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一次用小刀跟人幹架之後,我瞭解到世上有兩種人會投入殊死搏鬥,一是為活命而殺人,一是為殺人而活命。喜歡殺人的人,打起架來或許拼勁、狠勁十足,但為了存活而打架的人,通常更容易打贏。為殺人而活者一旦屈居下風,打架的理由就逐漸潰散,為保命而殺人者一旦處於劣勢,打架的理由反倒更為強烈。與赤手空拳打鬥不同的是,用致命武器做殊死搏鬥的輸贏,取決於見血後是否還有打鬥的理由。為保住性命而打鬥的理由,明顯比取人性命而打鬥的理由更有力、更持久。

我第一次用小刀打架是在牢裡。就像大部分的獄中鬥毆,起因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終於慘不忍、睹的結果。我的對手是個健壯有力、打鬥經驗豐富的退伍軍人,他是個恃強凌弱的惡霸,威脅弱小獄友獻出金錢和香菸,若有不從就暴力相向。大部分囚犯對他心生畏懼,而他見識不足,誤把畏懼當尊敬,我瞧不起他。我討厭惡霸,因為他們懦弱,我鄙視惡霸,因為他們殘忍。我認識的硬漢中,沒有一個人靠欺凌弱小過活。硬漢痛恨惡霸,幾乎就和惡霸痛恨硬漢差不多。

我是夠硬夠狠的。我在龍蛇混雜、暴力頻仍的勞動階級地區長大,從小到大,打架是家常便飯。那時,監獄裡沒人知道這點,因為我不是以作奸犯科為業,沒有前科。我第一次犯罪就進了監獄。此外,我是讀書人,言行舉止都像。有些獄友因為這點而尊敬我,有些嘲笑我,但沒有人因此而怕我。但是,我因為持械搶劫判處二十年的苦役,大部分獄友還是有所顧忌。我是匹黑馬,沒有人知道碰上真正的考驗時,我會如何反應,但很多人想知道我會怎麼做。

那場考驗真正降臨時,現場有著白晃晃的鋼刀、斷牙、怒目圓睜、兇狠如發狂狗般的眼神。他在監獄的洗衣間攻擊我,當時在槍塔間天橋上巡邏的獄警沒辦法看到這個死角。那是出其不意的攻擊,獄中稱作sneak一go。他的武器是一把鋼製餐刀,是在居心不良的無比耐性之下,在囚室地板上磨利的,銳利得能刮鬍子或割斷喉嚨。入獄前,我從未帶刀,從未使用過刀,但監獄裡每隔一天就有人受到攻擊、挨刀子。因此,入獄之後,已在那裡涯過許多年的兇狠獄友,建議我聽他們的話。他們不只一次告訴我,最好有個武器,備而不用,免得要用時沒得用。我的小刀是用金屬利器磨成的,相當於男人手指粗,比手掌更長一些。一端纏上膠布,成為握柄,放在手裡剛剛好,不必收攏手指。打鬥開始時,對方不知道我有帶武器,但我們各以不同的方式瞭解到,那會是場生死搏鬥。他想殺死我,而我知道,為了活命,我必須殺死他。他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在打鬥中採取守勢。他搶先衝上前來偷襲我,在我胸口和上臂劃了兩刀。他搶得先機,照理該乘勝追擊,對我猛砍、猛劃、猛刺,好了結我,但他卻往後退,對空揮舞小刀。他大概認為我會就此屈服,他的對手往往因為怕他,因為見到自己流血,就不敢再戰,速速投降。他大概也認定他會贏,因此只是捉弄我,想享受看到對方怕死驚恐的快感。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他失去了優勢,在往後跨出那一步時就輸了。他讓我有時間從襯衫裡抽出小刀,好整以暇地反擊。我看到他眼裡的驚訝,那是我反擊的訊號。

