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人是亞洲的義大利人。」狄迪耶斷言道,調皮地咧嘴而笑,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當然,同樣的,我們也可以說義大利人是歐洲的印度人,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印度人身上有許多義大利人的特質,義大利人身上也有許多印度人的特質,他們都是聖母的子民,都需要一位女神,即使宗教沒給他們。這兩個國家的男人高興時都唱歌,女人走到街角的店鋪時都跳舞。對他們而言,食物是身體的音樂,音樂是心靈的食物。印度語和義大利語,讓每個男人都成為詩人,讓每個平庸之物都成為美麗之物。在這兩個國家,'amore,pyaa’1一一一愛,讓街角上戴博爾薩利諾帽的男子成為騎士,讓村姑成為公主,即使她與你四目交會只有一秒鐘。林,我對印度的愛有個秘密,那就是——我最愛的是義大利。」
1分別為義大利語及印地語的「愛」。
「你在哪裡出生,狄迪耶?"
「林,我的身體出生在馬賽,但我的心和靈魂十六年後才在熱那亞誕生。」有位侍者注意到狄迪耶,他徽懶地揮手,示意再來一杯酒。桌上的飲料,他只勉強喝了一口,因此我猜他打算久坐,來場長篇大論。當時是星期三陰天的午後兩點,「暗殺者之夜」已過了三個月。雨季的頭幾場雨還有一星期才會降臨,但有種期盼的氣氛與緊繃的感覺,緊揪住孟買每個人的心,彷彿正有一支大軍在城外集結,準備發動石破天驚的攻擊。我喜歡雨季降臨前的那個禮拜,我在其他人身上見到的緊繃與興奮,就像我自己幾乎時時感受到的糾葛、不安心的心情。
「從我母親的照片看來,她是個纖細、美麗的女人。」狄迪耶繼續說,「我出生時她才十八歲,她死時還不到二十歲,流感奪走她的性命。但有個殘忍的謠傳,我聽過許多次,提到我父親不管她死活,還有……嗯,他們是怎麼說的?猩,在她生病時,他小氣得要命,不肯花錢請醫生。不管真相是怎樣,她在我兩歲不到時死掉,我對她完全沒有印象。
「我父親是老師,教化學和數學。娶我媽時,年紀比我媽大很多。我開始上學時,我父親已當上小學校長。據說他很能幹,因為身為猶太人,不夠能幹的話,不可能當上法國小學校長。當時是戰爭結束後不久,馬賽城內外瀰漫著racisme(種族歧視),也就是反猶情緒,那是一種病。那是緊揪住他們的罪惡感,我想。我父親是個頑固的人,正是某種頑固特質讓人成為數學家的,不是嗎?或許數學本身就是種頑固,你覺得呢?"「或許。」我答,微笑。「我從沒有那樣想過數學,但或許你說得沒錯。」"a1ors(哎)!戰爭結束後我父親回到馬賽,回到仇視猶太者掌控馬賽時、迫使他離開的那棟房子。戰時他投身抵抗運動,在與德國人徒手搏鬥時受了傷。因為這樣,沒人敢公開找他麻煩。但我確信,他的猶太臉孔、猶太驕傲和他年輕美麗的猶太新娘,讓馬賽有良心的公民想起被出賣、被送上黃泉的數千名法國猶太人。對他而言,回到他當初被迫離開的那棟房子,回到出賣他的那個社會,是個冷漠的勝利。而我相信,我母親死時,那冷漠早已佔據了他的心。我如今回想,他的觸碰都是冷的,就連他碰我的那隻手也都是冷的。」
狄迪耶停下,喝了一小口酒,然後把酒杯緩慢又小心地放回原位,完全貼合先前酒杯在桌面上留下的環形溼印。
「但是,他很能幹,」他繼續說,抬頭看我,匆匆擠出笑容,「也是個很出色的老師,除了一件事例外,那例外就是我。我是他唯一的失敗。我沒有科學天分,也沒有數學天分,那是我永遠無法破解或理解的語言。面對我的愚蠢,我父親的反應是暴跳如雷加殘酷。我小時候,覺得他那隻冷手非常巨大,他打我的時候,那硬邦邦的巨掌和甩過來的手指,打得我膽戰心驚、全身疲青。我很怕他,為自己成績差而覺得丟臉,所以我常逃學,就是英語說的badoompany(壞分子)。我出入法院多次,未滿十三歲就在少年監獄服了兩年刑。十六歲時,我離開父親的房子、父親的城市、父親的國家,沒再回去。
