但一次只來一個,沒有招式,只會亂打。他們結結實實捱了我一記之後,趕緊後退。我身子飛轉,痛擊任何逼近的人,但我身陷重圍,不可能贏。他們之所以沒有黑壓壓一群撲上來,完全是因為他們喜歡這場打鬥,不想草草結束。

一群人,八或十個男子,以昂揚的姿態突破包圍,哈雷德·安薩里猛然站在我面前。我出於本能想跑,他差點捱了我一記。他伸出雙手,揮手要我停下。他的手下掉頭,在人群裡開出路,哈雷德將我推在他們後面跟著走。有人從後面偷襲,一拳打中我的頭,我轉身,再度衝向人群,想跟這城裡的每個人幹架,想打到他們把我打得不省人事為止,打到我胸口感覺不到那根矛,感覺不到阿布杜拉之死的那根矛為止。哈雷德和他兩個朋友抱住我,把我拖出這條街,拖出這條已淪為痛苦、發狂煉獄的街道。「他的屍體不在那裡!」找到我的摩托車時,哈雷德告訴我。他用手帕擦掉我臉上的血,我一隻眼睛很快就腫了起來,血從鼻子和下唇的傷口滴下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捱了拳頭。我不覺得痛,痛全在我胸口裡,在我心臟旁,那痛隨著我的呼吸,在我胸口進進出出。

「先前,有數百名群眾衝撞這地方,是我們來這裡之前發生的事。警察再度驅離人群后,人群轉往放置他屍體的那間囚室,發現屍體已經不在了。於是群眾放掉所有犯人,想找到他的屍體。」

「天啊!」我嗚咽道,「媽的,怎麼會這樣。」

「我們會派人追查這件事,」哈雷德說,平靜又自信,「我們會查出怎麼回事,我們會找到屍體……會找到他。」

我騎回利奧波德,見到強尼·雪茄坐在狄迪耶的那張桌子。狄迪耶和莉薩都不在了。我在強尼旁邊的椅子頹然坐下,就和數小時前莉薩在狄迪耶旁邊坐下的姿勢差不多。我雙肘支在桌面,用手腕揉眼睛。

「真慘。」強尼說。

「對。」

「照理說不該發生。」

「沒錯。」

「沒必要發生,沒必要那樣子發生。」

「對。」

「他沒必要賺那趟錢,那是那晚的最後一趟,但他沒必要跑那一趟,他昨天已經賺了不少錢。」

「什麼?」我問,皺眉看著他,氣他不知在說些什麼而皺眉。

「普拉巴克出了意外。」他說。

「什麼?"

「出了意外。」他重複道。

「什麼……意外?"

「惺,天哪,林,我以為你知道。」他說,臉上的血色漸漸往下退到他緊繃的喉嚨。他的嗓音變啞,雙眼含淚,「我以為你知道。剛剛看到你的臉,你臉上的表情時,我以為你知道。我已經等你快要一個小時了,我一離開醫院就來找你。

「醫院……」我笨拙地重複道。

「聖喬治醫院,他在那裡的加護病房動手術。」

「什麼手術?"

「他受了傷,重傷,林。他做了手術……他還活著,但……」

「但怎樣?"

強尼崩潰,大聲哭泣,靠著深呼吸和咬緊牙根的意志,才控制住情緒。「昨天深夜,應該說是今天早上凌晨三點左右,他載了一對父女要去機場。高速公路上有輛手推車,你也知道那些傢伙在夜裡喜歡走大馬路抄近路。照規定是不可以的,但他們還是我行我素,yaar,只為了少推那些重車子幾里路。那輛手推車載著建築用的鋼材,長長的鋼材。在某個上坡路段,推車的人控制不住車子,車子從他們手裡滑掉,一直往後滑。普拉巴克開計程車轉彎,那手推車整個撞進計程車車頭。有些鋼材穿過玻璃,後座那對父女馬上喪命,身首異處,頭和身體完全分開,而普拉巴克臉部受創。」

他又哭了起來,我伸手安慰。其他桌的遊客和老主顧瞥了我們一眼,隨即別過頭去。他恢復平靜後,我替他點了杯威士忌。他仰頭一飲而盡,就像我第一天遇見普拉巴克時那種喝法。

「他傷得多重?"

