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你怎麼說?"

她笑了,見到、聽到她笑出來實在稀奇,我把那些爽朗、宏亮、開心的單字片語放入自己體內,像吞入食物、酒、毒品一樣。儘管心神恍惚、身體不適,我清楚知道我將擁有的最大寶藏和歡樂就在那笑容裡;就在讓那女人笑,在於感受她那貼著我的臉、我的皮膚的嘴唇發出的咯咯笑聲。

「我告訴他,」她說,「好男人只要碰對女人,那女人要他多堅強,他就會有多堅強。」然後她離開,我閉上眼睛。一小時後,或一天後,我睜開眼,見到哈德拜坐在旁邊。"utnahain.」我聽到納吉爾說話。他醒了。

醒著很不舒服,警醒、怕冷、需要海洛因。嘴巴臭,身體到處同時作痛。「嗯,」哈德低聲說,「你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我坐起在墊子上,往房間四處瞧了瞧。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夜色的長影正爬過窗外的沙灘。納吉爾坐在廚房門口附近的地毯上。哈德穿著寬鬆的燈籠褲、襯衫、普什圖人的束腰背心。一身綠,先知穆罕默德最愛的顏色。不知為什麼,只過了那幾個月,他就顯得更老了些。他看來也比我印象中更健壯,更冷靜而堅毅。「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沉默地盯著他看,他問道,「要不要泡個澡?這裡什麼都有。一天要泡幾次都可以。你可以吃東西,東西多得很。你可以換上新衣服,我替你準備了。」

「阿布杜拉怎麼了?」我質問。

「你得養好身體。」

「阿布杜拉到底他媽的怎麼了?」我大叫,嗓音破掉。

納吉爾看著我。他表面平靜,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撲上來。

「你想知道什麼?」哈德輕聲問,避開我的目光,盯著他盤腿的膝蓋間的地毯,緩緩點頭。

「他是薩普娜?"

「不是。」他答,轉頭迎上我冷冷的目光,「我知道有人這麼說,但我跟你保證,他不是薩普娜。」

我吐出一大口氣,疲憊的一口氣,如釋重負。我感覺淚水刺痛眼睛,便咬住頰內的肉,不讓淚水流出。

「為什麼他們說他是薩普娜?"

「阿布杜拉的仇人讓警方相信他是。」

「什麼仇人?他們是誰?"

「來自伊朗的人,來自他國家的仇人。」

我想起那場架,那場令人費解的架。阿布杜拉和我在街上,跟一群伊朗人打了那場架。我努力回想那一天的其他細節,但那椎心、飽受愧疚折磨的後悔,後悔我從未問阿布杜拉那些人是誰或我們為何要跟他們打架,令我什麼都想不下去。「真正的薩普娜在哪裡?"「死了。我找到那個人,真正的薩普娜。那人現在已經死了。該為阿布杜拉做的,差不多都做了。」

我鬆懈下來,靠在坐墊上,閉上眼睛片刻。我開始流鼻水,喉嚨嘎住發疼。這三個月下來,我已染上很強的毒癮——每天三公克的純泰國白粉。戒斷症很快就會出現,我知道接下來兩星期我會吃足苦頭。

「為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問他。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找我?為什麼叫他,叫納吉爾帶我來這裡?"「你為我工作,」他答,面帶微笑,「而現在,我有項工作要給你。

「哦,眼前,我恐怕做不來。

我的胃開始痙攣。我呻吟,瞥向別的地方。

「沒錯,」他同意,「得先等你好起來。但三、四個月後,那項工作非你不可。」「什麼……什麼樣的工作?"「一個任務。一個神聖的任務,你或許會這麼稱呼它。你會騎馬嗎?"「馬?我對馬一竅不通。如果可以騎摩托車執行這任務,等我康復,如果我能康復,我就接下你的任務。」

「納吉爾會教你騎馬。楠格哈爾省有個村子,村裡的男子個個馬術傲視全省,而他是,或者說曾經是,那個村子騎術最精湛的人。這附近的馬廄裡有馬,你可以在沙灘上學著騎。」

「學騎馬……」我喃喃自語,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小時,然後再一小時,更難受的時刻,我能不能熬得過去。

「對,林巴巴。」他說,微笑著伸出手,用手掌碰我的肩膀。那一碰令我身子不由得抽動了一下,打起哆嗦,但他手掌的暖意似乎也進入我的身體,我平靜了下來。「目前除了騎馬,沒有其他辦法能進入坎大哈,因為公路上佈滿了地雷和炸彈。所以,你跟我的人去阿富汗參戰時,得騎馬去。」

「阿富汗?"