「在偶然的機會下,我來到熱那亞。你有沒有去過?我告訴你,那真是利古里亞海岸冠冕上的珠寶。有一天,在熱那亞的海灘,我遇到一個男人,那人讓我見識到這世上所有美麗非凡的東西。他叫里納爾多,那年他四十八歲,我十六歲。他的家族擁有古老的貴族頭銜,貴族世系可追溯至哥倫布時代。但住在臨海峭壁上大房子裡的他,不求階級身份的虛榮。他是個學者,我所見過唯一真正的文藝復興時代通才。他教我認識古代的奧秘、藝術史、詩歌的音樂性,還有音樂的詩歌性。他還是個美男子,頭髮是銀白色,像滿月的顏色,帶著憂傷的眼睛是灰色。跟我父親那雙殘忍的手和令人心寒的觸感比起來,里納爾多的雙手修長、溫暖,充滿感情,他觸控的每樣東西都充滿柔情。我開始瞭解愛人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用全副身心去愛人,我在他的懷裡重生了。」
狄迪耶開始咳嗽,想清痰卻清不出來,咳嗽變成令他身體疼痛的一陣抽搐。「狄迪耶,你不該再抽這麼多煙,喝這麼多酒,而且偶爾也該稍微運動一下。」「哩,拜託!」他身子顫抖,咳嗽漸緩。他捻熄了煙,又從面前的煙盒裡拿出另一根。「好言相勸是這世上最叫人掃興的事,如果你不用這事來折磨我,我會很感謝。坦白說,你讓我嚇了一跳。你大概知道那件事吧!幾年前,有人冒冒失失給了我一個沒必要的好言相勸,讓我足足抑鬱了六個月。真的好險,我差點無法復原。」「對不起,」我微笑,「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
「沒關係。」他輕蔑地說,在侍者端來另一杯威士忌時,先喝完桌上的那杯。「你知道嗎,」我告誡他,「卡拉說,抑鬱只發生在不懂得如何傷心的人身上。」「哎,她錯了!」他嚴正地宣告,「我是抑鬱的專家,抑鬱是最完美、最出色的人類行為。世上有許多種動物能表達快樂,但只有人類具有表達深沉憂傷的天賦。對我而言,那是特殊的才能,一種每日例行的沉思。傷心是我獨一無二的本事。」他板起臉一陣子,氣得不想繼續說下去,但接著抬起頭看我,放聲大笑。「有沒有她的訊息?」他問。
「沒有。」
「那你知道她人在哪裡?"
「不知道。」
「她離開果亞了?"
「我請我在那裡認識的一個人幫忙,那人名叫達什蘭特,在她落腳的那處海灘開餐館。我請他盯著她,確保她平安無事。上禮拜我打電話給他,他說她走了。他勸她留下,但她……哎!你也知道。」
狄迪耶撅起嘴,皺眉沉思。我們望著利奧波德大門外,距我們只有兩米的街上。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腳走,有人閒晃,有人忙著去辦事,眾人行色匆匆。"etbien(好了),別為卡拉煩惱了,」狄迪耶終於說,「至少她受到周全的保護。」我以為狄迪耶是說她能照顧好自己,又或許是說,她福星高照自能逢凶化吉。我錯了。那句話另有深意,我那時候應該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次交談之後,多年來我問過自己無數次,如果我那時問了他那話是什麼意思,我的人生會是如何不同的光景。但那時候我滿腦子的自以為是,滿心的自負,我改變了話題。
「那……後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他問,一臉困惑。
「你和里納爾多在熱那亞怎麼了?"「哩,對。沒錯,他愛我,我愛他,但他誤判了,他考驗我的愛。他讓我發現他藏了大筆錢的秘密地方,我抗拒不了他對我的誘惑,我拿了錢跑掉。我愛他,但我卻拿走他的錢,跑掉。他那麼通達世事,卻不知道愛是不能被考驗的。誠實可以被考驗,忠誠也可以,但愛不能。愛一旦萌芽就永遠不會消失,即使我們最後恨起所愛的人。但愛永遠不滅,因為愛誕生自我們內心那個永不死亡的角落。」
「有再見到他嗎?"