他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把小刀當劍拿,以為那是打到即止的擊劍比賽。拿小刀打架時,如果把刀當成槍,認定輸贏全靠那把刀,拿刀時就會刀尖朝上。但小刀當然不是槍。拿小刀打架時,決定輸贏的武器不是刀,而是人,小刀只是用來幫人打贏對方。打贏的握法是匕首握,刀尖朝下,握住刀的拳頭還是可以出拳。匕首握讓人在往下刺時最有力,而且多了緊握的拳頭這個武器。

他蹲低身子,左閃右躲,兩隻手臂張得很開,小刀在空中左右猛揮。他是右撇子,我採取左撇子拳擊姿勢,小刀握在右拳。右腳往前跨,左腳移動保持平衡,我出手攻擊。他在我身上劃了兩道口子,然後猛然前撲。我往旁邊一跨,連續三拳,右拳、左拳、右拳,擊向他。其中一拳擊中了,他的鼻樑斷了,眼淚直流又灼痛,視線模糊。他再度撲上來,掄起小刀想從側邊刺進我身體。我伸出左手,朝他手腕抓去,一腳跨進他兩腿之間,把刀子刺進他胸膛。我本來想刺心臟或肺部,但沒有成功。雖然刺偏了,我還是朝他鎖骨下方多肉的部位猛戳,刀尖從他背部緊鄰肩脾骨的下方穿出。他被我堵在洗衣機與乾衣機之間的牆上,無路可逃。我用那把改造小刀讓他動彈不得,左手鎖住他持刀的手腕,想咬他的臉和脖子,但他急急左右擺頭,我只好改用頭撞。我們的頭相撞了幾次,然後他雙腿使勁一扭,我們便一起摔到地板上。他手上的小刀隨即掉落,但刺進他胸膛的刀子也掉了。他開始吃力地往洗衣間門口爬。我無法判斷他是想逃,還是想找有利的位置反擊。我沒有跟進,我的頭在他腿部的位置。我們兩個奮力往前爬。我伸手抓住他的皮帶當作支點,往他大腿刺了兩下,然後再一下,又一下。我不只一次刺中骨頭,小刀震動偏斜的感覺直接回傳到我的手臂。我放掉他的皮帶,伸長左手要去拿他的刀子,想用那繼續戳他。

他沒有尖叫,我很佩服。他大喊要我停止,大喊說他認輸,我認輸!認輸!認輸!但他沒有尖叫。我真的停下,饒他一命。我吃力地站起來,他再度想爬向洗衣間門口。我一腳踩在他脖子上,把他攔住,往他頭的側邊重重一踩。我得攔住他,如果讓他在我還沒離開現場時爬出洗衣間,讓獄警看到他,我大概得在懲戒隊待上至少六個月。他躺在地板上呻吟時,我脫下血跡斑斑的衣物,換上乾淨的衣服。有個負責清掃監獄的囚犯站在洗衣間外,隔著門口對我們咧嘴而笑,神情和善而滿意。我把那捆髒衣服遞給他,他把沽了血汙的衣服偷偷塞進拖把擰水車,然後丟進廚房後面的焚化爐。走出洗衣間途中,我把那兩把刀交給另一個人,埋在監獄的園圃裡。我安全離開現場時,那個殺我沒殺成的囚犯,跋著腳走進典獄長辦公室,咚一聲倒在地上,送醫治療。我沒再見到他,他也三緘其口,這也讓我對他豎起大拇指。他是個流氓,恃強凌弱的惡霸,沒來由想殺死我,卻沒把我抖出來。