「對。」

「你……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去?"「我不知道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答,帶著似乎是發自肺腑的哀傷口吻,「但我會親自參與這趟任務。去阿富汗,我的家鄉,我已超過五十年未曾踏上的家鄉。我邀請你,我請求你跟我一起去。當然,去不去在你。那任務很危險,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如果決定不跟我去,我也不會看輕你。」

「為什麼找我?"

「我需要一個白人,外國人,一個不怕犯一大堆國際法、會被當成是老美的人。我們要去的地方有許多誓不兩立的部族,數百年來他們相互砍殺,長久以來相互劫掠,劫走他們能帶走的任何東西。眼前只有兩樣東西能讓他們團結一心,一是對阿拉的愛,一是對俄國入侵者的恨。目前,他們對抗俄羅斯人的主要盟友是美國人,他們靠美金和美國武器打仗。我如果有個美國人同行,他們就不會干預我們,而讓我們通過,不會騷擾我們或勒索我們太多錢。」

「你為什麼不找個美國人,我是說真正的美國人?"「我試過,我找不到瘋狂到肯冒這險的美國人,所以我才需要你。」「這趟任務是要走私什麼東西到阿富汗?"「尋常的戰爭走私品,槍支、彈藥、護照、錢、黃金、機器零件、藥。這趟旅程會很有意思。那些火力強大的部族會想搶走我們帶的東西,只要能通過他們的地盤,就能將東西送到正圍攻坎大哈市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手裡。他們已經在那地方和俄羅斯人打了兩年的仗,需要補給。」

疑問,數百個疑問,在我顫抖的腦海裡翻騰,但戒斷症使我無力再發問。與毒癮抗爭所流的油膩冷汗使我渾身不舒服。最後我終於開口問,但問得倉促而顫抖。「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為什麼是坎大哈?為什麼是那個地方?"「那些穆斯林游擊戰士,也就是圍攻坎大哈的那些人,是我的同胞,來自我的村子,也來自納吉爾的村子。他們正在打聖戰,要將俄國入侵者趕出家園。我們已通過許多方式幫助他們,如今該是用槍,如果需要,也該是用我的鮮血,幫助他們的時候。」他望著我,毒癮讓我的臉顫抖,眼神渙散。他臉上再度露出微笑,手指掐進我的肩膀,直到那疼痛,那觸碰,他的觸碰,一時之間成為我唯一的感覺。

「你得先好起來。」他說,放鬆手勁,手掌碰碰我的臉。「願阿拉與你同在,孩子。allahyafazak!"他離開後,我走進浴室。胃部痙攣像鷹爪刺進我的肉裡,翻攪我的五臟六腑,教我陣陣發痛。腹瀉又猛又急,拉得我全身抖個不停。我洗澡,身子抖得牙齒直打戰。我照鏡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大得整個虹膜都是黑的。當光線再現,不再注射海洛因時,戒斷症開始出現,而光線重返時,又通過眼睛的黑色漏斗突然湧入。我腰纏浴巾,走回寬敞的客廳。我看起來很瘦,駝著背,發抖,還忍不住呻吟。納吉爾上下打量我,撅起他的厚上唇,面露鄙夷。他遞上一疊乾淨衣服,和哈德的綠色阿富汗裝一模一樣的衣服。我穿上,邊穿邊搖晃、發抖,好幾次失去重心。納吉爾望著我,關節突出的拳頭握在屁股後面。那股鄙夷使他的上唇皺成波狀,猶如張開的蛤殼殼緣。他每個動作都很大刺刺,都發出很大的聲響,使動作有啞劇的誇張效果,但他淺黑色的眼睛兇狠而不懷好意。他突然讓我想起日本演員三船敏郎。他是醜陋巨人版的三船敏郎。

「你知道三船敏郎嗎?」我邊大笑邊問他,那是自暴自棄而帶痛的大笑。「你知道三船敏郎嗎?啊?"他的回答是走到屋子前門,猛然把門推開,然後從口袋裡抽出幾張五十盧比的紙鈔,丟在地板上。

"jaa,bahinchudh!」他指著敞開的門吼叫。滾!