「醫生說他活不了,林,」強尼吸泣,「他的下巴沒了,鋼材把他的下巴整個削掉,什麼都不留。牙齒全沒了。原來的嘴巴和下巴剩下一個大洞,就一個大洞。頸子也被割開,臉上甚至沒纏繃帶,因為有太多管子伸入洞裡,以保住他的性命。車子撞成那樣,他怎麼活下來的,沒人知道。他困在車裡兩個小時。醫生說他今晚會死,所以我才來找你。他的胸、肚子、頭傷得很重,他活不了,林,他活不了,我們得趕去那裡。」我們走進重症加護病房,發現基尚和魯赫瑪拜坐在他床邊,相互攬著哭泣。帕瓦蒂、席塔、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全站在床腳,嚴肅無語。普拉巴克完全沒有意識,一排機器監控著他的生命跡象。一堆塑膠管、金屬管用膠帶固定在他臉上,他僅剩的臉上。那燦爛的大笑,那迷人、開朗的笑,已不復見。那笑容就這樣……一去不復返。我在一樓的值班室找到負責醫治他的醫生。我從腰帶抽出一疊百元美鈔遞給他,請他有任何變化馬上告知我。他不肯收,沒救了,他說。普拉巴克只剩幾小時,或許幾分鐘可活。因此才允許家人親友待在病床邊。他說,他無能為力,只能等著他、看著他死。我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把那筆錢和最近一次出任務賺的所有錢,給了帕瓦蒂。我到醫院洗手間,洗了臉和脖子。臉上的傷口讓我發疼的頭淨想著阿布杜拉的事。但我不願想起那些事,我無法承受我那狂放不羈的伊朗朋友,被警方包圍,打成像蜂窩,全身是血的影像,浮現在我腦海。我凝視鏡中的自己,感覺到鼻子的酸楚。我用力拍醒自己,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

我和其他人站在床腳,站了三個小時。我筋疲力竭,開始打磕睡,不得不承認自己撐不住。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拿兩張椅子靠牆而放,睡覺。幾乎一下子就完全墜入夢境。夢中我回到桑德村,抵達那村子的第一天晚上,普拉巴克的父親一手搭在我肩上,我咬著牙面對滿天星斗時,我正浮在那輕聲細語的浪潮之上。從夢中醒來時,基尚坐在我旁邊,一手搭在我肩上,我與他四目交接,兩人無力吸泣。最後,確定普拉巴克活不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都接受他活不了的事實之後,我們經歷了四個晝夜,看著他勇敢的小小身軀,看著他僅剩的身軀,看著笑容被截掉後不再圓滿的普拉巴克,備受折磨。最後,經過幾個日夜看著他忍受痛苦與困惑的折磨,我開始希望他死掉,全心全意希望。我太愛他,因而到最後,我在清潔工房間找到一個清靜的角落,那是一個水龍頭不斷滴水在混凝土水槽的房間。我跪在印著兩個鮮明溼腳印的地上,祈求上帝讓他死去。然後,他真的死去了。

在他與帕瓦蒂同居的小屋裡,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放下她長及大腿的頭髮。她坐在門口,背對屋外。她的黑髮是黑夜的瀑布。她拿起利剪,在靠近頭皮處,喀嚓一聲剪掉濃密的長髮,髮絲像垂死的影子般散落。

剛開始,我們真正愛著某人時,最大的恐懼是心愛的人不再愛我們。其實我們該害怕與恐懼的是即使他們已死去,我們仍無法停止愛他們。我仍然全心全意地愛著你,普拉巴克,我仍然愛著你。有時,我的好友,我所擁有而無法給你的那份愛,壓得我喘不過氣。即使到現在,我的心有時也依舊沉浸在悲傷中,在每個星星、每個大笑、每個睡眠裡都有你身影的悲傷中,逐漸沒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