之後,我獨自在囚室裡檢視傷口。上臂那道長長的口子,平整地劃過一條靜脈。我不能找醫生治療,因為那大概會讓我和那場幹架、和那個受傷的犯人扯上關係。我只能期盼傷口自行癒合。還有一道深切口,從左肩劃到胸膛中央。切口也很平整,血流不止。我把兩包香菸紙放進金屬碗裡燒成白灰,把白灰抹在傷口上。很痛,但馬上就能封住傷口,止住血。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但大部分獄友很快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全知道我通過考驗,活了下來。我胸膛上的那道白疤,每天淋浴時獄友會見到的那道疤,提醒他們我不怕打架。那是個警告,就像海蛇皮上豔麗的環狀彩紋。如今,那道疤還在,經過這麼多年,還是和當時一樣長,一樣白。如今,那仍是某種警告。我觸控著,看到那個想殺我的人討饒;我想起他那雙驚愕至極的眼睛,那命運之鏡,反映出一個扭曲而充滿仇恨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用小刀跟人幹架,而且不是最後一次。站在毛裡齊歐·貝爾卡涅冰冷的屍體旁,捅人和被捅的經驗冷酷而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他呈跪姿,臉朝下,上半身靠在長沙發角落,兩條腿垂在地板上。在他彎起的右手旁,有一把利如刮鬍刀的短劍落在地毯上。一把黑柄小彎刀連鋒帶柄插進他的背,就插在脊推左邊一點,緊鄰肩腳骨的下方。那是把又長又寬又利的小刀,我見過那把小刀,上次毛裡齊歐不識相硬闖入莉薩住所時,就握在莉薩手裡。經過那一次,他早該有所警惕。當然,人總是不會學乖。卡拉說過,那沒關係,因為如果每個人第一次受了教訓後就學乖,那他就完全不需要愛了。哎,毛裡齊歐最後還是得到了教訓,殘酷的教訓,臉朝上倒在自己的血泊裡。他是狄迪耶所謂的完全成熟的男人。我有次罵狄迪耶不成熟時,他告訴我,他自豪且樂於不成熟。他說,完全成熟的男人或女人,只剩大概兩秒鐘可活。那些想法像奎格船長1手上的鋼珠,在我腦海裡輪番滾動。當然是那把刀了結了他的生命。我想起捅人和被捅的經驗,想起每次被捅時歷歷在目的那幾秒。我想起刀子揮向我,刺進我的身體,鋼製刀身在我體內的感覺,如今我還能感受到。那像是燒灼,像是恨,像這世上最邪惡的念頭。我搖搖頭,深呼吸,再度看著他。那把小刀可能刺破了一邊的肺,刺進心臟。不管傷到哪裡,他很快就斷氣了。他倒在長沙發上,幾乎再也沒動過。我一把抓住他濃黑的頭髮,舉起他的頭。無神的雙眼半開,雙唇微微往外翻,露出毗牙咧嘴的微笑。現場的血跡出奇的少,因為長沙發吸了一大攤血。得把這長沙發丟掉,我聽到自己這麼想。地毯沒什麼損壞,而且可以清洗乾淨。房間也沒有因打鬥而凌亂,咖啡桌斷了一條腿,前門鎖脫位下垂。我轉而注意那兩個女人。

1captainqueeg,小說撒思艦叛勿中的艦長。

烏拉臉上有道口子,從顴骨劃到接近下巴處。我清洗她的傷口,貼上膠布,讓傷口密合。口子不深,我想很快會癒合,但免不了要留下一道疤。就這麼巧,刀子沿著她臉頰和下巴的自然曲線劃過,反倒更突顯她的臉形。那道口子折損了她的美麗,但沒有毀掉她的美麗。她的雙眼睜得老大,眼神佈滿尚未消褪的驚恐。她身旁的長沙發扶手上有件腰布,我拿來裹住她的肩膀,莉薩遞給她一杯熱甜茶。我用毯子蓋住毛裡齊歐的屍體時,她在發抖。她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開始哭了起來。

莉薩卻很冷靜。在這麼溼熱無風的夜晚,她卻穿套頭毛衣和牛仔褲,只有本地人才受得了。她一隻眼睛周圍和一邊的臉頰上,有捱打的痕跡。烏拉停止哭泣時,我們走到房間另一頭,站在房門附近她聽不到的地方。莉薩拿出一根菸,低頭用我手上的火柴點燃,然後吐出一口煙,直直望著我。從我進入那屋裡,那是她第一次直視我。「很高興你來了,很高興你在這裡。我沒辦法,我得那麼做,他……」「停,莉薩!」我打斷她的話,口氣嚴厲,但嗓音低沉而親切,「你沒有刺他,是她刺的。我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我懂那眼神。她現在還在刺他,仍在腦海重複那動作,那表情會持續一陣子。你想保護她,但騙我,幫不了她。」