有堆墊子靠著主窗堆放,我踉踉蹌蹌走到那裡,頹然倒下,接著拉起毯子蓋住自己,在毒癮發作的絞痛、痙攣中縮起身子。納吉爾關上房門,一邊看著我,一邊在那塊地毯上盤腿、挺直腰桿坐定。

我們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靠著體內所製造並釋放到腦中的化學物質合成物克服焦慮和壓力,其中主要的化學物質是腦內啡群。腦內啡是能纖解疼痛的膚神經傳導物質。焦慮、壓力、疼痛,這些都會引發本能的應對機制,即腦內啡反應。人一旦吸食任何麻醉劑——嗎啡、鴉片,特別是海洛因時,身體便會停止製造腦內啡。一停止吸食麻醉劑,便要再經過五至十四天,身體才會展開新的腦內啡製造迴圈。在這一至兩個星期間,在這沒有海洛因,也沒有腦內啡的黑暗、痛苦空檔,人體會感到什麼是真正的焦慮、壓力與疼痛。

卡拉曾問我,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那是什麼感覺?我試著向她解釋。想想這輩子每一次感到害怕,真正害怕時的感覺。比如以為只有自己一人時,有人從背後偷偷潛近,大叫嚇你;一群壞蛋圍住你;夢中從高處落下,或站在陡峭懸崖的崖邊;有人把你按進水裡,你覺得已經沒氣了,拼命掙扎想爬上水面;車子失控,你叫不出聲,眼睜睜看著牆撞上你。然後把這些加在一起,這些叫人窒息的恐懼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然後想想你曾受過的每種疼痛,熱油燙傷、玻璃碎片割傷、骨折、冬天時在粗糙的馬路上跌倒而被碎石子擦傷、頭痛、耳痛、牙痛。然後將這些疼痛,這些讓鼠蹊部緊縮、胃部緊繃、失聲尖叫的疼痛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再想想你感受過的每種苦楚,想想心愛之人死去,想想被所愛之人拒絕,想想失敗、丟臉、無法言喻的侮痛。然後把這些感覺,這些椎心刺骨的哀痛和不幸,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那就是斷然戒毒的感覺。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就像是被硬剝掉一層皮而活著。

毫無防備的心,缺乏天然腦內啡的腦,一旦受到焦慮的攻擊,人就會發瘋。每個斷然戒毒的毒蟲,精神都會錯亂。錯亂來勢洶洶,有些人承受不住而死去。而在那給剝了皮、飽受折磨的暫時精神錯亂期間,人會犯罪。幾年後,如果熬了過去,復原,一旦回想起那些罪行,會感到苦惱、困惑,會和禁不住折磨而出賣自己同胞、國家的人一樣厭惡自己。

飽受毒癮折磨整整兩個日夜後,我知道自己撐不過去。大部分的嘔吐、腹瀉已過去,但疼痛和焦慮日益嚴重,每分鐘都在惡化。我血液中有尖叫聲,而在尖叫聲底下,有股冷靜而清晰的聲音:你可以阻止這個……可以改變這個……你可以阻止這個·……拿錢··一去打一劑……就能阻止這疼痛……納吉爾的行軍床,用竹子、椰子纖維製成的行軍床,擺在房間另一個角落。我搖搖晃晃走向它,那個高大結實的阿富汗人仍坐在墊子上,在門附近,眼睛直盯著我。我疼痛呻吟,一邊打戰,一邊將行軍床拖到更靠近可遠眺大海的落地窗前。我抓起一床棉被單,開始用牙撕咬,咬出幾個破洞,然後從破洞處猛力扯到底,扯下四條布。我把兩條繡著圖案的厚被子丟上行軍床當墊被,動作狂暴,近乎慌亂,然後躺了上去。我拿起兩條布條,將兩隻腳跺綁在行軍床上。再用一條布條綁住左手腕,然後躺下,轉頭看著納吉爾。我遞出剩下的布條,用眼神請他幫我將另一隻手綁在行軍床上。我們倆頭一次以同樣坦率的目光互望。他從地毯上起身,走過來,眼睛直盯著我。他拿起我手裡的布條,將我的右手腕綁在床架上。一聲驚恐受困的大叫從我張開的嘴裡發出,接著又是一聲。我一口咬下舌頭,咬破舌頭,直到血流出嘴唇。納吉爾緩緩點頭,從被單又撕下一塊厚布條,捲成螺旋形,放在我牙齒之間,把布條兩端拉到我後腦勺打結綁住。我往這魔鬼的尾巴一口咬下,尖叫,轉頭看見自己的身影被綁在窗戶的夜色裡。一時之間,我成了莫德納,等待,張望,用眼睛尖叫。