「有,有再見過一次。差不多十五年後,命運之輪再次把我帶回熱那亞。我走在那條遍地是沙的林蔭大道上,也就是他教我讀韓波和魏爾倫吼均地方。然後我看到了他。他正和一群同年紀的男人坐在一塊,那時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正在看兩個老人家下棋。他穿著灰色開襟羊毛衫,圍著黑色絲絨圍巾,但那天天氣並不冷。他的頭髮幾乎掉光,那滿頭銀髮……消失不見了;臉上坑坑疤疤的,膚色不均,難看的顏色斑駁交錯著,彷彿正從一場大病中復原。或許因為那個病,他行將就木,我不曉得。我走過他身旁,眼睛瞥向別處,以免他認出我。我甚至彎腰駝背,裝出奇怪的走路姿勢作掩飾。最後一刻,我回頭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用白手帕捂著嘴猛烈地咳嗽,我想,白手帕上有血。我越走越快,最後驚惶地逃開。」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漫無目的看著經過的人群,一會兒盯著纏藍頭巾的男子,一會兒又飄向披黑麵紗、方披巾的婦女。
「你知道嗎,我經歷過許多人,或者應該是大部分人所說的那種無惡不作的生活。我也做過會讓我坐牢的事,做過在某些國家可能會把我處死的事。我這輩子做過許多我並不覺得驕傲的事,但我這輩子只做過一件叫我真正覺得羞愧的事。我快步經過那個了不起的人,我有足夠的錢、足夠的時間、足夠強健的身體幫他。我匆匆走過,不是因為我偷了他的錢而心懷愧疚,不是因為我怕他的病,或者怕他的病可能要我得長久守著他。我匆匆與那個見識不凡的人擦身而過,那個愛我、教我怎麼愛的人,純粹是因為他老了,因為他不再好看了。」
1韓波和魏爾倫是19世紀下半葉法國象徵派詩人,兩人曾為戀人。
他喝光杯中酒,往空空的酒杯檢視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彷彿它即將爆炸。
"merde(他媽的)!喝吧,朋友!」他終於哭了起來,但我伸手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叫侍者。
「狄迪耶,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去海巖飯店和莉薩見面,她要我騎車去那裡見她。如果要赴約,我現在就得走。」
他咬著牙,忍著什麼,或許是請求另一場懺悔。我仍舊按著他的手。「如果你想,可以一起去。不是私人聚會,搭車兜風到朱胡區也不錯。」他慢慢露出微笑,把手從我的手底下抽出。舉起一隻手,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眼睛仍盯著我。一名侍者過來,狄迪耶沒看他,又點了一杯威士忌。我付了自己的賬,走到街上時,他又再度咳嗽,弓起身子,撫著胸口,另一隻手抓著酒杯。
我在一個月前買了輛摩托車,.恩菲爾德的子彈款。在果亞騎摩托車的痛快刺激,一直縈繞我的腦海,最後我受不了那誘惑,跟阿布杜拉去找替他修摩托車的技工。那是個叫鬍子的泰米爾人,喜歡摩托車的程度跟喜歡阿布杜拉差不多。他賣給我的那輛恩菲爾德,狀況絕佳,交車後從未出毛病。維克蘭看了非常喜歡,不到一星期也向鬍子買了一輛。有時我們一起騎,阿布杜拉、維克蘭和我三個人並排騎摩托車,張口大笑,陽光灑在臉上。
那天下午,在利奧波德告別狄迪耶後,我騎得很慢,給自己時間和空間想事情。卡拉已經離開安朱納海灘上的那間小房子。她會在哪裡,我不知道。烏拉告訴我,卡拉已不再寫信給她,我想她沒理由騙我。所以,卡拉走了,無從找她。我每天醒來都幻想見到她,想起她。每晚睡覺,懊悔都在切割我的胸口。