她微笑。在這情況下,那是讓人非常舒服的微笑。要不是旁邊躺著一個心臟插著刀的男人屍體,我大概會把持不住。「怎麼回事?"「我不想讓她受到傷害,就這樣。」她說,語氣平板。收起微笑,嘴巴撅起,透著嚴肅。「我也不想。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撞門進來,砍她。他瘋了,神智不清,我想他吸了毒。他對她尖叫,她無法回話,她比他更瘋。他破門而入之前,我陪了她一小時。她跟我說了莫德納的事。她會神智不清,我不覺得意外。那··一去他媽的,林,那事真是糟糕。因為那件事,她才會神智不清。總之,他像大猩猩一樣破門而入,然後砍她。他身上血跡斑斑,我想是莫德納的血。真是他媽的恐怖。我從廚房拿刀出來,想偷襲他。他往我眼睛狠狠揍上一拳,又給我的屁股一拳。我倒在長沙發上,他壓在我身上,拿起彈簧小折刀,準備刺我。就在這時,烏拉往他背部刺上一刀,他馬上就掛了。真的,馬上,就一秒鐘。他看著我,然後就死了。她救了我一命,林。」

「我想應該說是你救了她的命,莉薩,要不是你在場,背後插著刀、趴在長沙發上的,大概會是她。」

她開始微微顫動,全身發抖。我把她攬在懷裡,抱著她片刻,她無力地倚在我身上。她恢復平靜後,我替她拿來一張餐椅,她發抖著坐下。我四處打電話,終於找到阿布杜拉。我三言兩語解釋發生的事,告訴他聯絡非洲人聚居區的哈桑·奧比克瓦,載他過來。

等阿布杜拉和哈桑過來的時候,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點一滴浮現。烏拉突然覺得累,但我不能讓她睡,還不行。片刻後,她開始講話,不時在莉薩的描述外補充細節,整個故事漸漸在她口中呈現。

毛裡齊歐·貝爾卡涅在孟買遇見塞巴斯蒂安·莫德納,兩人都在孟買替外籍妓女拉皮條討生活。毛裡齊歐是家中的獨子,父母是有錢的佛羅倫薩人,在他還小時死於空難。根據他每次喝醉就跟烏拉重複提起的描述,他是由遠親撫養長大的,他們善盡撫養之責,但也止於盡責,沒有親情。他寄居在沒有溫暖的遠親籬下,遠親不情不願地容忍他。十八歲時,他拿到他繼承的第一份遺產飛到開羅;二十五歲時,就把父母留給他的錢敗光了。他家族裡的其他親人把他趕出家門,不只是因為他已經一貧如洗,也因為他在中東、亞洲的荒唐行徑,傳出許多醜事。二十七歲時他流浪到孟買,替歐洲妓女拉客維生。

毛裡齊歐在孟買的拉客生意,靠一個人替他跑腿出力,那人就是性格陰鬱、與他大不相同的西班牙人塞巴斯蒂安,莫德納。這個三十歲的西班牙人物色、接洽有錢的阿拉伯及印度客戶。他矮瘦的身材和羞怯的舉止,容易消除客戶的恐懼和疑慮,讓他們覺得自在,大大有助於拉客。毛裡齊歐從外籍妓女拿到的抽頭,莫德納拿五分之一。骯髒工作大部分落在莫德納身上,骯髒錢則大部分由毛裡齊歐拿走,兩人關係並不平等。但烏拉認為,在這樣的關係下,莫德納仍然過得很開心,因為莫德納自認是領航魚1,而那個高大英俊的義大利人是鱉魚。

莫德納的背景和毛裡齊歐大不相同。他出身安達盧西亞的吉普賽家庭,連他總共有十三個兄弟姐妹,從小到大自認是手足裡最矮最弱的一個。他受的犯罪訓練比學校裡受的教育還多,幾乎不識字,靠著拐騙、詐財及小偷小摸,在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度闖蕩。他專找遊客下手,每次偷騙都不拿太多,從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然後他遇見毛裡齊歐,為這位老龜公拉皮條,為他旗下的妓女找客人,如此過了兩年。