我被綁在床上兩天兩夜。納吉爾一直守在旁邊細心照顧我,片刻不離。每次我張開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粗手在我額頭上,替我把汗水和眼淚拂去。每次痙攣突然來襲,讓我的腿、手臂或胃部扭曲絞痛,他都用溫暖的手替我按摩,化掉糾結的疼痛。每次我咬著布條抽泣或尖叫,他都凝視我的眼睛,示意我忍耐,撐下去。我因為嘔出東西而嘎住,或因鼻子塞住而無法呼吸時,他就會拿下塞嘴的布條,而他個性剛強,知道我不想讓別人聽見尖叫聲,因此我一點頭,他就會再次塞上布條,迅速綁好。接下來,我知道自己已達到了繼續撐下去,或者乾脆放棄的極限,這時我向納吉爾點頭、眨眼,然後他最後一次除下我的塞嘴布條。他陸續解開纏住我手腕、腳跺的布條。他端來用雞肉、大麥和番茄熬製,只放鹽、不加其他調味料的肉湯。那是我這輩子嘗過最豐富、最美味的東西。他一勺一勺餵我喝。一小時後,我喝完那一小碗湯,他首次對我微笑,而那微笑就像夏雨過後,灑在海巖上的陽光。

斷然戒毒必須實行約兩個禮拜,但頭五天最難熬。只要能熬過頭五天,只要能忍住毒癮,熬到第六天早上,就知道自己乾淨了,知道自己會成功。接下來的八到十天,你每過完一個小時都會覺得自己更健康,更強壯。痙攣漸漸消失,不再有作嘔感,發燒和畏寒漸漸退去。一陣子之後,最難熬的就只剩失眠。夜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子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就是睡不著。斷然戒毒的最後幾個白天和漫漫長夜,我成了「站立巴巴」:整日整夜不坐不躺,直到體力透支,雙腿支撐不住,我才終於睡著。一覺醒來,戒斷症過去,握過海洛因癮的致命噬咬,你就像任何劫後餘生的人:茫然,帶著永遠抹滅不掉的傷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斷然戒毒的第十二天,我首次開了幾個挖苦的笑話,納吉爾由此判斷我已經可以接受騎馬訓練。從第六天起,我開始跟著他走路,藉此稍稍舒展身體,呼吸新鮮空氣。我第一次走得很慢,步履瞞姍,只走了十五分鐘就回到屋子裡。到了第十二天,我已跟著他走完整條沙灘,希望累垮自己以便好入睡。最後他帶我去哈德的馬廄。那馬廄是以停船棚屋改造而成,距沙灘一條街。廄裡的馬是訓練來給初學者騎的,好在旅遊旺季時載遊客上下海灘。白色騙馬和灰色母馬,體型大而溫馴。我們從哈德的馬廄管理人那裡牽來那兩匹馬,帶到平坦而壓實的沙灘上。

世上最詼諧的動物莫過於馬。貓能讓你顯得笨手笨腳,狗能讓你顯得愚蠢,但只有馬能讓你既笨手笨腳又愚蠢。馬只要輕輕揮一下馬尾,或往你腳上隨意一踩,就能讓你知道它是故意這麼做的。有些人一與馬接觸,就知道自己很能駕馭馬,而與馬兒結下不解之緣。我不是那種人。我有個朋友很奇怪,天生和機器不對頭,手錶戴上她的手腕就停,她一靠近收音機就收訊不良,一碰影印機就故障。我與馬的關係,就和這差不多。

那個粗壯的阿富汗人伸出雙掌,要我踩著騎上騙馬馬背。他點頭要我爬上去,眨眼鼓勵我。我一腳踩進他手裡,跳上那匹白馬。但我一坐上馬背,這匹原本溫馴而受過良好訓練的馬立即揚腿猛力一踢,把我甩下來。我飛過納吉爾肩膀,咚一聲落在沙地上。騙馬朝沙灘另一頭自顧自疾馳而去。納吉爾目瞪口呆,望著它跑走。後來他拿來遮眼袋,蓋住它的頭,它才安靜下來,回到我身邊。