騎著騎著,我想起哈德拜。他似乎很滿意我在他的黑幫網路裡所扮演的角色,而我也覺得如魚得水。我的工作包括督導通過國內、國際機場進行的黃金走私行動,到五星級飯店和航空公司辦公室和經紀人交換現金,安排向外國人買護照等。由白人來做這些工作,會比印度人更容易,更不引人注目。我的顯眼其實是種偽裝,奇怪而無心插柳的偽裝。在印度,外國人會引來當地人目不轉睛的注視。在五千年曆史的某個時期,印度文化就已決定揚棄那隨意而冷淡的瞥視。我剛到孟買時,投過來的眼神從帶挑逗意味的盯視,到張嘴凸眼的怒視都有。那些眼神毫無惡意。不管到什麼地方,那些盯著我、跟著我的眼神,都是純真、好奇而友善的。如此定睛細看有個好處:大部分情形下,旁人盯著我瞧,是在瞧我是什麼樣的人,而非我做了什麼事。外國人對於被盯早已習以為常。因此,我在旅行社、大飯店、航空公司或企業辦公室進進出出,一步步跟著我轉的眼睛,看到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替那位大汗所幹的犯罪活動。我繼續騎,經過哈吉阿里清真寺,加速駛入午後車潮湧現的寬闊大道。我一邊騎一邊問自己,阿布德爾·哈德汗為什麼從未提到他的朋友兼工作夥伴馬基德被殺的事。他遇害的事仍教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問問他的看法。但他遇害後不久,有次我向哈德提起馬基德,他看來哀痛難抑,我只好把這事擱下。隨著時間流逝,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過去了,大家對這事隻字不提,我覺得已不可能在我們聊天時帶到這話題。我彷彿是那個保守秘密的人,不管腦子裡如何念念不忘那件兇殺案,我從未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我們平常只是談生意或談哲學。在漫長的討論期間,有次哈德終於回答了我的疑問。我記得當我證明我理解他的教誨時,他眼裡閃現了興奮,或許還有驕傲。狄迪耶懺悔那天,我從利奧波德騎車前去和莉薩見面時,我憶起大汗當時的每個字句和一個又一個的微笑。
「所以,到目前為止,你瞭解這論點的主旨了嗎?"「瞭解。」我答。一個禮拜前的某晚,我到他董裡區的豪宅,向他報告我對埃杜爾·遨尼護照工廠的建議,以及開始實行的改革。得到迎尼的同意與支援後,我們擴大業務範圍,把所有身份證件如駕駛執照、銀行賬戶、信用卡乃至運動社團的會員證,都涵蓋在內。哈德很滿意改革的進度,但不久就改變話題,談起他最愛的主題:善與惡,以及生命的目的。
「或許你可以複述一下我們先前所談的。」他點頭,凝望噴泉水柱隨意四濺的水花。他的兩隻手肘倚在白色藤椅的扶手上,兩手指尖在嘴唇及修剪整齊的銀灰唇斃前弓成拱形。
「哩··一沒問題。你說整個宇宙正朝某種終極複雜的狀態在移動,從宇宙誕生之初就開始了,物理學家稱之為複雜傾向……而凡是推動這移動、有助於這移動的都是善,凡是妨礙這移動的都是惡。」
「很好。」哈德說,向我投來微笑,揚起一邊眉毛。一如這表情給我的感覺,我不確定他是在表示肯定或嘲笑,或兩者皆有。對哈德來說,他每次感受或表達某種情緒,似乎都會同時感受到些許的反面情緒。在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我們每個人共通的現象。但就此人,就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而言,想知道他對你真正的想法或感受,卻是不可能的事。我唯一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他全部的想法或感受,是在一座白雪皚皚、名叫「憂傷報酬」的山上,但為時已晚,而且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
「而那最後的複雜,」他補充道,「可以稱之為上帝,或宇宙靈,或終極複雜,隨你高興。對我而言,稱之為上帝順理成章。整個宇宙正朝上帝移動,表現出朝向上帝,也就是朝向終極複雜移動的傾向。」
「我上次問你的那個問題,你還是沒有回答。你如何決定某個東西是善或惡?"「的確,那時我答應你要回答這個問得很好的問題,年輕的林先生,你會得到答案。但首先,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殺人是不對的?"「呢,我不覺得殺人都是不對的。」
「呢。」他若有所思地說,在瓏拍色眼睛與古怪微笑裡綻放光采。「嗯,我得告訴你,殺人永遠是不對的!等我們討論到最後,你就會明白這道理。眼前,就只談談你認為不對的那種殺人,告訴我為什麼不對?"「行,嗯,就是非法奪人性命。」
「誰的法?"