1喜歡追隨船隻與臉魚的淡藍色條紋熱帶魚。

若不是有一天,毛裡齊歐帶著烏拉走進利奧波德,這種生活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烏拉告訴我們,從她與莫德納第一次四目交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莫德納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她也鼓勵他,因為他迷戀她,很聽她的話。她原本在周夫人的「皇宮」上班,但那時候已經被毛裡齊歐買出來,毛裡齊歐一心想盡快回收他投下去的本錢。他明知莫德納迷戀她,還是要莫德納替她找恩客,每天兩個,直到還清贖身債為止。莫德納認為這樣是背叛自己的所愛,非常痛苦,要他的夥伴免去烏拉的債務。毛裡齊歐拒絕,嘲笑這個西班牙人愛上賣淫女,堅持要莫德納逼她日夜上班。

有人敲門,述說自己遭遇的烏拉馬上停住不講了。來人是阿布杜拉。這個高大的伊朗人悄悄地走進來,一身黑,像是孕育自黑夜的顏色。他上前擁抱,向我致意,輕輕向莉薩點點頭。莉薩走上前去,親他的臉頰。他掀起毯子看毛裡齊歐的屍體,點點頭,嘴角往下垂,以行家的眼光肯定這招致命的手法,放下毯子,低聲禱告。「哈桑有事,大概一小時後會來。」他說。

「你有告訴他我希望他做什麼嗎?"「他知道。」他答,揚起一邊眉毛,緊閉著嘴微笑。

「外面仍然沒動靜?"

「進來之前我查過,這棟大樓和這整條街都很安靜。」

「到目前為止,鄰居都沒有反應。莉薩說他一腳就把門瑞開,沒造成太多喊叫和尖叫。我來時隔壁音樂放得很大,在辦派對或什麼的,我想沒人知道這事。」「得……得叫人來!」烏拉突然大叫,站起來,腰布從她肩上滑落。「得……叫醫生來……得報警……」

阿布杜拉一個箭步上前,把她抱在懷裡,深情的憐憫令人意外。他哄她再坐下,輕輕搖她,小聲安慰,要她放心。我望著他們,一絲羞愧揪住心頭,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早該安慰她,在更早以前,以同樣溫柔的方式安慰她。但毛裡齊歐的死使我有了危險,我感到害怕。畢竟我有充分的理由要他死,我曾因為同樣的理由揍過他。換句話說,我有殺他的動機,而且別人知道。我來到這房間,跟莉薩和烏拉在一塊,表面上我是接到她們的求助之後前來幫忙,但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來也是為了救自己,我來是為了確保他的死完全不會牽扯到我。因此,我毫無一絲憐憫,所有憐憫都出自一位名叫阿布杜拉·塔赫裡的伊朗殺手。

烏拉再度開口。莉薩替她倒了一杯加了萊姆汁的伏特加,她喝了一大口,繼續講她的故事。她既緊張又害怕,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講完。偶爾漏掉重要細節,搞錯事情的先後順序,陳述事情時以她本人記憶的先後為淮,而非以實際的發生順序為準。我們不得不提問,請她陳述時更連貫些。透過一點一滴的拼湊,我們才弄清楚來龍去脈。莫德納先遇見那個奈及利亞人,那個想用六萬美金買海洛因的生意人。他把那個客戶介紹給毛裡齊歐,那個非洲人欠缺考慮,太輕信人,就付了款。毛裡齊歐騙了他們,打算拿了那筆錢遠走高飛,但莫德納另有打算。他痛恨毛裡齊歐奴役烏拉,想抓住機會讓烏拉擺脫皮肉生涯,也讓自己擺脫毛裡齊歐的掌控。他從毛裡齊歐那裡偷走那筆錢,躲了起來,促使那個奈及利亞人派殺手來孟買。可想而知,那些非洲人都心狠手辣,為了引開他們,以便專心尋找莫德納,毛裡齊歐報出我的名字,告訴他們是我吞了那筆錢。接下來的發展,阿布杜拉和我都很清楚。