自那之後,納吉爾不得不慢慢認識到,我將會是他所碰過最不會騎馬的人。照理說那份失望應該會使他更看不起我,但事實上那反倒激起截然相反的反應。接下來幾星期,他變得關心我,甚至同情我。對納吉爾而言,拿馬沒轍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就像得了下不了床的病一樣可憐。狀況最好的時候,我可以在馬背上待幾分鐘,雙腿夾拍馬腹,雙手扯著僵繩,繞騎一圈。但即使在這時候,我的笨拙仍讓他看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我沒有退縮,每天練習。我要求自己做二十趟伏地挺身,每趟三十下,每一趟之間休息一分鐘。我每天做這麼多伏地挺身,接著做五百下仰臥起坐,跑五公里路,在海里遊四十分鐘。如此每日鍛鍊將近三個月,我變得結實又強壯。

納吉爾希望我到崎嶇不平的地方騎馬,磨練磨練。於是在昌德拉·梅赫塔的安排下,我們到了「電影城」製片場的牧場騎馬區。許多劇情片都有騎馬場景。一組一組的馬,平時由居住在廣大丘陵區的不同組的人照料,一有特技和動作場景就上場演出。這些馬受過非常精良的訓練,但納吉爾和我騎上分配給我們的褐色母馬才兩分鐘,我的馬就把我甩進一堆陶罐裡。納吉爾抓起我的馬緩,坐在他的馬鞍上,同情地搖頭。「嘿,精彩特技,yaar。」一名特技替身演員大喊。有五名特技演員和我們一起騎,個個大笑。其中兩人跳下馬扶我起來。

摔了兩次之後,我疲憊地再爬上馬鞍,就在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我四處瞧,看見一群騎馬者。騎在最前頭的是個長得像埃米利亞諾·薩帕塔(墨西哥民族英雄)的牛仔,一頂黑帽靠帽帶拉著,垂在頸後。

「我他媽就知道是你。」維克蘭大喊。他把馬牽到我的馬旁,親切地跟我握手。他的同伴跟納吉爾和我們的特技演員一起騎馬小跑步走開,留下我們兩人。「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個鳥地方是我的,老哥!」他把雙臂張得老大,「唉,也不全是。莉蒂以合夥人身份和莉薩一起買了一份。」

「我的莉薩?"

他揚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

「你的莉薩?"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沒錯,」他說,咧嘴大笑,「她和莉蒂,你知道的,她們一起經營那個演員經紀公司,你們幾個創立的那家公司。她們經營得有聲有色,老哥。她們做得很好,於是我也加入。你的朋友昌德拉·梅赫塔告訴我,特技演員馬廄有一份股可以認購。嘿,那自然是歸我唉,不是嗎?"「呢,的確,維克蘭。」

「於是我投資了點錢在那上頭,現在我每個禮拜都來這裡。我明天要在他媽的一部電影裡當臨時演員!過來看我拍戲,兄弟!"「我很想去,」我說,跟著他大笑,「但我明天就要離開一陣子。」

「你要離開?多久?"

「我不是很清楚。一個月,或許更久。」

「然後你會回來?"

「當然。記得把特技畫面錄下來,我回來後,我們好好樂一樂,看你如何在慢動作裡被殺死。」

「哈!就這麼說定!來!一起騎,老哥!

「不,不!」我大喊,「我絕不要騎著這匹馬跟你一起走,維克蘭。你也看到了,我騎術那麼差。我已經從這匹馬上摔下來三次。能夠騎著它走直線,我就偷笑了。」「來嘛,林兄弟!我教你,我把帽子借你,它從沒讓人失望過,老哥。那可是頂幸運帽。你騎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戴帽子。」

「我……我想那頂帽子沒這麼神,兄弟。」

「那是頂他媽的魔法帽,老哥,真的!

「你還沒看過我騎。」

「你也還沒戴上帽子。這帽子能擺平所有東西,而且你是白人。我無意冒犯你的白皮膚,yaar,但這些是印度馬,老哥。它們就是需要從你那裡看到一些印度作風,就這樣而己。用印地語跟它們講話,跳點舞,然後你就會明瞭。」

「我想沒用吧。」

「當然有用,老哥。來,下來,跟我一起跳舞。」

「什麼?"

「來跟我一起跳舞。」

「我可不要跳舞給這些馬看,維克蘭。」我義正辭嚴地說,極盡可能地把這句古怪的話說得既莊重又真誠。

「你一定要!你現在就下來,跟我一起跳個印度魔舞。得讓那些馬看到,你表面上是個正經八百的白人,內在其實是個很酷的印度混蛋。我保證,那些馬會愛上你,你會騎得像他媽的克林伊斯特伍德!