「社會的法、國家的法。」我說,意識到自己的哲學立足點開始不穩。「那法是誰立的?」他輕聲問。
「政治人物通過法律,刑事法傳承自……文明。禁止非法殺人的法律,或許可追溯到穴居時代。」
「那為什麼殺人對他們而言是不對的?"「你是說……嗯,我說,因為人只有一條命,人只能活一次,奪走人命很可怕。」「夾雜閃電的暴風雨相當可怕,你說這會不會讓暴風雨變成不對或惡的?"「不會,當然不會。」我答,語氣更惱火。「嘿,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得知道立法禁止殺人背後的原因。人只有一條命,沒有正當理由奪走人命,就是不對。」「沒錯,」他很有耐心地說,「但為什麼不對?"「就是不對,就這樣。」
「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認可的結論。」哈德斷言道,語氣更為嚴肅。我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坐在旁邊的他將手放在我那隻手的手腕上,用手指輕敲,強調他的觀點。「你如果問人為什麼殺人或其他任何犯罪行為不對,他們會告訴你那違法,或者提到《聖經》、《奧義書》、《可蘭經》、佛教的八正道、父母或其他權威人士,告訴他們那不對。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不對。他們說的或許沒錯,但他們不知道那為什麼沒錯。「不管是哪種行為、意圖或結果,要了解這事,首先必須問兩個問題。一個是如果每個人都做那事會如何?二是那到底會協助還是妨礙朝向複雜的運動?"一名僕人跟著納吉爾進來,他停下來。僕人端來用高杯盛著的濃甜蘇萊曼茶,還有銀盤上叫人食指大動的多種甜點。納吉爾以詢問的神情向哈德拜瞥了一眼,對我則繃著臉,鄙夷之情絲毫不減。哈德拜謝過他和僕人,這兩人便離開,再度剩下我們倆。
「就殺人來說,」他加了一塊方糖,吸了一口茶,繼續說,「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會如何?那會有幫助還是妨礙?你說。」
「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我們顯然會在相互殘殺中死光。所以……那不會有幫助。」「沒錯,人類是我們所知最為複雜的東西,但我們不是宇宙的最終成果,我們也會隨著宇宙的其餘部分發展、改變。但我們如果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就無法達到那個狀態。我們會殺光人類,引領我們走過數百萬年、數十億年的那些發展,也會隨之消失。這道理也可用在偷竊上,如果每個人都偷東西會如何?會對我們有幫助,還是妨礙我們?"「沒錯,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每個人都偷別人的東西,我們會陷入病態多疑,我們會在這上頭浪費許多時間和金錢,因而放慢步伐,永遠無法抵達——"「那終極複雜,」他替我說完我要說的話,「這就是為什麼殺人和偷竊不對,不是因為某本書、某條法律或某個精神導師告訴我們那不對,而是因為如果每個人都做那種事,我們會無法跟著宇宙的其餘部分,朝向名叫上帝的終極複雜移動,這些行為的反面亦然。為什麼愛就是善?如果每個人都愛自己以外的人會如何?那會對我們有幫助,還是妨礙我們?"「那會對我們有幫助。」我同意,陷在他為我設下的陷阱裡,大笑了起來。
「沒錯。事實上,這種博愛將使我們更快接近上帝。愛是善,友情是善,忠貞是善,自由是善,誠實是善。我們過去就知道這些東西是善,我們已在內心體驗過那為何是善,所有偉大導師也始終告訴我們這道理,但現在,藉由這個善與惡的定義,我們可以瞭解那為什麼是善,一如我們可以瞭解偷竊、說謊、殺人為什麼是惡。」「但有時候……」我反駁道,「你知道的,自衛這種事怎麼說?為自衛而殺.人怎麼說兮」「沒錯,問得好,林。請你設想一個情景,你站在一個房間裡,面前有張書桌,另一頭有你的母親。有個壞人把刀架在你母親脖子上,要殺掉她。你面前的桌上有個按鈕,按下它,那壞蛋會死.不按,他會殺了你母親。只有這兩個結果。你如果什麼都不做,你母親就會死。你按了按鈕,那壞人會死掉,你母親則獲救。你會怎麼做?"「那傢伙該死。」我答,毫未遲疑。