儘管毛裡齊歐·貝爾卡涅怕我怕得要死,也很擔心那些奈及利亞人會回來要他的命,但他不甘心到手的錢就這麼飛了,不甘心這樣離開孟買。不殺掉莫德納,難消他心頭之恨;不拿回那筆該歸他的錢,他們一起騙來的錢,他心有不甘。於是,他監視烏拉的一舉一動,時時跟蹤她,如此過了幾星期,他知道莫德納遲早會和她聯絡。果然,那個西班牙人跟烏拉聯絡,於是烏拉去找他。他躲在達達爾區的廉價飯店,烏拉去那裡找他,不知道自己也把那個發瘋的義大利人引來了。毛裡齊歐破門而入,發現只有莫德納一人,烏拉不在房裡,錢不見蹤影。莫德納生了病,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烏拉認為大概是瘧疾。毛裡齊歐拿東西塞住他的嘴巴,把他綁在病床上,用短劍逼問他。莫德納比任何人想象的還要硬,從頭到尾不說話,不告訴他烏拉帶著那筆錢,就躲在幾步之遙的隔壁房間。

「毛裡齊歐用刀子一劃,結束逼問,離開房間。然後,我等了很久才出來。」烏拉說,盯著地毯,蓋著毯子的身體在發抖。莉薩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輕輕取下烏拉緊握的杯子,遞上香菸。烏拉接下,但沒有抽。她專注地看著莉薩的眼睛,伸長脖子轉頭看阿布杜拉的臉,然後看我的臉。

「那時候我好害怕,」她以懇求的口吻說,「我太害怕了。一段時間後我走進那房間,看見他。他躺在床上,嘴裡塞著破布,身體被綁在床上,只有頭能動。全身是傷。臉上,身體上,到處是傷,還流了好多好多血。他定定地看著我,黑色的眼睛盯著我,盯著我。我把他丟在那裡,我……跑掉了。」

「你就把他丟在那裡?」莉薩倒抽一口氣。

她點頭。

「甚至沒替他鬆綁?"

她再點頭。

「天啊!」莉薩憤憤說道。她抬起頭,極度痛苦的眼睛望向阿布杜拉的臉,接著望向我,又看著阿布杜拉。「這部分她沒跟我提過。」

「烏拉,聽我說,你想他還會在那裡嗎?」我問。

她第三次點頭。我望著阿布杜拉。

「我在達達爾有個好朋友,」他說,「那飯店在哪裡?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她小聲而含糊地說,「在一個市場旁邊,後面是丟垃圾的地方,味道很難聞。慢著,我想起來了,我在計程車裡說過那個飯店的名字,叫卡比爾。就是那個,就叫那名字。猩,天哪!我丟下他時,我以為……我以為他們一定會發現他,然後替他鬆綁。你想他現在還在床上嗎?是嗎?"阿布杜拉打電話給朋友,安排人去那家飯店檢視。

「錢在哪裡?」我質問道。

她猶豫。

「錢,烏拉,把錢交給我。」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由莉薩扶著,走進她的臥室。一段時間後她回來,帶著一隻輕便的旅行手提包。她把手提包交給我,表情出奇的矛盾,一半在賣弄風情,一半帶著敵意。我開啟包包,拿出幾蠶百元美鈔,點出兩萬塊,把剩下的錢放回包包裡,把包包還給她。

「一萬塊給哈桑,」我宣佈,「五千塊供你買本新護照和回德國的機票,五千塊用來清理這裡,替莉薩在孟買市區另一頭租個新公寓。剩下的歸你,還有莫德納,如果他過得了那關的話。」

她想答話,但有人輕輕敲門,哈桑來了。這個粗壯、肌肉厚實的奈及利亞人走進來,熱情地向阿布杜拉和我打招呼。就像我們其他人,他早就習慣孟買的熱,身穿厚重的譁嘰夾克和深綠色牛仔褲,絲毫不覺得難受。他掀開蓋住毛裡齊歐的毯子,捏了一下皮膚,彎一彎沒有知覺的手臂,聞一聞屍體。