「我可不想騎得像他媽的克林伊斯特伍德。」

「不,你想!」他大笑,「每個人都想。」

「不,我不幹。」

「快嘛。」

「門都沒有。」

他下馬,開始把我的靴子扳離馬鏡。我很惱火,下馬,站在他旁邊,面對那兩匹馬。「像這樣!」維克蘭說,搖起屁股,跨出步子,跳起電影裡的成套舞步。他開始唱歌,跟著拍子拍手。「來,yaar!多擺些印度東西進去,老哥。別總是他媽的歐洲作風。」這世上有三樣東西是印度男人無法抗拒的:美麗臉龐、動人歌曲、跳舞之邀。我跟著維克蘭跳起舞,在我那瘋狂的白人作風裡,我其實非常印度化,否則,即使我再怎麼不忍』心看他一個人跳,也不可能應他之邀跳舞。我搖頭,忍不住大笑,跟著跳起他那套舞步。他帶著我跳,加進新舞步,直到我們倆連轉身、走路、手勢都完全一致為止。那兩匹馬用馬特有的神情看著我們,既有畫眉鳥的膽怯,還有噴鼻息的據傲。但我們還是在那起伏的丘陵裡,綠草如茵的野地上,對著它們載歌載舞,頭上的藍天和沙漠裡營火的煙一樣乾燥。

跳完舞,維克蘭用印地語跟我的馬講話,任它呼味呼味聞著他的黑帽。然後他把帽子遞給我,要我戴上。我迅速往頭上一戴,爬上馬鞍。

幸虧這招還真的管用。馬兒開始慢跑,慢慢加快為疾馳。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幾乎像個騎師。前後一刻鐘的時間,我感受到與這種豪邁動物一起放膽賓士、合作無間的雀躍。維克蘭騎馬在前,我緊跟在後,奔向陡坡,翻越坡頂,急速俯衝,迎向打旋的風和零落的灌木。馬蹄翻飛,我們輕鬆馳過數片更平坦的草地,然後納吉爾和他的騎師快馬奔來,與我們會合。有那麼一會兒,那麼片刻,我們達到了馬兒所能教導我們的極致奔放和自由。

兩小時後,我們走上階梯,進入沙灘上那棟房子,我仍為馳騁的痛快而大笑,仍在跟納吉爾講個不停。我帶著興奮的微笑走進大門,見到卡拉站在那長形景觀窗旁,凝望大海。納吉爾以粗啞的嗓音向她親切地打招呼。一抹開朗的淺笑從他眉頭竄至下巴,想躲在他陰沉的臉色底下。他從廚房抓起一瓶一公升裝的水、一隻火柴盒、幾張報紙,離開了屋子。

「他想讓我們兩人獨處。」她說。

「我知道,他會在下面的沙灘上生火。他有時會這麼做。」

我走向她,吻她。短暫而近乎害羞的一吻,但我滿懷的愛意盡在其中。嘴唇分開時,我們緊抱在一起,望向大海。片刻之後,我們見到納吉爾在海灘上撿拾漂流木和幹廢料,準備生火。他把揉成一團的報紙塞進細枝與枯枝之間,點火,坐在火邊,面朝大海。他不冷,在這炎熱的夜晚,有溫熱的海風吹拂。夜色乘波御浪,越過落日。他點起火讓我們知道他仍在附近,在海灘上,讓我們知道我們仍不受打擾。「我喜歡納吉爾,」她說,頭貼著我的喉嚨和胸膛,「他很和善,很好心。」

沒錯。我也體會到這一點。透過慘痛的經驗,我終於發現這點。但她跟他只有數面之緣,怎麼會知道?在那段逃亡歲月中,我犯了許多天大的錯,其中之一就是對別人的好渾然不覺:我總要等到對別人的虧欠多到我無法回報時,才察覺到那人有多好。卡拉之類的人,眼睛一瞥就能看見別人的好,而我凝視再凝視,卻多半隻看到了怒容或怨恨的眼神。