「就這樣。」他嘆口氣,或許原本希望我躊躇良久才按下按鈕。「你如果這麼做,如果從那要殺人的壞人手中救出你母親,你是在做錯的事,還是對的事?"「對的事。」我答,同樣迅速。
「不對,林,恐怕不是。」他皺起眉。「根據新得出的善與惡的客觀定義,我們剛剛已經瞭解,殺人永遠不對,因為如果每個人都殺人,我們便無法跟著宇宙的其餘部分,朝著上帝那終極複雜移動。因此,殺人不對,但你的理由是對的。因此,你的決定所代表的真實意義,乃是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
哈德講授那場倫理學一個星期之後,我在風中騎著摩托車,在烏黑、不祥、翻騰不已的雲層下,曲折穿過新舊混雜的車陣。腦海裡仍不停迴盪著那些話語。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我繼續騎,即使不再想哈德的那番訓示,那些話語仍在記憶與靈感交會處的小小灰色幻想空間裡低語。我這時知道那些話就像咒語,而我的直覺,命運在黑暗處的竊竊私語,正重複那些話,想警告我什麼事。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
但那天,就在狄迪耶懺悔一個小時後,我任由那低語的警告漸漸消逝。對或錯,我不願去想理由,不想去想我所作所為的理由,哈德的理由,或任何人的理由。我喜歡那些善與惡的討論,但只當那是消遣,是娛樂。我其實不想知道真相。我厭惡真相,特別是我自己的真相,我當時還無法面對。因此,那些念頭和不祥預感迴盪著,飛掠過我身邊,進入盤旋的溼風裡。當我駛進海巖飯店附近最後一個海岸彎道,我的心雖清明得像寬闊的地平線,但上頭壓著幽黑、顫動的海水。
海巖飯店像孟買其他五星級飯店一樣豪華高檔,引人之處便在於它名副其實地建在朱胡區的海巖上。從這飯店的各大餐廳、酒吧和上百個窗戶望出去,可環視阿拉伯海起伏不止的波濤。這飯店還供應自助午餐,菜餚之精、菜色之豐,在孟買市名列前幾大。我很餓,看到莉薩在飯店門廳等我很是高興。她穿著漿硬的天藍色襯衫,衣領翻起,還有天藍色褲裙,金髮編成仿若正交叉著手指作祈禱狀的法式辮子。她戒掉海洛因已經一年多,古銅色的肌膚看起來健康又有自信。
「嘀,林。」她微笑,湊上來吻我的臉頰。「你來得正是時候。」
「對啊!我快餓死了。」
「不是,我是說你可以及時和卡爾帕娜見面。等一下下,她馬上就來。」一名少婦朝我們走來,留著時髦的西式短髮,身穿低腰牛仔褲和緊身紅t恤,脖子上掛著頸帶,下方吊著秒錶,手上拿著寫字夾板,年紀約二十六歲。
「哈羅,」莉薩介紹我們認識時,我說,「外面那幾臺廣播廂型車和那些纜線是你的裝置嗎?你在拍電影?"「應該算是,yaar。」她用孟買腔那種誇張的英語母音回答。我喜歡那種腔調,不自覺跟著說起來。「導演跟我們某位舞者溜到某個地方,照理應該沒人知道,yaar,但現在整個該死的劇組都在八卦這件事。我們有四十五分鐘可以休息,不過說真的,我聽說那傢伙大概只需要五分鐘就夠了!
「很好,」我啪地合攏雙掌,建議道,「這下我們就有時間吃午餐了!「去你的午餐,我們先來爽一下,yaar,」卡爾帕娜反對,「你身上有沒有大麻膠?"「有,」我聳聳肩,「當然有。」
「你開車來?"
「我騎子彈摩托車來。」
「那好,開我的車子,在停車場。」
我們離開飯店,坐進卡爾帕娜的飛雅特新車吸大麻。我準備水煙筒時,她說她是那部電影和其他幾部電影的製作人助理,其中一項工作就是替電影裡的小角色找演員。她從某個選角經紀人那裡轉包這工作,但那個經紀人在找外國人扮演不必講話的小角色時,卻碰到困難。
卡爾帕娜開始抽,莉薩大致說明了一下:「卡爾帕娜上星期吃晚餐時談到這事,她告訴我,她的人找不到外國人演電影裡的角色。你也曉得,就是演迪斯科舞廳或派對裡的人,或者是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的英國人,或類似的角色,所以……我想到你。」「噢!