「我帶來一張好用的塑膠布。」他說,把厚重的塑膠布丟在地上,攤開。「我們得脫掉他所有的衣服,還有他所有的戒指和項鍊,就只留下他的身體。我們只要那個,待會再拔牙齒。」

看我沒有回應,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見我正盯著那兩個女人,她們害怕得臉都僵了。

「你帶烏拉去衝個澡如何?」我對莉薩說,微微苦笑。「你也衝個澡,我想我們會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把這裡搞定。」

莉薩帶烏拉進浴室,替她沖澡。我們把毛裡齊歐的屍體丟到塑膠布上,脫掉他的衣物。他的膚色蒼白、黯淡,有些地方呈現大理石灰色。毛裡齊歐活著的時候,既高大又結實,死的時候一絲不掛,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比較瘦小、柔弱。照理說我該同情他。看著死者,摸著死者,即使我們從沒有以任何方式同情過他們,但眼前都應該同情他們。同情是不求回報的愛,因此,每個同情的舉動都是種禱告。而死人需要人們替他們禱告,那不再跳動的心,那不再起伏的塌陷胸膛,那失去光采的眼睛,都在召喚我們禱告。每位死者都是頹記的神殿,我們的眼睛遊走其上時,理應心懷同情,予以禱告。但我並不同情他。我們用塑膠布捲起他的身體時,我心想,你罪有應得。我為自己有這想法覺得可恥、羞愧,但那幾個字一路鑽進我的腦子,就像要他死的竊竊私語,傳遍憤怒的暴民。你罪有應得。

哈桑帶來一個像是洗衣用的帶輪小推車,我們把推車從走廊推進房間。毛裡齊歐的身體開始變僵硬,我們硬是把雙腿折斷,才能把屍體塞進推車裡。我們又是推又是抬,在四下無人時,把推車搬下兩段樓梯,推到安靜的街道上,街邊停著哈桑的廂型貨車。他的手下每天用這臺車,把魚、麵包、水果、蔬菜和煤油送到非洲人聚居區的幾家店裡。我們把推車抬進後車廂,用麵包、蔬菜簍和裝著魚的盤子,蓋在裹上塑膠布的屍體上。

「謝了,哈桑。」我說,與他握手,遞上一萬美元。他把錢迅速塞進胸前的夾克裡。「別客氣。」他以男低音似的低沉嗓音說。在非洲人聚居區,聽到他這嗓音的人,無不肅然起敬。「我很樂於幫忙。現在,林,我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他向阿布杜拉點頭,然後離開,走了半個街區到他停車的地方。拉希姆從廂型車裡探出頭來,對我咧嘴一笑,然後手腕一轉,發動引擎。他沒往後看,就把車駛離。哈桑的車子跟在後面,相隔幾百米。我們沒再聽到有關毛裡齊歐的訊息。謠傳哈桑·奧比克瓦在他的貧民窟中央有個坑,有人說那坑裡滿是老鼠,有人說是爬來爬去的螃蟹,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他在那坑裡養了大豬。不管坑裡養了什麼飢餓的動物,所有傳言都說哈桑偶爾用死人餵它們,整個人丟進去喂。

「你把錢分得很漂亮。」我們看著廂型車駛離時,阿布杜拉低聲說道,面無表情。我們回到公寓,修好門鎖,好讓大家走時能把門關緊。阿布杜拉打電話給另一個熟人,安排兩個可靠的人隔天來公寓,用鋸子將長沙發鋸成幾塊,裝進垃圾袋丟掉,並清理地毯,讓公寓恢復整齊,清除掉最近這批房客留下的任何痕跡。他才放下電話,電話立即響起。他在達達爾的熟人傳來訊息,飯店人員已經發現莫德納,並緊急送醫。那人去過醫院,得知虛弱而負傷的莫德納已自行辦理出院手續離去。他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搭計程車急速離去時。看過他的醫生懷疑他恐怕撐不過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