我們看著下面愈來愈暗的海灘,看著納吉爾直挺挺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邊。在我身子仍虛弱而倚賴他在旁扶持時,我在許多小地方勝過他,語言是其中之一。我學他的語言快過他學我的語言。我的烏爾都語說得頗溜,因而大部分時間裡,他不得不用烏爾都語和我交談。他試著說英語,但說出來的是截頭去尾、破碎的粗劣對句,詞彙不多,語意不明,措辭生硬而磕磕絆絆。我不時嘲笑他的爛英語,誇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講一遍,致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又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最後惹得他火大,用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罵我,然後閉嘴不再講。

但事實上,他那口截頭去尾的不完全英語,向來說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詩一般抑揚頓挫。沒錯,他的句子有所刪節,但那是因為膚淺的糟粕都已給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純正、精確的語言,勝過口號而未達諺語之境的語言。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開始複述他說過的某些話。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馬梳理毛髮時對我說,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後的幾年裡,每當我碰上殘酷、詐偽和其他種自私行徑,特別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徑時,我就會不自覺地念起納吉爾這句話: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個晚上,我緊抱著卡拉一起看著納吉爾所生的火在沙灘上舞動時,我想起他常說的另一句英語。沒有愛,沒有生命。沒有愛,沒有生命。我抱著卡拉,彷彿抱著她能治癒我,直到夜色點亮窗外天空上最後一顆星星,我們才開始做愛。她的雙手落在我的肌膚上,像是吻。我的雙唇吻開她捲縮的心葉。她輕聲細語引導我,我以呼應自己需求的言語一拍拍地跟她講話。激情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盡情投人肌膚的碰觸、品嚐彼此、陶醉在充滿香氣的聲音中。玻璃上映著我們的鮮明輪廓,那透明的影像,我的影像疊上沙灘的火,她的影像疊上星星。最後,我和她的清晰倒影融化,結合,化為一體。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她從未說她愛我。「我愛你。」我抵著她的嘴唇低聲說。

「我知道你愛我。」她答道。她回報我,同情我,「我知道你愛我。」「我其實可以不跑那一趟,你知道嗎?"「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要忠於他,忠於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面仍虧欠他。但不只是如此。那……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不管是對什麼東西,你覺得自己是某種前奏曲之類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領你走到目前這個點,而你,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那個點。我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沒錯,我曾有那樣的感覺。我曾經做過一件事,讓我覺得在一瞬間就過了一輩子,即使我的人生還有許多日子可活。」「什麼事?"「我們是在談你,」她糾正我,避開我的目光,「談你可以不必去阿富汗的事。」「哦,」我微笑,「就像我說的,我可以不必去。」

「那就不要去。」她冷漠地說,轉頭看夜色和大海。

「你希望我留下?"

「我希望你平安無事,還有……我希望你自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不是。」她嘆口氣。

她的身體貼著我,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表示她想移動。我沒動。「我會留下,」我輕聲說,剋制住激動,心知切卜是個錯誤,「如果你告訴我你愛我的話。」她閉上嘴巴,把嘴唇緊抿得像道白疤。我感覺她正一點一滴慢慢收回她不久前給我的她的身體。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過去幾個月我握過了斷然戒毒,因為自覺已贏得新生。或許是因為死,普拉巴克的死,阿布杜拉的死,我隱隱擔心在阿富汗會躲不過的死。不管是什麼理由,那都是愚盆、毫無意義,甚至殘酷的,而我無法剋制自己不那麼想。

「你如果說愛我。」我再次說。

「我不愛,」她終於低喃道。我用指尖按住她的嘴,想阻止她,但她轉頭面對我,說得更清楚而有力。「我不愛,不能愛,不願愛。」

納吉爾從沙灘上走回來。他咳了咳,大聲清喉嚨,好讓我們知道他就要到了。他進屋時,我們已經洗過澡,穿上衣服。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難得的微笑。但我們眼中冷冷的憂傷使他臉上往下彎的曲線變成失望的圓形,他別過頭去。

在那個漫長而孤單的夜裡,我們看著她搭計程車離去,然後奔赴哈德的戰場。納吉爾的目光終於與我相遇時,他點了點頭,緩慢而嚴肅地點頭。我望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換我別過頭去。我不想面對那既哀痛又雀躍的古怪複雜表情,我在他眼裡見到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那在告訴我什麼。卡拉是走了,但那一晚我們所失去的,乃是整個愛與美的世界。投身哈德的戰爭大業,我們得把那世界全拋開。而另一個世界,那個一度天寬地闊任我們邀遊的世界,則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逐漸萎縮,最後化為子彈般大小,在血紅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